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7章 番外(七)

    以前的约兰是不会这么笑的。
    他年轻的心被烈火打熬得刚硬,多刺,永远警觉,永远暴躁易怒。他紧紧攥着拳头,与一切公司,寡头,独裁者,一切能投下庞然巨大的阴影的存在对峙,寸步不肯相让。
    在这个过程中,他失去父母,亲人,失去了自己的左手,失去闪电骑士,但他同样得到了许多东西——复仇,友谊,希望,爱情,老虎公主,失而复还的闪电骑士,以及一个看起来更好的世界。
    他变得越来越松弛,越来越回归他这个年龄的人应有的活泼好动,性格变化之大,连部族和队友都啧啧称奇。
    约兰嘹亮的笑声回荡在蛮荒可怕的迷宫里,就像一连串炸开的迎春花,他大声说:“这个笑话好好笑啊!”
    阎知秀微微一笑,旁边的贺九如摸摸肚子,为难道:“饿了。”
    “那我们扎营生火吧?”徐久提议。
    余下的人自然同意,各自用积分兑换了商城的帐篷,睡袋,锅碗瓢盆等必需品,比起上个区域的捉襟见肘,到这里,他们就富裕太多了。
    巫曦又特别换了许多食材和调味料,这些东西在商城里的价格不便宜,想来过去也极少有玩家把宝贵的积分挥霍在改善饮食上。
    大家都动了起来,开始帮巫曦处理食材。
    盛玉年掰掉虾头,剥下滑溜溜的虾壳,说:“你很会做菜。”
    “嗯?”巫曦抬起眼睛,“是啊,我有一半的药师血统嘛!天生就能分辨食材,至于做菜的功夫,是跟宫里的庖厨们学的。”
    “宫里?”贺九如好奇道,“你住在宫里啊?”
    “以前住,”巫曦简短地说,“我爹是国主,我是他最小的儿子。只不过,他和其他人都不太喜欢我,我就走了。”
    “为什么啊?”约兰愕然地问,“他们凭什么不喜欢你?”
    巫曦无声地笑了下:“没有为什么。旁人的爱恨只出于他们自己的心,许多时候都是没有道理的,难道血缘亲人就能避免了吗?说到底,我并不需要追求他们的喜欢,也就不需要追寻他们的答案了。”
    阎知秀不由扬起眉毛,盛玉年亦停下手里剥虾的动作,朝他打量片刻。
    琉璃心吗?
    很有意思。
    就这样,六个人叮铃咣啷地忙了一阵,巫曦掌勺做饭,几道热气盎然的大菜很快便出锅上场。
    “虾仁滑蛋,清炒茭白笋,葱爆羊肉,荠菜梗米粥,还有约兰点名要的蜜汁浸一大块火腿!”巫曦欢呼道,“开饭啦!”
    大家开始盛粥,切火腿,饭菜全摆在一张铺开的地毯上,一时间只听见碗筷碰得当当响,所有人都不说话,先埋头苦吃。
    “好。”约兰一边吃,一边简短地说。
    “嗯,好。”贺九如口齿不清往嘴里塞饭。
    “好。”徐久猛吃火腿。
    阎知秀笑着把碗里的火腿多拨给徐久一半,盛玉年也觉得有趣,但他不会轻易表现在脸上,免得被这群小白痴发现破绽,凑过来大惊小怪。
    很快,大家吃完饭,各自瘫在火堆旁边,抱着滚圆的肚子扭动。
    “吃饱了,就想睡了……”约兰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坐起来,“我们要不要——”
    篝火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约兰的视线逐渐聚焦,在他对面,阎知秀的肩膀上忽然浮现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这张脸的眼睛和口唇全是黑洞般的深深凹陷,瘆人得要命,约兰属实不曾遇到过这种东西,他猛地坐起来,一手指着阎知秀,震惊道:“你后面……!”
    鬼脸转瞬即逝,余下五人都有点不明所以。
    “有个,白白的脸,眼睛是这样,嘴巴这样……”约兰比划得费力,恐怖片本来就是他最不喜欢接触的电影类型,对于他来说,摸不着,打不到,还能在影片里显得十分无敌的厉鬼,正是最让他恼火的东西,“从你的左肩膀这里凑过来,又消失了!”
    阎知秀皱起眉头,他朝后望去,却什么都看不到。其他人跟着找了一圈,同样一无所获。
    “会不会看错了?”巫曦觉得奇怪,什么鬼这么强,胆子这么大,敢到他们这群人身边转悠?就是地神鬼仙也不见得有这个胆量啊。
    “我没有!”约兰误会了他的意思,还以为他是在质疑自己的视力,“我不可能看错的,我的眼睛还没到装义体的程度呢。”
    徐久摘下铃兰花环,把它放到一边,安慰道:“没事,我们相信你。这个迷宫里本来就有很多超自然的生物……”
    还没说完,他也吃惊地把后半段话和着冷气咽下去了。因为他也看到了一张吊诡的青紫脸孔,从贺九如的头顶一晃而过。
    脸的双目居然是倒竖起来的,犹如两枚尖尖的枣核,几乎没有嘴唇的巨口咧起一个夸张的弧度,嘴角更是尖得骇人。
    这张令人浑身发寒的脸仅仅出现了一刹那,跟着便消失了。
    盛玉年发现他状态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徐久回过神来,尽量镇定地说:“……我也看见了。”
    “在哪儿看见的?”阎知秀立刻追问。
    “从九如头顶。”
    贺九如一愣,迟疑地摸了下自己头顶的桃花花环。
    “那我们就先别动。”巫曦冷静地说,“只有你和约兰能看见,估计是有什么不怕死的东西跟过来了。”
    六个人便佯装无事发生,拨火堆的拨火堆,闭目养神的闭目养神,不消十分钟,约兰抬起眼睛,赫然见到那张惨白的脸再度出现,紧盯着阎知秀。
    “约兰。”阎知秀突然喊了他的名字,“反光。”
    什么?
    约兰顿了半秒,下一刻幡然醒悟。
    是的,反光,不可能有鬼胆敢悬在一个SS级血统,标注成万神殿主宰的人头上乱晃,那么即便再不可思议,唯一的正确答案也浮出水面了。
    这个鬼东西实际上是在自己头顶悬着,他看到的景象,完全是某种镜面的反光!
    约兰怒火冲天,左手义体瞬间激活启动,秉持万钧之力朝身后砸去!同一时间,阎知秀跟着跃起,掌中凝聚锋锐红光,两方的爆响同步发出,约兰一拳打爆了那张鬼面,而阎知秀砸碎了不知何时矗立在营地周围的层层镜面。
    四周回荡着尖锐的哀嚎,徐久身后那张脸凶猛地张开利齿,犹如暴起扭动的蛇,朝他悍然扑去,然而它扑杀的速度便如死去的速度一般迅速——漆黑的鲜血溅射满地,鬼面瞬间就被被透明的蛛丝,以及巨大的惯性绞成了一朵四瓣的肉花。
    “造型别致。”盛玉年微笑道。
    “打碎镜子!”
    很快,包围了营地的镜面尽数粉碎,借助火光,他们方才(看清这次骚乱的罪魁祸首。
    一只狮身多兽的巨兽正冲他们厉声嘶吼,它没有统一的头颅,十几只凌乱的粗长蛇颈在夜色中乱晃,吊着十几颗各不相同,诡异阴森的首级。
    这也是驻扎迷宫的怪兽。
    “就是它搞鬼?”约兰怒意未消,他用力弹开锋利的义肢,双手犹如虎爪,起步弹跳出十米的高度,重拳轰出!
    恶兽嘶吼,然而它面对的是经过山君亲自强化改装的义体,瞬间发射的拳力能达到数吨之巨,再配合可怖到极点的启动时速,约兰仿佛打出了两团白热化的烈火,一刹间,夜晚都被闪耀地点亮,空气中满是狂暴的音啸。
    怪物的四颗首级应声而爆!约兰还嫌不足,他大声喊:“都别插手,看我怎么打爆它!”
    “哎呀,”巫曦抽出孔雀羽毛,随便把怪物的一颗头牢牢地压在下面,“没人跟你抢,放心吧。”
    然后徐久就上去偷偷摸摸地把这颗头摸融化了。
    一边明着打,一边偷着摸,怪物死得就和它来时一样突然。等到约兰落地,望着这小山般的巨大尸体,他心头被愚弄的怒火才算抒发了。
    “找死。”他扶正头上的花环,再把歪了的纱裙调整一下,气哼哼地说。
    “好啦好啦,”贺九如宽慰他,“打杀完了,就来歇息吧。这一天也够忙碌奔波的了。”
    他揽着约兰的肩膀,正打算转身之时,阎知秀脸色突变。贺九如只觉眼前一花,他和约兰两个都被阎知秀提起来,直接扔到了背后。
    白银的屏障从宝藏猎人的肩头涌起,化作巨大圆盾,坚不可摧地抵御了迎面而来的震荡冲击波!
    待到烟尘散去,震动停止,众人适才看清面前的事物。
    ——一头高大的人形怪物践踏在先前的尸首上,头戴金冠,正冲他们露出残忍的笑容。
    不过,与其说是人形,不如说它是用双腿走路的黑羊,畸形的犄角层叠扭曲,在头骨上形成巨大的,森林般的冠冕,它睁着方形的瞳孔,额头上还分布着晶亮葡萄般不规则的眼珠,羊的嘴唇咧开,露出一口发黄的獠牙。
    “你们好啊,亲爱的新娘们,”它口吐人言,目光垂涎,声音喑哑如雷,“这么快,你们就摧毁了我的两道关卡,真是太了不起了!”
    一行人都有点愣。
    即便不用介绍,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个头戴金冠的东西不会是别的,只会是传说中的,迷宫的主人。
    “现在就打这个,暴死,”巫曦费解地问,“会不会太快了?”
    贺九如点头:“我也觉得,首领没这么快出现吧?”
    徐久有点担心:“感觉哪里不对劲……”
    银白的花纹如水波流淌,收缩回阎知秀的双肩,取而代之的是手臂上燃烧的血红色花纹,红如赤潮,红似千年一遇的凶星。
    宝藏猎人神情凛冽,一言不发,已然裹挟着风雷飞身速起,将腥红的凶刃朝着迷宫之主当头劈下!
    这是一位主神毫无保留的赠予,是战争,毁灭,宇宙注定的熵增,纵然阎知秀不曾使出全力,然而对刀的结果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盛玉年的表情也变得阴沉。
    ——那赤红的锋刃仅在黑羊的金冠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便被无形的外力骤然弹开了!
    下一秒,孔雀明王的神光,连同命运的蛛丝一齐降临,神光只将异形的国王击退数米,而蛛丝则粘着地缠连在黑羊身上,无法切割。
    “我是不死的国王!”黑羊放声大笑,口吐狂言,“来吧,新娘!朕选中了你们,随我回到迷宫的中央,取悦我,跪拜我!”
    巫曦急促地喘着气,完全震惊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不敢相信地问。
    千钧一发之际,约兰陡然醒悟过来。
    “机制怪!”他喊道,“别跟它来硬的,这是机制怪!先跑!”
    阎知秀霎时理解了他的话,红光消退,他驾驭着风雷,回身抱起贺九如和巫曦,盛玉年不发一言,带走徐久,约兰同步启动了腿部增强义体,眨眼瞬移出十多米远。
    风声呼啸,贺九如费力地问:“所以,你们都知道这怪物的能力吗?”
    “机制怪,”阎知秀跟他和巫曦解释,“意思就是,它是只能用特定方法击杀的怪物,硬碰硬是行不通的,就像我们刚才那样。”
    “那它怎么在今晚突然来找我们了?”巫曦费解。
    “听它的意思,大概是我们闯关速度太快了?”徐久猜测,“这种不寻常的速度,肯定会引起它的注意。”
    黑羊一边大笑,一边在后方穷追不舍,受它的操控,迷宫前方的巨石轰然压倒,朝一行人阻断下去。
    “把我举起来!”贺九如大声道。
    阎知秀把他抬高,迷宫启动的机关意外被一颗飞溅的小石子卡住,巨石只在几人头顶摇摇欲坠,待他们完全通过之后才彻底倒塌,反倒挡住了黑羊的步伐。
    一路逃窜,直至身后再也听不到BOSS的笑声了,六个人方才停下脚步,找地方躲起来。
    “呼,”约兰擦了把头上的汗,“真是,这家伙追我们追得好紧!”
    “只能算我们倒霉,”巫曦皱眉道,“这个首领有点棘手。”
    “不过还挺有意思的!”贺九如哈哈笑道,“要真是一上来就杀掉,那这个游戏也没什么乐趣了。”
    几个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倒不见什么挫败之感。徐久发觉不对,转头看向盛玉年。
    “年年哥?”他好奇地问,“你怎么不说话?你的手指好像有点抖……你冷吗?”
    从方才开始,盛玉年便一直盯着迷宫的中心,听见徐久的问题,沉默片刻,他收回目光,对徐久说:“我没事,我只是在想……刚才的那个山羊国王。”
    徐久一怔,望见他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雪白的牙齿在黑暗中微微生光。
    这正是一个饶有趣味的,狩猎者的神情。
    ·
    黑羊在今晚的狩猎中一无所获,可它没有气馁,仍旧兴致勃勃地回到了它的王廷。
    “我已经挑选好了我的新娘们!”跳上宏伟的王座,它纵情大笑,“等到再遇见的那一天,我一定打断他们可爱又高傲的小脊梁骨,还有他们可爱的小膝盖,从今往后,只叫他们跪着服侍我,服侍他们的主人!”
    一阵轻轻的,喀啦喀啦的声响,犹如针尖巧妙地敲击铁砧,完美地掩盖在了国王狂傲的笑声中。
    在幕布的掩映下,巨大且猩红的影子倒吊着穿行在漆黑天顶上,八根锋利的足肢,就像抚摸宠物的头骨,轻柔地挑动新生蛛网上的丝线。
    猎物的死期就在今时今刻,可就在国王狂笑着说出这句亵渎言语之后,影子蓦地顿住了。
    编织星辰的魔蛛即刻停下捕杀的动作,穆赫特倒伏在宫殿的穹顶之上,忽然就明白了猎物的命运。
    不,它不是一只烦人的小虫子,一个可以信手碾死的蝼蚁,不再是了,它是一份礼物。
    一个值得精心包装,完好保存,用于讨好爱侣,使他眉开眼笑,露出美丽笑靥的,恰到好处的礼物!
    穆赫特缓缓收回了牠的足肢,牠的罗网,以及牠剧烈的杀意。
    难道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丈夫吗?难道我最宝贵,最挚爱的,我心尖上的一小块肉,不值得拥有这样一份赠礼,这样一个消遣娱乐的环节吗?
    我现在就去找他,那当然很好,可我若要驻守在这儿,替他细心地编织了礼物的丝带,将这个东西完好无损地看管,岂不是更能讨到爱侣的欢心?
    思及此处,穆赫特便兴奋地浑身发抖。魔蛛缓缓停留在此,满心期冀,满心幸福。
    作者有话说:
    这次的次序还是纯手动抽签,,,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是哪一个,这样!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