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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章 番外3:托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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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猪小鱼童话故事》其实就是他们十多年来的旅行日志。
    每去一个地方,都以兄弟俩做的旅行攻略开始,以陈乐酩自己写的游玩感悟结束,中间穿插大量他们俩的合照和风景照,还有陈乐酩对哥哥的臭屁夸奖,以及余醉记录的弟弟的糗事。
    这样的本子在他家书房塞满整整两面大书柜。
    陈乐酩拿的是第一本,余醉没看过的。
    当年记录完弟弟想要就随手给他了,后来再和他要他还宝贝似的藏着不给看。
    余醉坐在地毯上,倚着床边,把本子放在腿上一页页翻看。
    猫咪号被海浪托着慢慢摇,屋里拉着窗帘,小夜灯的暖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
    他发现不管翻到哪一页,不管在玩什么,只要有弟弟出境的照片,幸运孩子全都在吃吃吃。
    他们骑双人脚踏车,陈乐酩的小短腿压根够不着脚踏,也不知道在kuku卖力地蹬什么,蹬累了就把脑袋往前一伸嘬车框子里的奶茶。
    带他玩峡谷奇幻漂流,别人都老老实实地披着雨披戴着头盔,他把头盔抱在胸前死死守护,里面是刚给他摘的猴面包树的果子,怕淋湿了影响口感。
    在冰川旁边拍照,他手里拿着根大法棍。
    拍他在森林里嗒嗒走的背影,背着的小篮子里全是零食水果。
    “从小到大都是猪……”
    饶是亲哥也忍不住吐槽。
    刚吐槽完,身后传来一声凉飕飕的控诉:“你怎么背地里讲我坏话。”
    陈乐酩的屁股死掉了,他只能跟个王八似的扣在床上,困得都五迷三道了还是强撑着不睡,拿那双小眯缝眼儿幽怨地瞟他哥。
    余醉连头都没回:“我当面也讲。”
    他知道弟弟没睡沉,睡沉的呼吸声比现在要重一点。
    陈乐酩身残志坚地把自己咕涌到哥哥身边,热乎乎的脸靠着他肩膀,伸出两只手来跟两只小碗似的一左一右扣在他脸上。
    “你不要刻板印象啊!我小时候能吃能睡你还天天骗我喝奶粉,确实有那么点胖,但我现在已经是高挑型的了,再过几年就是冷艳型。”
    “一头冷艳的猪。”余醉说出这几个字都想笑。
    “什么啊不是猪!你睁开眼好好看看我。”
    “横看竖看都是猪。”
    陈乐酩气个半死,拿脑门给了他一拳。
    瞄到日志里自己和哥哥的合照,他莫名有点难过,“在看这个啊,这本没什么好看的。”
    余醉皱了下眉,发现他情绪里的失落,转过头来和他碰碰鼻尖,“怎么了?”
    原本落在哥哥身上的光晕圈住两个人,暖黄的光圈里余醉高挺的鼻梁蹭着弟弟小巧的鼻尖。
    陈乐酩喜欢这样温情的小动作,忍不住和哥哥多蹭了一会儿。
    “这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
    他把日志翻到前面。
    “嗯。”余醉点头。
    “第一次合照时,你已经是大人了。”
    “照片里没有你小时候的样子,我的记忆里也没有你小时候的样子,时间真是不公平,很不好,我这辈子都看不到你小时候的模样了,我的记忆也总比你少一截。”
    他叽里咕噜地控诉一大通,都给自己控诉精神了,可余醉只感觉弟弟的呼吸喷在鼻子上有点痒痒。
    他问陈乐酩:“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生病失禁的事吗?”
    陈乐酩猛地瞪大眼:“失禁?真的假的?我吗?是不是很脏呀……”
    余醉唇边勾起个浅浅的弧度。
    “你看,时间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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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物全拆完已经是一小时后了。
    余醉把它们一个一个摆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开心清单。
    那么大点跟便利贴似的本子放在他手里显得很滑稽,陈乐酩还给他配了根短粗的小钢笔。
    他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余醉开心清单第2项。
    每个字都工工整整方方正正。
    没有陈乐酩那样啰哩吧嗦的长篇大论,他只在冒号后画了个礼物盒子。
    “好像开心的事情都和我有关呢。”
    陈乐酩趴在哥哥背上,十分的洋洋得意。
    “嗯。”余醉难得没有阴阳怪气,拖着长音哄他,还叫他好小咪。
    这样每天都可以得到哥哥夸奖的日子让陈乐酩做梦都要笑醒。
    “嘿嘿,我发现哥很少当着别人的面叫我小咪,都是叫kitty,是不是不好意思?”
    余醉睨他一眼,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陈乐酩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什么。
    “小咪是不一样的对吗?”
    余醉不理他。
    陈乐酩追问:“是不是!”
    余醉竟然冷漠地把脸转了过去。
    可陈乐酩不觉得冷漠,反而心跳砰砰快:“天呐你怎么这么可爱,你在和我闹脾气吗?”
    他从后面抱住哥哥的脑袋,把下巴垫在人发顶上。
    “让我猜一猜,从我九岁开始你就叫我小咪,叫到我十九岁,爷爷没有这样叫过我,小汪哥小文哥也没这样叫过我,同学朋友更是听都没听说过,除了哥哥之外没有任何人这样叫我,所以……这是你的小秘密吗?”
    “可是kitty不也是——”话没说完他猛地闭上了嘴。
    脑海中浮现一段很不愉快的陈年回忆,余醉也发出一声“你等死吧”的冷哼。
    陈乐酩立刻做小低伏,怎么爬到他头上去的又怎么滑了下来。
    “对不起,我没有让王洪叫过我kitty。”
    “王洪谁?”
    “就是你误会我和黄毛上床闯到人家里要把人宰了的那个黄毛。”
    “名字你倒是记得挺清。”
    “因为你那天发了好大的脾气。”
    “是我误会的吗?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我不信你还要反复说逼我信。”余醉把手边的纸圈成筒,伸长手臂在陈乐酩臀上狠狠一抽。
    “唔!”半点感觉都没有,陈乐酩还假模假式地捂住屁股。
    “可你到最后都没信吧!你知道我不会干出这种事来。”
    “嗯。”余醉疯了才会信。
    “那你干嘛还打我?!”
    “我想打就打了,你有什么意见?”
    “……那你打够了吗,要不要再打两下。”
    余醉都气笑了:“奖励你呢是吗?”
    陈乐酩嬉皮笑脸地解释,“我没和他说过我的小名,是他听到你给我发的语音就学你叫,我很严肃地告诉他不行不可以,我很不喜欢,可他还是叫,我就生气了,给了他一拳。”
    “就一拳?”
    “还、还踹了他的蛋。”
    余醉点点头表示这还差不多。
    “事后我觉得有点冲动了,不管因为什么打人都不对,而且那时候我在追你,不想让你觉得我做事全凭冲动,就托朋友把他约出来组个局吃个饭,这事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陈乐酩的脸变得奇臭无比。
    “事实证明我还是给他脸了!之后我被你带着去他家找他,他知道你就是微信里那个人,上来就当着你的面那么叫我!”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双手合十贴在哥哥手臂上哀求,“可以原谅我了吗?”
    其实过去这么久余醉早就消气了,纯粹是想看他多求一会儿。
    “看你表现吧。”
    “啊?还要看啊?我表现得还不好啊,我腰都晃断了。”
    余醉再也绷不住轻笑出声,将他拉进怀里乱亲一通。
    边亲陈乐酩边把脚尖往他胯上踩。
    被余醉扯过去按在腿上又抽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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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咪号在海上飘了一上午,连迷路海都没出。
    船上四个人,一个正经开船的都没有。
    好在行程不赶,时间很多。
    他们奔波了大半辈子,现在正是落得清闲。
    余醉本想陪弟弟睡个午觉,但刚躺下没一会儿就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醒的,很突然很平静地醒了,恍惚中听到有人叫他,可他睁开眼睛只看到眩窗中翻滚的白浪。
    陈乐酩还在睡,窝在他怀里哈喇子流他一胸口。
    他把睡衣脱下来罩到弟弟脸上,轻手轻脚地下床,套上件毛衣开门出去。
    船舱里有股熟悉的烟味,他要去找找那味道从哪来。
    不是香烟味,而是老式旱烟的味道。
    从被烟渣堵满的旧烟枪里艰难地钻出来,伴随着劣质烟草的辛辣和让人嗓子发干的呛。
    即便只有两三缕飘到脸上,也会瞬间把人熏得眼眶落泪。
    满打满算,他已经有十六年没闻到过这个味道。
    他赤着脚走在海底猪宫狭窄的走廊上,每一步都落得不踏实。
    走廊变得很长很长,尽头处是幽深的黑色洞口,走廊两侧安着小时候公交车上那种漆皮斑驳的红皮椅子,闪现忽明忽暗的光影。
    玻璃窗外,无数小鱼在朝他相反的方向快速游去。
    时间往前走,他却好像在往后退。
    走廊尽头忽然出现一个背影。
    佝偻的、矮小的、头发花白的、抽着长长的烟枪的老人的背影。
    余醉第一反应是移开视线。
    他偏过头,深吸一口气,再看向前方时老人还在。
    那双灰绿色的眼里骤然下起潮湿的细雨。
    “爷爷……?”
    他叫这一声用了很大的力气,但发出的声音却很小。
    老人没听到,依旧背对他。
    于是余醉扯着嗓子朝那个背影大喊:“爷爷!是不是你?”
    老人一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不要!”余醉急了,立刻追上去。
    “爷爷!等等我!别走了!等等我!”
    他像支没有做好准备就被发射出去的箭,用尽全力冲向老人。
    可老人和他之间明明只有短短不到十米的距离,他却怎么跑都跑不到。
    窗外五颜六色的小鱼成群结队飞速向前,窗内余醉逆着时间不管不顾地倒退,走廊里忽明忽暗的光影仿佛穿越时光的闸机,一道一道在他身上掠过,他单薄的毛衣被风鼓成个扬起的小帆。
    终于跑出走廊的那一刻,光影在他身上定格。
    一瞬之间,白天变黑夜,大海变陆地,波涛汹涌的海浪变成随风起伏的高粱。
    他宽阔的肩膀收窄,健硕的手臂抽长,半长的头发变成贴头的青茬,满身伤疤消失不见,身上的高档毛衣变成破旧的粗布衣裳。
    他还是赤着脚踩在地上,毛茸茸的青草刮蹭他的脚踝。
    远远地就听到那道苍老的声音喊:“小鱼,小鱼!快过来!爷爷抓了只蟋蟀!”
    余醉顺着声音抬起头,看到眼前一望无际的高粱地。
    黄绿的杆子密密麻麻地整齐排列,头上挂着沉甸甸的红穗,漫天繁星压得很低很低,远山静谧,月亮高悬,蝉鸣鸟叫,岁月静好。
    爷爷就站在田垄上朝他挥手。
    短短十米的距离,十六年死生不复相见。
    他一步步朝爷爷走过去,慢慢地就变成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迎面吹来的风中满是高粱的香气,他洗得发白的旧衣摆像两片迫不及待的翅膀。
    他跑到爷爷面前,冲进爷爷怀里。
    爷爷哈哈大笑着接住他,差点被他撞到高粱地里去。
    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眼睛瞪得很大很大却还是止不住流泪,鼻尖不住吸气也只能闻到一点点爷爷身上的味道。
    “好了,好啦。”
    爷爷把他扶起来,扶着站好。
    那双粗硬的大手落在他肩上,浑浊的眼睛看向他的脸。
    爷爷看着他,他也看着爷爷。
    很久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爷爷伸出手,在他头顶比了一下,又在自己头顶比了一下。
    “原来你能长到这么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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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年的高粱地对余醉来说是藏宝箱。
    蟋蟀做玩具,蚂蚱能炸来吃,被割下的一株株高粱穗能酿出换来一车车补品的美酒。
    爷爷牵着他的手下地,让他坐在田垄上,给他一块馍馍一颗糖,自己拎着镰刀收高粱。
    余醉很乖,不吵人也不乱跑,往那一坐就是一下午,脚边散着一圈掰碎的馍馍渣,几只灰扑扑的兔子挤巴巴地围着他。
    余醉想帮爷爷收高粱,爷爷不让,递给他一只蟋蟀。
    “你是小孩儿呢,你玩嘛。”
    后来小孩儿在他无能为力的时候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跌跌撞撞伤痕累累地长大。
    他还是像幼时那样,把蟋蟀递给他。
    “你是小孩儿呢,你玩嘛。”
    余醉鼻头酸得厉害,接过那只蟋蟀,用手指头轻轻捅了两下。
    蟋蟀被吓得满手跳,他露出个小孩子的笑。
    爷爷也跟着笑,笑完把手放在他头顶。
    “小鱼啊,你的舌头好全了吗?”
    “……”
    余醉笑容僵住,喉间哽咽,嘴唇颤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好全了,爷爷。”
    “还在做噩梦吗?”
    余醉摇摇头:“他在我身边,就没做过了。”
    “那就好。”
    爷爷往他嘴里塞了串高粱穗,告诉他这个味道的高粱拿来酿酒最香。
    余醉记下来,给爷爷讲自己这些年四处闯荡的过往。
    夜色静悄悄,风里全是高粱香。
    蟋蟀跑掉了,几只兔子围过来。
    余醉和爷爷说了很多很多话。
    爷爷时而大笑,时而落泪,时而抱住他拍拍他。
    后来月亮划下中空,爷爷说他们该回家了。
    爷爷背着背篓,一手牵着他,一手拎着镰刀,两人走进迟来的春天,前方是初升的太阳。
    爷爷佝偻的肩背慢慢挺直,花白的头发渐渐变黑,手里的孩子变得很小很小,走路都蹦蹦跳跳。
    爷爷叫他:“小鱼啊。”
    孩子的童声清亮:“嗯!”
    “你总觉得自己不配什么,这样不好。”
    “乐乐那么美好的孩子都是你的了,你该值得这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事儿啊。”
    “嗯嗯!”
    孩子手里又出现个更小更小的小孩儿,毛茸茸的卷毛顶在头上,胖乎乎的脸蛋红扑扑,像一个充满活力的纯真的精灵。
    他为爷爷和哥哥带来好多好多糖,三个人被甜得眯起眼,手牵手奔赴一场没有买卖、没有遗弃、没有苦难和分别的美梦。
    后来的后来,月亮落了,天光渐亮。
    彩霞铺满远山,又从远山铺到海上,猫咪号驶向远方。
    陈乐酩躺在床上看眩窗外的日落,两只脚晃啊晃。
    余醉还睡着,侧身躺在他旁边,嘴角勾起两道孩子气的笑。
    手机嗡嗡响起来,是汪阳发给余醉的微信-
    都几个小时了还不下来吃饭,少爷那屁股蛋儿就是铁打的也被你凿出火星子了。
    陈乐酩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没有冒火星,屁股好好的。
    汪阳一下就知道是他了-
    你醒啦,来吃饭吧-
    图片-
    都是你爱吃的。
    陈乐酩早饿了,他就是饿醒的,但没下床,给汪阳也发过去一张图片。
    他哥睡得笑起来的照片。
    汪阳安静了半分钟才回:很少见他睡得这么好,梦到什么开心事了?-
    不知道,但肯定是美梦,美梦就不要叫醒了,让他多睡会儿。
    汪阳:那你下来吃?
    陈乐酩发他个小猫摇头表情包-
    我想陪着他。
    把手机关机,拉上窗帘,他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侧身把哥哥抱进怀里。
    抱小宝宝的那种抱法。
    我的小鱼小猪啊,就这样在美梦中开启你们的幸福开心之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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