正文 第270章 番外（二十）
山君一直非常想念约兰。
语言永远无法穷尽智慧生命内心的渴望与焦灼，他望着约兰，心头潮涌的情绪如此复杂，几乎叫他难以一一分辨。
他看起来是快乐的，山君心想，这很好，他过去吃了许多苦，哪怕这快乐并非由我赋予，只要他仍然露出真实的笑容，这就足以平复我心里的不安与恐惧。
山君还思考到了别的事。
身为大山之君，赛博空间的神灵，山君无疑享有近乎永恒的久远生命，物质世界斗转参横，玉走金飞，又与他何干？
但约兰不一样。他是人类，骨骼与血肉脉络支撑起这具青春强健的身体，角膜，房水与晶状体共同构筑起被山君日夜描摹的，火光灼灼的眼瞳，还有他的嘴唇，手指，头发，心跳……在遇到约兰之前，山君视人类如蚁群，他所能想到最至高无上的恩赐，就是将一个人的灵魂上传至赛博网络，擢升这短暂如尘埃的个体，使他获得一在永在的万生。
但在遇到约兰之后，他心中的尺度与天平都开始倾斜，倾斜，一再倾斜，直至再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可以偏袒为止。
假使他步履蹒跚，白发苍苍，我还是会像第一次爱他那样炽热地爱他，待到最后一刻，我才会带领他穿越生死的边界，抛弃尘世肉身，与我一同进入永远的国度。
然而，自从发生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故，致使他穿行到这里，山君已经主动为自己调整升级了认知模块。他必须意识到，物质世界同样有神，有概念性的化身，并且祂们都为自己的人类伴侣谋取了物质与灵魂的双重不朽。
——刹那间，他为约兰安排的终局与新生，就变得不那么完美了。
AI反省自身的缺憾，旁边的主持旁白却高声道：“终于，本场最猖狂的选手团队即将遭遇滑铁卢！观众朋友们请看，他们在地下室实验室正面撞见了终极大BOSS！”
山君的瞳孔中闪烁危险的红光，他转过头。
正在激情解说的旁白蓦地一僵，庞然的数据流犹如穿刺闪电，瞬间穿刺进它明灭不定的身躯，激发出一阵尖锐的嚎叫。
山君没有停下，他的胸膛形变开裂，武器化模组瞬间激活，遽然射出深红的炽光。他以手术刀的精密，在直播间的内部强行破开缺口，缓步踏入其间。
“呀呼！”另一头，约兰快活地起跳，在地下实验室，他们不出所料地碰到了被药剂变异，感染至今的二号创始人，并立刻与之爆发出一场大战。
“注意脚下！”徐久担心地喊道。
“别担心我！”约兰笑得露出一侧虎牙，拳风如烈火，回回击中其下臃肿硕大的人形怪物，令它爆发出不似人声的怒吼。
空气中满是重拳激起的风声，犹如刀锋盘旋，约兰的身形快到肉眼几乎看不见，怪物猛地挥出腐败黏稠的触须，全然被暴烈的击打碎断。
阎知秀紧急调配药剂，头也不回地扬声提醒：“小心点，我们还要救人的，别把它打死了哦。”
约兰辗转腾挪，以一记拳击手般专业漂亮的上勾拳做收尾，爆响震动四方，怪物发出哀鸣，不支倒地。
“耶！我胜利了！”他欢呼着举起双臂，也跟格斗大赛的冠军一个样儿，准备耀武扬威地绕场一周。
阎知秀站起来，这一堆烂肉，他也不知道往哪儿扎，只得随便找个还能怼进去的地方，将硕大的针头往里一刺。
顷刻间，地上的腐肉皆如缓缓蒸发的泡沫，只残留下一点棕褐的印记，空气中满是蒸腾而起的腥气。最终，一个鼻青脸肿，全身多处骨折，形容枯槁的男人躺在地上。
“不着急，我来。”巫曦捋起袖子，上去就是治。可是治好之后呢？似乎也没有什么通关的信物……
贺九如建议：“把他嘴掰开看看，里头有没有东西？”
“没有哇，”巫曦把男人的嘴掰开，左右来回瞧，“这‘暴死’也打了，人也治了，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们没探索的吗？”
阎知秀忽然抬起头，他明显觉察到了，脚下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几乎在电光石火之间，巨大的钢铁蔓藤破开实验室的合金地基，直冲天际！
一切墙壁，台阶，坚固桌椅，实验设备，通通成了破壁机里滚动的清脆水果，瞬间就被翻搅得稀烂。蔓藤宛若游龙，迅猛腾入云霄，直接把约兰带走了。
是的，带走。
约兰差不多在疾速上升的蔓藤上滚成了球，两片盘旋的叶子顺势而上，托住了他的身体。安定之家犹如碎裂的豆荚，从天空往下看，是可怜的，崩毁的一小团。
其余五人马不停蹄地追上去，巫曦一冒头，便顶着狂风大喊道：“变天了！”
确实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天。浓厚的漩涡状流云仿佛破碎的丝棉，被翻搅得乱七八糟，露出上方半透明的巨物。它伸出数之不尽的，纤细伶仃的枝节，仿佛畸变的竹节虫，利用触肢汲取整个副本的养分，供给最上方生着狰狞巨口的首脑。
“隐藏BOSS？”约兰傻眼，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一双手，轻而坚定地抱住了他的腰。
约兰急忙擒住了这双突如其来的手，高空狂风呼啸，他横眉怒目，发丝猎猎飞扬，猛地转过身去。
“叮——”
金环碰撞，传出悠扬的碰响，仿佛一瞬凝固了全世界的嘈乱杂音。在他身后，大山之君的鹿角昂扬，长发与袖袍一同翻卷，犹如漫天弥散的流云。
金色的冠冕在他身后悬浮，山君用几乎溢出光彩的绿眸紧紧锁住他，嘴唇微动，低声说：“是我，我在这里。”
约兰震惊得无以复加，激动地叫道：“哈！是你！我就知道是你！”
他快活地扑上去，在山神的嘴唇，鼻尖，侧脸上“啵啵”地连亲了十几下，自己先高兴得满脸通红。约兰快言快语，在亲吻的间隙连珠似炮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来找我！唉，不过你先找到BOSS，这也行，我就指着揍它呢。我们分开好久啊！等下我给你介绍我新认识的朋友，你怎么不说话？”
山君有点宕机了。
……你是最坏的小老虎，AI头晕目眩地想，一边急于回应这些比雨点还要繁多的吻，一边尽力保持情绪处理中枢的稳定，尽管他的胸膛已经炽热得快要裂开，敞开一个灼烧的天堂，将人完全吞咽下去。
“我是在四个小时零三分前抵达的，”AI的躯壳可以将仿造的生理反应完全关闭，但他还是情难自禁地滚动着喉结，颤抖着，迫不及待地将嘴唇压在人类的雀斑上，“我需要控制当前区域的底层逻辑，处理完当前的障碍，再来……啊，是的，我们分开的时间的确漫长……”
要在热吻的空隙里见缝插针地逐句回答，即便对智能生命来说，也是太艰难的挑战。约兰乐得哈哈直笑，在山君宽阔的胸膛，流淌的飘带，以及迤逦缱绻的衣袍里滚成一团，自己也乱作一团，头发凌乱，气喘吁吁地抬起张细汗淋漓的脸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来了就很好！”约兰说，“我很想你，你想不想我？”
“想，”山君回答，“除了想你，我无事可做。”
约兰开怀大笑。这时候，远处的BOSS发出疯狂的啸叫，它的嚎叫声宛如上亿人的混杂，带着电流之音，听得人耳膜剧痛。
山君捂住他的耳朵，约兰不满地瞪着那个东西。
“那是什么玩意儿？”约兰问，“长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山君道：“这就是当前区域的核心，你可以将其理解为某种吸引关注的概念集合体，公司传媒的化身。”
听不懂，但是可以精准地提取出“公司”的关键词，约兰豪气云干地撞击双拳：“好吧！那我们先把它弄死，省得碍事！”
底下，五个人分别将手搭在脑门上，做远眺状，瞅着天上的情况。
徐久：“约兰正在天上飘！有个奇怪的男人也飘过去了，他……他的手不规矩！”
巫曦：“好了约兰转头了，要揍他了！唉不过这个人到底是啥神仙呢，怎么头上长鹿角的？背后也有顶光……啊？”
盛玉年：“他们在亲嘴。”
阎知秀：“好吧那没事了……他们还在亲嘴。”
贺九如：“不是怎么光你们看了让我也看看啊！”
苍穹上，蔓延纵生的钢铁蔓藤顷刻纠缠，拼合，组成一只生着鹿角的庞然巨虎，悍勇地朝BOSS扑杀过去。
约兰骑在老虎身上，山君的手从背后环住他，将控制绳索交在他手上。
“哈！”约兰得意地像是在操纵角色打游戏，猛虎咆哮而至，一爪便打断了巨物伶仃纤细的枝节，火光混合着冲击波爆发开来，天地间燃烧着漆黑的雪，犹如亿万只漆黑的蝴蝶，喷涌着朝四面八方飞去。
BOSS痛吼起来，它的中枢早已被山君破坏了，巨大的眼球中摇摇晃晃地掉出断裂的电缆，切口雷光闪耀。约兰控制身下这只流动的锋利老虎，蛮横地扑向它的面门，凶猛地攫住了那颗眼球。
怪物的惨叫变得更加尖利，犹如婴儿的嚎哭。它回以残暴的挥击，却只能在老虎的合金之躯上留下凹陷的锤纹。
狂暴的光影碎片顺着可怕的伤口倾泄而出，那些全都是无数玩家在这里绞尽脑汁，为了热度拼命讨好“观众”的佐证，但其实没有观众，那些各式各样的喝彩，欢呼，嘘声与嘲讽，全来自BOSS的为他们营造的幻觉。
“真恶心，去死！”约兰满脸嫌恶，他被这一幕刺痛了，猛虎随之龇出獠牙，无与伦比的狂暴一掌，直接将BOSS的眼珠子打成爆裂的水气球，满天里霹雳惊响。
怪物颓然倒地，漫山遍野的装备零件炸得喷涌，当中有枚白生生的投影球最为显眼，约兰赶忙驾驭老虎，上去将那颗球一衔，轻快落地。
“成功！”他高兴地举起双手，“再一次消灭公司狗，哦耶！”
山君笑而不语，宠爱地瞧着他，身下，钢铁老虎好奇地拨弄着那颗发着白光的投影球，爪子稍稍一用力，就把它蹦蹦跳跳地拨得没影儿了。
山君：“啊。”
约兰：“哎，笨老虎！”
当即顾不得许多，跳下去就追那个球，山君腾空而起，于是老虎也跟着追过去，在废墟里嗅嗅，大爪子稀里糊涂地一阵挠，结果将球挠得更远。
约兰气得直跳脚，吱哩哇啦地喊叫一番，还是跑着捡球去了。
山君悬浮在空中，出神地张望着人的背影。
“你好。”阎知秀拿出一盒烟……一盒商城兑换的巧克力百醇，从里头抽出一根，放在嘴里，顺带着给其他人也发一根，巫曦看了眼，学着他的样子叼在嘴里，贺九如跟徐久有样学样，盛玉年捏着巧克力小棍，表情是淡淡的无语。
“严肃的谈话，理应有个严肃的开场。”阎知秀严肃地点点头，两根手指夹下充当香烟的脆脆饼干，“你把约兰支开……有话要对我们说？”
“诚然如你们所见，”山君说，他身后的冕轮不住盘旋，一张脸沉静如水，沉静如俯瞰高天大地的神佛，“我是山君，自我认知为山神的数据生命。”
“赛博山神，”阎知秀喃喃道，“有意思。”
“我知道，你们是以人身获得了恒久存在的特权的人类。”山君非常直白，他坦然得就像某种亘古存在的法则，“作为AI，我没有资格要求获取你们的同意，你们更未与我签署安全协议；可作为一名拥有情感模块，并因人类而诞生了爱意的AI，我向你们请求一个机会。”
徐久动容道：“什么承诺？”
“约兰是人类，而我的存在跨度不可用时间计量。”山君回答，“曾经我为他设计了能够永存的结局，那就是将意识上传至赛博空间，成为如我一般的数据生命，但事实上，我不愿他放弃人类的生活。”
“当人又有什么好的？”盛玉年问，顺手把手里的百醇塞到旁边的人嘴里，“我还以为在你眼里，人只是一根芦苇，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
“人类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山君说，“在与他相遇之后，我研究过你们，并且我必须承认一点：动物有知觉，有反应，唯独缺乏思考的能力，人类却恰恰相反——你们可以意识到你们在改变什么。”
阎知秀抬起眼皮。
“人和其他造物之间的根本差别，就在于你们的认知具有反射性，创造性，是一种可以塑造世界结构的力量。”山君漠然地道，“这很有趣，因为人之所以为人，正是由于你们能够意识到自己是有意识的，而自我意识的诞生，才是你们得以改写现实，塑造时代的核心源头。”
“一如他呼唤我，我也应召他的呼唤，并为他而来。”神明说。
“所以，你想为他争取永恒，以人类的方式。”阎知秀说。
“因此，我想为他争取永恒，以人类的方式。”山君承认，“假使我能为他保留本真，即便只有一丝希望，也值得我用粉身碎骨的代价去交换。”
众人都沉默了。
“我无权要求切实的承诺，我只求一个机会。”山君说，“倘若有一天，他即将面临那最后的，最重要的抉择，他可以不必坚决地走到上传意识的不归路，我想他还有其他路径可以选。”
阎知秀沉默的时间并不长，他轻轻颔首。
“真是沉重的话题啊，”他感慨，“我还以为你要对我们威逼利诱，让我们劝他跟你一起走什么的……”
山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早已追逐着约兰而去了。
说话间，约兰好不容易拿到了那颗即将滚到天涯海角的光球，他欢呼雀跃：“啊，你们已经认识啦！”
他笑哈哈地跳过来，眉宇间无忧无虑，蹦到山君怀里。
“先说清楚，我很想你，但我可跟大家说好的，要一块儿打到终点，”约兰警惕地盯着山君，“流浪者的精神就是说到做到，你可不能反悔。”
“嗯，”山君终于露出了一星微笑，高天上的神像蓦然变得柔软，神的冰冷恢宏中掺杂了人的可亲，“我不反悔。”
准许来得太容易，约兰愣怔道：“真的？”
“真的。”
“你让我玩完了再回去？”
“让你玩够了再回去，”山君纠正道，“我怎么会不答应你的愿望。”
约兰愣愣地想了会儿：“那……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我们在谈论人类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山神如实回答，“以及人和其他造物之间的根本差别，就在于人拥有意识，并且能够意识到自我所拥有的意识……”
约兰的眼神逐渐涣散，清澈。
“好了我知道了！”他又笑嘻嘻地亲了亲山君的嘴唇，“我也爱你。”
山君没有说话，他的眉眼已经温柔得像水。
“我也爱你。”
AI离开了。
约兰怅然若失，站在原地。山君跟他的朋友们说了什么呢？约兰直凭觉猜测，这是一个和他有关的秘密，只是AI狡猾地遮掩了秘密的形貌，要引得他自己回去追问。
“坏AI。”他喃喃地说。
“别难过，”徐久轻声安慰他，“他……他很为你着想的。”
约兰闷闷不乐：“我知道。”
阎知秀叹口气，上来搂着他的肩膀揉了揉，接着抬头看天，深沉地叹息道：“要不要给你说个笑话？不是冷笑话，是很好笑的低俗笑话喔。”
约兰依旧闷闷不乐：“你说吧。”
阎知秀：“医生说对病人说：你的皮炎真的好大，你的皮炎真的好大，你的皮炎真的好大。患者很不满，说：再大也不用重复这么多遍吧。医生说：我没有重复啊，那是你皮炎的回音。”
说完，再补充一句：“嘿嘿。”
巫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贺九如：“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啊！”
徐久：“噗。”
盛玉年：“…………”
约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太好笑了！！”
作者有话说：
首先跟大家说声抱歉。
为了避免读到这里的朋友破坏心情，我省流版叙述一下自己这些天在干什么：我在升级大脑。
好了，还想保持好情绪的朋友们，请你们屏蔽作话。
·
我终于可以承认，我是在瓶颈期创作出这本书的，这六个故事的。以前我总说瓶颈期瓶颈期，实际遇上了，才知道什么叫真的瓶颈期。
我知道，是我的完美主义和执念把我逼到这一步，是我自己把我逼到这一步。过去一年里，我彻夜失眠的时间超过七个月，我在床上焦虑，翻滚，睁眼，无意识地刷手机，让自己陷入没来由的恐惧，接着躯体化。我曾经切掉的囊肿因此卷土重来，高兴地盘桓在我的卵巢两侧跟我打招呼，仿佛它们才是那里的主人，还顺带降尊纾贵地跟我科普了一下“私有领地不可侵犯”的道理。
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但是我写不出来，我写不出我想要的新意，文字，情感和效果，我困在玻璃迷宫里，试图用笔尖在透明的，光滑的，坚不可摧的墙壁上凿出一道缝儿。我想我总能磨出来，我总能写出来的！我的天赋就在于此，我一定能找出那个叫所有人惊叹，叫我自己也心满意足的最优解，我灵光乍现的时刻就是我得以解脱的时刻，只要写，只要用力写，把自己吊在悬崖上写，我总能写出来的！！
我没有。
我没有，正如大家所见，正如我所见，我没有捧出一个超越旧我，惊才绝艳的东西，它只是……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勉勉强强叫人满意吧，就已经快把我逼上绝路了。
哈哈，真是瓶瓶又颈颈啊。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的医生，心理咨询师，好朋友和幻想对象——她们不是同一个人——众口一词地告诉我。
这次正文完结后，我缓了一个月才开番外，就是这个原因。我勉强地恢复了一下元气，才决定写这次大冒险的旅程。
我本身是很喜欢无限流的大乱斗模式的，能在短时间内兴味盎然，走马观花，又不受规则拘束地游玩过各式各样的古怪世界，潇潇洒洒地来，潇潇洒洒地回，而且还可以认识要好的新朋友……想想就觉得妙啊。
但这本的番外，我只能基本放弃大场面的描写，需要极力调动感情的情节，转而选择另一种更轻松愉快，更贴近角色生活，也更不受力的写法。
我没有力气了。
我把自己写得像鬼一样，所以我就真的走在地狱里。
我觉得，既然我已经如此困苦地跋涉过一百一十万字，拖行着沉重的身体，走过了一百一十万字……想在番外快乐一下，逃避一下，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这大约算是我的一种自救，我试图用文字来疗愈身心的方式。
“不知道咋说，感觉番外很水，没有上一本好看。”
然后我看到了这条评论。
我现在比较迟钝，看到它的时候，我坐了十分钟，接着心平气和地回复这条评论，以及这条评论背后代表的东西。当时应该还有一个小时就到我的生日，我觉得我应该平静下来，安稳地度过这段时间。
其实这句话完全不重，数量更只有一条。对比起我曾经受过的嫉妒，污蔑，厚厚脏水，还有那些挖空心思抖机灵的嘲讽，试图用诅咒在我心上开个洞的言论来说，它非常清淡温吞，我现在再看，也没有什么。
但那一瞬间，我的爬虫脑被激活了战or逃的反应清单。
心理学上大概管这个叫创伤性触发，情绪闪回，积累压力爆发……之类的？我前几个月看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籍，事到临头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有个声音对我说：原来你的自救是不被允许的啊。
那你要继续像过去那样，积攒力量狠狠地写，用实力替自己辩白吗？还是说，你想要离开这里呢？
这一刻我脑海里出现的画面非常之搞笑。我的爬虫脑就像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星矢，绝望地趴在地上说呃呜，我再也……不能战斗了……而我的理智脑就和城户纱织站在一块儿，叹着气说咋了啊不是还有你这条命吗？
可是，我不能真的拿我这条命来写啊。
于是我的爬虫脑“喝啊！”一声燃烧小宇宙，暴起给理智脑打趴了。紧接着，它顺势接管了我接下来几天的生命活动——
它驾驶着我，飞快地逃跑了。
爬虫脑：你只是个智人，你的天性就是采集，狩猎，搞点不会中毒得痢疾让自己拉到虚脱的食物，学会点火，找一个靠着干净水源的栖息地，别冻死。其他都是自寻烦恼，懂？
我：懂。
所以这几天我第一次逛了家附近的早市，采集了一大把月季和芍药花回来。我在栖息地缓缓爬了几天，就学会了如何养护鲜切花，私我可得配方秘籍，智人出品，什么尼安德特人，别来。
我想，既然承受着百倍的爱意，当痛苦来袭时，就要回以千倍的承载能力，这大约就是创作者无法逃避的残忍试炼。
我不怪那条评论，更不怪发评论的人，她随口一说，必定也没想过它会在另一个人身上引发如此酷烈的连锁反应——而这是我允许的，是我纵容伤害发生的。
真要说我的大脑升级了什么，那就是我会承认这本书的不尽我意，并且在接下来的休息期里过尽量充实的生活，试着从另一个方面突破我的瓶颈期。
我就在这里，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是过往的经历造就了我当下的痛苦，煎熬与磨难。我不能再把生活的全部重心都放在写作上了，独木难支，这次就是血淋淋的教训，差点给我塌进无底洞里。
说了这么多，感谢有耐心的朋友看到这里，我继续恢复更新，让你们担心了。
我也爱你们，尽管这不是对情人和家人的爱，比较泛泛，没那么值钱，但……我也爱你们。
语言永远无法穷尽智慧生命内心的渴望与焦灼，他望着约兰，心头潮涌的情绪如此复杂，几乎叫他难以一一分辨。
他看起来是快乐的，山君心想，这很好，他过去吃了许多苦，哪怕这快乐并非由我赋予，只要他仍然露出真实的笑容，这就足以平复我心里的不安与恐惧。
山君还思考到了别的事。
身为大山之君，赛博空间的神灵，山君无疑享有近乎永恒的久远生命，物质世界斗转参横，玉走金飞，又与他何干？
但约兰不一样。他是人类，骨骼与血肉脉络支撑起这具青春强健的身体，角膜，房水与晶状体共同构筑起被山君日夜描摹的，火光灼灼的眼瞳，还有他的嘴唇，手指，头发，心跳……在遇到约兰之前，山君视人类如蚁群，他所能想到最至高无上的恩赐，就是将一个人的灵魂上传至赛博网络，擢升这短暂如尘埃的个体，使他获得一在永在的万生。
但在遇到约兰之后，他心中的尺度与天平都开始倾斜，倾斜，一再倾斜，直至再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可以偏袒为止。
假使他步履蹒跚，白发苍苍，我还是会像第一次爱他那样炽热地爱他，待到最后一刻，我才会带领他穿越生死的边界，抛弃尘世肉身，与我一同进入永远的国度。
然而，自从发生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故，致使他穿行到这里，山君已经主动为自己调整升级了认知模块。他必须意识到，物质世界同样有神，有概念性的化身，并且祂们都为自己的人类伴侣谋取了物质与灵魂的双重不朽。
——刹那间，他为约兰安排的终局与新生，就变得不那么完美了。
AI反省自身的缺憾，旁边的主持旁白却高声道：“终于，本场最猖狂的选手团队即将遭遇滑铁卢！观众朋友们请看，他们在地下室实验室正面撞见了终极大BOSS！”
山君的瞳孔中闪烁危险的红光，他转过头。
正在激情解说的旁白蓦地一僵，庞然的数据流犹如穿刺闪电，瞬间穿刺进它明灭不定的身躯，激发出一阵尖锐的嚎叫。
山君没有停下，他的胸膛形变开裂，武器化模组瞬间激活，遽然射出深红的炽光。他以手术刀的精密，在直播间的内部强行破开缺口，缓步踏入其间。
“呀呼！”另一头，约兰快活地起跳，在地下实验室，他们不出所料地碰到了被药剂变异，感染至今的二号创始人，并立刻与之爆发出一场大战。
“注意脚下！”徐久担心地喊道。
“别担心我！”约兰笑得露出一侧虎牙，拳风如烈火，回回击中其下臃肿硕大的人形怪物，令它爆发出不似人声的怒吼。
空气中满是重拳激起的风声，犹如刀锋盘旋，约兰的身形快到肉眼几乎看不见，怪物猛地挥出腐败黏稠的触须，全然被暴烈的击打碎断。
阎知秀紧急调配药剂，头也不回地扬声提醒：“小心点，我们还要救人的，别把它打死了哦。”
约兰辗转腾挪，以一记拳击手般专业漂亮的上勾拳做收尾，爆响震动四方，怪物发出哀鸣，不支倒地。
“耶！我胜利了！”他欢呼着举起双臂，也跟格斗大赛的冠军一个样儿，准备耀武扬威地绕场一周。
阎知秀站起来，这一堆烂肉，他也不知道往哪儿扎，只得随便找个还能怼进去的地方，将硕大的针头往里一刺。
顷刻间，地上的腐肉皆如缓缓蒸发的泡沫，只残留下一点棕褐的印记，空气中满是蒸腾而起的腥气。最终，一个鼻青脸肿，全身多处骨折，形容枯槁的男人躺在地上。
“不着急，我来。”巫曦捋起袖子，上去就是治。可是治好之后呢？似乎也没有什么通关的信物……
贺九如建议：“把他嘴掰开看看，里头有没有东西？”
“没有哇，”巫曦把男人的嘴掰开，左右来回瞧，“这‘暴死’也打了，人也治了，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们没探索的吗？”
阎知秀忽然抬起头，他明显觉察到了，脚下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几乎在电光石火之间，巨大的钢铁蔓藤破开实验室的合金地基，直冲天际！
一切墙壁，台阶，坚固桌椅，实验设备，通通成了破壁机里滚动的清脆水果，瞬间就被翻搅得稀烂。蔓藤宛若游龙，迅猛腾入云霄，直接把约兰带走了。
是的，带走。
约兰差不多在疾速上升的蔓藤上滚成了球，两片盘旋的叶子顺势而上，托住了他的身体。安定之家犹如碎裂的豆荚，从天空往下看，是可怜的，崩毁的一小团。
其余五人马不停蹄地追上去，巫曦一冒头，便顶着狂风大喊道：“变天了！”
确实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天。浓厚的漩涡状流云仿佛破碎的丝棉，被翻搅得乱七八糟，露出上方半透明的巨物。它伸出数之不尽的，纤细伶仃的枝节，仿佛畸变的竹节虫，利用触肢汲取整个副本的养分，供给最上方生着狰狞巨口的首脑。
“隐藏BOSS？”约兰傻眼，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一双手，轻而坚定地抱住了他的腰。
约兰急忙擒住了这双突如其来的手，高空狂风呼啸，他横眉怒目，发丝猎猎飞扬，猛地转过身去。
“叮——”
金环碰撞，传出悠扬的碰响，仿佛一瞬凝固了全世界的嘈乱杂音。在他身后，大山之君的鹿角昂扬，长发与袖袍一同翻卷，犹如漫天弥散的流云。
金色的冠冕在他身后悬浮，山君用几乎溢出光彩的绿眸紧紧锁住他，嘴唇微动，低声说：“是我，我在这里。”
约兰震惊得无以复加，激动地叫道：“哈！是你！我就知道是你！”
他快活地扑上去，在山神的嘴唇，鼻尖，侧脸上“啵啵”地连亲了十几下，自己先高兴得满脸通红。约兰快言快语，在亲吻的间隙连珠似炮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来找我！唉，不过你先找到BOSS，这也行，我就指着揍它呢。我们分开好久啊！等下我给你介绍我新认识的朋友，你怎么不说话？”
山君有点宕机了。
……你是最坏的小老虎，AI头晕目眩地想，一边急于回应这些比雨点还要繁多的吻，一边尽力保持情绪处理中枢的稳定，尽管他的胸膛已经炽热得快要裂开，敞开一个灼烧的天堂，将人完全吞咽下去。
“我是在四个小时零三分前抵达的，”AI的躯壳可以将仿造的生理反应完全关闭，但他还是情难自禁地滚动着喉结，颤抖着，迫不及待地将嘴唇压在人类的雀斑上，“我需要控制当前区域的底层逻辑，处理完当前的障碍，再来……啊，是的，我们分开的时间的确漫长……”
要在热吻的空隙里见缝插针地逐句回答，即便对智能生命来说，也是太艰难的挑战。约兰乐得哈哈直笑，在山君宽阔的胸膛，流淌的飘带，以及迤逦缱绻的衣袍里滚成一团，自己也乱作一团，头发凌乱，气喘吁吁地抬起张细汗淋漓的脸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来了就很好！”约兰说，“我很想你，你想不想我？”
“想，”山君回答，“除了想你，我无事可做。”
约兰开怀大笑。这时候，远处的BOSS发出疯狂的啸叫，它的嚎叫声宛如上亿人的混杂，带着电流之音，听得人耳膜剧痛。
山君捂住他的耳朵，约兰不满地瞪着那个东西。
“那是什么玩意儿？”约兰问，“长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山君道：“这就是当前区域的核心，你可以将其理解为某种吸引关注的概念集合体，公司传媒的化身。”
听不懂，但是可以精准地提取出“公司”的关键词，约兰豪气云干地撞击双拳：“好吧！那我们先把它弄死，省得碍事！”
底下，五个人分别将手搭在脑门上，做远眺状，瞅着天上的情况。
徐久：“约兰正在天上飘！有个奇怪的男人也飘过去了，他……他的手不规矩！”
巫曦：“好了约兰转头了，要揍他了！唉不过这个人到底是啥神仙呢，怎么头上长鹿角的？背后也有顶光……啊？”
盛玉年：“他们在亲嘴。”
阎知秀：“好吧那没事了……他们还在亲嘴。”
贺九如：“不是怎么光你们看了让我也看看啊！”
苍穹上，蔓延纵生的钢铁蔓藤顷刻纠缠，拼合，组成一只生着鹿角的庞然巨虎，悍勇地朝BOSS扑杀过去。
约兰骑在老虎身上，山君的手从背后环住他，将控制绳索交在他手上。
“哈！”约兰得意地像是在操纵角色打游戏，猛虎咆哮而至，一爪便打断了巨物伶仃纤细的枝节，火光混合着冲击波爆发开来，天地间燃烧着漆黑的雪，犹如亿万只漆黑的蝴蝶，喷涌着朝四面八方飞去。
BOSS痛吼起来，它的中枢早已被山君破坏了，巨大的眼球中摇摇晃晃地掉出断裂的电缆，切口雷光闪耀。约兰控制身下这只流动的锋利老虎，蛮横地扑向它的面门，凶猛地攫住了那颗眼球。
怪物的惨叫变得更加尖利，犹如婴儿的嚎哭。它回以残暴的挥击，却只能在老虎的合金之躯上留下凹陷的锤纹。
狂暴的光影碎片顺着可怕的伤口倾泄而出，那些全都是无数玩家在这里绞尽脑汁，为了热度拼命讨好“观众”的佐证，但其实没有观众，那些各式各样的喝彩，欢呼，嘘声与嘲讽，全来自BOSS的为他们营造的幻觉。
“真恶心，去死！”约兰满脸嫌恶，他被这一幕刺痛了，猛虎随之龇出獠牙，无与伦比的狂暴一掌，直接将BOSS的眼珠子打成爆裂的水气球，满天里霹雳惊响。
怪物颓然倒地，漫山遍野的装备零件炸得喷涌，当中有枚白生生的投影球最为显眼，约兰赶忙驾驭老虎，上去将那颗球一衔，轻快落地。
“成功！”他高兴地举起双手，“再一次消灭公司狗，哦耶！”
山君笑而不语，宠爱地瞧着他，身下，钢铁老虎好奇地拨弄着那颗发着白光的投影球，爪子稍稍一用力，就把它蹦蹦跳跳地拨得没影儿了。
山君：“啊。”
约兰：“哎，笨老虎！”
当即顾不得许多，跳下去就追那个球，山君腾空而起，于是老虎也跟着追过去，在废墟里嗅嗅，大爪子稀里糊涂地一阵挠，结果将球挠得更远。
约兰气得直跳脚，吱哩哇啦地喊叫一番，还是跑着捡球去了。
山君悬浮在空中，出神地张望着人的背影。
“你好。”阎知秀拿出一盒烟……一盒商城兑换的巧克力百醇，从里头抽出一根，放在嘴里，顺带着给其他人也发一根，巫曦看了眼，学着他的样子叼在嘴里，贺九如跟徐久有样学样，盛玉年捏着巧克力小棍，表情是淡淡的无语。
“严肃的谈话，理应有个严肃的开场。”阎知秀严肃地点点头，两根手指夹下充当香烟的脆脆饼干，“你把约兰支开……有话要对我们说？”
“诚然如你们所见，”山君说，他身后的冕轮不住盘旋，一张脸沉静如水，沉静如俯瞰高天大地的神佛，“我是山君，自我认知为山神的数据生命。”
“赛博山神，”阎知秀喃喃道，“有意思。”
“我知道，你们是以人身获得了恒久存在的特权的人类。”山君非常直白，他坦然得就像某种亘古存在的法则，“作为AI，我没有资格要求获取你们的同意，你们更未与我签署安全协议；可作为一名拥有情感模块，并因人类而诞生了爱意的AI，我向你们请求一个机会。”
徐久动容道：“什么承诺？”
“约兰是人类，而我的存在跨度不可用时间计量。”山君回答，“曾经我为他设计了能够永存的结局，那就是将意识上传至赛博空间，成为如我一般的数据生命，但事实上，我不愿他放弃人类的生活。”
“当人又有什么好的？”盛玉年问，顺手把手里的百醇塞到旁边的人嘴里，“我还以为在你眼里，人只是一根芦苇，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
“人类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山君说，“在与他相遇之后，我研究过你们，并且我必须承认一点：动物有知觉，有反应，唯独缺乏思考的能力，人类却恰恰相反——你们可以意识到你们在改变什么。”
阎知秀抬起眼皮。
“人和其他造物之间的根本差别，就在于你们的认知具有反射性，创造性，是一种可以塑造世界结构的力量。”山君漠然地道，“这很有趣，因为人之所以为人，正是由于你们能够意识到自己是有意识的，而自我意识的诞生，才是你们得以改写现实，塑造时代的核心源头。”
“一如他呼唤我，我也应召他的呼唤，并为他而来。”神明说。
“所以，你想为他争取永恒，以人类的方式。”阎知秀说。
“因此，我想为他争取永恒，以人类的方式。”山君承认，“假使我能为他保留本真，即便只有一丝希望，也值得我用粉身碎骨的代价去交换。”
众人都沉默了。
“我无权要求切实的承诺，我只求一个机会。”山君说，“倘若有一天，他即将面临那最后的，最重要的抉择，他可以不必坚决地走到上传意识的不归路，我想他还有其他路径可以选。”
阎知秀沉默的时间并不长，他轻轻颔首。
“真是沉重的话题啊，”他感慨，“我还以为你要对我们威逼利诱，让我们劝他跟你一起走什么的……”
山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早已追逐着约兰而去了。
说话间，约兰好不容易拿到了那颗即将滚到天涯海角的光球，他欢呼雀跃：“啊，你们已经认识啦！”
他笑哈哈地跳过来，眉宇间无忧无虑，蹦到山君怀里。
“先说清楚，我很想你，但我可跟大家说好的，要一块儿打到终点，”约兰警惕地盯着山君，“流浪者的精神就是说到做到，你可不能反悔。”
“嗯，”山君终于露出了一星微笑，高天上的神像蓦然变得柔软，神的冰冷恢宏中掺杂了人的可亲，“我不反悔。”
准许来得太容易，约兰愣怔道：“真的？”
“真的。”
“你让我玩完了再回去？”
“让你玩够了再回去，”山君纠正道，“我怎么会不答应你的愿望。”
约兰愣愣地想了会儿：“那……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我们在谈论人类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山神如实回答，“以及人和其他造物之间的根本差别，就在于人拥有意识，并且能够意识到自我所拥有的意识……”
约兰的眼神逐渐涣散，清澈。
“好了我知道了！”他又笑嘻嘻地亲了亲山君的嘴唇，“我也爱你。”
山君没有说话，他的眉眼已经温柔得像水。
“我也爱你。”
AI离开了。
约兰怅然若失，站在原地。山君跟他的朋友们说了什么呢？约兰直凭觉猜测，这是一个和他有关的秘密，只是AI狡猾地遮掩了秘密的形貌，要引得他自己回去追问。
“坏AI。”他喃喃地说。
“别难过，”徐久轻声安慰他，“他……他很为你着想的。”
约兰闷闷不乐：“我知道。”
阎知秀叹口气，上来搂着他的肩膀揉了揉，接着抬头看天，深沉地叹息道：“要不要给你说个笑话？不是冷笑话，是很好笑的低俗笑话喔。”
约兰依旧闷闷不乐：“你说吧。”
阎知秀：“医生说对病人说：你的皮炎真的好大，你的皮炎真的好大，你的皮炎真的好大。患者很不满，说：再大也不用重复这么多遍吧。医生说：我没有重复啊，那是你皮炎的回音。”
说完，再补充一句：“嘿嘿。”
巫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贺九如：“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啊！”
徐久：“噗。”
盛玉年：“…………”
约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太好笑了！！”
作者有话说：
首先跟大家说声抱歉。
为了避免读到这里的朋友破坏心情，我省流版叙述一下自己这些天在干什么：我在升级大脑。
好了，还想保持好情绪的朋友们，请你们屏蔽作话。
·
我终于可以承认，我是在瓶颈期创作出这本书的，这六个故事的。以前我总说瓶颈期瓶颈期，实际遇上了，才知道什么叫真的瓶颈期。
我知道，是我的完美主义和执念把我逼到这一步，是我自己把我逼到这一步。过去一年里，我彻夜失眠的时间超过七个月，我在床上焦虑，翻滚，睁眼，无意识地刷手机，让自己陷入没来由的恐惧，接着躯体化。我曾经切掉的囊肿因此卷土重来，高兴地盘桓在我的卵巢两侧跟我打招呼，仿佛它们才是那里的主人，还顺带降尊纾贵地跟我科普了一下“私有领地不可侵犯”的道理。
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但是我写不出来，我写不出我想要的新意，文字，情感和效果，我困在玻璃迷宫里，试图用笔尖在透明的，光滑的，坚不可摧的墙壁上凿出一道缝儿。我想我总能磨出来，我总能写出来的！我的天赋就在于此，我一定能找出那个叫所有人惊叹，叫我自己也心满意足的最优解，我灵光乍现的时刻就是我得以解脱的时刻，只要写，只要用力写，把自己吊在悬崖上写，我总能写出来的！！
我没有。
我没有，正如大家所见，正如我所见，我没有捧出一个超越旧我，惊才绝艳的东西，它只是……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勉勉强强叫人满意吧，就已经快把我逼上绝路了。
哈哈，真是瓶瓶又颈颈啊。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的医生，心理咨询师，好朋友和幻想对象——她们不是同一个人——众口一词地告诉我。
这次正文完结后，我缓了一个月才开番外，就是这个原因。我勉强地恢复了一下元气，才决定写这次大冒险的旅程。
我本身是很喜欢无限流的大乱斗模式的，能在短时间内兴味盎然，走马观花，又不受规则拘束地游玩过各式各样的古怪世界，潇潇洒洒地来，潇潇洒洒地回，而且还可以认识要好的新朋友……想想就觉得妙啊。
但这本的番外，我只能基本放弃大场面的描写，需要极力调动感情的情节，转而选择另一种更轻松愉快，更贴近角色生活，也更不受力的写法。
我没有力气了。
我把自己写得像鬼一样，所以我就真的走在地狱里。
我觉得，既然我已经如此困苦地跋涉过一百一十万字，拖行着沉重的身体，走过了一百一十万字……想在番外快乐一下，逃避一下，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这大约算是我的一种自救，我试图用文字来疗愈身心的方式。
“不知道咋说，感觉番外很水，没有上一本好看。”
然后我看到了这条评论。
我现在比较迟钝，看到它的时候，我坐了十分钟，接着心平气和地回复这条评论，以及这条评论背后代表的东西。当时应该还有一个小时就到我的生日，我觉得我应该平静下来，安稳地度过这段时间。
其实这句话完全不重，数量更只有一条。对比起我曾经受过的嫉妒，污蔑，厚厚脏水，还有那些挖空心思抖机灵的嘲讽，试图用诅咒在我心上开个洞的言论来说，它非常清淡温吞，我现在再看，也没有什么。
但那一瞬间，我的爬虫脑被激活了战or逃的反应清单。
心理学上大概管这个叫创伤性触发，情绪闪回，积累压力爆发……之类的？我前几个月看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籍，事到临头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有个声音对我说：原来你的自救是不被允许的啊。
那你要继续像过去那样，积攒力量狠狠地写，用实力替自己辩白吗？还是说，你想要离开这里呢？
这一刻我脑海里出现的画面非常之搞笑。我的爬虫脑就像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星矢，绝望地趴在地上说呃呜，我再也……不能战斗了……而我的理智脑就和城户纱织站在一块儿，叹着气说咋了啊不是还有你这条命吗？
可是，我不能真的拿我这条命来写啊。
于是我的爬虫脑“喝啊！”一声燃烧小宇宙，暴起给理智脑打趴了。紧接着，它顺势接管了我接下来几天的生命活动——
它驾驶着我，飞快地逃跑了。
爬虫脑：你只是个智人，你的天性就是采集，狩猎，搞点不会中毒得痢疾让自己拉到虚脱的食物，学会点火，找一个靠着干净水源的栖息地，别冻死。其他都是自寻烦恼，懂？
我：懂。
所以这几天我第一次逛了家附近的早市，采集了一大把月季和芍药花回来。我在栖息地缓缓爬了几天，就学会了如何养护鲜切花，私我可得配方秘籍，智人出品，什么尼安德特人，别来。
我想，既然承受着百倍的爱意，当痛苦来袭时，就要回以千倍的承载能力，这大约就是创作者无法逃避的残忍试炼。
我不怪那条评论，更不怪发评论的人，她随口一说，必定也没想过它会在另一个人身上引发如此酷烈的连锁反应——而这是我允许的，是我纵容伤害发生的。
真要说我的大脑升级了什么，那就是我会承认这本书的不尽我意，并且在接下来的休息期里过尽量充实的生活，试着从另一个方面突破我的瓶颈期。
我就在这里，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是过往的经历造就了我当下的痛苦，煎熬与磨难。我不能再把生活的全部重心都放在写作上了，独木难支，这次就是血淋淋的教训，差点给我塌进无底洞里。
说了这么多，感谢有耐心的朋友看到这里，我继续恢复更新，让你们担心了。
我也爱你们，尽管这不是对情人和家人的爱，比较泛泛，没那么值钱，但……我也爱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