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酩酊不醒》 正文 第01章 我阳萎 枫岛金江湾西部海域,深夜。 漫天大雪,寒风呼啸。 深黑如墨的海水掀起数米高的巨浪,浪花中猩红火光冲天,无数片被肢解的飞机残骸在海水和火焰中互相撞击。 一艘白色搜救大船“轰隆隆”地推开翻滚的海浪,从残骸中快速驶离。 五分钟前,一架私人飞机在金江湾海域坠海。 枫岛海事局局长下达1号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将飞机驾驶员救出。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飞机从高空坠入大海,海水的表面张力会将海面变成一面坚硬的墙壁,飞机落水瞬间被解体,驾驶员也会被撕碎,能找到完整的尸体都是万幸。 可是现在,救生员们不敢置信地看向躺在甲板上的男孩儿。 他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很瘦,栗色头发,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具尸体,鼻尖、嘴唇却被冻得通红,细瘦的脖颈缩在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交领里。 “病人?” “看着像高中生。” “大雪夜开飞机,这不找死吗!” “他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指挥长,您来看这个!”救生员用吊机捞上来一把座椅。 搜救指挥长看到后眉头一皱。 “这是目前最先进的sc91弹射座椅,遇到危险会自动把驾驶员弹出飞机,所以这孩子在飞机解体前就被弹出去了。不过谁会给私人飞机安这玩意儿?” “为什么不会?” “因为光这一把座椅就能买五架飞机!” 救生员惊叹:“谁这么大手笔?!” 话音刚落,天边轰隆声乍起。 一架直升机穿过风雪从远海向他们逼近。 指挥长瞬间了然,示意救生员靠岸:“见见就知道了。” 搜救船进港,直升机降落。 七架远光灯依次亮起。 轰鸣的螺旋桨带动起数平方公里内的大雪,在灯火通明的港口横冲直撞。 机舱门刚打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挤出来,攥住一侧舱门。 红蓝交替的闪烁灯下走出一个身形极高的男人,长腿直接越过两级梯子踏在雪地上。 他一身黑色大衣,衣领被风雪吹起,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到他脸上,鼻梁、眉骨边投下立体的阴影,只一双狭长的眼睛藏匿在黑暗中,看不清晰。 他步履匆匆,裹挟着一阵冷风快步到众人跟前,脱下大衣罩住男孩儿,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 指挥长看到他左手手背上,有一块贝壳大小的玫红色印记。 - 一个月后,医院单人病房里。 “您说我是怎么出事的?” 陈乐酩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一圈纱布,问坐在床边的劳拉女士。 劳拉的话毫无破绽:“老街电线杆倒塌,非常不巧砸中了你的车,当时你刚把车停好要下来。” 这也真够倒霉的,他想。 “车上就我自己吗?” “是的。” 那还好。 他从被子里钻出来,靠在床头,柔软的栗色头发下藏着一双极漂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纤薄的眼睑,黑葡萄似的圆眼珠像小狗湿漉漉的鼻尖。 “我……有家人吗?”他小声问。 “你有一个哥哥,就是他委派我来照顾你。” “他人在哪儿呢?” “国外,先生工作很忙。” “忙到我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不能来看一眼吗?我住院很久了……” 那根倒塌的电线杆没砸坏他的身体,却砸没了他过去二十年的全部记忆。 他昏迷三天,住院二十七天,期间没一个亲人朋友过来探望。 就像一个倒霉透顶又不招人喜欢的孩子,出事了,放这儿了,忘记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陈乐酩问。 劳拉综合考虑:“英俊性感但……脾气超烂?” 陈乐酩只听到前半句:“很帅吗?有照片吗?我们长得像吗?” “先生从不拍照。” “……好吧。” “我该走了。”劳拉起身递给他一袋文件,“里面有你的资料、证件和手机,或许用得到。” 陈乐酩赶紧把文件袋打开,手机掉出来,没有锁。 想着手机里总会有家人的照片,他先找到相册。 一点开,空空如也!一张照片都没有! 风景照、人物照,统统没有。 不仅如此,短信记录、通话记录也是空的。 他又点开微信,看到最上方唯一一个置顶好友的备注是【哥哥】 找到了! 兴冲冲点开和哥哥的聊天界面。 还是空的! 他没和哥哥说过一句话。 这哪里像兄弟?分明是刚加上好友的陌生人。 陈乐酩泄气地瘫在床上,自动把失忆前的自己划分到叛逆难搞不服管教的中二少年一类。 郁闷半晌,他找了个小猫站起来抱着膀子的表情包发给哥哥。 -猫咪抱臂.jpg -哥哥早上好,医生说我下周可以出院。 他手上还贴着输液的胶带,捧着手机艰难地删删改改。 你有时间来接我吗?【删掉】 你下周回枫岛吗?可以顺便来看我吗?【删掉】 你能告诉我家在哪儿吗?我还不知道出院后去哪…… 这句话还没打完,两条信息接连弹出。 -医生每天都会把你的检查情况发给我。 -另外,我这里是半夜。 指尖一顿,他最快速度把那句话从对话框里删除干净,白着一张脸重新编辑。 -对不起哥哥,我不该打扰你休息。 这句发出后再没得到回复。 他按灭手机,翻身趴在床上,像条毛毛虫一样把自己顾涌到枕头底下。 天渐渐黑沉,窗前飘起零星雪花。 碎星般的白雪从万丈高楼跌落到灯红酒绿的街角,陈乐酩穿着加厚羽绒服站在满是霓虹灯光的酒吧街上,低头看手机。 他出院一个礼拜了,逐渐适应了正常的大学生活,偶尔也会被朋友拉出来,参加些好玩的聚会。 “乐乐我来了!”路口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 陈乐酩抬头,就看到一个脸蛋圆圆的男生扑向自己。 这是他室友季小年,和他同岁同级但不同专业。 他读哲学,小年读食品,俩人四眼一抹黑都看不到彼此的未来。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季小年喘匀气,从包里翻出两只猫耳发夹给他。 “这是什么?” “学长让戴的,给我们一人发了一对,我是小狗。”季小年戴上自己的小狗耳朵。 陈乐酩怕碰到头上的伤,对着酒吧玻璃当镜子,把俩耳朵一左一右戴上去。 他头发多还有些卷,能把发夹全遮住,只露半个耳尖,乍一看还真像自己长出来的小耳朵,对着玻璃甩甩头,那俩耳朵还会动。 玻璃上忽然浮出一团哈气,哈气上对应他那两只猫耳的位置,被人画了两个歪倒的“∧∧”。 陈乐酩一愣,意识到玻璃对面有人,倒没尴尬,反而觉得挺好玩,也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在那两只歪倒的小耳朵下画了个胖胖的“( _ )”,补全一只猫咪。 “走吧学长叫我们了!”季小年拉着他跑进酒吧。 门一打开,一阵热气撞到脸上。 灯光摇晃,烟雾缭绕,重金属摇滚震得人心颤。 这是一家仓库酒吧,挑顶特别高,门口边的铁架楼梯连通二楼,往前走是一楼舞池。 陈乐酩和季小年傻站在门口,看着舞池里穿着背心短裤的潮男潮女,再看自己身上大棉袄二棉裤,宛如俩南极来的胖企鹅,误入热带丛林。 “咱俩好像土包子进城。”陈乐酩声音发虚。 季小年更虚:“要不咱们撤吧?” “别啊,来都来了,见见世面。” 他们今晚纯是来凑数的。 小年的学长要和酒吧老板告白,听说老板喜欢小动物,就叫来一群学弟戴动物耳朵充当气氛组。 陈乐酩不认识学长,本不想来,但禁不住对酒吧老板实在好奇。 这家酒吧位于大学城附近的小巷里,刚开一个月,装修低调,位置偏僻,没有做过任何宣传却每晚爆满,垄断了各大高校近一个月里的所有话题热点,全凭酒吧老板。 几乎每个来过的学生都不遗余力地大肆吹嘘老板的美貌。 什么神迹恩赐、美神降临、混血男星……甚至和他告白都要排队抢号,安排时间,不然就会出现一晚上几个人同时告白的拥堵情况。 “要不要这么夸张啊?” 陈乐酩觉得失忆后的世界好魔幻,“有照片吗?没照片一律算诈骗。” 季小年捶胸顿足:“余老板从不拍照!但人是真的帅到没天理!” 陈乐酩不信,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天仙。 两人贴着墙边蹭进最偏僻的卡座,学长已经准备就绪,给他们发了俩发光小手,嘱咐他们在自己唱歌时暖场。 陈乐酩失忆后看什么都新鲜,拿着发光小手都能玩半天。 玩热了就脱掉羽绒服,穿着白色高领毛衣,下巴缩在堆叠的领口里,顶着两只小猫耳朵好奇地看来看去。 劲爆的摇滚乐忽然变得舒缓,气氛安静下来,客人们噙着笑意对视,暧昧氛围慢慢发酵。 在一片叫好声中,学长抱着大捧玫瑰上台,替换下乐队主唱。 “接下来这首歌送给余老板,希望你能给我一个不会让人流泪的答案。” 青春洋溢的男生抱着玫瑰在追光灯下唱情歌,本来就是个美好的画面。 陈乐酩卖力地挥动发光小手给学长打拍子。 一首歌唱完,学长在台上单膝下跪。 台下掌声雷动,客人纷纷起哄让余老板答应,叫喊的声浪震天响,几度盖过音乐,所有人都翘首以待,可那位传闻中的余老板却连面都没露。 陈乐酩忍不住嘀咕:“什么天仙啊,架子这么大……”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开门声音。 陈乐酩下意识转过头,看到不起眼的小门嘎吱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及肩黑发蓄成狼尾,右耳坠着颗黑色耳钉,一眼看去就知道脾气不好。 他个子太高,进门时要低头弯腰,撑在门框上的大手冷白、修长,袖口下是一只镶嵌整圈绿宝石的鹦鹉螺腕表,和一道玫红色伤疤。 陈乐酩呼吸一顿,视线就像被胶水黏住般怎么都拔不开。 不知谁喊了句“余老板来了!” 一瞬间灯光闪动,人声鼎沸,追光灯掠过人群打向小门。 余醉不耐烦地抬起脸,一副被欠几百亿的表情,询问台上怎么了。 “小孩儿找你告白呢!” “嗯。”他淡淡应一声,走进人群,经过陈乐酩时随手抽了张纸巾。 陈乐酩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傻呆呆看着他长腿一迈直接跨到台上。 学长满眼期待:“余老板,你能不能——” “不合适。” “可我还没说完。”学长不甘心,还要再说什么。 一个长发男人跨上台,拍拍学长的肩,拿过话筒打圆场:“哎呀别在他身上死磕了,他性冷淡,给不了你性福的。” 客人们哄堂大笑,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重金属摇滚改为蓝调音乐,两名舞者走下台,跟随节奏扭腰摆臀,火辣地穿梭在人群间。 陈乐酩怼怼季小年的胳膊:“你之前说这位余老板,叫什么来着?” “哈,之前还说我诈骗,现在又想听了?” “哎呀我的错我的错,都知道什么求你告诉我吧。” 季小年清清嗓子十分得意:“余醉,30岁,早年和那两位一起在海上跑船,十年前金江湾大规模海盗劫船事件,就是他替雇主追回价值千万的货,一战成名,就此发迹。后来听说去了欧洲,一个月前刚回来。” 陈乐酩听得连连点头,杯里都空了还拿起来往嘴里灌,圆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吧台,就像饿狠了的狗崽子看到一大盆热奶那么垂涎。 余醉正侧身倚在吧台边,手里捏着酒水单,安静地听旁边人讲话。 他身上欧美人的特质太过明显,不光是肩宽腰细胸肌挺括。 尤其那张脸,窄长立体的骨相,高挺性感的鼻梁,锋利又有攻击感的下三白眼,薄唇冷冷地抿着,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又因为个子太高,他看大部分人时都是种居高临下漠然审视的眼神,让人不自觉膝盖发软。 他忽然扭过脸,往舞池中看了一眼。 陈乐酩心脏狠跳一记,连忙低下头,不知道是穿得多还是酒吧太闷,后颈处泛起一层潮热的汗。 忍不住抬起眼来继续偷看。 余醉的视线已经移开,还是那副姿势站着,一男一女两个舞者游弋过去,想和他贴身热舞。 他侧过身,顺手将两人推出老远。 “女舞者”佯装跌倒趴在吧台上,开口却是男人的嗓音:“火气这么大啊,没事多撸撸~” 男舞者冷笑:“他要肯撸就不至于天天顶着这张死脸了。” “我们余哥上次自我安慰可能还是青春期躲在被窝里的第一次梦遗呢。” 两人旁若无人地大声嘲讽,忽然注意到角落里的火热视线,转过头来。 陈乐酩和他们对上眼,两人朝他一顶胯,他吓得赶紧低下头,一眼不敢再看。 可他不看,别人非要逗。 两人走过来,叫他小猫咪,揪他的小耳朵,还用后背和胸脯贴着他跳舞。 陈乐酩臊得脸蛋通红,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护着猫耳,被摸一下脸恨不得把整个头都藏起来。 旁边伸出好几只手扯开舞者的裤腰往里塞钱。 陈乐酩瞥到了,觉得自己也有看舞,就从口袋里拿出五张钞票。 舞者见状对他翘起屁股,却见他双手捧着那一小沓钱腼腆地递过来:“给您。” 舞者一愣,呆呆地看着他。 陈乐酩脸更红了:“太、太少了吗……” 可是我没有看很多眼…… “不少。”舞者收下钱,凑到他耳边:“谢谢小宝贝,你晚上要留下吗?可以叫我去你房间跳舞哦,不收你钱。” 陈乐酩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不了不了,晚上有老师查寝。” 舞者不再逗他,跑到别处跳舞。 陈乐酩松了口气,一边给脸扇风降温,一边尴尬地四处乱看,猝不及防又对上余醉的视线。 一瞬间他只觉口干舌燥,那股暖融融的东西直接从小腹蹿上鼻腔! 他触电似的低下头,胸口剧烈起伏,借着酒杯遮挡鬼鬼祟祟地偷瞄。 瞄一眼,余醉在看他。 又瞄一眼,余醉还在看。 再瞄一眼,完了!余醉朝他走过来了!而且看起来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陈乐酩全身爆红,惊慌失措地疑似要逃单。 心脏仿佛变成一颗定时炸弹,余醉的脚步就是倒计时,他每走一步自己就离爆炸更近一点。 距离越近陈乐酩脑子就越乱。 为什么朝我走过来? 五米。 是嫌我给钱太少了吗? 三米。 可我手里现金不多,就这一千还是刚提出来想明天交住宿费的。 一米。 不管了装死吧! 他把头一低埋进水杯里,两只红彤彤的耳朵跟小火车似的往外冒热气。 余醉停下脚步。 音乐声很吵,客人在尖叫。 但他们这一片空间却仿佛被隔绝开来般安静,静到他能听到陈乐酩噗通噗通的心跳。 他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桌子上那坨软乎乎的小卷毛。 他不出声,卷毛也不动。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僵持了三分钟,终于,卷毛颤颤巍巍地哆嗦两下,然后余醉就看到一只塑料发光小手从桌下爬上来,小手下扣着五张钞票。 闷在杯子里的声音囔囔的:“我只有这么多了……” “……” 余醉看都没看那些钱,顺手弹了下他的小猫耳朵:“你流鼻血了。” 比三个世纪还要长的三秒钟后,陈乐酩猛地抬起头,鼻子底下挂着两根红面条。 他虽然活着,却已经死了。 “呀!乐乐你咋流鼻血了!” 季小年不能再大声地嚷嚷出来,陈乐酩又死一遍。 “快仰头!我带你去洗手间!”小年拉起他就走,陈乐酩却感觉后颈一热,余醉宽大的手掌攥住他的脖子向下一压,强迫他低下头。 他从季小年手里抢过陈乐酩,掐着他的脖子,穿过人群,快步走向洗手间。 陈乐酩全程脚没沾地,就像只小猫小狗一样被他押着走。 本来就气血上涌,这下鼻血更是哗哗止不住。 余醉将他带到到水池前,按头、抽纸、开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特别快。 陈乐酩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呆愣地望着镜子里的人。 余醉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等我给你洗?” “不!不用、我自己来!” 他心不在焉地撩水洗鼻子,撩一下偷看一眼,偷看一眼就多流一点。 结果就是越洗越完蛋,臊得他恨不得把脸塞进水龙头里。 “别光洗鼻子,拍拍额头。”余醉命令。 陈乐酩照做,很快鼻血就止住了。 他高兴地仰起头给余醉看,却发现余醉的瞳孔并不是黑的。 在灯光下显出一点淡淡的灰绿色,瞳孔中丝丝缕缕映在其中,仿佛森林中印着树枝倒影的湖泊。 他看得呆住,傻乎乎呢喃。 “你的眼睛好漂亮,居然是绿色的,像宝石一样,是真的吗……” 余醉:“假的,玻璃球。” “……” 比情诗还要性感的声音。 陈乐酩又开始流鼻血,还给自己找补:“我这是穿太厚了,热的……” 余醉看傻子似的看着他:“几岁了燥成这样?” “19岁零11个月,马上20了。” “嗯,过几年就好了。” “会像你那样好吗?” “我哪样?” 陈乐酩瞪着眼睛,一副“糟糕我怎么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的表情。 “像、像你那样,坐怀不乱。” 余醉瞥他一眼,声音懒懒的:“不是坐怀不乱,只是没感觉。” “为什么会没感觉?” “我不是gay。” “可是跳舞的也有女生,难道你男生女生都没感觉吗?”他不知道那名女舞者是男人假扮。 余醉懒得解释,他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他连自己都不喜欢,他压根就不喜欢人这种生物。 “对,我阳痿。能闭嘴了吗?” 作者有话说 老规矩开文前说几句: 爹系深情但性冷淡厌人攻×不知道自己是疯批的痴汉受 破镜重圆+年上竹马养成+受追攻 两人身心只有彼此,1v1,挤不进任何人的超粗双箭头,没有对方就活不下去的没救恋爱脑 攻是混血美神但不是万人迷设定,抛开皮囊只有受不顾一切地爱着他的内里。 受是个小疯批,失忆了变得很乖,后面再想疯还会被自己吓到,类似于:“我怎么能这么做简直太坏了!”一秒后恶魔微笑:“桀桀桀桀桀,我早该这么做!” 枫岛系列的第三本,完全架空背景,不要联系现实哈。 霍深小岛和靳哥小洄会来客串。 正文 第02章 长这么大了 陈乐酩上个洗手间天塌了。 这感觉就像他面前摆着一根超大号双层彩虹棒棒糖,他想吃得不行,却被告知棒棒糖徒有其表,只能看不能舔。 他顶着一脑袋凌乱的卷毛,失魂落魄地走出洗手间。 卡座里,学长正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他一屁股坐过去,端起酒杯一口闷。 学长打了个嗝:“嗯……你咋啦?头发咋啦?被屁崩啦?” 陈乐酩反问:“你咋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失恋了呗。” “哦,我也失恋了。” “啊?”学长懵了两秒,“懂了,你也完蛋了,那你要告白吗?我拉你进群……嗝……还能走关系给你加个塞,不然下个月也排不上你。” 陈乐酩摇摇头。 告白不是上车,排队买票就人人都有位子坐。 而是上登月火箭,要用尽全部真心做足万全的准备,甚至明知道可能会付出惨重的代价(比如到最后也吃不到棒棒糖)也在所不惜,最后小心翼翼地踏上舱门,等待结果,是登月,还是坠落。 而且他还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喜欢? 就因为余醉长得好看吗? 他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还真就是。 可抛开那张脸不谈,他每次看向他时,都会有种莫名其妙的、没来由的揪心感。 就像心脏被一枚别针勾住了,猛地向上一扯。 他问学长还追不追? 学长说不追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条腿的男人遍地跑。 陈乐酩放下心:“那我要追一下。” 真是像小狗屁一样的宣言,给学长听笑了。 学长拍着他的肩膀:“小年我跟你说,哎、你是小年吗?” 陈乐酩板着脸:“我是乐乐。” 学长不记得乐乐是哪个了,不过无所谓。 “过去一个月,比你漂亮、比你性感、比你优秀的人都来试过了,余老板一个都看不上,我劝你还是别自讨苦吃。” “他没说看不上,他只说不合适。”陈乐酩忍不住反驳,“他想要的不是漂亮性感和优秀。” “可他和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怎么不是一个世界,他是外星人吗?” 陈乐酩心想,阳萎我都不介意了,还介意什么外星人吗?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和他差太多了!” “嗯?”陈乐酩一听这话就精神了,“我哪里差?” 我真诚勇敢还活泼开朗,学业有成又大有姿色,不嫌弃他的身体缺陷主动和他求爱也非常值得称赞!家里还有点小钱,我哪里差?我简直棒极了! “哎呀跟你说不明白。” 学长摆摆手,转头去找季小年诉苦。 陈乐酩又灌下几杯五颜六色的小甜酒,醉得五迷三道,爬起来上厕所。 他眼前都是重影,走一路撞一路,好不容易把自己撞进洗手间。 吧台边,余醉直勾勾盯着洗手间的方向,时不时看一眼表。 过去十分钟了。 “看什么呢?” 之前活跃气氛的长发男人绕到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对了,一楼的洗手间不能用了,只能洗手不能上厕所,我忘和你说——哎!” 余醉话没听完就冲进舞池。 穿过人群,推开厚重的隔断门。 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后,四周非常安静。 洗手间就在前面,他却站着不动,侧头看向仓库门口。 通向仓库的路狭窄昏暗,透着股霉味,头顶排气扇发出哗哗的响动,扇叶转动漏下一片一片的扇形白光,白光的间隙里站着个黑影,像一个正看向他的人。 他盯着那团黑影看了几秒,“陈乐酩。” “……呜?”黑影往前挪了一小步。 余醉就看到陈乐酩顶着那头乱七八糟的头发,面朝墙壁趴在角落,两手捂着自己的屁股,一副严防死守但并不怎么守得住的样子。 “你怎么了?”他按开楼道里的灯。 陈乐酩醉得神志不清,反应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有鬼摸我……好几个……” 青天白日哪来的鬼,只可能是摸黑溜进来的人。 余醉眼底一沉,快步朝他冲过去,一脚踹开他身后仓库的门,把所有能藏人的箱子橱柜全部翻开,什么都没找到后又折返回来问陈乐酩。 “你受伤没有?人往哪跑了?看见脸了吗?或者衣服?” 他尽量平和地询问陈乐酩。 陈乐酩摇摇头,突然眼前一黑,直直往下栽倒。 “唔——”他吓得闭上眼睛,赶紧伸出双手往地上杵。 一条结实的手臂先一步捞住他的腰,一把将他提了起来,双脚甚至悬空了几秒,而后被甩进一个怀抱。 陈乐酩被迫把脸埋进面前人的肩窝,隔着皮肤和骨骼,他能清楚地听到对方有力的心跳。 紧接着就是一股杂糅了雪和薄荷叶的清冽苦味从对方脖颈间透出来,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一种无法控制的、从心脏深处牵动着他的生理性喜欢奔涌上来。 连对方是个刚见过一面的陌生人都忘了,他借着酒劲儿去嗅余醉的脖颈,蹭他的肩窝,鼻尖顶他耳后稍硬的发茬,甚至得寸进尺地把人推到墙上,使劲将自己埋进他的怀抱。 好喜欢……好舒服…… 怎么会这么好闻…… 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咕哝,他像被摸爽了的猫咪。 余醉收紧手臂,任由他把自己推向墙壁,还稍微歪过头露出更多皮肤,随他蹭个尽兴。 他死死盯着仓库小门,一只手搂着陈乐酩,一只手打电话:“前后门关上,查c区监控,五分钟前不管什么东西从仓库小门出去了,都给我追回——” 话没说完他就瞥到墙角站着盆发财树。 半人高,枝叶繁茂,伸出来的枝条有人小臂长。 “等等。”他对电话里的人说,又问陈乐酩:“那些人摸你哪儿了?” “屁股……” 余醉捏着树枝在他屁股上一扫。 “还在摸吗?” 陈乐酩可怜兮兮说在的。 “……” 余醉挂了电话,骂了句脏话。 一盆破草非要往仓库放什么。 怀里的人还在蹭,上瘾一样没完没了,呼吸的热气喷在他颈侧。 余醉目视前方,静静等着,一条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就这样任由陈乐酩吸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别躲了,流氓落 网了。” 他把人挖出来,让他看发财树。 陈乐酩吸得上头,眼神迷瞪瞪的,看看树又看看他,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不明白余醉也懒得张嘴,“上过厕所了?” “没……厕所关着呢。” “憋不憋?” “憋的,快炸了……” “倒是没给吓尿。” “嗯?你怎么能说‘尿’?”陈乐酩非常严肃地看着他,似乎接受不了,“不要说那个字,你这么好看怎么能说那么粗鲁的字呢,来和我学——” 余醉:“再说一个字我就让你憋一晚上。” 陈乐酩嘴巴一闭两边瞬间出现俩小括号。 余醉睨他一眼,掐着他的后颈往外带。 他似乎很喜欢掐着别人脖子带路,陈乐酩出乎意料地并不排斥,还被捏得挺舒服。 一路晕乎乎跟着,晕乎乎上楼,晕乎乎撒尿,最后晕乎乎地出来。 余醉正倚在洗手台前,望着窗外的雪抽烟。 陈乐酩顶着红透的耳根子道谢:“给您添麻烦了,我叫陈乐酩,在枫岛大学读书。” “没人问你。” “……” “还不回去?” “要回了,九点要查寝。” “在这等我。” 他撂下这句话,转身往外走。 陈乐酩不知道他去哪儿,下意识想跟上。 余醉扭头,陈乐酩定住,余醉拿烟的手一点他脚下:“站进去。” 他脚边的地板上有一圈圆形花纹。 陈乐酩抬起一条腿站进那个圈里,歪头问他:“为什么?” “因为好玩。” 余醉回卡座拿上他的羽绒服和背包,季小年正和学长玩捉王八。 他回二楼把羽绒服披在陈乐酩身上,没让他下去,直接从二楼走外部楼梯下到后门。 枫岛零下十几度了。 夜风透骨凉,雪直往人脖子里钻。 陈乐酩一下子被冻清醒了,瞥到余醉只穿着件大衣:“余老板回去吧,我自己可以。” 余醉:“我出来抽烟的。” “……”陈乐酩自讨了个没趣。 这个点儿不好打车,下着雪路上也堵。 天越来越冷,他裹着羽绒服来回蹦。 余醉低头发了条消息。 没一会儿陈乐酩就收到劳拉的微信,问他是不是在酒吧街。 陈乐酩一惊,做贼似的探着脑袋四处张望。 并没有看到劳拉,她怎么会知道?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在那等我十分钟就到。 陈乐酩怀疑自己身边有劳拉的眼线,随时监视自己的动向,汇报给他那位从不出面的哥哥。 想到哥哥,他失落地抿抿嘴巴,在路障石墩旁边蹲下。 圆乎乎的石球旁蹲着圆乎乎的他。 这是他劫后余生的第45天,那位传说中的哥哥一直没出现。 没打过电话,没发过消息,没过问一句。 哪怕是只随手在路边捡的出车祸的小狗,送到宠物医院,也会去看一眼治没治好吧? 可他这么大一个活人,哥哥却漠不关心。 刚做完手术醒来时,他腿脚还不方便,照顾他的护工是一位阿姨。 他不好意思让人家用尿壶帮他上厕所,自己杵着拐杖去卫生间。 卫生间是蹲坑,地板很滑,他刚上完就摔了。 当时裤子都没提上,整个人躺在沾着脏污的地板上,液体浸着头发和脸。 阿姨问他怎么了,说着就要开门。 陈乐酩大喊别进来,说没事,只是拐杖倒了。 其实膝盖直接跪地板上了,疼得他怀疑骨头砸裂,好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阿姨猜到他可能摔了,不愿意被人看到,就告诉他自己去楼下转转,帮他把卧室门关上。 陈乐酩撑着墙壁爬起来,提上裤子,抽出所有纸胡乱擦干身上的污渍才敢出去换衣服。 一个哥哥驮着刚做完手术的弟弟从他病房门口经过,小男孩儿笑哈哈地在哥哥脖子上骑大马。 陈乐酩提着裤子看了好久。 他当时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家人。 他希望有,这样下次再摔倒,或许有人可以扶他一把。 又希望没有,这样起码心里不会太难受。 - “哪天这石球丢了,你大概能顶上。” 余醉走到他旁边,用热饮碰了下他的脸。 陈乐酩回过神来,看到他手里拿着杯热可可。 “谢谢。”他接过来,双手捧着小口喝。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流进胃里,整个身体都变得暖和起来。 杯口弥漫着徐徐上升的白雾,伴随热可可苦甜的气味。 他透过那些苦甜的雾,看身边站着的人。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余醉望着前方,垂在腿边的手指间夹着根快燃尽的烟,烟雾全被风抽了去。 “为什么这么问?” “仓库那里,你叫了我的名字。” “我问的是,为什么这么问?” “唔——”陈乐酩一口热可可含在嘴里,半晌才明白过来他在问什么。 “一个月前,我被电线杆砸到头,失忆了,以前的事全都不记得了。” “神奇吧?人居然真会失忆,我一直以为这是小说里的病,没想到居然会发生在我身上,哈哈。” 余醉终于低头看向他。 “陈乐酩。” 他们头顶亮着一盏路灯,昏黄的灯光下飘落的白雪像繁星。 “生病并不是值得调侃的事,你都好了吗?” 陈乐酩一怔,仓惶地把脸埋进膝盖。 “好、好了……应该好了……” 在医院独自熬了三十多天的感觉又回来了。 记忆没有了,但悲伤还在。 他总是没有理由地失落、不安、害怕。 仿佛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可怎么都想不起他是谁。 他想问问自己失忆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可劳拉每次都是同样的标准答案。 余醉手里也有一杯热可可,他把杯底放在陈乐酩头上。 “你想起什么了吗?” 陈乐酩顶着杯子不敢动。 “没有,什么都没想起来,一个人都不认识。” “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陈乐酩现在根本听不了“家”这个字,他没有的东西他不想别人一再提。 撒泼似的一把拍开余醉放在自己头上的手,他扬起自己的羽绒服帽子盖住脑袋,两边抽绳拉紧,藏起沾满泪的脸蛋。 “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脑袋里空空的……” 余醉垂着手,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良久,他走到陈乐酩面前,蹲下来,摸了摸他雪球一样圆的脑袋。 “空空的,会不会怕?” 一听到这话,陈乐酩鼻腔连着脑袋酸得要炸开,再也忍不住的泪水一股脑地奔涌出来。 45天了,第一次有人问他:会不会怕? 人和人的相处,有条看不见的边界。 没人会跨过那条边界去问一些并不能让自己获益又会带来很多牵扯的问题。 警察只会问他事发现场的情况,医生只会问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护工阿姨问他工资是否日结和哪天休假,劳拉姐姐从没问过他任何问题,她的工作只是传达那位不屑于出面的哥哥的指令。 这些问题关心的主体,没有一个是他。 没有一个人想过,他会不会孤单,会不会怕。 19岁的年纪,高中刚毕业,迈入大学一年。 成熟一些的孩子学着装扮成大人模样,不成熟的孩子还在每晚和父母打电话撒娇。 他却差点被一根电线杆砸死,丢掉了所有记忆,孤零零地在医院呆了31天没一个亲人去看望。 怎么可能不怕? 掌心下传出些细碎的哭声,先是一声两声,再是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完全控制不住的大哭起来,连带羽绒服帽子上的毛毛都伤心得发抖。 余醉假装没听到,手放在他头顶。 雪还在下。 手背上积了一小层“白沙”。 他看着在自己掌心下放声哭泣的孩子。 没有一片雪花落在地上,它们全都融进陈乐酩眼中。 “对不起,我再哭一会儿……就好了……” 陈乐酩哽咽着道歉:“我知道哭也没用……但我、我停不下来……” 余醉望着他,落满雪的指尖隔着帽子抓了抓他的头发。 “你可以哭很久。”他说。 “哭不需要有用。” - 那根烟终于熄灭时,劳拉的车飞驰进小巷。 她下车把钥匙丢过来,让陈乐酩上车等,自己去买杯薄荷水。 陈乐酩接住钥匙,目送她跟余醉上楼。 后门空无一人,连只猫都没有。 陈乐酩看到余醉走时,把喝热可可的马克杯放在了石桌上。 他只看了一眼就匆匆移开视线。 一个杯子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这样想着,后颈突然出现一股巨力掰着他的脑袋,强迫他扭过头死死盯着那个杯子。 余醉握过它,用过它。 捏过它的把手,托过它的杯底。 或许不止一次,或许很多很多次。 他刚才是用哪边杯口喝可可的? 杯沿沾到嘴唇了吗? 杯身上被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热度吗? 杯子里有他身上那种苦苦的味道吗? 一只杯子孤零零地放在那,会不会被冻坏? 陈乐酩脑袋里冒出一个下作的念头。 当然他只是想想,他一定不会做。 他没有这样的癖好,他道德品行良好,他只是想想,他不可能做。 谁做谁是狗。 三分钟后劳拉从酒吧出来,陈乐酩就像一道闪电一样把自己闪进车里。 桌上的杯子不见了,烟灰缸下压着五张红钞。 余醉站在楼上,目送她们消失在雪里。 大约半小时后,他回到休息室,打开电脑。 屏幕上出现一段黑白画面,像是某个客厅的监控。 监控里传来开门的声音,一个男孩儿急匆匆跑进来,似乎是做了什么坏事,显得非常心虚,把自己面朝下摔进沙发里,怀里还紧紧捂着什么东西。 是小狗陈乐酩。 他趴下后就再没起来,鹌鹑似的卧着。 他卧了二十分钟,余醉就看了二十分钟。 直到夜风吹开窗,陈乐酩冷得缩了下肩膀。 余醉放下交叠的双腿,按了个按钮。监控里,占据了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缓缓闭合,遮住冷风。 监控就这么放着,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又拿出耳机戴上。 眼睛看着人,耳朵听着声音。 他拿这些来下酒。 录音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黏糊糊说:“哥哥,你冷吗?” 另一个声音说:“还行。” “好吧,如果你冷就抱住我哦,我非常的烫!可以拿来暖手。” 另一个声音没再说话,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体温枪的“滴”一声。 “你当然烫,你发烧了,38度5。” “哎,这就是发烧吗?”他还挺新奇,“那我觉得发烧有点坏。” 哥哥问他:“哪儿难受吗?” “脑袋难受。” “啪”地一声小手拍在额头上。 “脑袋里空空的,有很热很热的风在里面吹来吹去。” 哥哥又问:“空空的,会不会怕?” 小孩子可怜兮兮说怕的。 哥哥拆开胶囊药片,告诉他:“怕就把我填进去,这样就不空了。” 望着监控里睡得四仰八叉的男孩儿,听着录音里仿佛沾着鼻涕泡般的童音,余醉忽然有些想不起来:到底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 作者有话说 乐乐没有偷窃癖,只是太想要哥哥的东西,脑抽了控制不住自己,文中并不倡导这种行为,乐乐后面也会被哥哥严厉惩罚。 当然,他哥也不是啥好鸟。 正文 第03章 离家出走 陈乐酩第二天是被尿憋醒的。 上完厕所回来天还黑着,他就往沙发上一倒准备睡个回笼觉。 突然感觉胸口硌得慌,伸手一摸,是昨晚拿回来的马克杯,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这是他的罪证。 证明他昨晚做了一件非常没品且下作的事情,虽然有放下钱,但不问自取就是偷。 为什么要拿人家的杯子,这不变态吗? 喝醉了也不能这样啊。 可他又觉得自己不是变态。 他没有看到白手臂就想到白胸脯,他也没有看哪个长得好看的男孩儿女孩儿就想入非非。 他只有对着余醉时才忍不住想靠近,想吸吸他的味道,想碰他碰过的东西。 看到他的手臂就想拥抱,看到他的嘴唇会想和他接吻的感觉。 滚烫的脸埋进抱枕里,手指一下下抠着杯沿,耳尖渐渐承受不住沉甸甸的热意。 深入反省五分钟后,陈乐酩得出一个结论:他应该是单纯的好色,而且只好余醉的色。 可是……好色……有错吗? 好色又怎么了呢? 他只是好色又没有劫色。 人活一世谁能保证自己一直不好色,大概只是没遇到真正戳到心窝上的色而已。 长着眼睛不好色那不白长了? 长着脑袋不好色那不—— 那不什么还没有想完,他呼哈呼哈睡着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九点二十。 今天一天没课,不用去学校。 他先给自己泡了一大壶蜂蜜桂花水,又在冰箱找到两盒瑞士卷。 一盒四个,伯爵红茶味,奶油超级多。 他准备早饭吃一盒,另一盒装书包拿到学校当上午茶。 这个决定刚做完,一盒就被他吃光了。 胃和脑子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于是为了让它们知道他有吃早饭,只能勉强把另一盒也给吃掉,这才感觉微饱,跑去洗热水澡。 洗澡时劳拉打电话说一会儿来接他去复查。 他看一眼室外温度,零下11度,一层层往身上套衣服。 背心套马甲套毛衣套羽绒服,羽绒服外面还套了个浅蓝色的面包服,最后再套个大围巾,挺瘦的男生把自己套成了俄罗斯套娃。 劳拉开门进来:“可以走了吗?” “马上马上!”陈乐酩正往包里放书。 劳拉瞄一眼那一摞书名: 《大学生必须掌握的十个常识》 《社交与应酬36计》 《情商:影响你一生的沟通学》 《震惊!寝室生活这些错误千万不要犯!否则小命不保!》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嗯……很多事我不知道,闹了好多笑话。”一提这个陈乐酩就垮起脸。 医学上讲失忆症按诱因、大脑区域、失忆长短等诸多因素分为多种类型。 其中,如果患者大脑中与记忆储存和检索相关的区域受到损伤,就有可能导致他学过的知识包括学术知识、生活常识、技能、语言等都受到影响。 很不幸,陈乐酩就属于这种,连生活常识都忘了的。 刚从昏迷中醒来时他脑袋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头顶的点滴是干什么的,不知道电梯怎么坐。 就像一个原始人误入现代社会,整天脑袋空空,两眼发懵。 那时劳拉就来过一次,给他放下一部手机就走了。 他拿着手机去楼下玩,跑到食堂,闻到包子很香,就跑到卖包子的窗口排队。 那大叔把收款二维码打印出来贴自己帽子上了。 他在后面紧张地看着大家先点菜,再拍大叔,给大叔看手机,最后拿包子走人。 到他的时候,他有样学样,要了两个豆腐包,然后举起手机鼓捣半天,给大叔拍了张照。 大叔笑呵呵地把包子给他,他美滋滋地给大叔看照片。 大叔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他眨着眼睛不知所措:“拍的不好吗?” 大叔:“给钱!没钱去别地儿要饭!” 那时的陈乐酩脑子里完全没有钱的概念,只好说包子我不要了。 大叔拧着眉瞪他一眼,挥苍蝇似的摆摆手:“行了给你吧,别在这显眼了。” 陈乐酩没常识但有骨气:“不用给,包子我没碰过,还给你。” 大叔也来气了,“哎!你这孩子是不是有病啊?” 陈乐酩没理他,气呼呼地跑出食堂,脸上火辣辣地发烫。 十分钟后,劳拉踩着高跟鞋把他从花园里揪出来,给了他两个热气腾腾的豆腐包。 他捧着那俩包子,蔫头耷脑地蹲在马路牙子上,跟个倒霉蛋儿一样,一头小卷毛被风吹得乱晃。 劳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揉了把他的脑瓜。 “小少爷,吃包子是要给钱的。” “我知道了……”陈乐酩头埋得更低。 “不用怕,给你安排了专门针对这方面的康复医生。” 大脑受损的永久性失忆固然可怕,但学习知识不仅仅依赖记忆,还靠理解与认知能力。 陈乐酩在康复医生的帮助下很快掌握了基本的生活常识,手机电脑等电子产品的使用方法,最近已经向更高级的人情世故和社交技巧方面迈进。 就是迈了还不如不迈。 - 去医院拍完片子,陈乐酩回学校钻研了一下午《社交与应酬36计》。 接下来周三到周五全天满课,晚上还有活动,他累得头晕眼花,天天羽绒服套睡衣上早八。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终于睡了个饱觉,醒来时脸上暖暖的。 拉开窗帘一看,雪停了! 窗外阳光明媚,太阳老大一个。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穿着巨酷的冲锋衣搭配马丁靴,帅气逼人地跑出去玩。 冬天的太阳万分珍贵,阳光晒在身上有种被超大号猫咪拥抱的错觉。 他一点都舍不得回去,漫无目的地在外面闲逛,哪有阳光就往哪一蹲,舒舒服服地眯盹儿。 下午三点,太阳退场,天气转凉。 酒吧开始清点酒水和杯具,为晚上营业做准备,服务员却发现少了一个马克杯。 “什么地方都找过了?后门看没看?” 汪阳恨不得把两只眼睛贴在监控上一帧一帧找。 其他人在店里翻箱倒柜,就差把地皮掀起来。 余醉被吵得心烦,从楼上下来,问他们怎么了。 底下人一个个都不敢出声。 汪阳大着胆子说:“你那只马克杯,你弟送的那个……丢了。” 余醉微微蹙眉。 他这两天不在店里,一直在医生那儿接受治疗,半小时前刚回来。 他不在时没人会把他的杯子拿出来,所以只可能是他走之前丢的。 走之前的下午还用过它,那么时间就缩窄到当天晚上。 “去查两天前晚上后门的监控。” “找到了!找到了!”一个酒保嚷嚷着跑进来,手里拿着五张红钞。 汪阳急了:“让你找杯子你给我钱干嘛!” “这是在后门烟灰缸底下发现的,被雪盖着,压了两天了。” 余醉眼眉一挑:“不用找了。” 他从楼上下来,什么都没说,只拿走了那五张钞票。 众人不明所以,只有汪阳发现端倪,追着他问:“少爷拿了?” “少爷买了。” “你早说啊!这一通折腾。不过五百块买个马克杯,也就你能养出这样的小败家子。” “闭嘴。” “啧。”汪阳撩过耳边的长发。 “医生没给你开药吗?怎么刚回来火气就这么大,你别是这么多年真给憋坏了,对我们臭脸也就算了,怎么对你弟也冷冰冰。” “他都敢离家出走去寻死了,我还得夸他?”余醉拿个大扎啤杯倒水。 “哈!他都敢离家出走去寻死了,你索性别管他了!” 水柱在半空中陡然断掉,余醉握着水壶,没有说话,几秒后道:“除非我先死了。” “二哥!”调酒师跳进吧台。 “门口来一小孩儿,是不是找你的?” 余醉抬头,看到几个人高马大的保安堵在门口,一头卷毛在他们肩膀的缝隙里蹦跶。 陈乐酩个子不算矮,有一七五,但架不住保安太高,挡在他面前活像堵人墙。 他只能一蹦一蹦地跳起来,努力挥手让余醉看见。 其实余醉早看见了,就是不过去,也不让保安放行,好整以暇地瞧着自己的倒霉弟弟跟打地鼠似的,跳上来落下去。 汪阳翻他白眼:“你就坏吧,你折腾他干嘛?” “折腾他怎么了?”余醉冷漠地睨着门口。 “折腾他你心里不——哎!”汪阳话没说完,就见陈乐酩一个落下后再没跳上来。 余醉脸色一变,直接从吧台上跨过去冲向门口。 杯子都没放稳,茶水洒了一桌。 他拉开保安,看到陈乐酩弯着腰,一条腿不太敢落地,伸长手臂去揉脚踝。 “摔了?”余醉把他接过来往怀里带。 “没……就崴了一下。” 陈乐酩忍着疼,小口吸气,看向他的小猫眼里全是水光。 余醉蹲下握住他的脚踝,放在自己腿上,宽大的手掌把他的脚踝整个圈住。 “不用不用!已经没事了!” 陈乐酩脸颊爆红,同时万分后悔今天穿了双大红色珊瑚绒袜子。 “别动。”余醉一手握着他脚踝,另一只手掐住他站着的那条腿的大腿肉,说:“忍着点儿。” “忍什么——啊疼疼疼!!!” 一股剧痛从骨头里炸开,陈乐酩根本吃不住劲儿,疼得倒在余醉背上发抖,拼命想把脚抽出来,却抵不过对方的力道。 疼过最初的几秒后,脚踝就开始发烫,感觉那根拧着的筋被一点点捋平了。 他像只被按爽的猫,舒服得眯起眼。 余醉放开他,示意他动两下。 他动一动又蹦一蹦,惊喜地瞪圆眼:“一点都不疼了!余老板你好厉害!” 余醉面无表情地嗯一声,“找我干什么?” 陈乐酩笑容一僵。 糟糕!理由还没想好! 他也不知道找余醉干什么,他就想晒个太阳,学校那么大不够他晒,晒着晒着就晒人酒吧来了。 “嗯……今天、今天阳光特别好!”他瞪着眼瞎说。 余醉:“太阳都落了。” “那个、后门的雪全化了,一点都不冷了!” “所以呢?” “所以……所以……”他急得眉心都皱成个小疙瘩。 “所以,”余醉低下头,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下次进门前能不能先把理由想好。” 陈乐酩一怔,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变成了碰碰车,在胸腔里哐哐撞。 余醉知道他是来干嘛的。 知道也没赶他,还纵容他在这顶着一张任谁都猜得出心事的脸瞎编乱造。 陈乐酩不是个藏着掖着拐弯抹角的人,他也不会。 他大着胆子,和余醉那双灰绿色的眼眸对视,踮脚凑到人耳边,懵懵懂懂地试着把心意透露出去:“下次一定想好,这次能不能先给我过啊?” 余醉垂眸看着他,陈乐酩眼睛大睁着,瞧着像一只努力为自己争取主人的流浪猫。 主人哼笑一声,非常冷酷无情地说:“不能,你走吧。” 猫咪笑盈盈地弯起眼。 他才不走,他看得出对方的纵容。 屁颠屁颠地追上去,像只小尾巴似的跟在人身后,陈乐酩得了便宜还卖乖:“余老板,其实我就是来找你玩的,你现在忙吗?” “忙死了。” “那正好!”陈乐酩可太机灵了,“我和你一起忙,你就不会死了。” 余醉侧头睨他,他赶紧闭嘴,乖乖跟上楼。 楼上休息室他上次就来过,不过只上了个厕所,没仔细看。 屋里陈设简单,一水的黑白灰配色,只有一张弧形沙发是暖橘色的。 沙发下铺着同色系的长毛地毯,不知道什么材质,踩上去触感特别奇妙,厚墩墩,软乎乎,还会像水床一样一晃一晃。 他觉得好玩,索性从沙发上拿了个抱枕抱在怀里,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余醉走过来,在他左边的沙发上坐下。 他余光瞥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一米半。 悄悄挪动屁股往左蹭一点,余醉没发现,嘿嘿,那就再蹭一点,余醉还没发现。 他大起胆子,一口气往左蹭了半米—— “坐好。” 低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同时头上一沉。 陈乐酩眼球上移,看到余醉把那只装满酒的大扎啤杯放在了自己头上。 “干嘛?”他可怜兮兮地问。 余醉头都没抬:“再动就给我当杯架。” “……” 陈乐酩感觉到头顶的杯子不重也不凉,应该是热酒,余醉一只手还拿着,就没抗议。 “你好像很喜欢把杯子放在我头上。”那天晚上喝可可的时候就是这样。 余醉心想: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消停几秒,不会一个劲儿地往我身上撞。 杯子只在头上放了十几秒就拿走了,陈乐酩解开封印,甩甩脑袋,又悄悄往左蹭了最后一点。 两人的距离近到他偏头就可以把脸靠在人家大腿上,这才心满意足。 他笑呵呵说:“谢谢余老板那天晚上陪我等车,我喝醉了,有闹笑话吗?” “你想闹什么笑话?” 他什么笑话也不想闹,他就是没话找话。 “比如有没有发酒疯。” “发了,怎么办?” “嗯?”陈乐酩感觉自己成笑话了。 余醉语气严厉:“和我发酒疯了,怎么办?” 陈乐酩哪里知道怎么办,他这不纯是没事找事嘛。 “对、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你挺故意,边上那么多人你不扑,专找我扑,我看上去好欺负?” 哈,陈乐酩心想你要是好欺负世界上就没有不好欺负的人了,他双手合十小声讨饶:“对不起啊,真的对不起,我有弄脏你的衣服吗?还是对你动手动脚了?” 余醉不吃这套:“对不起没用,怎么办?” 陈乐酩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社交与应酬36计》里没有教。 他手指揪着抱枕边,仰起头看余醉,臊眉耷眼的整张脸就是一个“囧”字,可怜巴巴地向行刑者求助:“这种情况一般会怎么办?” “一般我会动手。” 陈乐酩吓得往后一缩。 人情世故初级学者,还分不太清别人的话哪句是认真哪句是玩笑。 他有点想跑,可身后是沙发,身前是茶几,左边是余醉,右边又没路,整个儿一地狱。 偏偏这地狱还是他自己蹭进来的。 就在他走投无路打算英勇就义的时候,余醉大发慈悲地拍拍他的脑袋:“你安静五分钟就行。” 相比起“动手”,这惩罚简直不要太简单! 陈乐酩捏着两根手指给嘴拉上拉链。 但嘴巴闭住了,总有别的闭不住。 他眨巴着眼睛左看右看,鼻子也不停地嗅来嗅去,见余醉从进来开始就一直端着个大扎啤杯喝酒,可他身上却没有一点酒味,还是那股薄荷叶混着雪的淡苦味。 在他又一次举起酒杯时,陈乐酩按住他的手腕,歪过头看他。 余醉:“干什么?” 陈乐酩指指自己的嘴巴,上面还拉着拉链。 余醉:“开。” 陈乐酩终于能说话,指着杯子问他:“这是什么酒啊?怎么会有一股苦味?” 余醉懒得说,从柜子里拿出个白色的牛奶杯,圆圆的,矮矮的,杯壁上印着只小猪。 他从自己杯子里倒了一点到小猪杯里,递给陈乐酩。 陈乐酩接过来,没有喝。 这杯子一看就不是待客的,像是主人家自己用的,他觉得他用这个不太礼貌。 余醉却以为他嫌弃,“我去给你弄杯新的。” “哎不用麻烦。” “看你挺介意。” “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特别不介意!我就是不确定我能不能用,看着像你自己用的杯子。” “不是我的,我弟的。”余醉说。 陈乐酩杯子送到嘴边又停下:“那我换一个吧,我用一次性纸杯就行。” “没事,他暂时不用。” “嗯?他不在家吗?” “这不是我们家。” “……哦。”意识到可能说错话了,陈乐酩抿抿嘴巴,眼睛很慢很慢地眨动两下。 “我听人说,你以前不住枫岛,最近才搬来。” “是来做生意的吗?” “自己一个人吗?” 余醉放下杯子,杯口微微歪倒,一滴橙黄色的液体流出来,顺着杯壁滚落。 陈乐酩看向那滴酒,余醉也看向那滴酒,两人的视线在杯壁上交汇。 琥珀色的玻璃杯上,映着一双冷漠到极点的眼睛,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陈乐酩明确自己看到了余醉眼底,翻腾着一股压制不住的怒气与阴狠。 他说:“不是一个人,我来抓离家出走的狗崽子。” 作者有话说 乐乐:汪~ - 失忆科普部分来源于百度百科~不要细究哈~ 正文 第04章 四十九条皮带 陈乐酩浑身发凉。 一股阴森恐怖让人脊背收缩的感觉,迫使他扭过头,去看余醉的眼睛。 可余醉已经垂下眼,神色如常。 大概是看错了吧。 这样想着,他抠了两下小猪杯的猪耳朵。 “你弟弟离家出走了吗?” 余醉歪过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倒是不笨。 陈乐酩骄傲地挺起胸脯,用姿态回应:那当然,我也不是什么都听不懂。 “他出去玩了。”余醉不咸不淡道。 “哦,要玩多久啊?” “玩到他想起还有我这个哥。” 陈乐酩肩膀一缩,自觉这种时候不要搭话。 他端起小猪杯喝一口,咂咂嘴,眼睛瞪大一圈,这居然是茶! 味道像花茶,掺着一点薄荷味,入口是苦的,回味却很甜,喝完嘴巴里很香很香。 应该是霍山黄芽,加入薄荷叶、白桂花和冰片——陈乐酩一惊,看着手里的杯子怔愣。 “余老板,这个茶里都有什么啊?” “不知道,我弟配的。” “嗯……是黄茶吗?好像还有薄荷叶。” 余醉不耐烦地皱起眉:“怕我毒死你?问这么仔细。” 陈乐酩识相地闭上嘴。 “砰砰”两声,门被打开一条小缝,一头粉色长发挤进来:“二哥,我进来了?” 陈乐酩认出这就是那天晚上活跃气氛的长发男人。 他有些好奇:“为什么叫他二哥啊?他还有一个哥哥吗?” 汪阳边进来边说:“老板早年跑船时认过两个兄弟,按岁数他排老二。” 原来开酒吧之前还跑过船,听说水手都很辛苦,爱人还容易跟人跑掉,怪不得脾气这么臭。 “该挑酒了。”汪阳把平板递给余醉。 余醉没接:“给他。” 汪阳又把平板递给陈乐酩。 陈乐酩看到上面有很多酒的图片:“这是什么?” “酒吧每个季度都会有主推的酒,可以免费品尝。” 听起来就责任重大,陈乐酩觉得难以胜任:“我挑……可以吗?这些我都没喝过耶。” 余醉在平板上划两道:“这两排全给他上一遍,可着甜的来,辣的不要。” 汪阳吹了个口哨:“还真是ar baby。” 陈乐酩耳朵尖有点烧,悄悄伸手捏住,小声问余醉:“都给我喝吗?” “你不是说没喝过。” “可是我没有带很多钱。” “不收你钱。” “不太好吧,感觉每一杯都不便宜。” “一万,扫码吧。” 陈乐酩十分用力地闭上嘴巴。 很快那两排酒就端了上来,琳琅满目地摆满白色大理石茶几,简直像一盘被小心展览的宝石,让人不忍心喝掉。 “准备好了吗?”汪阳握着遥控器问他。 陈乐酩嗯嗯点头。 下一秒,头顶的灯被关闭,整个客厅陷入一片灰蓝,墙壁上投来水波状的荧荧光晕。 余醉手肘撑着膝盖,薄唇冷冷地抿着,修长的手指间夹着根细铁管,管口“蹭”一下起火,点燃了离陈乐酩最近的一杯酒。 一小簇淡蓝色的火焰在空气中轻颤,火光映在余醉脸上。他毫无兴致地垂着眼睛,喉结缓慢滚动,在这片暧昧的蓝调中,仿佛一幕以悲伤为底色的电影镜头。 陈乐酩呼吸凝固,心跳完全失去节奏,就那样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人。 “你长得真好看……” 纯情得过分的语气,没有半点吹嘘或轻浮,让听过再多溢美之词的人都会心脏一软。 余醉难得没冷脸,示意他:“挑你喜欢的。” 陈乐酩自然首选那杯点燃过的酒,却被余醉拦住:“最后再喝这杯。” “为什么?”他的失望全摆在脸上。 “怕烫到你呗。”汪阳挤眉弄眼,“虽然只有一点点热,根本不会烫到人,但你看起来会是喝得很急的那类客人。” 陈乐酩一下子被说中心事。 他确实很急,恨不得一口全喝光,让刚才那一幕随着酒液永远印在心里,时不时就拿出来播放。 退而求其次看向旁边那杯。 冰蓝色的酒液浸泡着一整颗冰球,冰球中有船舶形状的白色结晶,如同在冰川中沉没的游轮。 汪阳说:“它叫泰坦尼克。” 好悲剧的名字,陈乐酩端起来一口闷。 “哎你慢点!这是最呛的!” 汪阳没拦住,陈乐酩已经捂着嘴巴疯狂咳嗽起来,两只眼睛呛得通红。 他从没喝过这样的酒,就像咽了一大口冰凉的烟,呛口的冲劲过去后就是柠檬酸,酸劲儿直接从鼻腔蹿到天灵盖。 “喝得人想哭……” 他那倒霉样儿像被酒打了一拳。 “哈哈,所以叫泰坦尼克啊。”汪阳又推给他一杯,“试试这个,柔和一点。” 这个看上去可一点都不柔和。 冰块加满,分层鲜明,上层是五水硫酸铜的蓝,下层是燃烧的橘红色黄昏。 “它有名字吗?” “四十四次日落。” 陈乐酩觉得取名的人真是天才。 这次他谨慎好多,没有大口喝,先抿一点点,酸甜味,原来下层的橘红色是树莓。 “我好喜欢这个。”他眼睛亮亮的。 “你当然喜欢,这你自己——” 砰一声,大扎啤杯重重落在茶几上,余醉冷眼看着汪阳。 汪阳立刻住嘴,推下一杯给陈乐酩:“维纳斯之泪,甜度更高一点。” 这杯没有加冰,也是分成两层。 上层的红色像眼泪,一滴一滴向下淌,将下层白色的絮状沉淀慢慢染红。 传说维纳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后来那人死了,她悲痛欲绝,眼泪滴落在白玫瑰上,白玫瑰就变成了红玫瑰。 陈乐酩把维纳斯之泪一口喝掉,和预想的一样,暴烈的甜味充斥口腔,是红石榴糖浆。 “可以喝这杯了吗?我好想喝!” 他指着烧过的酒问,还举手保证,“我会慢慢喝的!” 余醉笑他:“馋成这样,喝吧。” “嘿嘿。”他赶紧把那杯酒平移过来,转着圈仔细看。 这杯是灰绿色,能闻到薄荷叶和龙舌兰。 杯口一层薄薄的灰,沉淀下来的絮像雨丝缠缠绵绵,雨丝下,是清透到仿佛还在流动的绿色。 阴雨蒙蒙的小镇上一片从未下雨的湖,陈乐酩猛然想到余醉的眼睛。 “它叫什么?” “酩酊不醒。” 陈乐酩眨眨眼,嘴唇微张,被酒液染亮的唇透着肉粉,两边各有一颗米粒大的小酒窝。 他想这一定是世界上最贴切最浪漫的名字,就像他第一次看到余醉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这个名字是谁取的啊?” 不管是谁,都一定对这杯酒和这杯酒代表的人倾注了很多很多爱。 余醉:“狗。” 汪阳:“老板弟弟。” “……”陈乐酩无语,他对这位名声不好的弟弟越来越好奇。 汪阳还不怕死地补充:“不光这个名字,所有名字都是他取的,这些酒也都他调的!” “滚。” “滚就滚,当谁稀罕。”汪阳拍拍屁股扭头就走,突然哎一声,问陈乐酩,“少爷,选出来主推哪一杯了吗?” “啊!”陈乐酩这才想起来自己有要事在身,万分纠结地在自己喝过的四杯酒上点了一圈,最后选了四十四次日落。 汪阳意外:“你明显更喜欢酩酊不醒。”喝得一滴不剩。 陈乐酩挠挠脸,偷看余醉一眼,不好意思但很诚实地说:“我不想很多人喝这个……” 他不想这杯酒被人免费品尝,随意评价,甚至多方挑剔,仿佛一杯酒也会伤心。 他明明有很多圆滑的说法,让他看上去不那么笨拙和明显。 比如这酒有点辣、有点呛、度数太高、冰块太凉……但他统统没用。 因为他知道酒很好,是他的心思太狭隘。 狭隘到他说完那句话后连头都不敢抬。 余醉看了一会儿他头顶圆溜溜的发旋,忽然从汪阳手里拿过平板,点了几下还回去。 汪阳瞪着眼睛划拉半天,最后从平板上抬起头来:“不儿、你直接给干下架了?” “什么?”陈乐酩满脸惊愕:“不用!别下架它,我就随口一说,你们不用听的。” 余醉:“你都说了为什么不听?” 理所当然得好像他的话是圣旨一样。 陈乐酩好半天才绕出来:“因为这是你的酒吧啊,我的意见并不重要!” 余醉烦了,把平板扔桌上:“不下架就免费一整个季度,你自己选。” “那还是下吧!”陈乐酩一秒钟都不带犹豫地嚷道,给汪阳逗得“噗”一声笑出来。 他窘迫地低下头,觉得自己太任性太没分寸的同时,又不免有些庆幸。 还好没有挑酩酊不醒,不然免费被人喝一整季,他一定会很难过。 - 汪阳带着改良过的酒水单走了,茶几上还剩下十几杯酒。 陈乐酩窝在地毯上一杯一杯品尝。 头顶的灯还没打开,两人陷在朦胧的灰蓝色光晕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长出晚霞。 陈乐酩觉得这样的氛围很舒服。 他安静地喝酒,余醉安静地喝茶,谁都没说话,却不感觉尴尬。 偶尔能听到对方的衣物和沙发摩擦出的细小动静,那股淡淡的苦味渗入呼吸间,让他昏昏欲睡。 “小口小口喝,一会儿醉了。” 余醉提醒着,伸手掐住他后颈。 他痒得笑起来,往后仰头,把脖颈解救出来,换自己热乎乎的脸上去,在余醉掌心里蹭来蹭去。 “不会的,我超级能喝……” 显然已经醉了。 “余老板,你弟弟很喜欢海吗?” 很多酒的名字都和大海有关。 余醉说:“他的生父是一个渔民,狂热的海洋信徒,自称是大海的孩子,早晚会回到大海的怀抱。在他30岁那年,生下我弟不久后,就穿着寿衣把自己献祭给了大海。” 陈乐酩仰躺在沙发上,震惊得做不出表情。 不知道该震惊余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还是该震惊这话里包含的信息。 “他的‘生父’?你弟弟和你——唔!” 话没说完眼睛就被盖住了。 温热的掌心敷在眼眶,睫毛眨动间能碰到对方的掌纹。 陈乐酩有些不满:“我想看着你。” “……”余醉无奈。 “你说话非要这么直白吗?” “哪里直白,我已经拐了好几个弯了。” 把实话说出来怕是会立刻被赶出去! 余醉不放手,拇指就近刮了下他的鼻尖。 陈乐酩的眼睛太亮了,那样亮晶晶地看着他就像哑药封住他的嘴巴,让他不能说话。 “他和我没有血缘,自己跑到我家的。” “他爸死了,他妈跑了,他一个人活不下去,跑到我家门口,要我养他。” “你就养了吗?!” 放一只小孩儿进家可不像放一只小猫小狗那么简单! 余醉失笑,看着被自己捂住的弟弟:“不养他就哭,我受不了他哭。” 原本很激动的人瞬间老实下来,变得沮丧。 “你弟弟真幸福,你把他的眼泪看得很重。” 重到能抵消抚养一个孤儿长大成人的所有辛苦。 而我流了那么多的泪,只是想我哥来看我一眼,都没能如愿。 “那你爸妈呢?他们也同意了吗?”真是一家子大好人啊。 余醉:“我是被拐卖到枫岛的,没有爸妈。” 掌心下眨来眨去的睫毛僵住了。 正常人都知道现在该立刻换话题或者出言安慰,而陈乐酩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就在余醉怀疑他醉昏过去的时候,掌心下传来一小片濡湿。 “拐卖你的人……被抓起来了吗?你这些年过得好吗?一直一个人吗……” 眼泪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这么一会儿就哽咽难言。 余醉束手无策,放开他的眼睛:“我有弟弟,他陪我长大。” “真好,”陈乐酩哭着笑起来,“你一定很爱你弟弟。” “那你觉得他爱我吗?” “一定爱啊!” 怎么会不爱呢,连我都忍不住爱你。 可余醉却说:“他恨我。” “为什么?怎么可能?”陈乐酩半跪起来,仰头和他对视。 “因为他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很贵的东西吗?” “我没有的东西。” 余醉望着他,灰绿色的眼底映着窗外的晚霞,那么绚烂明亮,可陈乐酩只感到悲伤。 他天真地提供建议:“你找别的东西代替一下不行吗?小孩子很好说话的。” “代替?”余醉嗤笑。 “他19岁生日那天,和我说想去很多很多地方,于是我送了他一架私人飞机作为迟到的成人礼,代替我给不出的那样东西。” “他很高兴,让我教他开飞机,认地图,适应各种雨雪天气。终于拿下飞行执照的那一天,他开着我送的飞机,用我教他的本领,在一个暴雪夜,坠海自杀了。” 一阵狂风猛刮在玻璃上,发出“哐!”地一声,陈乐酩被吓得一抖。 “……为、为什么……他……他还……” “没有死,侥幸捡回一条命。” 陈乐酩惊魂未定:“那他……他现在在哪儿呢?回到你身边了吗?” “他忘了回家的路,在外面游荡。” “那你去找他啊,找回来和他说不要这样了,太吓人了……” “找回来他不会好受的。” 余醉转过头来,盯着陈乐酩的眼神那么深、那么狠、冰凉得不带一丝温度。 陈乐酩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你要惩罚他吗……” “不然呢?” “他离开我49天,我买了49条皮带,全抽断之前,他别想再离开我一步。” 作者有话说 乐乐:哥,你前面对我好凶。 余醉:凶你还是抽你,自己选吧。 四十四次日落来自《小王子》 维纳斯之泪的故事来 自西方传说。 正文 第05章 Kitty “打、打孩子是不对的……” 陈乐酩半跪在余醉腿边,仰头望着他,指甲深深地掐进手心。 49条皮带全抽断,人还能活吗? 他觉得弟弟可怜,又替余醉心寒。 “那把自己的尸体留给自己的哥哥就是对的吗?” 余醉问他:“你知道如果他没有活下来,我要面临怎样的结局吗?” “他会和直升机一起坠海,一起被撕碎,碎掉后身体沉入海中,我会请人帮我打捞。” “但是人对大海来说那么渺小,他可能早就被洋流冲到别的海域,可能被鲨鱼吃掉,可能有幸捞上来一点点,一点点残缺的头颅、手臂、躯干。” “他们把他拼在一起,叫我过去辨认,问我,那是不是我弟。” “那怎么会是呢?” 余醉喉间一哽,声音嘶哑。 “我弟弟不是碎掉的……” “他是个健康漂亮的孩子,他的心脏会跳,皮肤是温热的,呼吸是平稳的,嘴唇是有血色的,眼睛始终是亮亮的看着我的。” “我从五岁开始养起,从一只小猫小狗那么大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发誓我会守护他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最终的归处会在他家洒满阳光的庭院里。而不是抱着他仅剩的那几块身体,躺进棺材里。” 夜静悄悄,空气被冰冻。 余醉的话音仿佛一把残忍的剔骨刀。 他把手放在陈乐酩脸上,带着一圈硬茧的掌心掐着他的下巴问:“你说他去死之前有没有哪怕一秒钟的时间想过,他哥哥会面临这样的结局?” “我……我……” 陈乐酩答不出来,心疼得快要死掉。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疼,疼到喘不过气,泪流不止,疼到整个胸腔都跟着抽搐,仿佛有人把他的心给剖开了搅碎了,再拿钢丝球一遍又一遍地摩擦那些烂肉。 他甚至能透过余醉的眼睛进入他的脑海,透过他的描述看到那些画面。 暴雪纷飞的海岸边放着一地被泡出巨人观的灰白色碎尸,他跪在尸体前,一块一块抱起来辨认,亲眼看着自己一点点养大的孩子变成一滩碎肉。 那些碎块怎么都拼不完整,还有一部分会永远留在海里。 那么从那一天开始,到他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他每次午夜梦回看到自己的弟弟,都不再是那个健康漂亮的孩子,而是拼不好的几块残缺碎片。 “不会的……” 陈乐酩流着泪,一点一点蹭到余醉双褪之间,跪在地毯上,去抚摸他的脸。 余醉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 灰绿色的眼眸里满是潮湿的雾气,仿佛两道经年未愈的、化脓的伤口。 陈乐酩仰起脸,闯进他的伤口里。 “他没有死,你弟弟没有死,他福大命大,长命百岁,他会回到你身边的,永远和你在一起,你是个很好的人,你养出来的弟弟也会是很好的弟弟,他不会再这样了,不会再伤害你……” 他忍不住伸出手臂,圈住余醉的脖颈,稍微用些力气把对方的脸按进自己肩窝里。 “不要怕,都过去了,你弟弟还活着不是吗,他不会再做傻事了。” 余醉问:“你能替他保证吗?” 陈乐酩很想说我能,好让他安心,让他不再害怕,可事实是他连余醉弟弟是谁都不知道。 “对不起,我不认识他……” “那就少管别人家的事。”余醉从他怀里起身,站起来往外走。 陈乐酩张张嘴,无措地低下头。 也对。 他一个连家人都没有的可怜虫,却还妄想去插手别人家的家事,真是自大愚蠢得可笑。 他收回手,顺着来时路,蹭回距离余醉两米开外的角落。 萦绕在鼻尖的好闻的气味消失了,舒服和惬意的感觉也消失了。 他就像一朵没人要的小蘑菇抱着自己的伞盖,伤心得抬不起头来。 “啪”一声,头顶的大灯被打开。 余醉回到他旁边坐下,“起来。” 陈乐酩没动。 “起来,坐久了凉。” 地毯再厚也隔绝不住潮气。 “不凉。” 余醉耐心告罄:“你还想我再说几遍?” 趴在那的人忽然一颤:“你爱说几遍说几遍,我不要听,我说过了不凉不凉你也没听啊,少管别人坐在哪里……” 自以为非常凶狠其实虚得要命地以牙还牙之后,他梗梗着脖子不服不忿地和余醉对视。 余醉面色铁青,抬起手来。 他吓得脖子一缩。 余醉给地毯插上了电。 “……” 屁股底下顾涌的水突然咕噜咕噜地烧起来,地毯很快变热。 陈乐酩震惊地毯还能加热的同时十分理亏,上一秒还凶巴巴的小脸这一秒就胀得通红。 “谢谢……” 被凶了也凶回去了勉强算扯平,他识相地抛出橄榄枝:“我们和好吧?” 余醉拿他没一点办法。 还和好,是小学同桌之间吵架吗? “嗯,和好吧。” 陈乐酩脸上立刻多云转晴,这次不需要他再蹭过去,余醉就坐在他身边。 他忍不住靠近一点,仰头紧张兮兮地问:“你真会打他吗?” “他不该打吗?” 陈乐酩无话可说。 “那你就轻轻打两下,打完也和他道下歉可以吗,不然他会很伤心的。” 余醉冷笑:“我舍不得让他伤心,可他很舍得让我伤心。” “不会的不会的!”陈乐酩扶着他的腿几乎扑进他怀里,急切地辩解起来:“他一定有他的苦衷,不然怎么会绝望到放弃生命呢?我都舍不得你伤心,他怎么会舍得呢?” 余醉眼眉挑了下:“你舍不得我伤心?” 陈乐酩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低下头疯狂咳嗽,同时趁机往后退。 可余醉不让他走,拽着他的手臂按在腿上。 “问你话呢。” “我听到了……” “回答啊。” “对啊!” 回答就回答,陈乐酩吼完一句,迅速小声:“你伤心的时候我也很难过……”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两只大手落下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手臂,把他往上提进一个充斥着好闻气味的怀抱。 余醉把下巴搁在他头顶的小发旋里:“为什么会难过?” 陈乐酩晕乎乎地泡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口,听着里面传来一下一下有节奏的“砰砰”,心脏是跳动的行星。 “因为喜欢你啊,你还没看出来吗……” 他不会拐弯抹角,藏着掖着,他的心意就摆在那里,坦坦荡荡地剖开给人看。 余醉的手移到他背上拍了拍:“这才是你见我的第二面。” “没关系呀,第一面就喜欢上了。” 仿佛被丘比特之箭命中过心脏,他注定要对这个人一见钟情。 “谁会和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告白?”余醉有些头疼,“不怕我是坏人吗?” 陈乐酩却一本正经:“不是告白啊,只是你问了我才说一下,因为不想对你撒谎。” “告白我还没准备好,我想弄得正式一点,郑重一点,不能这么草率。” 说着屈起食指对准他的脸,嘴里“咔咔”两声:“失忆喷雾,忘掉我刚说的话。” 余醉配合地闭上眼睛。 真闭上了陈乐酩又忍不住问:“如果刚刚是告白的话你会答应我吗?” “刚说什么?已经忘了。” “……好吧。”陈乐酩克制地在他胸口蹭了最后一小下,撤出来,酷酷地说道:“还没答应我,不能这样抱。” “你还挺讲原则。” “是的。” 他坐正身子,继续和桌上的小甜酒奋战。 余醉看着他一杯一杯地灌酒,想到他刚才缩在沙发角不肯抬头的样子,不知道自己一个人伤心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样趴着。 他问陈乐酩:“怎么道歉?” “……什么?”陈乐酩不明所以。 “如果我不小心惹我弟弟伤心,他蹲在角落里不理我了,该怎么道歉?” “这还要教啊?” 陈乐酩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他,十分无奈,双手合十朝他拜拜:“对不起我错啦,拜托你原谅我。” 余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对不起我错了,拜托你原谅我。” “就是这样!”陈乐酩冲他比大拇指。 “你如果惹他伤心了就和他道歉,他就会原谅你和你团聚,天底下没有一个弟弟不爱自己的哥哥,他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他这副样子特别像上帝派到人间来的天使小狗,每天都要完成好人好事kpi。 比如我今天帮助一个人类解决了他和弟弟的感情纠纷。 又比如我今天晒了很久很久太阳走过校园里每一条有阳光的小路,没让太阳白白出现。 可是小狗自己呢? 小狗的心愿有谁来完成? 余醉碰碰他的脸。 “陈乐酩。” “到。” “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 喉头一僵,陈乐酩迷茫地盯着手里的酒杯,默了默,很小声说:“我很难过……” “为什么难过?” 陈乐酩不想说,闭紧嘴巴。 余醉重复:“为什么难过?” “因为……我总是一个人,我不想一个人。” 他把脸凑到酒杯前,眼睛瞪得很大,好像这样泪就不会流出来。 “你有一个弟弟,他虽然离家出走了,但你去哄他,他就会回到你身边。” “小年也有爸爸妈妈,每个周末他都会回家,还会带爸妈做的饭回来。” “其他室友也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人,他们总是见面、团聚、视频、聊天……只有我没有,我在寝室从早躺到晚,躺一整天,也没人和我说一句话……” 他转过头来,枕着自己的手臂看余醉:“其实我说谎了,不是因为雪化了才来你这里,是他们都回家了,我不知道能去哪……” 小狗的心愿没人倾听,只有喝醉的时候才能找到机会向人吐露。 余醉眼底浮出破碎的红斑,伸出手再一次捂住陈乐酩的眼睛。 越来越多的泪从指缝间划过。 他听到陈乐酩问:“我是不是不太招人喜欢啊……” “没有,你很招人喜欢。” “可是我哥很不喜欢我,我住院那么长时间,他一次都没来看我。” “或许他来不了呢。”余醉轻声解释。 “他也不和我说话,我每次想和他说话,都怕他给我说我又打扰了他休息。” “你想和他说什么?” 陈乐酩把脸埋进手臂:“都是些小孩子的事情,你们大人不会喜欢听的。” 余醉沉默几秒,学着他的语气哀求道:“拜托你,讲给我听,可以吗?” 陈乐酩脸一红,不自在地扭过头去:“不要,你又不是我哥。” 余醉没再说什么,身后陷入安静。 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陈乐酩以为他走了的时候,一只显示正在录像的手机被竖到脸边:“想说什么就录下来,发给他。” “可是他不会理我的——” “说。”余醉掰着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嘴。 “唔……”陈乐酩被逼无奈面对镜头,试探着开口。 “哥哥,晚上好。” “我出院了,这两个礼拜都在上学,上学很开心,同学都很好,我还出去玩了,我第一次去酒吧,我还有喝一点酒,我现在也在喝酒,这些酒都很漂亮,给你看。” 他转动手机,把桌上的酒拍进去,还细心地介绍了每杯酒的名字,没话找话地拼命把录像延长,生怕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最近在学习做饭,我还报了计算机的网课,我还、我……” 他张着嘴巴,用力想发出声音,嘴角扯动着笑起来,两行泪却滑出眼眶:“我一点都不好……” “你为什么从不来看我呢……” “我以前是个不太好的弟弟吗?” “我犯了什么错吗?” “我不记得我以前什么样了,我觉得我现在还不错,我做错了什么你和我说,我都会改好的,保证会改好的,能不能回家看看我……我真的很害怕……” 镜头摇晃起来,他用力抹掉脸上的泪,但更多的泪奔涌出来,喉咙里哽咽难鸣。 “我每天都做噩梦,出好多好多汗,醒过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家里的电器有很多我都不会用,好几次它们突然响起来我都会吓一跳。” “它不像我的家,我就像借住在里面的客人,随时都会被赶走……” “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真的好想你……好想见你……” 他的声音愈发嘶哑,渐渐语不成调,泪水淌过脸颊流到余醉手指上。 每一滴泪都是带着电的,十指连心击痛余醉的心脏。 那天晚上陈乐酩哭了很久很久,但哭声一直很微弱。 余醉全程缄默,听着他的哭声喝光了桌上所有酒。 录像忘记点保存了,陈乐酩不知道,瞪着眼睛从相册里随便点了张照片,跳到微信,发给【哥哥】,发完就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余醉看着他藏在发丝间的哭红的眼,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唯一一个置顶联系人的头像是只黑白色德文猫,备注是两只歪倒的小猫耳朵:∧∧。 小猫耳朵给他发来一张食堂价目表照片——油条包糍粑蘸黑芝麻:7元。 他敲下几个字发过去。 下一秒,陈乐酩的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微信。 -我也想你,kitty 作者有话说 乐乐小猫的朋友圈: 人,我好想你,我好想见你,没有你我吃不下也睡不着简直活不下去。 配图:油条包麻糍,7元,想吃。 正文 第06章 安抚玩偶 喝醉酒的人比平时沉,呼吸声也重。 陈乐酩趴在余醉怀里,呼哈呼哈睡得像头小猪。 温热的呼吸喷在脖子上有些痒,余醉把他的头挪远一点。 刚挪走没两分钟,陈乐酩又会自己哼哼着蹭回来,双手努力环抱住他的肩,鼻尖一下一下嗅着他后颈上那块凸出的骨头。 这块骨头是陈乐酩的“安抚玩偶”。 因为小时候被抛弃过太多次,他睡觉时总是会惊醒,醒过来就瞪着漆黑的眼珠望着天花板,不出声也不叫人,默默消化着所有恐惧和难过。 余醉发现过一次,问他在干嘛。 他说我在玩,哥哥快睡吧。 余醉就闭眼装睡,装了半小时他还是那样,起身朝他抖开被角:“过来我这儿。” 前一秒还在装酷的陈乐酩立刻从自己被窝里钻出来,小小的影子在黑暗中像只拱地的小猪,咕涌到哥哥被窝里,试探性地往哥哥脖子上一趴:“哥哥,我重吗?” 余醉:“都能出栏了。” “……那我就趴一小会儿行吗?等我睡着了,哥哥就把我拿走。” “您自便。” “谢谢哥哥。” 陈乐酩哭着在他颈窝里拱两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余醉把两床被子摞一起,盖住自己和弟弟。 那个冬天很冷很冷,森林里冻死很多小动物。 他们俩住在森林中心的小木屋里,没空调没暖气,靠烧煤的炉子取暖。 炉子里猩红火光跳动,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余醉感受着脖子上暖呼呼的弟弟,觉得自己围了只猫咪围脖。 什么猫呢? 大概是黑白色的德文。 小小的脸,圆滚滚的眼睛,耳朵很大威风凛凛地立着,瞧着一板一眼智商不高但很讲礼貌的样子,其实是个活泼的“神经病”。 别家都是人吸猫,他是猫吸人。 还不是安安静静地那种吸,而是在人身上爬来爬去打着滚的吸法。 尤其喜欢后颈,往主人后颈一趴就如同进入极乐之境,舒服得爪子都炸成小梅花。 就像现在,陈乐酩醉咕隆咚地往余醉后颈和衣领的缝隙里钻,余醉甚至都能听到他吸自己时发出的满足的吸气声。 没办法,他伸手抵住弟弟额头。 “陈乐酩,你几岁了?” 喝醉酒的人听不到,还在他掌心蹭蹭脸。 余醉无可奈何,想起陈乐酩第一次喝醉,还要追溯到十多年前,他带弟弟去村里吃席。 席上都喝高粱酒,度数高但闻着香。 陈乐酩嘴馋,自己用筷子沾了点白酒尝。 余醉看见立刻抠他嘴让他吐出来。 他还拍着胸脯大言不惭:“没事的哥哥就这么一点——”话没说完噗通一下趴桌上了。 六七岁的男孩儿,让他养得白白胖胖,醉过去后死沉死沉,背在背上活像背了头猪。 余醉乘着风雪把猪背回家,往床上一放。 小猪蹬着蹄子醒过来,委屈巴巴看着他:“哥哥,我脑袋好胀啊,脑袋变成两个了……” 余醉猜他想说一个头两个大,但不会那么高级的表达。 “你活该。” 陈乐酩瞬间皱起脸,豆大的泪珠滚出眼眶,“不要这样说,我会伤心的……” “对不起。”余醉气消,伸手在他脖子旁边做了个抓握的动作,嘴里发出“嘎巴”一声,再往窗外一扔:“多出来的脑袋帮你扔了,不胀了,睡吧。” 陈乐酩露出钦佩的笑。 “谢谢哥哥,我感觉好多了。” 幼时那滴白酒让他睡了一天一夜,山下结婚放鞭炮都没把他炸醒。 现在一桌小甜酒同样能让他醉得五迷三道,趴在余醉身上顾涌个没完没了。 不让他玩他就哭,哼哼着说疼。 也不是想干什么,他不太会自我安慰。 他长到这么大自己动手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就连青春期第一次梦遗都是出在哥哥手里。 就是分开太久了,身体比大脑先恢复记忆,无意识地想和哥哥贴贴抱抱。 余醉这辈子就没忍心真正拒绝过他什么,推几下推不掉,索性伸出手,一左一右托着他的屁股放到自己腹肌上,让他蹭着玩。 于是汪阳进来时看到的就是—— 陈乐酩趴在他身上顶着张小红脸意乱情迷地前后蹭,余醉一只手搂着他,一只手夹着烟,无欲无求地给弟弟当pao机。 衣服还在身上完整地穿着,陈乐酩蹭的幅度也小,不细看还以为他腻着人讲悄悄话呢。 汪阳“噗”一声笑出来。 “好家伙,都醉成这样了还惦记着搞你呐?” “不过他看起来不太会搞啊,你没教?” 汪阳早年和余醉一起跑船,算是看着陈乐酩长大的,想当年比这再疯再出格的事陈乐酩都干过不少,他早见怪不怪了。 “教个屁。”余醉说,“早晚给他剪了。” “哈,你剪啊,剪完我拿去泡酒。” “滚一边去。” 余醉把他轰走,盯着墙上的表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烟。 十分钟一到,陈乐酩蹭够了。 他把人抱起来放到床上,三两下脱个精光,小裤衩都没给留,拿热毛巾给他擦身体。 擦完正面擦背面,擦完上面擦下面,全擦完捏着被角命令:“滚两下。” 陈乐酩立刻左滚一下右滚一下,把两边多余的被子压在身下,猪肉卷新鲜出炉。 这样全方位包裹的感觉能让他少做噩梦。 “走吧孩子都睡了,出去喝两杯。”汪阳看他终于收拾完,啃着一大块蜂巢蜜走过来。 余醉没动,皱眉望着床上的人。 “怎么了?”汪阳好奇地凑过去看,就见陈乐酩脖子向上一哽,余醉立刻把他扶起来抱到床边,还没来得及往下按人就“呕”一声吐了出来。 “我靠——” 汪阳飞速往后弹出去半米,护住手里的蜜。 陈乐酩吐出来的呕吐物溅了余醉一身,手臂上、腿上、裤脚上全都是。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移开弄脏的手,用另一只干净的手给弟弟拍后背。 陈乐酩没吃晚饭,吐出来的全是酒,鼻涕眼泪淌了一脸,咳得特别厉害。 余醉面不改色地扶着他趴在自己腿上,尽量让他吐得舒服点儿,等他吐完又叫汪阳去倒热水。 热水拿过来,他先喝一口试温度,确定不烫后才喂到陈乐酩嘴边。 陈乐酩吸了一小口正要咽,就听到一个声音说:“漱口。” 他听话地咕噜两下吐掉,又被喂了两三次才给放回床上。 余醉用剩下的水随便冲掉自己手臂上的脏污,拿过毛巾细致地擦干净陈乐酩的脸。 汪阳看得傻眼,嘴里的蜜都忘记嚼。 这要搁别人,不说吐在余醉身上,光是和他离近点都会被赶到一边。 “老天爷,真是亲弟弟,你一点不嫌啊……” 余醉背对着他,双手交叉抓着背心下摆往上扯,肩膀和背部贲张的肌肉一耸一收,上衣脱下来丢进脏衣篓:“他九岁那年生病尿床,尿湿的裤子都是我给洗的。” 汪阳瞠目结舌,喷不了一点。 这真是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浴室响起水声,余醉在冲澡。 汪阳拿过拖布,吭哧吭哧开始擦地。 很快水声停止,余醉推开浴室门走出来,披着件浴袍,头发半干,顺着后颈往下淌水。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拿烟,含在嘴里但没点. 其实里面不是烟草,而是花瓣和中药叶。 和陈乐酩给他配的茶包成分相同,里面还有提神止血的草药。 最早是他在海上跑船时,陈乐酩给他做成小香包放在身上救命的。 后来余醉习惯了这个味道,就偷偷卷成烟,叼在嘴里闻。 海上生活九死一生,风平浪静时要藏在船舱把自己伪装成会呼吸的货物,一旦遇上海盗劫船,能留个全尸都是万幸。 最残忍的死法就是“钓鱼”。 海盗捉到水手不杀,在肚子上挖个坑,再把人悬挂在大船外,距离海面几厘米高。 一股股鲜血从肚子里往外涌,血滴进海里,鱼群像疯了似的蹦起来吃。 看似在钓海里的鱼,其实是钓海上的人。 为的是给其他水手施压——想要人活命就拿货物来换,舍不得货就看着自己的同伴被吃完。 余醉就被吊过,但他没让同伴来换。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命不值钱,但货物动辄上千万,一旦换过去这些钱会全算在他头上,他一辈子都还不完。 他那时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肚子上的坑甚至是最轻的伤口,被反绑双手拦腰吊在大船外,浑身上下跟个血葫芦一样往海里滴血,但始终没有昏迷。 弟弟做的茶包被他死死咬在嘴里,那味道提醒他无论如何都要回到弟弟身边。 他拖着半残的身体用被绑着的双手拽住绳子,硬是一点一点把自己翻了过来。 肚子上的血顺着腰侧流到被绑的手腕上,鱼群争相撕咬。 咬断他手腕上绳子的同时,也在他左手手背上留下一道再也填不平的疤。 血淋淋的身体掉进大海,密密麻麻的鱼群疯狂涌上去。 商船上跳下来七八个水手,拼命把他从鱼群里拖拽出来,抠出他嘴里已经被血浸湿的茶包。 他拖着最后一口气,把海盗船上囤积火药的具体位置告诉了同伴。 这就是十年前轰动一时的金江湾大规模海盗劫船事件。 在所有人被包围囚困、走投无路时,余醉像影子一样潜入海盗窝里,身入死局,寻找生路。 最终海盗的船被他们炸沉,那一艘货物得以成功出海。 货物净利润两千九百万,余醉拿到分成红利加雇佣费一百三十万八千九百二十块。 陈乐酩九岁那年长脑瘤,就是这笔钱把他拉出鬼门关。 “想什么呢?” “叮”一声脆响,汪阳和他碰杯。 余醉没说话,转身倚着阳台护栏。 背后是清辉的月光,眼前是熟睡的弟弟。 汪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屋里,摇头叹息。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你吓成这样,他在屋里好好地睡着觉,还能梦游起来再去自杀吗?用得着你每天晚上都盯着?” 余醉依旧没作声,齿尖重重碾过濡湿的烟,让那股熟悉的味道在口腔溢散。 汪阳就着酒,很快就把一大块晶莹剔透的蜂巢蜜给消灭光,餍足地舔舔手指。 “少吃点吧,你早晚死这上面。” 他极度嗜甜,尤其喜欢齁甜的糖,像这样的蜂巢蜜他一周能干掉一箱。 “死就死喽,是人都会死。” 汪阳不在意地耸耸肩,又笑起来:“或许等我把肚子填饱就不吃了。” 嗜甜的毛病很多年前就有了。 但要说他多喜欢吃糖,还真不见得。 小时候家里三个孩子,他下面还有两个弟弟。 一包糖有十颗,两个弟弟吃九颗,剩下那颗掉地上了,他奶奶才会捡起来丢给他。 后来他好不容易逃离那个家,找到一个体面的工作,奶奶就带着弟弟去公司门口闹。 说他是个喜欢留长发的变态,从小就不男不女,为了几块糖光着屁股给隔壁大爷玩。 到底是什么样的亲人,会恨他恨到给一个小孩子造黄谣? 他不明白。 在他的认知里,亲人是世界上最恶心的东西,弟弟更是恶心至极。 直到他看到陈乐酩,才明白弟弟和弟弟也是不一样的。 陈乐酩有十颗糖,揣在手里分配,哥哥一颗,他一颗,每人都能吃五颗。 可余醉吃到第九颗还没吃完,掰开他的嘴看,才发现他一直在假装吃,其实把十颗糖都给了哥哥,自己舔手指上沾到的糖渍。 “我以前觉得乐乐就是小天使,那么乖,那么懂事,单纯善良,还知道疼人。” 汪阳说着苦笑一声。 “结果到头来他最疯最偏执,他出事那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我吓得差点心脏病发。” 余醉皱眉:“他不是偏执,只是害怕。” “他怕什么?他让你惯得无法无天,我真看不出他能怕什么。” 怕失去我,怕我抛弃他。 余醉心知肚明,目光沉沉望着屋里熟睡的弟弟,“乐乐是个很好的孩子,哪怕犯过一点小错,也是因为我没有教好。” “一点小错?还你没教好?” 汪阳气得都语无伦次了。 “啊!你意思是你教他向自己哥哥求爱,求而不得就搞绑架囚禁一条龙的?是你教他给自己哥哥下春药结果没掌握好量,让你发了三天疯,差点把他整死的?是你教他一言不合就跑去自杀,拿自己的命逼你就范的?” “行了。”余醉手里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磕,“这么点事没完没了地说?” 作者有话说 当我捡到乐乐小猫的手机—— 乐乐:人,我刚刚把天捅塌了。 哥:咪有没有被砸到? 乐乐:咪没事,咪躲开了。 哥:那就好,一边玩去吧。 正文 第07章 我想变成小狗 “这么点事?”汪阳彻底无语了。 “你们这些当哥的脑子里都装的什么?大砖头吗?滤镜赶上那城墙厚了!是不是只要他没把天给捅塌在你眼里都是‘这么点事’啊!” “小点声儿。”余醉还怕他把陈乐酩吵醒。 汪阳气得七窍升天:“你就可劲儿惯吧!这小傻帽把事做这么绝就是让你惯的!” 话没说完就被踹了出去。 门砰一声关上,陈乐酩哼哼着叫了声哥。 余醉走过去把他的被子拉开,就见他睡得小脸红扑扑的,紧闭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泪珠。 从小就是这样,哭的时候不敢出声,怕被打得更疼。 做噩梦惊醒也不敢叫人,怕被嫌事多麻烦。 余醉用了很多年才教会他在受到委屈后放声大哭,却没想到他的眼泪最后全拿来淹没自己。 汪阳说的没错,他弟弟变成今天这样,都是被他惯的,也是被他逼的。 他们的生命本不该交织在一起。 甚至他一开始根本就不喜欢陈乐酩,看见他就恶心,恶心得想吐,就像他恶心自己。 心脏在胸腔里一刻不停地跳动,以每分钟5000毫升的速度将血液泵向全身各处。 余醉拉起衣袖,手臂上淡青色的血管向上蔓延至手肘,冷白的皮肤上刻着一个刀割出的“卍”。 这是他认的第一个字。 拐卖他的男人指着墙上印着“卍”字的画报说,这个字代表吉祥。 枫岛隆冬,零下十多度。 不到四平米的小屋站着十多个孩子,每个孩子头上都贴着张纸条。 就像菜市场在猪肉摊位上标注“新鲜宰杀、生态黑猪”一样,这些纸条上写着每个孩子的年龄、性别、有无疾病、是否服从管教…… 被拐卖的孩子不用标注姓名。 余醉五岁,站在首位。 每次买家上门,男人都会第一个把他拉出来介绍。 他没有父母,却遗传了父母的瞳色和血型。 混血小孩儿更好卖,rh阴性血能生钱,王长亮一看到他脑子里就浮现出三条商机: 一头持续可再生且不会反抗的血牛。 一个凭混血基因和优越五官而远高于市场价的男孩儿。 一堆鲜活跳动、待价而沽的器官。 排名分先后。 王长亮刚在赌桌上一掷千金,手上只剩仨瓜俩枣,买不起余醉,但知道他是个宝贝,于是欣然决定黑吃黑。 他一把火烧了小屋,趁机把余醉偷走,捆在摩托车后座上一路带回家。 到家一看,孩子没了。 余醉半路就掉下去了。 刚到手的金疙瘩不能就这么死了,王长亮急得要命,又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树林里。 好不容易看到一间亮着灯的小木屋,找到住在山上的护林员白清年。 他求白清年救命,说我儿子从车上摔下去了。 白清年帮他找到孩子,看孩子冻得全身紫红,手脚都硬了,大着胆子给余醉灌了口高粱酒。 这口酒救了余醉的命,却让他发了三天烧。 醒来后神志不清啥都不记得,张嘴就管王长亮叫爸。 王长亮当场乐开怀,明白这是老天爷看他前四十年实在辛苦,给他送钱来了。 他把余醉从那个四平米的小屋,带到一个堆破烂的杂物间,稀里糊涂养大。 余醉没名字,没户口,没上学。 他第一次看到外面的天空,就是被拉去城里的黑诊所“献血”。 不是义务献血,要血的人必须花高价来买。 多高呢? 对于余醉来说,一个鸡蛋。 每次献完血,王长亮都会给他买一个茶叶蛋,作为这次“工作”的报酬。 那是余醉童年里吃过最好的食物。 不献血时他只能吃馍馍稀粥,喝自来水管里的水,上厕所在小黑屋就地解决,睡觉的床是王长亮捡回来的半截棉被。 他长到七岁第一次因为献血踏出家门前,以为全世界的孩子都是这样过。 王长亮没文化但有脑子,知道让孩子见过世面就不听话了,所以除了献血从不让他出门。 每次余醉和他说抽血好疼,扎针好疼。 王长亮就告诉他:“小孩子都是这样过来的,这就是小孩子的工作啊,忍忍就好了,爸爸小时候也做这样的工作,也这样疼过来的,不工作怎么能换鸡蛋呢?鸡蛋多好吃啊是不是?” 未成年是不能献血的,即便成年人两次献血间隔也不能低于六个月,但只要有心什么都能做到。 余醉七岁到九岁的两年里,出过三次家门,吃到过三个鸡蛋。 第三次时他已经瘦得没有人样。 干枯矮小的男孩儿蜷缩在诊所的塑料椅子上,仿佛一具披着人皮的骨头。 王长亮照例扔给他一个鸡蛋。 他的眼皮抬不起来,只能勉强撑开一条小缝。 他从那条小缝里看到满脸红光的“爸爸”在和“医生”数钱。 他不知道那是割下他的身体才换来的钱,他也不知道钱是什么。 他一天学都没上过,半点教育都没受过,长到七岁连话都说不清楚。 第一次抽完血后他本就贫弱的身体就再也无法支撑行走,只能躺在床上,一睡就是一整天。 吃饭的时候被王长亮叫起来往嘴巴里灌,献血时被抱出去放到病床上,看着鲜红鲜红的液体从身体里抽走,然后昂贵的好吃的鸡蛋填充进胃。 他感觉到呼吸越来越困难,身体越来越凉。 抽血留下的小坑像被一只铁钩勾住那么疼,那只钩子正把他往其他的世界里使劲拉扯。 他知道,他就快死了。 生存本能逼他自救,他磕开鸡蛋,抠出一点蛋白送进嘴里。 剩下的滚到地上,被一个阿姨捡到。 阿姨把鸡蛋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 余醉靠墙撑住自己,眼神扫过阿姨怀里哭叫不止的孩子,看到孩子手臂上的棉球。 他想,这个小孩儿比自己还要早就开始“工作”了,但他貌似没有换到鸡蛋。 于是,余醉把手里的半个蛋递过去。 阿姨不解,余醉说:“给他吃。” 阿姨嫌弃地看着那个脏掉的蛋,“他不吃,你吃吧。” 小孩儿又哭起来,阿姨心疼地拍着孩子哄,柔软的嘴巴里说出来的话余醉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们宝贝真是辛苦了,流了这么多血,可要好好补补,晚上妈妈给你炖鸡汤喝好不好啊。不哭了,妈妈给你找到血了,把血输进去我们宝贝的病就好了,再也不怕了。” 之后阿姨揭开宝贝手臂上的棉球,那上面只有蚂蚁大小的血点,“医生”拿来一大包鲜血递给阿姨,余醉认出那是装自己的血的袋子。 被三个鸡蛋诓骗着透支掉生命的孩子终于明白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王长亮花费两年为他构建的世界观崩塌成无数带血的尖刀,一刀一刀扎进他身体。 原来不是所有小孩子都要做抽血这样的工作,只有他做。 他抽掉的血会送到别的小孩子身体里,然后别的孩子好起来,他慢慢死掉。 余醉疯了似的抢过血包,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叫:“这是我的血!不给你!” 王长亮冲过来,一巴掌把他抽倒,捡起血包还给阿姨。 阿姨手足无措地看着余醉,眼睛里震惊、恐惧、愧疚、无奈,最后通通化成坚定。 她拿着血包抱着孩子,坚定地转身离开。 余醉躺在地上爬向她,嘴里撕心裂肺地喊:“那是我的血!还给我!我不要鸡蛋了!我不工作了!凭什么他不用抽血!凭什么他要用我的血!凭什么他和我不一样!还给我!还给我……” 诊所乱成一团,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爬起来逃了出去。 王长亮和医生吓个半死,怕他跑出去胡乱嚷嚷,再把警察引来。 医生面相斯文,为人师表。 王长亮也不凶恶,小鼻子小眼的,脸上两坨高原红,看上去有些憨傻。 他们冲到人群里火急火燎说孩子丢了,发着高烧说着胡话就跑出去了。 好心的路人纷纷帮他们找。 余醉当时已经是强弩之末,没跑出去多远就撞到一个大叔。 他求叔叔不要把他交出去,叔叔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安慰他没事的。 余醉感受到他臂膀间的温热,安下心来。 下一秒,他被叔叔架起手臂向王长亮和医生展示:“快来!他在这儿!” 余醉心如死灰。 他恨透了这个大叔,恨透了医生和王长亮,恨透了这个世界,更恨透了来到这个世界的自己。 他被掐着脖子抓回去,放在抽血的小床上。 医生拿着手术刀比比划划地想要割掉他的脏器,第一个就是眼睛。 “一条烂命,长这么漂亮的眼睛有什么用!” 说完锋利的刀尖就朝余醉的眼睛刺去,可惨叫声却从他嘴里传来。 余醉拼着最后一口气翻起身,把手指抠进了他的眼睛里。 一个疯掉的小孩能有多大力气? 支撑他的是滔天的不甘和恨。 他挺着一副皮包骨的身体,浑身颤抖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掉,哭着吼叫、哭着乱骂、哭着将手指一寸寸按进医生的眼睛,另一只手抓着能抓到的所有东西往医生头上砸。 不能再被骗,不能再被欺负! 不能再让他们从自己身上得到任何东西!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他想把自己搞碎,砸碎还是摔碎,什么都好!反正不能留给坏人! 他冲到窗户前,漫天风雪却把他往里推,他毫不犹豫地扑进风雪里。 没有死成,路过一辆拉白菜的卡车,白菜堆接住了他。 - 再次醒过来是在一间小屋里。 头顶的天花板是一根根木头排成的,身底下很烫,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爷爷正用勺子给他喂汤。 他伸出手,打掉勺子,捂着自己的胳膊缩进被窝。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不甘,他望着老人的眼睛像两只被挖空的血窟窿:“这是哪儿。” 爷爷说山里。 他又问:“山里抽血吗。” 爷爷怔愣地看着他,很久很久,拽住他的胳膊,掀起衣袖,看到那个淤青的小坑。 本就苍老的嗓音一下子变得更哑。 “……孩子,你怎么了?” 余醉淡淡地吐出几个字:“抽血,换鸡蛋,血给别人,别人好起来,我死掉。” 勺子掉在地上,爷爷瞪着眼睛,眼周的皱纹都快被撑开。 早就听说农村谁家生了孩子不想养或者养不起了,就把孩子卖给镇上一家诊所。 先抽血,抽到该死的时候就把器官割下来卖。 他以为是瞎编的,没想到是真事。 “山里不抽血,也不吃鸡蛋……” 爷爷把手放在他脸上,拇指轻轻揩过他的眼睛。 那双哀伤的眼睛里积蓄着一场雾后大雨,他没有哭,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串绝望的泪滴。 “我不信,你和他们一样,都骗我,要把我切碎了换鸡蛋。” 人类满口谎言,从根上就烂透了。 他恶心得想吐,想逃,想死,想彻彻底底地把自己挖掉,恨不得从没来过。 但他一丁点力气都没了,只能躺在那里任人宰割。 爷爷抓住他的手,布满褶皱的深色皮肤拖着余醉伤痕累累的手背。 “孩子,对不起……” 他不知道爷爷为什么跟他道歉,只是不解地问:“小孩儿为什么要被生下来?” 爷爷说:“为了长大成人。” 余醉不明白:“长大成人……为什么这么难过?” 不被征求同意地生下来,不明缘由地吃很多苦,再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死去,这就是人要走过的一生吗? 人类世界郁郁葱葱,而他只是这郁郁葱葱的缝隙里一丛苦苦挣扎的青苔。 爷爷把他抱起来:“不睡了,咱们不睡了,爷爷现在就带你去报警。” 报警也没用,王长亮和黑医早就跑了。 乡镇警局把这件事层层上报,最后枫岛警方联合周边城市所有警力,历时一整年才抓住他们。 那时余醉已经十岁,被拐卖迫害的第五年。 警察提议把余醉送进镇上的孤儿院,爷爷拒绝了。 “他被人伤得太深,没法和人相处,我没儿没女,鳏夫一个,就把他给我吧。” 爷爷把他带回小屋,进门前身后传来鸟叫。 余醉回头看,见到两只报丧的乌鸦在雪地上盘旋。 爷爷大手一抬,乌鸦飞走了。 天色渐暗,他曾经觉得无论如何都熬不过去的黄昏,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沉入林海。 - 山里的日子很静。 小动物很多,人只有两只。 爷爷是个可爱的小老头,七十多岁了但身体硬朗,吃嘛嘛香。 他不算富裕,日常收入除了看山的工资外,还有一个高粱酒窖。 爷爷自己爱喝酒,也会酿。 以前两三天就能喝掉一大坛,有了余醉后就再不喝了,全省下来拉去镇上卖。 卖酒的钱换来虫草、人参、鲫鱼,给孙子补身体。 他的身子骨早就被抽血抽坏了,爷爷花很多钱给他买药买补品,他嫌贵不肯吃。 他不吃药爷爷就不吃饭,大冬天的坐在家门口的柴火堆上,吧嗒吧嗒咂烟斗。 余醉打开门,冷冰冰地喊他去吃饭。 爷爷也冷冰冰喊他去吃药。 余醉说不吃,爷爷气不打一处来:“那我也不吃!一口不吃!饿死我!” 余醉闹不过他:“我吃你就吃?” 爷爷浑浊的双眼冒出并不晶亮的光,傲娇地昂一声。 余醉投降,让他进来。 爷爷突然大叫:“哎哎哎快来帮我看看!这烟怎么出不来了!” 原本往外噗噗冒烟的烟口就跟被堵住似的,一缕烟雾也放不出来。 余醉怕他呛到连忙去看,结果烟口里藏着一颗糖。 爷爷嘿嘿嘿地笑起来:有了糖吃药就不苦了,别怕哈。” 就这样,冬去春来。 山间的草青了又黄,雪化了又下。 一窖又一窖高粱酒换来一车又一车补品,一车又一车补品被爷爷连哄带闹地灌进余醉的身体。 身子骨养起来后爷爷就带他去跑山,打拳,练飞镖。 爷爷年轻时当过兵,很有些拳脚。 身体养好后马上又迎来新的难题。 孩子大了,该取名了。 爷爷没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也没问过他的名字。 爷爷叫他哎,他回爷爷啊。 有时候俩人离得远,能像唱山歌一样对起来。 当然是爷爷单方面的对,余醉从不应和。 他性子太冷,没有温度。 爷爷觉得他像一根同时燃烧两条芯子的蜡烛,一条芯子是冷漠,一条芯子是慈悲。 他会为山里捡到的动物尸体挖坑埋葬,却不会为相识的人死去流一滴眼泪。 爷爷是个粗人,不会取名,问他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余醉说不记得。 每次抽血就在他的姓名栏里画一个鸡蛋一样的圈,表示是他。 爷爷不问了,低头偷偷抹泪。 余醉面无表情地拍拍他后背。 之后一天,爷爷带他去吃席,席上一个小孩儿偷偷抿了口酒,辣得哇哇大叫。 孩子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围成一圈,心肝宝贝地叫着哄。 余醉问爷爷:“那个孩子怎么了?” “小宝贝喝醉啦。” 然后余醉就给自己起了现在的名字。 余是多余的余,醉是宝贝的醉。 但这个名字并没能保佑他当多久的宝贝。 -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穷人总是更容易生病。 害怕孤独的人总是会变得孤独。 爷爷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咳嗽的,当他发现的时候咳出的痰中已经夹杂血丝。 一辈子都戒不掉的烟很快就戒了,睡觉也戴着口罩。 一旦喉咙痒他就赶紧出去,生怕余醉听到。 但咳嗽和苦难一样,怎么都瞒不住。 吃饭时他咳出的血喷溅在桌上,染红了一锅汤。 他看着余醉,余醉看着他,爷孙俩沉默良久,一起起身,走到外面。 还是家门口的柴火垛,还是下雪天。 余醉问他:“你要死了,是吗?” 他从不避讳死亡,那是他九岁时就想奔赴的天堂。 爷爷点头:“我太老了。” 都八十岁了,也该是时候了。 “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一年。” “你想埋在什么地方?” “山上吧,山顶能看到整片雪林的地方。” 余醉说好,转头回屋洗碗。 三句话聊完了一个人这辈子最后一件大事,余醉开始做棺材,挖坑。 爷爷觉得挺好,早早准备着,那等一天真到来时就不会太疼。 可他慢慢发现不对劲儿。 大棺材之后又做了个小棺材,大坑旁边还有个小坑。 他看着余醉挖完两个坑,在坑旁边撒上花籽,花籽一颗一颗丢进去,他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不行,小鱼……”他第一次在余醉面前哭成这样,说不行,你才十四。 余醉没理他,继续做。 他的话始终不多,厌恶谎言已经厌恶到连讲话都觉得恶心的地步。 主意却很大,他做下的决定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会改。 爷爷不同意,不接受,抢过铁锹,四处挖土把那个小坑埋上。 他埋上余醉就挖开,再挖开他又埋上。 后来两人折腾得浑身都是土,他快哭瞎的眼睛里都是灰。 “你干什么呢?你干什么呢!要死的是我!和你没关系!你还这么小,不能跟我走!” 爷爷是个体面人,年龄和白发都盖不住他身上那股劲儿。 他活到八十岁第一次撒泼打滚,痛哭流涕,还是和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那样沉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等他哭完,帮他抹掉脸上的泪。 “爷爷。” 余醉第一次把这两个字叫出口。 “如何度过一生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干涉它什么时候开始,起码能决定它什么时候结束。” 他就像说了一个很简单的通知,不是在征求谁的意见,也不是在请求谁的同意。 佛语讲:独来独往,独生独死。 人来到世间,和飞禽走兽没什么区别,终极目的就两个,吃饱穿暖。 但人比飞禽走兽多出一项为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爷爷在余醉身上看到一种佛性,或者说禅性。 他把死亡看得如同吃饭睡觉一般平常,把自己的一生都看得太透太明白。 不管爷爷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还是他熬到十四岁终于能结束生命,对他来讲,都是喜丧。 爷爷理性上能理解,但理性到底战胜不了感性。 几天之后,他又捡回来一个孩子。 五岁的陈乐酩还没人腿高,怯生生地缩在爷爷身后,破衣烂衫,浑身青紫。 爷爷领着他站在门口,让他叫哥哥。 余醉一眼就看穿爷爷的目的。 “我们不能养他,山上没有他的坑,你都留不住我,更何况他。” 爷爷抱起陈乐酩,逼余醉看:“这孩子的爸死了,妈跑了,孤儿院有人打他,往他的饭里掺耗子药,寒冬腊月的他在外面挨家挨户讨饭,我们不养他他就死定了!你不要是吧?你不要是吧?” 爷爷浑浊的眼睛瞪出血丝,大吼一声“好!” 转头把陈乐酩扔在地上指着下山的路:“滚!哪儿来的滚哪儿去!这没人要你!” 陈乐酩摔在地上,不哭也不闹。仿佛这样的场面已经是家常便饭。 他把冻青的手指扎进雪里,揪着草根一点点爬起来,站在风雪里就那么灰扑扑的一小团。 一小团陈乐酩眨着黑漆漆的眼珠看了余醉一会儿,转身走下山。 小孩子其实很聪明,在不喜欢自己的人面前他会让自己变成隐形的,不发出声音,不引人注意,就不会招来毒打和更大的灾难。 余醉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过来,问爷爷你是不是疯了!衣服都没穿就追了出去。 找到陈乐酩时对方躺在半山腰一个被丢弃的狗窝里。 余醉跑得太快,停下时没刹住,几乎是摔在他面前。 他问陈乐酩你在这干什么!一会儿下雪把你埋了! 陈乐酩说:“我想变成小狗。” 他看到小猫小狗去人类家门口讨饭,会被给一点食物,被摸摸头,幸运的话还会被抱进家里。 但他一靠近别人家门口,就会立刻被赶走。 他在哭,但不敢发出哭声,只是用哑哑的声音,希冀又天真地问余醉:“变成小狗,长出软乎的毛毛,睡在地上,吃很少很少的饭,是不是就有人要了?” 正文 第08章 小猪小鱼和老树 口口声声说着不要不养的余醉,抱起冻成冰棍的小陈乐酩,狂奔回小屋。 他也被冻过,也差点死掉。 他知道在这样的天气下,小孩子多呆一秒都可能撑不住。 跑到半路爷爷冲过来,直接扯了家里烧热的电热毯把孩子裹住,回家放在暖烘烘的床上,给他擦手擦脚喂热水,还灌了一碗感冒冲剂。 余醉半跪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小孩儿睫毛上的冰霜慢慢化掉,脸上的紫色褪成红色,鼻腔里呼出的白气越来越多。 “他不会死了,是不是?” 爷爷没作声,抬手啪啪两个大巴掌甩在自己脸上,布满褶皱的脸皮噌一下泛出指印。 “对不起孩子,爷爷对不起你,我在作孽……我在作孽啊!” 他捡到陈乐酩的时候小孩儿已经倒在村口,手里揣着一碗不知道谁给的冻成坨的米粥,他拿舌头用力舔着米粥吃。 老爷子实在看不下去,把他抱起来说跟爷爷回家。 所以他对陈乐酩喊的根本不是一句滚那么简单,是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又把他赶走。 - 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天一宿。 家里就一张大床,爷孙三人排着睡,陈乐酩被放在最暖和的床头。 余醉半夜醒来往旁边一摸,空的。 拉开灯,发现陈乐酩穿着身薄睡衣缩在墙角。 他贴墙蹲着,两只手放在脚边,脸埋进膝盖里睡。 爷爷不解:“这是在干啥?” 余醉知道,但没说出口——他在扮演一只小狗。 “做点饭吧,他该饿了。” 半夜三点,小木屋亮起橙黄的灯光。 屋外大雪漫天,满目银白,雪被风吹成陆地上的海浪,小屋就像一只温暖的海螺。 爷孙俩忙活起来。 余醉劈柴烧水,爷爷抱白菜和面。 大铁锅烧水至冒小泡,前两天刚炼的猪油,挖起白腻腻一大勺化进水里,晶亮的油花瞬间铺满水面,整个屋子都飘着肉香。 等猪油全化开就往里加入生抽味精等作料,手擀的面条两边抻开,在案板上弹几下,趁着劲道下进锅里,再切进去小半颗冻白菜。 青条白条混在锅里咕噜噜滚开几个来回就出锅,热气腾腾地盛在盆里,最后撒一把香脆猪油渣。 这是陈乐酩在家吃的第一顿饭。 猪油下锅时他就醒了,不敢过去,缩在墙角偷看。 香味窜进鼻子,剁白菜的声音砰砰响,爷爷在案板上弹面条时好多白面像天女散花一样落下来。 年幼的陈乐酩第一次看到幸福原来是这个模样。 他甚至都不敢想这是专门为他做的。 爷爷把他牵到桌边他也不敢吃,拿小勺子避开面条舀汤喝。 爷爷想问他怎么不吃面,顺手把筷子放桌上。 那么轻的响动,他吓得抱着脑袋疯狂道歉:“对不起我不吃了!我吃好了!我不吃很多的饭了……别打我别打我……” 爷爷哑然,背过身去抹脸。 陈乐酩又跑到那个小角落缩起来,仿佛随时准备再被赶走。 余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看看爷爷,起身端起面碗,走到陈乐酩旁边。 陈乐酩跪着,他也跪着。 陈乐酩不敢吃面,他就硬掰开他的嘴,面条卷在筷子上往里塞。 第一口第二口还要塞,第三口就会自己吃了,就是吃得很急,两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用力嚼。 不是因为馋或者饿,是怕余醉举手时间长了会烦。 大人烦了小孩子就会遭殃。 余醉发现了,每次只给卷一小缕,看他嚼太快就喂两口汤。 陈乐酩看出来他在等自己,再张嘴时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滚出来,滴进汤里。 原来吃饭慢不会被打,吃很多也不会被打,流泪也不会被打。 他低头抠了下手,又侧过脸看窗外,眼泪越流越多,滑过他紫红的皲裂的侧脸。 他很努力地忍着不发出声音,忍到嘴唇发颤,忍到整个人都跟着发颤。 余醉不喂了,放下碗看着他。 “你怎么不会大声哭。” 陈乐酩“哇”地一声嚎啕大哭出来。 哭得声势浩大,撕心裂肺,就像把积压在喉咙里很多年的哭声一股脑吼了出来。 余醉的背心胸口被他哭得湿透,一拧都能挤出泪水。 他很不好意思,悄悄撅起嘴,给背心吹风,企图凭借一己之力把它吹干。 爷爷看见乐半天,“行了,一会儿再给你哥吹感冒了。” - 家里又多了个小孩儿,总要添置些东西。 爷爷拉回来一车木头,忙活一下午,做了一张新床。 新床给两个孙子睡,他又打了张小木桌放在旧床上,给两个孩子看书画画。 余醉始终不肯去上学。 他在人多的地方会应激,恶心呕吐,喘不过气。 有时陈乐酩睡着觉不小心把腿放到他身上,他都会立刻爬起来,跑到外面吐。 不是恶心陈乐酩,是受不了肢体接触。 这个一时半会儿急不来,只能慢慢适应。 爷爷从山下的小学里买了很多故事书、教材,还有英语磁带,让他们在家自学。 学好学坏的不要求,他只希望两个孩子平安长大,不再吃苦。 山下有集市,一个礼拜开一次。 往常都是爷爷自己下山赶集,有陈乐酩后余醉竟然主动提出要一起。 爷爷开着三马子(老式三轮卡车)带他俩一起下山。 俩小孩儿穿着一样的蓝棉服,围巾耳包手套裹得严严实实,棉裤厚得一圈一圈勒在腿上,往车后斗里一坐,靠得紧紧的,像一大一小俩手办。 大手办先从车上跳下来,爷爷搂着他的肩膀。 街坊邻居看见都夸:“您孙子长得可真俊啊!” 爷爷特骄傲,转头抱下陈乐酩:“这么俊的孙子我有俩呢!” 爷爷给俩手办买了一车好东西。 光是小孩子穿的睡衣背心就有七八件,粉的黄的绿的叠好摞成一小堆。 陈乐酩伸出小手摸一摸,幸福得掉眼泪。 这么多衣服,居然全都是他的。 爷爷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几岁? 陈乐酩说五岁,还可能是六岁。 余醉看一眼他那个头,肯定道:“五岁。” “那就五岁,戌狗亥猪,乐乐属小猪的。” 陈乐酩看一眼哥哥,慢吞吞地问:“虚狗为什么害猪?” 余醉:“因为猪好吃。” 陈乐酩哇一声扑进他怀里:“猪不好吃,猪好几天没洗澡了……” 爷爷立刻起锅烧水。 余醉洗澡用的小浴桶,对陈乐酩来说有些高。 他怕被淹,不敢进去,以前都是用盆。 余醉不知道从哪变出一个塑料凳子,放进水里,把陈乐酩抱进去坐下,高度刚刚好。 陈乐酩惊喜地发现自己可以呼吸:“哥哥快看!我的头!” 余醉瞥他:“头怎么了?” “头在上面!”说着低头含一口水像海豚似的“噗”一下吐出来,“谢谢哥哥!” 那把凳子是余醉赶集时特意买的。 长这么大第一次泡澡,陈乐酩舒服得舍不得出来,爷爷给他加了好几次热水才玩够。 白净净一头猪放进去,粉嘟嘟一头猪拿出来。 毛巾裹着胡乱擦干,往被窝里一滚。 不一会儿余醉也洗完澡上来,俩小孩儿并排趴在床沿边,一人手里捧着一个小碗。 碗里是爷爷刚炸好的猪油渣,香香脆脆拌上白糖,就是他们的零食。 碗也是爷爷做的,木头小碗,还有雕花。 陈乐酩的碗沿上伸出两只猪耳朵,余醉的碗沿上伸出条鱼尾巴,爷爷的碗比他们俩的大一些,碗沿上立着两棵笔直的小树。 三人捧着碗围着炉子吃猪油渣,炉子上还烤着玉米和红薯。 爷爷给他们讲自己当兵时的故事,故事的间奏是陈乐酩的笑和玉米粒被烤裂开的“嘭”一声。 爷爷问乐乐开不开心,乐乐一甩卷毛:“爆开心!” 他不会说太多话,词汇储备相当匮乏。 不知道从哪个动画片里听说这个字,就有样学样,拿它夸人。 说猪油渣爆好吃!爷爷爆好!哥哥爆帅!我也爆听话! 大人看他招笑就学他。 爷爷夸他洗的碗爆干净。 哥哥带他去砍柴,自己拿大锯子砍大木头,给他一把小锯子砍小树杈。 陈乐酩把自己砍的歪七扭八的树杈堆抱到哥哥整齐的木头堆旁边:“哥哥看!” 他那双眼睛实在太亮太亮,总是像小狗一样圆溜溜湿漉漉的,望向余醉时那么温暖,那么炽热,一团要为他燃烧一辈子的火。 余醉板着脸,冷冰冰地竖起大拇指:“爆厉害。” 陈乐酩不行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哥哥夸,还用了世界上最厉害的程度副词。 他抱起柴火一溜烟跑回家,往被窝里一钻,上半身盖住,剩个“π”露在外面。 爷爷纳闷孩子咋了,问后脚进来的余醉。 余醉说谁知道他抽什么疯。 小陈乐酩自己打开被子给爷爷说:“哥哥今天夸我了哦。” 爷爷故作惊讶:“天啊居然被哥哥夸了,真羡慕你,哥哥从来没夸过我呢。” “不会吧,哥哥从来没夸过爷爷?” “对啊。” 于是爷孙俩齐刷刷扭头看余醉,目光幽怨很是有些不满。 余醉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对爷爷说:“嗯,你也爆厉害。” 说完转过脸,嘴角勾起个小弯儿。 - 时光如流水慢慢淌,日子一天又一天慢慢过。 不管大人还是小孩都想定格在这一刻,翻过这个寒冷的冬天,迎来新春。 但往往越期待的事越不能圆满。 爷爷在小年那天病倒了。 倒下得很突然,没有任何征兆。 余醉打电话给山下的赤脚医生,医生来给爷爷打针。 天花板上钩着透明的和乳白色的药水,连输两天,爷爷才醒过来。 陈乐酩吓得一直哭,余醉倒是很镇定,烧水给爷爷擦脸擦身体,刮干净胡子,梳理好白发,最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寿衣。 寿衣很软,里面缝着厚墩墩的棉花。 爷爷摸着寿衣笑:“什么时候买的?” 余醉说:“给他买凳子那天。” 山上的冬天太冷了,他想爷爷暖和和地走。 爷爷眨动着浑浊的眼睛,抓住他的手,有温热的东西滴在手背上。 他抬起眼皮,看到余醉红着眼睛,嘴唇止不住地颤。 那些从出生开始就停在他头上的湿漉漉的雨,第一次变成滚烫的泪。 爷爷的心被一把刀生生劈开。 “你不是准备好了吗?咋还哭呢?” 余醉看了他好久:“我以为我准备好了的……” 但是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能不能再撑两天,就两天……我学做了白菜面,吃完再走……” 这是他乖孙第一次向他提要求。 不是要钱要玩具,只是想他吃一碗亲手做的白菜面。 爷爷不忍心拒绝,也不想拒绝。 但他真的撑不住了。 他以为老天爷让他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会让他了无遗憾,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 他还没有给两个孩子攒下足够多的钱,没带他们去山下的游乐场玩过,前两天刚买回来的五斤板油还没来得及炸成猪油渣,马上过年了,谁给他的乖孙包饺子,发红包啊,乐乐那么小,都没跟他们过过年呢,就要为他守丧了…… “对不起小鱼,爷爷没办法……” 他躺在床上,一哽一哽地往上吐血,黑红黑红的血洇过他脸上的褶皱,淌到余醉手上。 余醉第一次哭出声来:“不行,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么快?不说一年吗?为什么都骗我……” 陈乐酩被吓坏了,傻跪在爷爷身边,小手用力捂住他的嘴,不想他再吐血。 爷爷牵过他的手:“乐乐,爷爷求求你,以后你帮爷爷保护哥哥,好吗?” 陈乐酩哭着点头,又摇头,哑声哀求爷爷不要走。 爷爷把他俩抱在怀里,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只剩最后一件事没有完成。 “我有一个秘密,守了八年都没告诉你,我不能再把它带进棺材里。” 他沙哑的嗓子像只老破风箱在鼓风,咳嗽得越发微弱,每咳一下就带出一口血来。 他说:“我叫白清年。” “十五岁当兵,二十七岁退伍,之后就在南山雪场做护林员,我资助过三个小孩儿上学,帮被家暴的妇女打跑过丈夫,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坏事,我问心无愧。” “但是九年前,一个大雪夜,有个醉酒的男人敲开我的门让我救他儿子。” “那小孩儿被冻坏了,高烧不退,我喂了他一口高粱酒,他睁开眼抓住我的衣服,使劲使劲抓着,怎么都不放,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啊……” 老人枯瘦的双手锤着床板,说出的话字字泣血,恨不得穿越回八年前那个晚上,拼命抓住那个孩子的手。 “我掰开他的手,让他爸把他带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杀千刀的不是他爸,是买他的拐子,那个孩子是在和我求救……” “那孩子就是……就是……” “别说了。”余醉捂住他的嘴,“我知道。” 爷爷浑身一僵,听到他说。 “我一直都知道。” “高粱酒的味道,我有印象。” 记忆其实是很虚无缥缈的东西,抓不住握不牢,很容易就散了,尤其是本就不太记事的孩子。 但余醉脑海里一直有两个画面。 他被抱着放在一堵墙下,黄裙摆,高跟鞋,走远上了一辆车。 他猜测那就是丢弃他的生母。 另一个画面就是王长亮拐跑他那晚,也是这样一座大山,他从摩托车上跳下来,跑着去求救,后来被冻晕过去,再睁眼时看到一个老人,老人喂他喝很呛很呛的高粱酒。 假如那天晚上白清年没有掰开他的手,而是把他救下来,那之后的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他是不是不会被生不如死地折磨四年? 这样的假设,余醉从没做过。 事情过去这么久,再想假如没有意义。 只能说阴差阳错,他命该如此。 如果非要找出一个人为他的苦难负责,可以是丢弃他的父母,拐卖他的男人,王长亮和那个黑医,是谁都好,绝不该是白清年。 老人用嘶哑的嗓子喊着都怪我。 余醉像只遍体鳞伤的小兽佝偻在他怀里,“怪你什么呢?这是我的命,你没做错什么,我赖谁都赖不到你身上,我一早就猜到了,从没怪过你。” “爷爷……安心去吧,别留遗憾。” 爷爷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好好活着,和乐乐一起好好活着……你答应我啊!” “好,我知道了。” 枯木般的手垂落下去,小木屋的灯熄灭了。 白清年的白发在风中吹呀吹的,身边所有人都陪他老去。 亲人的离世会带走很多秘密。 比如余醉怕苦,爱吃糖,晚上睡觉时喜欢抱着爷爷的衣服。 比如陈乐酩最讨厌吃米粥,因为他快死掉时讨到的那碗米粥是从狗盆里抢出来的。 这些秘密都跟着老人埋在黄土下,埋在山顶上,埋在种满花籽的大坑里,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关心。 - 老人下葬后的第二天,余醉拿出那五斤板油,炸了一大罐猪油渣。 他把猪油渣装好塞在陈乐酩怀里,第一次带他坐上公交车,前往隔壁县城。 陈乐酩的眼睛哭得很肿,从肿肿的缝隙里努力看着他笑。 余醉却不敢和他对视。 因为他对爷爷撒谎了。 他恨透了这个世界,他一分钟都不想活。 老人用五年时间都没能动摇他的死志,一个毫无瓜葛的陈乐酩,更留不住他。 他要把这个孩子“处理”掉。 正文 第09章 我把你养大 他带陈乐酩去了隔壁县的孤儿院。 本县的孤儿院打孩子,还给孩子的饭里掺耗子药,余醉不可能再把陈乐酩送回去,就托爷爷的战友帮忙找了这家孤儿院。 陈乐酩一路上都很开心。 他不知道哥哥要带他去哪儿,还以为坐这么远的车是来郊游。 孤儿院在半山坡上,前两天刚下过一场大雪,山路结冰不好走。 余醉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 陈乐酩第一次被哥哥抱,幸福得简直要晕过去,摇着小脑袋在哥哥脖颈间蹭来蹭去。 蹭着蹭着发现哥哥的脸被风吹得好凉,就伸出小手一左一右捂住哥哥的脸。 余醉问他在干嘛。 他轻轻摸摸哥哥的脸颊:“小鱼,不要怕,爷爷不在了,还有我,我会保护你。” 那几个字像一片砂纸,把余醉的心磨得血肉模糊。 他说不出话,不敢低头,一步不停地带弟弟爬到半山坡,走到孤儿院门口。 很多小孩子在操场里玩,墙上画着彩虹和云朵,有一个阿姨站在门口朝他们招手。 陈乐酩不识字,但认得这是什么地方。 他在这里挨饿、受冻、被打、被赶到角落罚站用小木棍抽在背上和腿上不准弯腰,直到他晕倒。 他开始发抖,眼泪大滴大滴地滚下来。 余醉感觉到他僵在自己怀里,就那么傻呆呆地望着孤儿院的方向和他求救:“不要……求求哥哥……不要……不要回去……” “这和你以前呆的地方不一样。” 余醉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没人打你,会让你吃饱穿暖,会把你养大。” 陈乐酩不听,扯着嗓子哭喊,脖子和脸憋得紫红紫红,像只要被褪毛宰杀的小猪,伸出没有力道的拳头,拼命想逃出他的怀抱。 可余醉抱得那么紧,不是怕他掉下去,而是怕他逃走。 他不再挣扎了,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他伸出两只小手合十朝余醉拜拜,嘴里胡乱喊着哥哥,喊着爷爷。 说求求哥哥不要扔掉我,说爷爷救救我,哥哥要把我扔了。 可哥哥置若罔闻,爷爷听不到他的求救。 山风呼啸得宛如痛哭。 怀里的猪油渣掉下去摔个稀碎,余醉把他交给孤儿院的两个阿姨。 他用冻红的小手死死抓着哥哥的衣袖:“我不吃很多的饭了……我会帮忙干活……求求哥哥……真的不要……我害怕这里……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为什么不要我……” 余醉不懂家人是什么,他也不需要。 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里仅剩的一点点爱都随着爷爷深埋黄土了。 他掰开陈乐酩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追在身后,就像一道要他不得好死的诅咒。 他自幼就厌恶谎言,厌恶遗弃,厌恶大人肆意作践小孩子的生命。 现在他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 十恶不赦、畜生不如。 他在陈乐酩最需要他的时候抛弃陈乐酩两次,他明知道这会成为弟弟一辈子都抚不平的伤痛,但他别无他法。 山上只能有一个小坑。 陈乐酩刚五岁,不能跟他上路。 可他没想到,弟弟能挣脱两个阿姨的手,摔在地上把膝盖磕流血后,疯了似的追上来。 山路本就崎岖不平,雪化之后结成冰。 余醉在前面走得快,阿姨又在后面追,陈乐酩很慌很怕,不知道该往哪儿跑,身子一歪就滑倒了。 余醉只听到一声:“孩子掉下去了!” 立刻回过头,看到他弟正顺着雪坡往下滚。 雪坡看似全是雪,但雪层下还藏着无数块凸起的岩石和断掉的树根。 小孩子就这样滚下去在石头上磕一路,不死也要半残。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余醉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向陈乐酩,抓住他的手把他扯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包住他的身体。 两个孩子像一团雪球似的滚下山坡,凸起的石头无数次撞在余醉身上,断掉的树根一次次划开他的皮肤,可他死也不松手。 等终于滚到山底时,陈乐酩毫发无损,他的手脚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向外翻折。 额头和后颈都在流血,一只眼睛看不见了。 他趴在雪地里,深吸几口气,用头顶着地面撑起自己,放出压在身底下的弟弟。 小孩子闭着眼睛蜷缩成一团,额头上都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他的血。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摸陈乐酩的鼻子。 呼吸吹在手指的那一刻,余醉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乐乐……” 他把弟弟摇醒,问他手脚能不能动。 陈乐酩哭得喘不上气,一哽一哽地点头。 “能动就往上跑,边跑边喊人,快点跑。” 他们掉在一个山坡底下,正好被落下来的雪层压住。他不知道山上的人能不能看到他们,但他实在没有力气再呼救。 陈乐酩爬起来,额头沾的血结成小层冰。 余醉安心地阖上眼睛。 那不是弟弟的血,是他的血。 弟弟没事,他会跑上去,被阿姨救走,在一个不算温暖但能保证温饱的孤儿院长大成人,然后忘掉自己和爷爷,忘掉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他想得很好,但事与愿违。 陈乐酩没有走,他解下自己的围巾绑在哥哥摔断的腿上,把他往山上拉。 一个五岁的小孩儿能有多大力气? 他那两条小短腿踩进雪里拔都拔不出来,自己上山都费劲,根本拖不动余醉。 拖不动就换成背,换成抱。 他哭着把哥哥往自己身上拽,可不管他怎么拼命都拽不动,脖子快被围巾勒断了,两只小手的指甲向上翻起,渗出一条条的血。 余醉骂他傻,让他放手:“别管我了,我都不要你了你还管我干什么。” 陈乐酩又一次摔在他身上:“爷爷说……要我保护你……” 天上下雪了,雪会把哥哥埋上,把哥哥冻住,他如果走掉就再也找不到哥哥了。 “爷爷说反了。” 余醉闭着眼,额头的血顺着太阳穴流进雪地里:“应该哥哥保护弟弟,我没做到……” 陈乐酩摇头,把手搓热捂在他脸上,用伤心到极点的哭腔说:“我不是弟弟,你不要我做弟弟,爸爸妈妈没有了,爷爷没有了,你也没有了,都没有了,都不要我。” “我讨厌你们,你们都不要我了……爷爷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讨厌我为什么还保护我?” 陈乐酩低头抹着眼泪:“因为爷爷说,你小时候过得不好,要我对你好。” 余醉苦笑:“你小时候过得也不好啊。” “我忘记了,不好的事想起来会想哭,这里会疼。”他摸摸心口,“忘了就不疼,开心的事想起来会舒服,开心的事一直记得。” “都记了什么开心的事?” 余醉在失温,他必须努力说话,保持清醒。 陈乐酩像拿出珍藏的玩具般一一数起来:“爷爷给我做白菜面,哥哥给我买小椅子,我有很多很多睡衣,还有自己的小猪碗,哥哥夸我砍的小树枝很厉害。” “只有这么点吗?” “很多了。”他得到一点点就很满足,“我这么小,就有了这么多开心的事。” “最开心的是什么?” “哥哥给我炸了一大罐猪油渣。” 余醉不解:“我以前也会给你炸。” 话音落下,很久没传来回音,只有捂在脸上的小手在小幅度地扣动着。 余醉用力睁开眼,想看看他怎么了。 就见陈乐酩低下头,扁着嘴道:“今天是我生日,我以为……那个是礼物……” 小孩子对日期不敏感,但他把自己的生日记得很牢。 爸爸没死之前,他也是一个快乐小孩儿,一整年最快乐的就是生日这天,他会收到好多好多礼物,还会被带出去玩。 今天一大早他就收到哥哥给炸的猪油渣,还带他坐很远的车来郊游,甚至第一次破天荒地抱了他。 在看到孤儿院的大门前,他一直以为哥哥在给他过生日。 余醉没作声,就那样脸朝下趴在雪地里。 他在受刑,行刑的鞭子是用弟弟的眼泪做的,淬着火、带着刺,抽在身上一鞭一道疤。 - 不知过了多久,山顶传来阿姨的喊话,问他们在不在下面。 陈乐酩扯着嗓子呼救,但声音全被山风吹散,他急得大哭:“哥哥怎么办……” 余醉让他去生火:“掰几根小树杈,如果有白色的树,再抠两片树皮。” 陈乐酩会生火,爷爷和哥哥都教过他,但他不敢走,眼巴巴看着哥哥。 余醉跟他保证:“去吧,我不会死的,我会等你回来。” 他这才放下心,顶着大雪跑去找柴火。 小孩儿腿脚不利索,跑几步就摔一跤,两只手心全擦破了,往外冒血珠。 摔了也不哭,哭没有用,爬起来继续跑。 好不容易找到他能够着的小树,伸着两只手使劲去掰树杈。 掰不动就拿身体撞,拿牙咬,弄得脸上手上全是血,那么小的孩子糟蹋得像个血葫芦。 余醉不忍心看他。 看一眼胸口就像被砸一拳。 弟弟抱着一小堆树杈跑回来,他让弟弟掏出自己口袋里的打火机,点燃桦树皮。 明亮的火焰在白茫茫的山谷中燃烧起来。 山顶传来阿姨的喊声:“在那呢!着火的地方!我看到他们了!” 陈乐酩含在眼里的一包泪这才抽抽搭搭地流出来:“哥哥,我们是不是不会死了?” 余醉红着眼,望着他,殷红破碎的眼睛中是两个小小的陈乐酩。 “不会死了。”他很轻地笑起来。 “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我会把你养大,让你这一辈子都只有开心的事。” 陈乐酩得到承诺,满足地跪在哥哥身边,张开满是血的嘴巴往他脸上哈气,给他取暖。 余醉看着他嘴里的血,疼得心都难受起来:“怎么不跑呢?你就不怕死吗?” 小孩儿顿住几秒,不说话,只是摇头。 过了一会儿又仰头看哥哥:“小孩子死掉的话,会变成什么?” “变成小鬼和一小把骨头。” 他沉默片刻:“那如果我死了,哥哥能不能把我的小骨头带回家,还放在我们睡觉的小床上,然后你吃饭的时候分给它一点,睡觉的时候拍拍它,可以吗?” 余醉看着他,开口有些颤:“你人都死了,让我把骨头带回去有什么用?” 陈乐酩声音哑哑的,但很有力量:“我听人说,鬼很厉害,鬼都有大力气,等我变成小鬼哥哥就把我的骨头带在身边,再掉下山就换我来抱住哥哥,不让哥哥摔坏。” 那一个瞬间,山谷间的所有风都停了。 余醉卧在雪里,望着躺在眼前的弟弟,过去十五年没流的泪水在这一刻奔涌成河。 他的身体每秒钟会制造出380万个细胞,他的心脏每分钟会泵出5000毫升血液,他的神经全扯出来搓成一条能延伸30亿米。 此时此刻,这些他以为早已变得麻木的细胞、血液和神经,全都被陈乐酩复生。 家人是什么呢? 爱又是什么呢? 余醉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如果把人分成100份,自私的人给爱的人1份,无私的人给爱的人99份,而弟弟给了他101份——100份的陈乐酩+1份死后都要献给哥哥的骨头和灵魂。 为了这101份,他愿意把自己分成千千万万个粒子,守护陈乐酩直至生命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当我捡到乐乐小猫的手机2 乐乐:人,能再说一下你在雪地里捡到我的故事吗? 哥:是小猫捡到了我。 正文 第10章 开心清单 小孩子的每一次成长,都伴随阵痛。 陈乐酩和哥哥在火焰熄灭前终于获救,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场雪里。 他开始惧怕拥抱。 天冷的时候、太黑的时候,余醉想把他抱起来,但陈乐酩会不自觉发抖,眼睛无措地四处张望。 他翻来覆去地做被送到孤儿院的噩梦,梦醒后看到哥哥碰自己的脸,哭得更加厉害。 小孩子天生渴望拥抱,这对他们来说和奶水同样重要。 在他们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就能从妈妈的抚触中提取到幸福因子。 陈乐酩曾因哥哥主动抱他开心得摇头晃脑,但现在哥哥一靠近,他就怕得连连后退。 余醉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天生不是会为自己争取或辩解什么的人。 这是他造的孽,就该他受。 而且爷爷不在了,他作为家里的大人,要担起养家的重任。 如果只有他自己,怎么都好。 他拿着块馍馍在山里和路过的小动物都能待一天。 但不能这样糊弄陈乐酩。 弟弟要上学,要长大,要结婚生子,要度过正常人该度过的一生。 这些全都要钱。 有人提议让他抓些小动物拿到集市去卖,狐狸和貂就扒皮卖皮草,珍稀动物更值钱。 余醉听完只觉得恶心。 他爷爷是护林员,这是爷爷守护了一辈子的大山,他那杆老猎枪赶走过多少偷猎者,却有人在他死后劝他的孙子去偷猎。 余醉就是穷到卖血都不会祸害动物。 想了又想,他决定卖酒。 爷爷教过他酿酒,也带他去山下卖过酒。 一坛酒净利润十五块,十五块能买两袋大米一袋白面,或者五斤能炸出好吃猪油渣的板油。 余醉往三轮车上搬了八坛酒,指着第九坛的空位问陈乐酩:“要和我去吗?” 陈乐酩点头,余醉想抱他。 手伸出去想起什么,回屋拿个板凳出来,让他自己踩着往车上爬。 兄弟俩就这样开始了卖酒之路。 最难的不是酿酒、不是搬酒,更不是没人买,而是开口说话。 余醉在人多的地方会应激。 集市人来人往,嗓门都大,用手指着他嚷时脸上会泛起两坨高原红,这会让他想起王长亮。 他想逃,拔腿就跑,跑回山上躲一辈子。 但弟弟就在身边,他不能第三次扔下他。 尽管喉咙疼得和吞针一样,他还是逼自己去讲话。 一坛酒多少钱,不能再少了,是我爷爷酿的,对,爷爷去世了,以后都是我卖。 陈乐酩的小手被他攥在手里,大冬天的出了那么多汗。 回家时走到半路他就不行了,跳下车冲到大树底下狂吐。 早上吃的油条和昨天的晚饭全吐了出来,胃里吐空后就开始吐酸水,然而这一天还没结束。 八坛酒没够卖,他还得回家拉两坛给客人送到家里去。 因为要送货上门,所以多收一块钱作跑腿费。 买酒的是以前的老主顾,知道规矩,但看见两个小孩儿来送,只掏了酒钱出来。 余醉提醒他还差一块,他让余醉滚蛋:“送个酒还要钱,明儿不喝你们家的了!” 再怎么硬装大人,余醉也只有十五岁,并不会应对这种场面,只是重复:“还差我一块钱。” 男人不给,叫他们去别处要饭。 有街坊过来看热闹,男人就往酒里弹个烟头。 “来大家伙都看看!我就说白老爷子死了就别在他家买酒了,这小孩儿根本不会酿酒,卫生都不行!” 街坊议论纷纷,尖酸的声音如同重拳砸向他们。 余醉闷头站着,陈乐酩躲在哥哥身后:“你撒谎!烟头是你弹进去的!你欺负我们!” “嘿你个小叫花子!” 男人抄起扫帚就要打陈乐酩,余醉带弟弟跑出去。 这次连半路都没能撑到,刚跑出男人家门口他就吐了。 吐得昏天黑地止不住,扶着墙壁往下跌。 就在他要摔下去的时候,一只小手伸过来,托住他的脸。 陈乐酩红着眼睛,伸长手臂给哥哥擦鼻涕和呕吐物。 擦完把他抱进怀里,像爷爷常做的那样拍着哥哥的后背:“不怕……不怕……” 余醉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肚子:“不是害怕我抱吗?” 陈乐酩摇摇头,把下巴垫在哥哥头上。 他确实很怕,但他知道哥哥也很怕。 两个都很怕的小孩儿抱在一起会变得不怕吗?还是会把恐惧扩大? 他不知道,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哥哥。 两只小动物在恐惧中紧紧依偎着,身上承载着彼此的眼泪。 - 那天晚上余醉想了很多很多。 穷山恶水出刁民,有些人从根上就是烂的。 想要不被欺负,就要把自己变成刁民。 没过几天,那人又从他们家定了两坛酒。 余醉照常给他送过去,这次他不仅想把跑腿费黑掉,连酒钱也不想给。 他再次往酒里弹烟头,再次喊街坊来看。 他料定余醉还会抱着弟弟跑掉,他不仅能白嫖两坛酒,没准还能把他们家的酒全搞到手。 春秋大梦没做完,余醉一拳砸他脸上! “我草你大爷!” 这是他第一次骂人,但骂得无比痛快! 随着这一声脏话第二拳第三拳更狠地往上招呼。 男人刚开始没反应过来。 一个孩子敢打老子,这不疯了吗?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余醉把他按在地上不要命地打。 打架这种事本来就是强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更不要说余醉这种又强又不要命的。 他是个混血,有战斗民族的基因,十五岁就蹿到一八二。 爷爷给他灌了那么多好东西养身体,又教他打拳教他飞镖。 他平时晨练从山这头跑到那头,连气都不带喘的。 陈乐酩也不闲着,那么小的个子跳起来给哥哥加油助威,还捡石头往男人身上砸。 男人看到要去抓他,他扭头就跑绝不添乱,等男人不看他后他又去捡石头砸。 这场决斗在余醉砸碎酒缸,攥着酒缸碎片往男人颈动脉上割时迎来胜利。 男人抱头求饶,余醉从他身上起来。 满头满脸全是血,胸口起伏得剧烈,就像一个伤痕累累但一战成名的小将军。 他平心静气地对街坊说:“他想白喝我的酒,我不给,他就往酒里弹烟头,还想打我弟弟。” 解释清楚,他再不多留。 从男人口袋里掏出酒钱,到集市上买了五斤板油。 集市依旧人身人海,所有人都用异样眼光看他,但余醉不在乎。 他都没抹掉脸上的血,这是他的勋章。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爷爷是死了,他们家是没大人了,但他这个当哥的也不好惹。 他抱着弟弟,脚下愈发轻快。 一路跑出集市,跑出山村,跑到山上,跑到爷爷墓前。 少年的脚步落在雪上是两个顶天立地的脚印,裤腿扫过杂草惊飞一群兵荒马乱的小虫。 “我赢了!”他扑到爷爷面前,笑着大喊:“我赢了,你看没看到!” 虽然日头落了,但月亮已经从茫茫雪海中挣扎着升起来。 - 那五斤板油最后被炸成一大罐猪油渣,补给陈乐酩作生日礼物。 大锅,土灶。 上面油渣滋滋冒泡,下面灶里还烤着玉米红薯。 余醉坐马扎上,弟弟坐他腿上。 两个小孩拿着自己的小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幸福。 余醉迈出了和这个世界交往的第一步,陈乐酩重拾拥抱的勇气和爱哥哥的能力。 养活一个小孩儿不像养小猫小狗,要经历世上最繁琐的工序。 余醉是个新手,但尽力把每一步都做到最好。 在村里的孩子还穿又硬又旧的老布棉袄的时候,陈乐酩已经穿上了洋气的小羽绒服。 粉色羽绒服,粉色棉裤,粉白相间的毛线帽,帽子上还顶着俩小耳朵,往那一站胖乎乎的看不见腰,打远一瞅好像猪站起来了。 小猪愁眉苦脸地牵着哥哥的手,走一步叹一口气。 余醉瞥他:“有事就说,别吭唧。” “哥哥,我不想上学。” 他已经七岁了,早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却耍赖不想去。 倒不是害怕,而是放心不下。 “我走了,家里就剩哥哥一个人,你再捡一个弟弟回去养怎么办?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他不觉得自己是小孩儿,也不觉得哥哥是大人。 他们家只有他们俩,当然要互相照顾。 余醉无语:“有这空多操心操心自己吧,要是在学校尿裤子了没人给你换。” 陈乐酩脸蛋一红:“才不会!” “哦,那一会儿见。” “哪里是一会儿!要一个上午一个中午加一个下午才能见,起码是三会儿!”他愁得快要哭出来,被余醉一个脑瓜崩儿弹头上:“我说一会儿就是一会儿。” 哥哥是他的天,哥哥说的话就是金口玉言。 他听话地走进教室,挥挥小手和哥哥告别,没一会儿就想哥哥想得直哭,还不好意思被人看到,趴在桌上小脸一埋,嘴巴哆嗦着哭得像个小括号。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开饭,小朋友们被老师牵去食堂。 他的卷毛有些长了,哥哥帮他把头帘梳起来在脑瓜顶绑成个小揪儿。 他一想哥哥就摸小揪儿,一想哥哥就摸小揪儿,把小揪儿摸劈叉了,顶在头上像棵蔫嗒嗒的草。 他顶着那棵草排在班级最后,忽然瞧见卖糖醋排骨的窗口里站着个人。 不敢置信地眨眨眼,脖子伸出老长,直到余醉终于忍不住朝他点了下头,陈乐酩才确信那是谁。 “哥!” 小草瞬间焕发生机,喊出来的哥震天响。 小朋友听到都问他:“乐乐,那是你哥哥吗?” “是的是的!是我哥哥!” 他不觉得哥哥在食堂打饭丢人,反而骄傲得不行。 “哇!你哥哥好帅!是外国人吗?” “不是外国人,是‘我家人’!” “你哥好厉害!年纪轻轻就当大厨了,听说厨师的帽子越高等级越高,你哥几级啊?” “这还用问,我哥当然是宇宙级!” “你哥做的排骨好吃吗?” “天下第一好吃!” “那我长大要娶你哥当媳妇!让他天天给我做排骨!” 陈乐酩本来在一声声夸赞中迷失自我呢,一听这话胖脸拉起老长:“死心吧,我家不欢迎你!还有,娶媳妇就为了给你做饭,那你一辈子没媳妇!” 糖醋排骨是抢手菜,又有个超级帅的打饭哥哥,队伍排得都拐弯了,陈乐酩在尾巴上急得跳脚。 好不容易轮到他,伸着两只小手往窗台上够:“哥哥!哥哥!” 他个子矮,余醉看不到他的脸,就一双手来回忽闪,忍着笑问:“要不要排骨?” “不要排骨,要哥哥!” “哥哥不卖,只有排骨,还有西红柿炒蛋。” “好吧那就要排骨,还要一点西红柿。” 余醉不吃鸡蛋,他随哥哥,也不爱吃。 只给他舀了多多的西红柿淋在米饭上,淋完没把托盘给他:“从小门绕进来,和我一起吃。” 陈乐酩惊喜得要晕过去:“可以吗?” “嗯,和你们老师说过了。” 他屁颠屁颠跑进后厨,蹑在哥哥身边。 哥哥在忙他也不吵,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看一眼哥哥吃一口饭,哥哥比排骨还下饭,他大口大口猛猛吃。 余醉打饭的间隙瞟他一眼,他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 “开心吗?” “爆开心!” “要不要写?” “要写!” 余醉往后面靠一些,他把小手伸进哥哥口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这是他的开心清单本,已经更新到23个。 他握着笔写下第24项—— 今天我来上学,一天都见不到哥哥,我很难过。 但是!哥哥来见我了!哥哥居然在〇堂打饭!(食不会写,先画圈,晚上回去哥哥会帮他补上) 我开心极了,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泡泡,幸福得飞上天。 我很爱很爱我的哥哥,非常狠。 - 即便是小孩子的世界,也不全是友善的声音。 余醉送他读的是县城小学,大部分学生都是城里人。 有人知道他哥在食堂打饭后,就传小话,说他家穷,他哥没本事。 陈乐酩不听不看,觉得他哥那么好居然有人说他哥不好真是眼瞎! 而且穷怎么了? 他不觉得穷有多可怕。 他家有一个半大小伙子,他们有勤劳的双手和智慧的头脑!随时随地发现商机! 一二年级放学早,乐乐喜欢在学校把作业写完,余醉就在教室陪他。 有几个小孩儿家长工作忙,不能按时接,让孩子在学校等,结果孩子乱跑差点跑丢。 乐乐就跟家长说:“叔叔,小胖放学我带他写作业,预习功课,我成绩很好,您看墙上的成绩表,考第一的就是我,我哥还会看着他不让他乱跑!我哥很会看孩子!” 小胖家长一听那敢情好:“小朋友,谢谢你啊。” “不用谢,我们不白干,一学期一百块——唔!” 话没说完就被哥哥捂住嘴巴,余醉尴尬地对家长说:“可以看一会儿,不要钱。” 陈乐酩挣开他的手:“要的要的!叔叔!这是我和哥哥的劳动所得!” 城里家长不差钱,小胖爸爸看陈乐酩学习好,哥哥也挺靠谱,特爽快地给了他们一百块。 陈乐酩每天放学后都督促小胖做作业,有不会的教他写,老师布置的预习作业也带他完成。 一连几天,小胖都在小测中取得好成绩,信心倍增,都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了。 家长乐坏了,说什么都要给他们哥俩儿涨工资,这可比托管所省钱。 余醉不要:“定的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可以的话帮我们多宣传。” “那没问题!” 家长群消息流通快,很快小陈老师和小余托管的补习班就增加到七位小朋友。 一学期赚到700块,兄弟俩对半分,陈乐酩拿到350。 年底开家庭会议时余醉看他拿着那350宝贝得不行,就又给几块帮他凑个整,凑到一千。 至于自己那350,余醉用它买了他们家第三辆车。 第一辆是爷爷的,已经很旧了。 第二辆是自行车。 第三辆就是现在这个,带棚子的三轮车。 大红色车漆,两侧蒙着很厚的塑胶膜,能挡风能遮雨,前面一个驾驶座,后面一条长座。 陈乐酩看到就拍小手:“天呐!豪车!” 余醉砍下一块和长座一样高的木头,把座位的空隙塞上,再往上铺厚厚一层棉花,放上小枕头小被子,就变成简易儿童床。 陈乐酩冬天起床困难,他们家又离学校远。 余醉骑着自行车带他走半个小时,下车时弟弟的胖脸冻得跟碗糕似的,实在遭罪。 有了新车,早起把烧热的电热毯往后座一铺,弟弟躺在里面暖呼呼地睡一觉,睁眼就到学校。 陈乐酩伸出小手摸摸小被子小枕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哥哥笑。 哥哥问他怎么了,他又开始放鞭炮:“哥哥爆爆爆爆爆好!我爆爆爆爆爆喜欢哥哥!” 兄弟俩开着新车去兜风,其实就是绕着山转转。 转到山顶停在爷爷的墓碑旁,一家三口一起看日落。 余醉抱着弟弟挤在后座。 陈乐酩问他:“哥哥,乖乖是什么意思?” 今天他们去买烤肠,卖烤肠的大妈这样叫他。 余醉想想说:“宝贝的意思。” 陈乐酩若有所思,扭捏地抠抠手指。 “哥哥,可不可以叫我乖乖?” “不可以。” 太肉麻了,他觉得烫嘴。 “可以的,哥哥叫。”陈乐酩又双手合十朝他拜拜。 余醉不听不看,张嘴就来:“那是叫小孩子的,你都老大不小了。” “这是什么话!”陈乐酩急眼了,“难道宝贝不宝贝和我是大是小有关系吗?我小的时候是哥哥的宝贝,长大就不是了吗?而且我没有很大,我才九岁——” “闭嘴。”余醉把保温杯放他头上。 陈乐酩被封印,不服不忿地靠着哥哥睡着了。 山上风大,即便躲在车里也感觉冷,但靠在怀里的孩子很暖很热。 余醉安静地看着日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弟弟脸上摩挲。 小孩子胖嘟嘟的脸蛋上覆着一小层柔软的茸毛,当他用他的胖脸贴向余醉冷漠的脸颊并笑呵呵地蹭蹭时,余醉会感受到一种毛茸茸的信号。 毛茸茸的触感从弟弟的脸颊传递到他的心脏上,原本如死水般平静的“砰-砰”声,变成温暖又富有生机的“噗通~噗通~”。 陈乐酩很擅长向哥哥传递这种毛茸茸的信号,余醉觉得弟弟像一只拥有柔软肚皮的小猫。 趁人熟睡,他低下头,在弟弟发顶轻轻蹭了蹭:“小咪。” 卷毛下传来忍不住的嘿嘿笑,低头一看,陈乐酩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余醉烦得要死,恨不得把那两个字吞回去。 “哥哥!我听到了,哥哥再叫一声!” “我没叫,你幻听了。” “才没有!哥哥叫我小咪,小咪是什么意思?” 余醉被闹得烦,对着弟弟湿漉漉的眼睛又撒不出谎。 “比宝贝更宝贝,宝贝得不行。” 于是陈乐酩的开心清单新增第327项。 没有写字,是兄弟俩一起画的简笔画。 哥哥画猫耳:∧∧ 弟弟画猫脸:( _ ) 第一代小本子写满了,余醉给他买了更厚的便签本。 陈乐酩写完随处乱放,余醉看到就给他收好。 他曾在雪山脚下发誓,要让弟弟这一生全都是开心的事。 他知道这个誓言会完成得很累很难,但他说到就要做到。 可老天爷根本没打算给他完成的机会。 一开始只以为天冷了弟弟变得嗜睡,可慢慢的他睡得越来越久,不叫他他能死气沉沉地睡一天。 余醉不敢让他再睡,把他弄醒,让他看电视。 陈乐酩却问:“哥哥,电视怎么虚虚的?” 屋里安静得仿佛空气凝固了一般。 余醉看着无比清晰的电视,脖子僵硬地扭向弟弟:“……你看不清吗?” 果然,他生命中每一次自认为苦尽甘来的美好,都是下一次厄运的信号。 作者有话说 养大一个小孩儿要闯过很多很多难关,这是最后一关啦。 或许还有宝贝记得第一章 乐乐在玻璃上和人一起画的胖胖小猫吗? 正文 第11章 大点声哭 “这个字念什么?” 余醉指着报告单上的“瘤”字问医生。 医生告诉他,就是脑袋里长了个瘤子,已经有三厘米了。 在那个年代,医学落后的山村,长了瘤子就是判了死刑。 余醉觉得自己在做梦。 怎么可能呢? 他弟弟还那么小,能蹦能跳,健健康康的。 他脑袋总共才有多大,怎么可能长出三厘米的瘤子。 可医生的话清晰无比:“现在只是前期,症状是嗜睡,视觉模糊,等拖到后面肿块压迫视神经和其他神经,患者会逐渐失明,瘫痪,大小便失禁,都有可能。” 余醉有些喘不过气,脑袋里嗡嗡响,开口都结巴了一下:“还、还有救吗?” “得做手术,但我们医院做不了,你带孩子去市医院看看吧。” 到了市医院,一模一样的话又听一遍。 “得做手术,但我们医院做不了,他这个肿块位置太偏了,不好下刀。” 余醉心都凉了半截。 “就没治了吗?就等死吗?他还这么小……他不能……” 医生看他年纪不大,碰上这种事肯定会害怕:“你们爸妈没跟着来?这不是小病,手术风险很大,要做的话得家长签字,还要——” “没爸妈,爷爷去世了。”余醉一直捂着弟弟的耳朵,“我来签字就行。” 医生为难地看着他:“还要请外院的专家来做,但你们得付出台费。” “出台费多少钱?总共多少钱?” “出台费三到五万不等,看请的是哪里的专家,另外术前检查术后恢复都要钱,大约一两万。” 三到五万加一两万,想弟弟活命,最少也要七万。 七万什么概念。 当时村里老人一个月的低保是八十块,青壮年在建筑队做工一个月有小一千,农户秋收卖庄稼,一亩地只能卖两三百。 很多家庭一辈子都攒不到七万块,这对余醉来说是天文数字。 他们当天去,当天就回了。 回来后余醉煮了一大锅白菜面。 陈乐酩抱着小碗吃得很香,边吃边冲哥哥笑,笑着笑着眼泪滑下来,滴进碗里:“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生了什么病,但从哥哥的反应就能看出要花很多很多钱。 爷爷留下的钱有一大半都被他拿去读书了,现在他又生病,还要花掉剩下的一小半。 他是哥哥的累赘,是吸血鬼。 余醉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对面看着他。 有时眼前是弟弟,有时是爷爷,有时是爷爷和弟弟一起,像一大一小两包坟墓,隔着一张桌子,把他隔绝在外。 这种感觉让他害怕。 他把弟弟抱起来,陈乐酩搂住他的脖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陈乐酩的世界就变得很黑,关上灯都看不清哥哥的脸,只能用小手去摸。 他问哥哥:“我会死吗?” 哥哥说不知道。 他又问:“我们该怎么办?” 哥哥也说不知道。 枫岛又下雪了,大雪会带走很多生命。 陈乐酩前两天刚过完九岁生日,余醉用搪瓷盆子给他做了个大蛋糕。 他对着蛋糕许愿:“我想和哥哥一起吃很多很多饭,睡很多很多觉,去很多很多地方。” 余醉问他想去哪? 他说:想去山下的游乐场,想去课本里的少年宫,春游和秋游到底是什么?听说枫岛之外还有一年四季都不会冷的地方。 但他们现在哪儿都去不了了,他们甚至都熬不过这个冬天。 弟弟睡着后,余醉端着一小碗白菜面去了山顶。 爷爷安安静静地睡着,墓碑上的雪仿佛为孙子亮着的灯。 余醉跪在雪里,额头抵着墓碑,就像抵着爷爷的背。 “我该怎么办?” 眼泪掉下来,烫化地上的雪。 他对爷爷说:“我好好活着了……” 我很努力地好好活着了,但活着太难了…… 他从出生起就在奔赴苦难,有幸获得的一点点幸福都是下一次厄运的引言。 墓碑不会说话,只有一阵风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 - 第二天,余醉卖掉了家里能卖的所有东西。 酿酒的方子和酒窖、电视机、两个炒锅、刚买不久的三轮车,还有爷爷的旧烟枪。 他给陈乐酩办了休学,学校按天数退回了他们这学期的学杂费和伙食费。 陈乐酩没有难过,趴在他怀里说不上学也好,可以多陪陪哥哥。 他五岁时就见过死亡。 爷爷生病倒下了,倒下不久就死了。 他知道自己也会死,但不知道自己还有多长时间。 爷爷没有撑过小年,他想撑久一点,起码再陪哥哥过个年。 过完年哥哥就十八岁了,是大孩子了,他想看看长大成人的哥哥是什么样子。 但他并没能陪哥哥太久。 眼睛很快就看不到了,哥哥也总是不在家。 余醉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床,蒸六个玉米馍馍,自己装三个,剩下三个放在被子里捂着,让陈乐酩饿的时候吃,再给他倒一杯水在手边,然后把门锁上,去山下砖场。 他不会烧砖,只能搬。 把厂里的砖搬到买家车上一层层摞好,按车结钱,搬一车砖给他五块钱。 两只本就粗糙的手掌很快被磨出一圈水泡,水泡被砖磨破,混着他掌心磨出的血印在砖上。 工头看到提醒他:“你手流血了。”想让他休息一下。 他低头道歉,抻着还算干净的衣袖把砖上的血擦掉。 砖厂只上午有活,他中午就着水吃两个馍馍,下午去旁边建筑工地铲水泥,晚上再吃一个馍馍,之后就去另一个场子赶夜班,赶到凌晨两点,回家陪弟弟说会话,握着他的小手摸自己的脸。 就这样没日没夜地干了一个多星期,钱还没凑够,弟弟先瘫了。 晚上回家时弟弟躺在床上,没朝他伸出手。 他逗他:“今天不要抱吗?” 陈乐酩眨巴着无法聚焦的眼睛“看”向他:“哥哥很累了,不抱了。” 余醉沉默半晌,去摸他的腿。 没有反应,腿间的被褥有股尿骚味。 “对不起,我尿床了……” 陈乐酩崩溃地哭出来:“对不起哥哥,我没有忍住,我……我……” “没关系,没事。”余醉把他抱起来,“洗干净就好了,乐乐还是小孩,小孩儿就是会尿床。” 他抱着弟弟去烧水,给弟弟洗澡,洗完擦一点郁美净,再换上柔软干净的衣服。 他把弟弟照顾得很好。 即便眼睛看不见,双腿走不了,大小便失禁,还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孩儿。 反观他自己。 已经一周没有换洗,手上的血痂掉了又结,浑身上下都是做苦力的汗臭味。 爷爷说过,人活一天就要立正一天,要把自己活出个人样儿来,要脚踏实地,要吃苦耐劳。 但脚踏实地救不了命,吃苦耐劳也救不了命。 医生说一旦腿不能动了就要立刻去医院,不能再拖。 但他手里的钱全加在一起,别说请专家做手术,就连入住都办不了。 他要想办法赚快钱。 快钱得拿命换。 砖厂老板给他介绍了一家地下拳场。 他被蒙着眼带进去,空气中的血腥味混着观众的叫嚷扑进鼻腔。 拳场当家的姓李,都叫他李哥。 余醉跟着叫了一声李哥。 陷在柔软沙发里的男人眉毛一挑,伸着小拇指去掏耳朵,仿佛被这样一条烂命叫哥都嫌脏耳朵。 “规矩知道吗?能打完吗?” 拳场有个规矩,不吃开门红。 第一把赢了个大的就想开溜? 想都别想,扫了客人的兴就一分钱都别想拿。 要打就连打三天,三天六场,赢一场给一万,六场全赢给十万。 中途退出一分没有,打死打残概不负责。 余醉点头,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签名,就是要卖掉自己的命。 五岁那年贴在头上的纸条又回来了。 只不过当时是人fan子给他贴的,纸条上写着【混血男婴、血型稀有】。 现在这个,是他自己给自己贴的。 像古罗马斗兽场里的奴隶一样,他被清洗干净戴上手环,关进铁架搭的拳场。 没有规则,不分量级。 奴隶们只想要钱,只想活命。 不管抓到对手的什么部位都会拼命攻击,拼命打,砸!抠!撕扯!甚至连牙齿都用上!恨不得在人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只要对方站不起来,自己就能多活一场。 那对余醉来说是生不如死的三天。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地上全是血,他踩着血水滑倒,对手见状疯了似的扑过来用脚去踩他的咽喉和肋骨,他伸手格挡,掰断对方的脚腕。 他想了很多很多死法,不是自己的,而是弟弟的。 如果他回不去,陈乐酩只剩死路一条。 饿死、渴死、摔死、冻死、被闯进小木屋的野兽咬死,被吃掉,连骨头都啃光。 他逼着自己一幕一幕地在脑子里重复这些画面,场下那些叫疯了眼的观众在他眼里变成各种各样惨死的弟弟,这些弟弟支撑他坚持到最后。 他赢了四场,输了一场,还剩最后一场。 最后一场不管输赢,只要他能活下来,都能拿到四万,加上他手里攒的几千,幸运的话就能请到专家给弟弟做手术。 但最后一场开始前,李哥找到他。 最后一场的对手是个一场都没赢过的中年人,所有人都知道余醉一定会赢,大盘全压在他身上。 “我要你输给他。” 李哥买了反注,要余醉打假拳。 “只要你戏做得漂亮,观众看不出来,我就按连赢六场给你算,到手十万,怎么样?” 余醉不懂,但知道这里面的水很深。 “我没做过戏,怕被看出来害您赔钱,第六场我照常打,不管输赢那一场的钱我都不要,赢了就当孝敬您,我只要四万。” 李哥斜着眼睛睨他:“行,小小年纪倒挺懂事,我这个人啊,就是心善。” 余醉成功打赢第六场,经理扔给他一个牛皮纸包。 他把手上的血擦干,小心翼翼地一摞摞数清,整四万,脸上露出个小孩儿一样的笑,真好。 那包钱只在他手里呆了五分钟。 - 走出拳馆的时候,有几个人在门口堵他。 他意识到什么,转身往回跑,同一时间脚步声从前面冲过来。 他走投无路,撞开厕所的门,想都没想就从二楼跳了下去。 寒冬腊月,地上积着一层半尺厚的雪。 他掉在雪地上,白雪洇出红血印,爬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前跑。 风夹着雪粒子割在他身上,血淌了一路。 前面路口有光,有来往的行人,只要跑进去就能得救。 但那短短几步路,余醉跑了一生都没跑到。 铁棒砸在背上,怀里的钱被抢走了,他趴在雪地上,抓住李哥的脚踝:“求求你,我弟弟要死了,求求你……两万,两万就行……” 李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是那样的眼神,人上人看一条烂命的眼神。 “嗯,你弟快死了,你妈快死了,你爸出车祸了,你被骗了,你欠高利贷了,还有什么?啊?我说你们这些臭要饭的一天天的有完没完?没人关心你家怎么了。” 他在余醉脸上甩了两百块钱:“烂命一条,早死早超生。”说完就走向路口。 路口依旧亮着灯,打扮光鲜的行人来来往往。 余醉有一个瞬间觉得李哥说得挺对:各人有各命,有人生来就要享福,有人生来就要吃苦。 他爬起来,拖着瘸掉的腿走了半个晚上,才走到家门口。 小木屋关着灯,炉火也没点,玻璃窗上有个小洞,洞用厚厚的塑料膜蒙着。 他走到小洞前,叫了一声小咪。 半分钟后,一只小手伸过来按在塑料膜上。 余醉隔着塑料膜,在那只小手的掌心画了两只猫耳朵:∧∧。 这是他和弟弟的联络信号。 弟弟自己在家,眼睛看不见,闯进来什么坏人或者野兽他跑都跑不掉。 余醉就把爷爷的老猎枪留给他,告诉他:“哥哥回来会在窗户那儿叫你一声,如果没人叫门就开了,你就朝门口开枪。” 后来又想如果有人模仿他的声音怎么办? 兄弟俩就隔着塑料膜画小猫。 余醉画猫耳朵,陈乐酩有力气的话会补一个猫脸蛋:( _ )。 今晚的猫耳朵是用血画的。 但陈乐酩看不到也闻不到,他发高烧了。 余醉用被子裹着弟弟,拼命往医院赶。 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他走进电梯,忘了按楼层,电梯一路升上去,一直升到顶层。 顶层的病人走出去,余醉呆愣几秒,也跟着走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天台风很大,像一只手在他后面推。 陈乐酩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说哥哥,我想爷爷了。 余醉说我也想爷爷了,我们去找爷爷好不好。 陈乐酩摇头:“我去找,哥哥不找。” 余醉没有回话,一步步走向护栏。 天台的护栏很高,为了防止走投无路的病人跳楼。 但那个高度对余醉来说,一只手就能翻过去。 他把弟弟背在背上,这样落地时弟弟不会被砸得太碎。 两个人总要有一个是完整的,不然到了下面爷爷认不出他们怎么办? 就在他翻过护栏的前一秒,听到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喊声。 “我怎么知道他会跑去赛车!送进医院时一条腿已经断了!现在在大出血,可他那个血型……市里所有医院都没有,你要我怎么办?那是我的孩子……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余醉怔愣地站在那儿,三秒钟后,转身走向女人。 “rh阴性血?” 女人抬头看向他。 他伸出手臂:“抽我的,两万块。” 七岁时宁愿跳楼摔死都不愿让王长亮卖掉自己一滴血一块肉的孩子,长成了自己最厌恶的大人。 他知道自己在趁火打劫,在逼迫一个同样走投无路的母亲,他站在那儿连头都抬不起来。 女人挂断电话,注视他良久:“你的眼睛……是灰绿色的?” 余醉忽然觉得这声音熟悉。 他抬头看向女人,两人都愣在当场。 命运荒谬得让人发笑。 余醉记得她。 “十一年前,你在幸福村幸福路11号的诊所买过一个小孩的血,是你吗?” 女人哑口无言,半晌吐出一句:都是报应。 余醉心中没掀起一丝波澜:“你欠我的。” 十一年前那包血卖了多少钱,他不知道。 但十一年后这包血明码标价,价格是他仅剩的尊严和讨伐的资格。 抽血时女人答应的两万块就放在窗口旁边,余醉呆呆地看着,转头把脸埋进弟弟滚烫的肩窝。 两万块换来一张小病床。 陈乐酩鼻子里塞着氧气管,手上在吊水。 余醉喂他吃饭,猪蹄汤还有鸡腿,都是很少一份。 他让哥哥也吃,余醉说自己吃过了,等他睡着,拿出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玉米馍馍。 他啃着馍馍,把护士给的一摞检查单拿过来,垫在腿上,把其中一张翻过来,在背面一项一项写:ct检查多少钱,血常规多少钱。 算着算着听到哭声,抬头看到陈乐酩在看他。 他的眼睛不是一直看不到,有时是全黑的,有时是模糊的虚影。 现在哥哥就是他眼里的一团虚影。 灰扑扑的一团,脸上很多红色的血,一只眼睛紫了,肿起很高一块烂肉坠在眼眶上。 他打了三天三夜六场拳,又经历一场恶战,之后抽走的血,却只给自己买一个馍馍。 余醉呆滞了两秒,低下头自顾自继续算,继续吃,只是拿笔和拿馍馍的手都在抖。 陈乐酩说:“哥哥,我不治了。” “不治你就死了。” “没关系的,爷爷说山里的小动物,生老病死都是自己的造化,是大自然的规律。” “你不是小动物。” “小动物的命和我的命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一样!”余醉失控地叫嚷起来,“你和谁都不一样!我说治就治,没和你商量!” 陈乐酩看着那团虚虚的影子,嘴唇哆哆嗦嗦地挤出几个字:“可是我疼啊……” 余醉赶紧走到他身边:“哪里疼?脑袋吗?还是眼睛?” 陈乐酩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这里疼,好疼好疼。” 掌心下的心跳微弱,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两个孩子彼此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余醉抓着他的手去摸自己手臂上的胶带:“住院费是我卖血换来的。” 陈乐酩哭得抽抽起来。 余醉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小咪,我的血输进了你的身体里,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一部分。” “你活我才能活,你死了,就没有我这个人了。” “我凑不到钱了,我请不起专家给你做手术,手术风险很大,很可能会死,我不知道还能求谁,我只能求你,求求你,加油好吗……” 苦难像一只怪物,轻轻张开血盆大口,就能吞掉两个小孩儿还不觉饱腹。 靳寒就是在他们被吞掉一半时找上门的。 一周后有一条排量三十万吨的集装箱货轮从金江湾出海,船上货物价值上千万,但金江湾已经聚集大批海盗伺机劫船。 他要组建一支守船小队,余醉是他的首选。 三天六场拳赛,靳寒一直在场。 每当他以为余醉这次倒下就是结局的时候,对方总能挣扎着爬起来,他知道有人在背后撑着他。 “我要一个不会死的人,和我一起出海。” 他拿出两摞钱摆在余醉面前。 第一摞五万。 靳寒说:“你弟的医药费。” 第二摞十五万。 “如果你回不来,这就是你弟的抚养费。” 余醉听得懂他的意思,二十万,买他一条命,这一去九死一生。 “为什么来找我?” 靳寒没有表情,只是垂了下眼:“两年前我问了和你同样的问题。” “那找你的人怎么说?” 靳寒没答,只告诉他:“我不是第一个,你也不是最后一个,枫岛要发展,货船要进出海,富人要挣钱,穷人要活命,这项工作就必须有人做。” 只有亡命徒,才能心甘情愿地去做。 “最后一个问题。”余醉比他还干脆,“你看起来不像亡命徒,为什么还在做?” 话音刚落,病房外响起一道清脆的童音。 一个穿的像棵圣诞树的小男孩儿喊着“哥哥”啪嗒啪嗒跑进来,靳寒双手一抄把他抱到手臂上。 小男孩儿只穿着一只鞋,他拉开外套拉链,把弟弟光着的脚塞进怀里暖。 “我知道要把一个孩子养大成人有多不容易。” 靳寒看一眼床上的陈乐酩:“你有一周时间做决定,如果不去,那五万算我借你,不收利息。” 一周时间能做很多事。 陈乐酩做了开颅手术。 余醉过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 过生日那天,他特意拿出四十块在地摊上买了一身还不错的西装,穿给弟弟看。 陈乐酩还是躺在病床上,鼻子里塞着氧气管,但眼睛已经能看清了。 他扬起圆圆的笑脸,专注地、珍惜地、用力地、仿佛最后一眼般地看着余醉,像是回忆不起来:“哥哥是什么时候长大的?” 余醉比他大十岁,他们一起生活了四年,可他记忆中几乎没有余醉十五六岁还是个孩子的青葱模样,仿佛从他来到这个家的那一天,哥哥就有了一副顶天立地的肩膀。 不同的是,在余醉的记忆中,能找到陈乐酩每一岁的肖像。 “等我回来。” 余醉只留下这四个字和一张照片,他穿着西服和弟弟在病床边的合照。 那张合照在陈乐酩手里攥了一年三个月零十七天,余醉走了一年三个月零十七天,当照片上的人重新站到他面前时,穿的还是走时那身西装。 陈乐酩坐在疗养院的秋千上,风轻轻将他推向半空,落回来时跌进一个陌生的怀抱。 有人伸出一只手,在他背上,画了一对小猫耳朵。 陈乐酩不敢回头。 他握着那只手,上面全是坑坑洼洼的伤口。 哥哥的双腿贴着他的后背,落在地上的、圈着他的影子比他高出很多很多。 他看着那个影子哭了很久,还是小时候做噩梦的哭法,哭到人都发抖了也没什么声响。 余醉掐掐他的脸蛋:“大点声哭。” 正文 第12章 冷漠和慈悲 那年冬天,余醉买了他们家第一条船。 船不算大,排量只有五万,还有一个十分不响亮的名字——猫咪号。 猫咪坐在猫咪号上,跟随哥哥扬帆起航。 兄弟俩面向大海,伸出一大一小两只手去触碰扑到船上的海浪。 陈乐酩问他:“哥哥,我们去哪儿呢?” 余醉说:“去游乐场,去少年宫,去春游和秋游,去一年四季都不会冷的地方。” 陈乐酩开心得晃晃脚丫,又挺起胸脯:“那需要我干什么?” “什么都不用你干。”余醉说,“健康快乐,慢慢长大。” 他不需要陈乐酩努力读书,读的进就读,读不进就多吃点饭。 更不需要陈乐酩吃苦耐劳,他弟弟前十年吃的苦已经够多了,从今以后就只有甜。 他不望子成龙,只望子平安。 - 小船一路驶离枫岛,远赴欧洲。 在欧洲安顿下来后,余醉送陈乐酩去读国际小学,空闲时间就带他满世界旅游。 他在海上守船那一年曾读过很多书,大多数都是儿童绘本。 每次他们的货船在安全的港口靠岸,就会把藏在货舱里的守船人放到岸上休息放松。 别人都给家里打电话,或者看家人寄来的信和照片。 余醉没有手机,陈乐酩也不会寄信。 他就去书店买一本儿童绘本,把绘本里小猫小狗小兔子等等主角的名字换成弟弟的名字,假装这是弟弟的传记。 比如:清晨,小狗乐乐在山坡上发现一团香香的烤肠,乐乐很想吃,但妈妈汪汪叫着拦住他,原来那不是香肠而是粑粑,乐乐闻言更想吃了。 余醉读过最喜欢的绘本叫做《石头养大的小孩儿》。 上面写:每个小孩子都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大人往里投掷石头,孩子从石头中汲取养料。 他的养料是拐卖、针管、谎言、还有一个鸡蛋。 他的瓶子里装满了垃圾,就是这些垃圾供养他挣扎至今。 他不想弟弟也过他这样的生活,所以很认真地挑选放进弟弟的瓶子里的每一块石头。 每年7-8月,他会带弟弟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看山顶终年覆盖积雪的乞力马扎罗山,看数以百万计的角马长途跋涉搏命渡河。 10-11月,他带弟弟去北欧看极光。 陈乐酩还认养了一头小驯鹿,余醉给它起名叫乐乐。 陈乐酩长到十几岁仍然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圣诞老人,会在平安夜那天坐着驯鹿来给他送礼物。 余醉为此要年复一年地给自己贴上假胡子穿上红斗篷,背着一袜子的礼物为弟弟送去惊喜。 有人说他对弟弟太过溺爱。 小孩子沉溺童话世界并不是什么好事。 余醉不以为然。 他知道陈乐酩记住的并不是圣诞老人,而是那一刻感受到的爱。 他获得了多少爱,就会反哺出多少爱。 终于明白圣诞老人是哥哥假扮的陈乐酩,在那一年的平安夜穿上圣诞老人的衣服敲响了哥哥的门:“嘿小朋友,圣诞快乐,我为你带来了一直想要的礼物。” 12月-1月他们去追鲸鱼。 2月伊始,启程回枫岛陪爷爷。 小木屋被拆掉了,余醉在山顶盖了一片别墅。 本来想把爷爷的墓也圈在别墅里,让爷爷享享福。 结果当晚就被爷爷托梦:“臭小子!你当我是乐乐那头小猪吗!快放我出去!” 余醉只好作罢,把房子平移到爷爷旁边。 在枫岛住到4月底,5月一整月他们都呆在热带雨林,等被称为雨林地标的龙脑香树传播种子。 这种树可以长到70米高,为了防止种子从高空掉落被摔碎,大树给每颗种子都长出五片叶片。 种子下落时这些叶片会像螺旋桨般旋转起来,保佑种子安全地飞离母亲。 陈乐酩仰头看着满天的种子飘落下来,伸出双手大声宣告:“我也有叶片保护!” 他的叶片是哥哥的双手。 余醉试图倾尽自己的所有来教会陈乐酩,什么是爱,教会他,自己童年里未曾拥有过的东西。 他珍惜并赞颂陈乐酩的一切,守护陈乐酩的纯真和慢慢成长的心灵。 他最常对弟弟说的话就是:“kitty,你比金子还珍贵。” 他把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拆开,加固在弟弟幼小的心脏之外。这样即便陈乐酩早晚会发现这是一条烂透了的人间道,也能平静坦然地大步向前。 可他不知道哪一场雨水出了问题,导致笔直的小树偷偷长歪。 陈乐酩人生中第一次梦遗,发生在哥哥手里。 那个夜晚蓬勃安静,少年的身体悄悄长大。 他以为哥哥还在睡觉,紧张慌乱又不能自已地握着哥哥的手安慰自己。 其实余醉在他的腿刚缠上自己腰时就醒了。 但看他抖成那样,到底是没忍心出声打扰。 他就这样敞着手,放任自己养了十三年的孩子在自己掌心里长大成人。 一小滩温热淌出来时陈乐酩尤不知足,竟然还仰着意乱情迷的脸来吻他的唇。 两道呼吸交汇的前一刻,他睁开眼捂住弟弟的嘴:“你不能连这个都要我教。” 陈乐酩一惊,往后退开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他受不了离哥哥太远。 “为什么不能?” 他跨到哥哥腰上,身子埋在哥哥胸膛,吐着热气,眨着眼睛,红晕从耳后蔓延到锁骨。 “我喜欢哥哥,哥哥看不出来吗?” 哥哥教会他什么是爱,那他爱上哥哥理所当然。 余醉正想抽纸擦手,闻言一把将他的东西抹到他脸上:“下去。” 陈乐酩不动,顶着被弄脏的脸有恃无恐,舌尖舔一下唇边沾到的那点,顿时难吃得皱起眉头。 “好苦,哥哥的也是这个味道吗?” 没有哪个弟弟会问自己哥哥的精ye是什么味道,余醉觉得陈乐酩让他教坏了。 “我数三个数。” 他发布最后通牒。 陈乐酩依旧不动,一双眼水光涔涔地望着他,鼻尖和嘴唇都很红,那么可怜又执拗。 余醉直接推开他下床离开,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两声抽泣。 “……” 从枪林弹雨中厮杀出来的男人,愣是被这两声抽抽困在门里。 没办法,弟弟困住他的枷锁是用眼泪做的。 那么脆弱易碎,那么无坚不摧。 他转身走回床边,把弟弟搂在怀里。 陈乐酩小声控诉:“哥对我好凶。” 稍微对他冷下脸就委屈成这样,余醉无奈又好笑:“我抽你一顿你就老实了。” “我真的好喜欢哥哥。”陈乐酩仰头认真地看着他。 “不可以。” “为什么?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不是吗?” 被哥哥的血液供养长大的小孩儿,会永远留在哥哥身边,被哥哥掌控,受哥哥教养。 他脖子上有一道无从得见但坚不可摧的枷锁,那道枷锁连接着哥哥的血管。 但余醉说出的话温柔又残忍。 “kitty,我很爱你,爱到超过我的生命。” “但我不喜欢你,我对你没感觉,我没打算和你发展超出兄弟以外的关系,你只能是我弟弟。我不可能对自己亲手养大的弟弟产生性欲,明白吗?” 他自幼就排斥和人相处,厌恶亲密关系,作为陈乐酩的哥哥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极限。 再多的他给不了,也拿不出。 他生命的底色由慈悲和冷漠共同渲染。 前者是他在弟弟病重快死时典当尊严和人格抽出去的一碗血,后者是浇熄弟弟眼中为他燃烧的熊熊烈火的一捧冰。 少年人还未萌芽的感情胎死腹中,陈乐酩苦苦祈求两年都没得到他一个心甘情愿的吻。 终于在十九岁快要结束的大雪夜里,陈乐酩开着哥哥送他的成人礼冲向海底。 坠海之前他曾给余醉打过电话。 “哥,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爱我啊……” 余醉不知道他在飞机上,静默半晌,回答:“陈乐酩,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了,但你不能妄想和乞丐要黄金。” 我没有的东西,我拿什么给你呢? 陈乐酩轻轻哦一声,向他提了最后一个请求:“你能再叫一声我的小名吗?” 那晚的告白之后,余醉再没叫过他kitty。 因为他强行冲破兄弟的界限,有些东西注定再也回不去。 就像两年前拒绝他的求爱一样,两年后余醉也拒绝了他最后的祈求。 “等你认清我们之间的关系,哥哥还会像以前那样对你,我保证,好吗?” “……好啊。”陈乐酩近乎平静地笑起来:“哥哥还记得吗,很小的时候你就告诉我,如何度过一生是我自己的课题。” 他面无表情地发动引擎,一字一句宣告:“那现在我也告诉你,我、不、接、受,除了和你白头到老之外的任何结局。” 飞机昂头冲进夜空,如同走投无路的孤燕,随着漫天大雪坠入深海。 陈乐酩一脚踩空,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酒吧休息室的床上,望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泪流满面。 “梦到什么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问他。 陈乐酩眼底满是破碎的红斑,呆滞了好长时间,才挤出微弱的声音:“梦到一个人,看不清脸,我让他叫叫我的名字,他怎么都不肯……” “你想让他叫你什么?” “好像是……kitty?” 余醉阖上眼,苍白脸颊上滑过的泪,是弟弟自杀那晚淹没了整座枫岛的雪。 “kitty,是这样吗?” 正文 第13章 奖惩制度 陈乐酩并没有恢复记忆,只是想起一些残缺的画面。 每个画面里都有个模糊的人影,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知道他想永远陪在那个人身边。 余醉往他脸上扔了块温热的湿毛巾,自己起来去洗手间。 陈乐酩的睫毛扫过毛巾上一颗颗球状纤维,呆怔好久,直到洗手间的水声停下。 “还不起?” 余醉擦着头发走出来,倚着门框看他。 陈乐酩抹抹眼睛,坐起身,发现自己下半身藏在被子里,再看余醉,穿戴得也不是很整齐:“余老板,我们酒后乱性了吗?” 余醉嘴角一抽:“……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社交与应酬36计》” “书里让你睁开眼就勾引人?” “说是看到喜欢的人可以适当挑逗。” “让你挑逗没让你挑事。”余醉阴沉着脸,“破书趁早扔了。” 陈乐酩觉得书挺好的:“扔了你教我吗?” “不教。” 一模一样的猫不想养两遍。 “好吧。”陈乐酩有些失望,动动身体发现哪哪都不疼,望上加望。 “我们昨晚做什么了吗?” “睡觉。” “就纯睡吗?” 他松了口气又隐隐可惜。 余醉:“不纯,还有灯光舞美,你打呼噜把楼下声控灯打亮好几回。” “……”陈乐酩当场死亡。 “可是纯睡觉的话你为什么要洗澡呢?” “因为你吐我身上了。” “……”陈乐酩又死一次。 “行了,七点半了,你没课吗?” “我天!七点半!我要迟到了!”他一个猛子跳起来,四处找自己的衣服鞋子。 “你衣服吐脏了,先穿我的。” 余醉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套,丢到他头上。 满屋乱窜的陈乐酩猝不及防被从天而降的外套网住,一把扣住那布料按在脸上悄悄吸了好几大口,同手同脚地走进洗手间,进门时还差点撞墙。 他洗完漱穿着外套出来,发现自己这件和余醉身上那件好像,就暗戳戳往人旁边站。 他一七五余醉一九三,穿着一样的衣服站在哥哥身边好像个小手办。 好吧,陈乐酩略微失望。 幻想中的情侣装变成了亲子装。 “那我先走啦!晚上再来找你玩。”他背上小书包去上学。 “我晚上不在。”余醉说。 “那明天呢?” “一周都不在。” 陈乐酩的心碎成渣了。 他失魂落魄地靠着门框,不说话,就那么靠着,眼睛里亮着的两只小火把都熄灭了。 说是要追人,其实他也不太会追,只会凭着心意懵懵懂懂地靠近,想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好,可如果余醉反感,他就不能再这样上赶着黏着。 胡思乱想没一秒,余醉一把掐住他的脸:“你又在脑补什么?我有事要进山。” “啊疼疼疼!”他捂着被揪起的脸蛋肉,瞬间恢复斗志昂扬,“真的吗?那我们加微信好吗?”甚至得寸进尺,“你回来了告诉我一声。” 余醉差点笑出来,这到底谁追谁? “不加,你自己等。” “我怕等不到啊。”他围着余醉转圈,“求你啦求你啦,让我加一下。” 他小时候不管这样和哥哥求什么就没有求不到的,长大后依旧奏效。 “你想要什么都对人家这么撒娇吗?” 余醉报给他一串电话号码。 “当然不是!除了你我没什么想要的!” 他把号码记下来,挥挥手一溜烟跑走了。 刚走没几秒楼下就传来一阵尖叫惊呼。 余醉走到窗边往下看,就见陈乐酩举着手机,不敢置信地掐自己一把,确认很疼之后激动得原地蹦起来转了个圈,像火箭发射般冲向马路对面,然后一个“嗖啪!”仰面朝天躺地上了。 这一跤摔得实在丝滑,屁股墩在地上震天响。 但他愣是一声没吭,看左右无人赶紧爬起来,假装无事发生,一瘸一拐但气势汹汹地继续向前。 他看到【哥哥】发来的消息了! -我也想你,kitty。 kitty是叫他吗? 是他的小名吗? 所以梦里那个人是哥哥对吧! 可是为什么梦里的哥哥怎么都不愿意叫他呢?他失忆前到底做了什么? 想到这里,陈乐酩欢天喜地的表情瞬间冰冻。 他在路边找个长椅坐下,咬着下唇纠结好几秒,掏出手机给哥哥发消息。 -kitty是叫我吗? 对面秒回:叫猪。 屈辱但鲜活的两个字蹦到眼前,陈乐酩的瞳孔一点点放大,怀疑自己在做梦,眼圈又忍不住要红,下唇颤颤巍巍地抖起来。 -哥哥 -哥哥你在哪呢? 他坐的长椅离酒吧挺近,余醉就见他孤零零坐在椅子上,看一眼手机抹一下眼睛。 -国外 -你身体都好了吗?有什么不适应吗? 陈乐酩嗯嗯点头,点完反应过来他哥看不见。 -好了!都好了!没什么不适应,就是家里的电器不太会用。 -哪个? -我床头有一只机器狗,它总是半夜出怪声,很吓人。 每次那机器狗叫起来陈乐酩都想挣扎着爬起来把它扔了,无奈睡得太香挣扎不起来。 余醉无语。 -那不是机器狗,是故事机,你每天晚上都听着它讲的故事睡觉。 陈乐酩不相信:就那只胖狗? -等等 -我这么大了还要听故事睡觉吗? 他觉得十分丢人。 但哥哥好像不以为意。 -有什么问题?你要是长到八十岁还能一个故事睡到天亮我就给你颁个奖。 陈乐酩傻乎乎问:什么奖? 对面弹出六个字——超级睡美猪奖。 获奖得主嘿嘿笑,觉得他哥真是有才能想出这么可爱的奖项。 他有好多话想说,又嫌打字太慢,就迫不及待地发动语音轰炸。 “哥哥!我好想你!” “我想立刻见到你!” “我们见面好吗?” “视频也行,现在就视频好不好?” “可以吗哥哥?求求哥哥,求求啦求求啦和我视频吧!” 【小猫拜佛.jpg】 【小猫拜佛.jpg】 【小猫拜佛.jpg】 -别拜了,我在开会。 陈乐酩疯狂摇晃的尾巴瞬间垂下来,有些失落地问:“我打扰你工作了吗?” -没有,只是需要我出面的视频会议。 -那还可以聊天吗? -你说。 陈乐酩又嘿嘿笑起来,两只手按得噼里啪啦。 -哥哥叫什么呢? -哥哥有没有照片给我看啊? -哥哥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回来看我啊?或者我去找哥哥可以吗? -我们的爸妈……嗯,还好吗? 他一口气给他哥做了一套人口普查,话密到这一条发过去上一条的小圆圈还没转完。 三四秒后哥哥回复他。 -哥哥是你的标点符号吗?这么一会儿叫多少个了? -没有爸妈,你是我养大的。 -这么着急,你是不是快上课了? 陈乐酩张嘴就来:没有!上午没课! 一张校园互助群的聊天截图啪一下拍到脸上。 -kitty,在群里找替早八的是你吗? 陈乐酩心里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他哥怎么会在他们学校的互帮互助群里???还把他抓个正着!!! -对不起哥哥。 -我上课要迟到了,但我还想和哥哥聊天,我很想哥哥。 失忆将近两个月第一次逮到亲人,他当然不满足只说这么一会儿话。 哥哥问他:课程几点结束? 陈乐酩回:九点五十。 哥哥:我会在九点五十前结束会议,准时来微信等你。 陈乐酩发出蒸汽火车般的哭声。 -哥哥真好呜呜呜【爱心爱心爱心】 -别急着恭维。 -我以前教过你不管什么事都不能对我撒谎,看来你忘光了,你这个月的生活费要扣掉10块。 真是好重的惩罚。 陈乐酩笑嘻嘻地拨楞两下头发:好的哥哥!谢谢哥哥! -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 -在光伏楼c01上课? -等等我看一下! 他连课表都不太记得,更别说上课的教室,赶紧去班级群文件里找。 还没找到他哥就把两张课表发过来,还细心标注了单双周。 陈乐酩莫名觉得脸热,摸摸鼻子不敢说话。 哥哥教他:两张课表,一张设置成桌面,一张设置成锁屏,你总是忘记课,这样方便看。 陈乐酩超绝捧场王:哥哥好厉害!简直是超人! -马屁精。 -光伏楼c01倒数第二排,给你买了早饭,吃之前喝点热水。 陈乐酩屁颠屁颠就跑去上课了。 酒吧和枫大之间只隔着两条街,他光速赶到,跑进c01直奔倒数第二排,果然在桌上发现两个小纸袋,里面居然是油条包糍粑! 一份撒黑芝麻,一份撒黄豆粉。 刚炸出来还热着,油条酥脆糍粑软糯,咬一口能拉出老长的丝。 他很早之前就想吃,但这窗口只有早上开,他一直起不来。 没想到第一次吃居然是哥哥给买的。 陈乐酩眼含泪花嚼嚼嚼。 他哥简直是天下第一好哥哥,他之前还埋怨哥哥不好,真是狼心狗肺! 被两份油条轻松收买的小傻帽儿十分愧疚地拿出手机向哥哥忏悔。 -哥哥对不起。 -? -我之前有偷偷说你的坏话。 本以为会被哥哥骂或者质问都说了什么坏话,结果他哥一个红包甩过来。 哥哥:主动承认错误,值得奖励。 ??? 陈乐酩一脑门子问号。 这奖惩制度对吗? “嗒嗒嗒。”老师夹着小包走进来,后面跟着七八个踩点进门的学生。 陈乐酩瞄到他两个室友,赶紧朝人挥手:“小年!家旺!我这有座!” 俩人伸着脖子跟两只大鹅似的走过来:“你来啦?我们还以为你逃了呢。” 陈乐酩也挺意外:“我昨晚睡外面了,小年怎么来了?” 他们是四人寝,徐家旺和他一个专业,季小年和另一个人一个专业,不上这节课。 “给你答到啊!你昨晚不在今早也不在,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我以为你还在外面鬼混呢!”季小年一副亏大了的表情掩面痛哭:“我早上没课的!你赔我的懒觉!” “哈哈好兄弟!”陈乐酩锤锤他肩膀,“中午东湖池畔,请你吃日料。” “这么大方?中彩票了?” “对呀!超级大奖!” 他两口把油条塞嘴里,鼓着腮帮子美滋滋听课。 一开始还听不进去,总想给哥哥发消息。 但一想到他哥为了和他聊天肯定在加紧开会,那他也不能只想着玩啊,努力逼自己专注起来,眨眼间一节课就熬过去了。 两个小时的大课,中间有十分钟课间休息。 他不知道他哥在不在,试探着发个表情包。 【小猫从桌下探出耳朵.jpg】 对面秒回:课间休息? -嗯嗯!哥休息吗? -那就休息一下。 陈乐酩眯起眼,趴在桌上对着手机傻笑。 虽然没见过哥哥也没听过哥哥讲话,但就是觉得特别亲,空荡荡的心瞬间被填得很满。 忍不住小声发了条语音过去。 “稍等。”余醉从视频会议中切出来,点开语音放到耳边:“哥哥,我昨晚做梦梦到你了,特别特别想你,哥哥想我吗?” 腻人的小动静很像在主人面前小口吃饭装可爱的心机猫。 余醉冷酷无情地发过去四个字。 -我想抽你。 -为什么? -自己想。 -我失忆了! 陈乐酩追问他自己车祸前到底做了什么事,但哥哥不理他,还威胁他再烦人就拉黑。 陈乐酩伤心极了。 -真的不理我吗? -马上就上课了,又要有40分钟见不到哥哥了。 刚发过去对面就弹出一条转账。 【转账400】 陈乐酩不明所以:这是干嘛? 哥哥:能一口气听40分钟课还不走神,【大拇指】,奖励一下。 陈乐酩有点不理解这个世界了。 只是专心听课就能被奖励吗? 他跃跃欲试地想找到他哥爆金币的开关。 -我把哥买的两份油条包糍粑全吃了。 【转账200】【大拇指】 -我今天有穿很厚的衣服! 【转账300】【大拇指】 -我昨天晒了很久太阳! 【转账500】【大拇指】 -我刚才吸了一大口空气! 他就不信这样都有奖励! 果然,哥哥发来一个问号。 -kitty,你要撒娇也要有个限度。 -这个不可以。 陈乐酩哈哈大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小月牙。 讲台上老师把喝到的茶叶吐回保温杯里,看架势第二堂课马上开始。 他赶紧给哥哥发语音:“没有撒娇,只是觉得好像不管我做什么都会被奖励!嘿嘿。” 有一种“虽然什么都没干但我真是太棒了”的错觉。 对面又弹过来一条转账,这次是10000块。 陈乐酩彻底被搞蒙了。 “这又是为什么啊!!!” 我什么都没做! 哥哥说:你很开心。 “对呀!和哥哥聊天当然开心!以前都没有人听我讲这些废话的。” 余醉垂下眼睫,目光温柔地落在弟弟发来的那行小字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越看那行字越觉得可怜。 上天垂怜让他弟弟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这次不管弟弟要什么,他都会给。 用变声器发了条语音过去。 陈乐酩瞪大眼睛,迫不及待地戴上耳机,还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点开语音听到哥哥说:“开心是最值得奖励的事,kitty。” 作者有话说 当我捡到乐乐小猫的手机4 乐乐:人,我不小心咬坏了你的数据线和电脑,还把猫砂弄洒铺满地板,开罐罐时撒在了你的床上,对不起,人,我可以接受任何惩罚。 哥:主动承认错误,【大拇指】 哥:精力充沛,【大拇指】 哥:只开一个罐罐,【大拇指】 哥:再去开两个吃,这么可怜别人以为我破产了。 正文 第14章 终极大奖 三秒钟后,余醉收到一排流泪猫猫头。 每只猫脸上的眼泪条都不一样长,是在演示泪水流下来的全过程。 余醉给那一页小猫截图,保存到加密相册里,同时觉得弟弟的眼泪来得太过轻易。 这明明是他从小听到大的话。 陈乐酩的成长过程比其他小朋友艰难得多,也波折得多。 五岁被父母遗弃,六岁被哥哥遗弃,九岁长了脑瘤,眼睛失明,下肢瘫痪,小小年纪就做了开颅手术,术后一整年的时间,他都在复健。 病痛给他留下了难堪的后遗症——讲话快了会口齿不清,走路快了会变得跛脚。 余醉之所以那么着急出国,就是因为国外有最好的复健团队。 一开始复健做得并不顺利。 陈乐酩是个活泼小孩,没生病前他每天都跟只小猴子一样在山里上蹿下跳,讲话像豌豆射手似的叭叭叭个不停。 后来他发现自己跑起来的姿势很难看,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说得磕磕巴巴,出去玩总有小朋友叫他结巴、瘸狗,还学他走路和说话的样子。 以前有小朋友欺负他或者说他和他哥的坏话,他上去就是一拳把人打趴下。 现在人家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也不反驳,只默默走开。 原本生机盎然的小树蔫嗒嗒地垂下枝芽,趴在哥哥肩头哭着问:“我是不是坏掉了?” 余醉告诉他:“没有坏,病都治好了。” “病好了,但我没好。” 他不知道什么是后遗症,他只知道自己变得不好了,变得很笨很难看。 这种难看让他自卑。 自卑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换来无穷无尽的泪水。 复健那一整年他都在流泪。 哥哥的肩头如果是一片荒漠,也该被他的泪水浇成沃土了。 余醉从不在他哭泣时阻拦。 弟弟哭他就提供肩膀,哭抽抽了他就给拍拍后背。 等人哭够再把他从肩窝里挖出来,大手托住他湿漉漉的胖脸。 “小咪,你急什么呢?” “想说什么一分钟说不好,就说十分钟,十分钟说不好,一整天也说好了,你明知道不管你说多久哥哥都会认真听的,不是吗?” “可是别人不听,别人笑我。” 他坐在余醉膝盖上,低着个脑袋,努力憋着不再哭,憋得肩膀都抽抽了,瞧着更可怜。 “所以你更在乎别人是吗?” 余醉轻轻打一下他的手背。 “练习很久的话只需要说给珍惜你的人听,走路走得好了也只需要给珍惜你的人看,哥哥珍惜你的一切却并不被你看重,反而去看重那些不珍惜你的人?” 陈乐酩傻乎乎地瞪着眼睛,三两下就被绕进去了,瞬间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没有不看重哥哥!最看重哥哥!我怕、我是怕、我怕我做得不好,给哥哥丢脸……” 余醉叹气,低下头来,高挺的鼻梁摩挲小孩子软趴趴的鼻尖:“kitty,我和你说些话,你可能还听不懂,但是要记牢,好吗?” “嗯嗯。” “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在乎的人。” “我无条件地爱你、珍惜你,不是因为你聪明可爱才爱你,即便你笨拙怯懦不体面,也没关系。我希望当你老去的那天,你墓碑上镌刻的不是所谓光鲜的成就,而是长长的开心清单。” 他往弟弟的瓶子里精心放置那么多宝石,不是希望瓶子开出体面的花朵,而是希望瓶子变成风铃,微风吹过会发出调皮的笑声。 为此他掏空了心思。 他们家冰箱上贴着一张两米长的奖励表,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两百多条奖项。 完整说出十个字以上的句子奖励一百块,坚持跑步十分钟奖励一千块……自主读完一整本童话书奖励终极大奖。 为了拿到奖励,陈乐酩每天都“费尽心机”。 早上刚起床,他就跟在哥哥身后拍马屁。 “哥哥早上好!” “哥哥今天好帅!” “早饭吃米粉吗?哥哥连这么复杂的饭都会做了?真是不可思议!” 余醉忍着笑把米粉下进锅里,回头揪着他衣领把他提起来,放在手臂上,喂他喝牛奶。 奶还没进嘴呢他就闭眼吹:“哇!天下第一好喝!哥哥真厉害!” “我厉害什么,这是牛的奶。” “哥哥的奶肯定更好喝!” “……”余醉没绷住,伸手掐住他的胖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掐,但被掐也不躲开,只是眨巴着眼睛看向哥哥,小眉头疑惑又可怜地拧着,似乎在问:我说话又不好了吗? 余醉立刻拿一大把红包塞他怀里:“没不好,听你说话很幸福。” 这句不是安慰。 听他说话确实是一种享受。 他腔调软软的,吐字慢吞吞,因为每说一个长句都要费好大一番力气,所以成功说出来后会非常骄傲,尾音都不自觉地上翘,让听的人也跟着心情变好。 余醉床头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还是他和弟弟住在小木屋里时花大价钱淘来的。 因为是他们家第一个高级电器,所以兄弟俩都很珍惜。 收音机里没有别的频道,只有“陈乐酩故事集”,里面收录了他磕磕绊绊讲出来的每一条故事。 余醉还为这些故事开过party。 party没有很多人,就当年一起跑船的兄弟,靳寒、汪阳……还有他们各自带的家属。 大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起看向收音机。 陈乐酩不太好意思,脸蛋红红地缩在哥哥怀里:“还是不要放了吧,只是说了个故事而已。” 余醉不理他,直接点播放。 小孩子咿咿呀呀的童音响起来——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老人,老人捡到一条小鱼,小鱼又捡到一只小猪,就这样,老人、小鱼和小猪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大家热烈鼓掌,陈乐酩臊得倒在哥哥腿上。 靳寒带来的弟弟和陈乐酩同岁,挨着他坐得端正,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 陈乐酩感觉到善意,凑过去和人家交朋友。 “你好呀,我叫乐乐,你叫什么啊?” 小男孩儿翘着一撮头发:“我叫崽崽。” 旁边靳寒笑了一声,大手掐住他的后颈揉一揉:“说大名。” “哦,大名叫裴溪洄。” 裴溪洄是个闹哄小孩儿,讲话经常脑子跟不上嘴,发现陈乐酩有些“不一样”后就学着他慢慢讲,很是照顾他的情绪。 陈乐酩感动地贴贴他,但并不需要特殊照顾,还主动袒露伤口:“我讲话有些慢是不是?是因为我以前做过手术哦。” “很危险的手术吗?” “对呀,要把脑袋打开呢。” “天呐!”裴溪洄嘴巴都张得圆圆的,伸出小手指指他的头,“但你现在脑袋还是关着的,就是已经好了是不是?” “对啊,只是舌头还有点不好,但我在努力练习。” 裴溪洄心疼地抱抱他:“没有不好,你很勇敢也很坚强,你很好很好!” - 按照约定,能够自主读完一本故事书才可以解锁终极大奖。 但陈乐酩今晚表现很棒,余醉觉得可以提前一点。 他把早就准备好的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把新弹弓。 陈乐酩不挑礼物,只要是哥哥给的都喜欢,特宝贝地捧在怀里。 余醉却告诉他:“终极大奖不是这个。” “嗯?那是什么?” 余醉带他去找了一个人。 曾经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瘸狗”的男孩儿。 那男孩儿和他同岁,但体型比他大两号,三层下巴坠在脸上,壮得跟铁塔一样。 铁塔一看到陈乐酩就学瘸子走路,嘴里阿巴阿巴地叫,转身朝他撅起屁股用手拍着说来啊来啊。 余醉把弹弓给弟弟,就说了俩字:“打他。” 陈乐酩不敢:“我打不过他……” “没让你打过。”余醉野蛮教学,“打得过最好,打不过就跑,这站着能打过的呢。” 陈乐酩还是犹豫:“那打坏了怎么办?” “打坏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好!” 只见他大吼一声给自己鼓劲,随后就跟只小牛犊子似的冲了上去。 他的弹弓是哥哥一手教的,准头很不错。但只打过老鼠,瞄人还是第一次。 三颗圆溜溜的鹅卵石,一颗打手,一颗打腿,一颗打脚,全部命中! 趁对方疼得弯腰的时候,他冲上去照着那大肥屁股就是一脚! 铁塔趴到地上发出杀猪般的尖叫,陈乐酩握着小拳头斗志昂扬。 余醉在后面提醒他:“说台词。” “什么台词?” “就是放句狠话。” 陈乐酩不会放狠话,他连脏话都不会说,绞尽脑汁想半天想起在邻居家看的电视,于是一拳砸在树上凶狠道:“闭嘴你个贱人!” 余醉:“……”也行吧。 铁塔被这句狠话吓得连滚带爬地跑走了,陈乐酩一雪前耻士气大涨。 余醉伸手想和弟弟击掌,却见他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小胸脯一鼓一鼓地呼哧呼哧喘,没喘两下就忒喽忒喽哭起来。 余醉吓一跳,问他怎么了。 他举起砸树的那只手,嘴巴哆嗦着哭出俩小括号:“哥哥……你没告诉我放狠话这么疼啊……” 刚砸上去时他就疼蒙了,但当时在装逼不能哭,硬是忍到铁塔跑了才敢哭。 余醉哭笑不得,把他抱起来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 “关键你也不怎么狠啊。” 陈乐酩闻言小括号哭成中括号。 作者有话说 终极大奖是野蛮的勇气。 正文 第15章 你回来啦! 因为哥哥那句话,陈乐酩一连几天都很开心,做梦都笑醒好几回。 醒了就算时差看哥哥那边是白天还是晚上,如果是白天就给哥哥说小话。 也没什么正经话能说,大多是东扯西扯。 问问天气,问问工作,问问哥哥什么时候回家。 不管说什么,只要能和哥哥聊天就开心。 有一次他半夜惊醒,迷迷糊糊地给他哥发了条语音过去,第二天起来一听,说的是:“哥哥我想吃烤红薯,要像板栗口感的那种。” 陈乐酩人都傻了。 为什么大半夜的要吃烤红薯?还要像板栗的?就这么馋吗??? 关键他哥还回复他了:哪来的猪? 陈乐酩当场昏迷。 就这样屈辱但满足地度过一周,枫岛又迎来二次降温。 学校里的枫林大道早已从热烈的金黄、橙红,变成一棵棵光秃的躯干,连凋零的叶片都看不到,只剩几块刻着枫叶图案的地砖。 陈乐酩觉得好看,特意拍下来想发给哥哥,就感觉蹲下来时有人摸他的脑袋。 “同学,我叫李明亮,能加个微信吗?” 一双椰子灰球鞋走到他面前,网状鞋面上透出几团汗渍,散发着发酵真菌的气味。 陈乐酩站起来,和面前站着的高个子男生对视一眼,说不能,转头去找室友。 季小年和徐家旺看到他挺不高兴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个男的,问他怎么了。 陈乐酩还没说话,李明亮快走几步跟过来,强行贴住他的肩膀,脑袋几乎凑到他耳边笑得特别自信:“是手机没电了吗?没事,你报个号码我直接搜——” “能离我远点吗?” 陈乐酩打断他,冷脸退后一大步:“你身上好臭。” 李明亮的五官登时扭曲成一团。 “哈……哈?”他极其不屑地连“哈”了好几声,嘴歪得能灌进二两风:“你是大一的吧,哪个院的啊这么狂?” “少打听你爹。” 陈乐酩扔下这句话扭头就走,季小年和徐家旺连忙跟上,身后传来踹翻垃圾桶的声音。 小年吓得一缩脖子:“乐乐,你说话也太直了,那人是高年级学长,不好得罪的。” 陈乐酩直说了:“我恶心他。”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陈乐酩以前见过李明亮和人打球,有女孩子去给他送饮料。 他当着面人模狗样地道谢,等女孩子走后却大力摇晃那瓶饮料,把瓶子夹在双褪之间拧开,饮料一边往外喷他一边顶胯。 陈乐酩恶心得想吐,追上女孩儿和对方描述李明亮的动作,女孩儿也恶心得够呛。 这就是男生之间所谓无伤大雅的玩笑吗? 陈乐酩不太懂,但在他看来,以黄色玩笑自诩帅气的男的,不是超雄就是智障。 他不想这两种东西出现在他的列表里。 况且他的列表已经不是普通的列表了!是有哥哥还有余醉的列表! 李明亮的名字和他们挨在一起都是玷污! “他好像是学生会的,还是学研部。”徐家旺说,“专查我们大一晚自习,就怕他搞你。” “会吗?”陈乐酩有些担心。 担心了一秒,看到前面站着卖烤红薯的大姨,瞬间忘记:“阿姨!给我拿一个!要十块的。” 大姨身体不太好,冬天很少出摊,一个月也就两三次,陈乐酩上次吃到还是好久之前。 “十块的有点小,你够不够吃啊?”大姨认得他的卷毛,笑呵呵地把红薯递过去。 “够的够的,我吃过饭了。” 他接过烤红薯,刚从大铁桶里拿出来还很烫,两只手轮番倒腾,烫得斯哈斯哈叫。 徐家旺看不下去了帮他拿着,他腾出手来拍照发给哥哥。 -哥哥看!板栗红薯!我真吃到了! 【转账100】 -买个大的,别让人以为咱们家破产了。 陈乐酩幸福得呜呜哭。 虽然失忆很丧,没有亲人在身边很孤独,但他每天都努力让自己过得快乐。 踩到枫叶地砖很快乐,吃到烤红薯很快乐,收到哥哥的红包更快乐。 至于那个臭烘烘的李明亮还是李明暗的,早被他忘姥姥家去了。 一小个烤红薯还没吃完,就又有好事发生。 余醉的朋友圈更新了! 他那天和哥哥聊完就加上了余醉的微信,如饥似渴地把人家朋友圈从头翻到尾,结果只找到几张风景照,每张照片配文都很简短。 枫叶。 小鸟。 山和溪水。 最新一张拍的是日落雪山,配文:扫墓。 陈乐酩本来想找他聊天,看到那张照片后就打消了念头。 在人家祭奠亲人的时候扯些情情爱爱的不礼貌。 他硬生生憋了一周,终于盼到余醉的最新动态:一张收拾行李的照片,标题是启程。 立马点进聊天界面: -你回来啦!!! 余醉的头像是一条大脑袋鱼,红白花纹,脑袋尤其大,像一团晶莹剔透的橙子果肉。 大脑袋鱼后面跟着冷漠的两个字:你谁? 陈乐酩哇哇大哭。 “我是乐乐,我们一周前加的微信,你忘记了吗?” 【流泪猫猫头.jpg】 余醉回的也是语音:“你也知道一周了,我当我加的是微信传输助手呢。” 这是怪他一直没有说话吗? 陈乐酩又支棱起来:“嘿嘿,我很想和你说话,但怕打扰你。” “你今天要回来吗?几点啊?我下午没课,我去接你好吗?” 余醉:“有人接我。” “我不可以一起去吗?” 陈乐酩知道他们现在的关系还没亲密到可以互相接送的地步,但他实在等不及。 小心翼翼地说:“我想早点见到你。” 余醉把这条语音连听了三遍。 “你追人都这么直白吗?” “不知道啊,我只追过你一个。” 陈乐酩虚心求教:“如果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告诉我,我都会改掉!” 对面发来一张天气预报截图。 “下午有雪,你好好在寝室呆着。” 陈乐酩的心脏瞬间变得软乎乎。 他没再发语音,怕一开口就被听出来,慢吞吞打字:没关系,我不怕冷,我穿得很厚。 “就急成这样?非来不可?” 余醉发来一张海景照。 -我坐船回,码头都是冰,很滑。 陈乐酩立刻退缩:“啊!那还是算了。” 他不怕冷,就怕摔,不仅疼还很丢人。 “我去酒吧等你,你注意安全,不要摔跤!” - 等待让时间过得异常缓慢,一分钟好像变成八十秒。 为了不让自己太难熬,陈乐酩还跑去参加了滑雪社团的团建活动。 他不怎么会滑,但是爱玩。 尤其喜欢听踩雪的声音。 别人都在场上漂移翻转,做各种高难度的炫酷动作,就他跟个唐老鸭似的伸着两只手,趟着雪面来回走。 雪被踩得咯吱响一下,他就嘿嘿笑一下。 终于出雪场时他缩在头盔里的脸都冻白了,只有鼻尖和嘴唇透着薄薄的红,忽闪忽闪的长睫毛上还沾着雪粒子,几撮濡湿的碎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瞧着跟刚打完滚似的。 他拍了张wink照发给哥哥。 -我来玩雪。 -我超级酷! 哥哥回了他三个字:小毛熊。 陈乐酩笑倒在雪地上,觉得他哥好可爱。 滑完雪吃了顿热乎乎的寿喜烧,他又回家给自己做了个妆造,这才乐颠颠地跑去酒吧。 这么冷的天酒吧依旧人满为患。 他一进去就感觉耳朵被震聋了半只。 伸着脖子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余醉,有些失望地缩回脑袋。 “找二哥吧?” 汪阳像条没骨头的蛇似的扒在调酒师身上,长发红唇朝他笑得特别色情。 陈乐酩点头也不是摇头更不是,总觉得自己在找什么会所的头牌一样。 “嗯……我就来看看。” “那你去二楼看看?”汪阳不逗他了,“快去吧,等你半天了。” “真的吗?”陈乐酩扭头一溜小跑上楼。 还是余醉那间休息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没人应,就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没开灯,漆黑一片。 洗手间的玻璃门透出暖光,隐约传出水声。 陈乐酩耳尖有些烧。 余醉好像在洗澡。 进去听人家洗澡好像不太礼貌? 可是站在门口听又像变态…… 既然怎么听都落不下好名声,那不如听得清晰点! 他大步流星走进去,站在浴室门口,和人报备:“余老板,我来啦。” 花洒的声音太大,里面没人应。 “余老板?能听到吗?我来了!” 还是没人应,但磨砂玻璃门隐隐透出个全裸的人形。 陈乐酩脸颊绯红,脚指头不自觉蜷缩起来,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抬手敲敲门。 铛铛铛。 触感怎么软绵绵? 抬头一看,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余醉上身光着,只围了条浴巾站在门口,而他的手正好敲在对方水迹未干的胸膛上。 陈乐酩恨不得当场爆炸。 “对不起对不起!!” 他吓得原地立正,双眼都不知道该往哪看,慌不择路地瞄向前方,视线猛地被吸住。 面前这具身体……冲击力实在太强。 偏向欧美男人的身材,胸肌过分饱满,腹肌又结实硬挺,几滴水珠顺着胸沟滑到小腹,浴巾松松垮垮地围在胯上,下方是遮盖不住的隆起弧度。 陈乐酩哈喇子流出三千丈。 “还没看够?” 没有,他色眯眯地想,看一晚上大概能够。 “我不是故意的,刚叫半天你都不理我。” 他往旁边挪想给余醉让路,可他走哪边余醉就走哪边,他往后退余醉就往前进。 将近二十厘米的身高差,以余醉的视角只能看到他的发顶,因为四处乱窜每根卷毛都噗噜噗噜地摇晃,跟个慌里慌张的小手办一样。 故意伸脚绊他一下。 “哎——”陈乐酩惊叫着往前扑去。 眼看就要撞到门上,肩膀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扣住。 余醉把他拽进怀里,潮湿的胸膛贴住他单薄的后背。 陈乐酩只感觉浑身过电似的一麻,红着耳朵扭过头去,在哥哥灰绿色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想,即便和这个人在茫茫人海中相遇过一百万次,他也会第一百万零一次一见钟情。 余醉胸膛上的水渍透过毛衣沾在他背上,两人以这样一个别扭的姿势在浴室门口昏黄的灯光中对视,谁都没有说话,但心跳共享。 直到余醉把他扶起来,指尖顺着他的手臂下滑,在他手背上一扫而过:“外面冷吗?” “你摸摸。”陈乐酩立刻追上那只离开的手,潮热的掌心握住他冰凉的指尖。 余醉反握了他一下:“还好。”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把陈乐酩搞得手心全是汗,一抬腿就左脚绊右脚。 余醉再一次扶住他,都无奈了。 “这么大人了怎么总是跌跌撞撞的?” “因为紧张啊。”他一本正经地嘟囔:“书上说,在喜欢的人面前就是会有些莽撞。” 余醉忽然冷下脸。 “张嘴闭嘴书上说,怎么,你是书教大的?” 陈乐酩不明所以,茫然地挠挠脸蛋:“我是哥哥教大的啊。” “……”余醉一噎,嘴角勾起个小弯儿。 “路上摔了吗?” “没有,我走得可小心!” “晚上几点回?” “十一点可以吗?我想和你多玩一会儿。” “玩什么?” 余醉拿过床头的杯子喝水,狭长的眼睛微眯着,透过玻璃杯锁定在他脸上。 只一个眼神就把他看得腿软。 “就、就玩呗,有什么玩什么呗。” 他低头摸摸通红的脖颈,本来岔着腿坐,忽然就并紧了,还欲盖弥彰地拿抱枕遮掩。 “随你。”余醉拿了身衣服堂而皇之地就要换。 陈乐酩赶紧扭头回避:“我听同学说你是混血,混的哪国啊?” “俄罗斯。” “哇!”斯拉夫尤物! “哇什么?” “没什么,之前还以为是欧美那边。” 陈乐酩听到他朝自己走过来,应该是换完了,就转回头,看到他顶着一头潮湿凌乱的黑发。 “不吹头发吗?还在下雪呢,别感冒了。” “不吹了,不爱吹。” 他讨厌吹风机的噪音。 那声音一旦响起来就会把耳朵罩住,除了嗡嗡响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对周围环境失去听觉上的掌控,对守船人来说随时都会送命。 以前都是弟弟追着给他吹,弟弟不在后他就拿毛巾随便抹两把。 “我来给你吹吧!”陈乐酩踊跃举手,“我很爱吹!” 余醉笑了,心想,你何止爱吹头发。 “茶几上有个喇叭。”他说。 “嗯?什么?” “去找。” “哦。”陈乐酩转身去看茶几,果然找到个立麦,轻轻一按,就听汪阳问:“怎么了二哥?” 余醉说:“拿个吹风机上来。” 陈乐酩搔掻耳朵,觉得心里麻麻的。 吹风机很快送到。 门一响,他迫不及待地跑去拿,回来看到余醉已经坐好等着自己。 白色v领毛衣,灰色家居裤,懒洋洋地陷进沙发里,闭着眼假寐的样子莫名有些乖巧。 陈乐酩感觉自己要给一只温驯的大野兽吹毛。 “你往外坐一点啊。” 他坐得太靠里,沙发又宽,陈乐酩伸长手臂都够不到他的脑袋。 余醉就不动,说肩膀疼。 陈乐酩听不出真假,想了想,抬起一边膝盖,跪在他岔开的双褪间的空隙里,另一边膝盖跨过去,跪在他褪边的沙发上。 这样半悬空骑着对方一条大褪的姿势,让他浑身一僵,脑海里飞速闪过许多画面。 “怎么了?” 余醉撩起眼皮,看着他。 陈乐酩恍惚地眨眨眼睛,像找不到巢穴的鸟一般:“没怎么,就是觉得,这个姿势好熟悉……” 吹风机响起来,嗡嗡的噪音将两人包进一只密不透风的茧里。 楼下传来几声狗叫,有喝醉酒的客人在后巷呛声,拖拉机的轰鸣震亮了几盏路灯。 余醉的脸陷在灰蓝色的光晕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死死盯着身上的弟弟。 他想:你当然熟悉,这是你最喜欢的姿势之一。 - 过去两年里,他们亲密的次数屈指可数。 陈乐酩渴望水乳交融,和哥哥肌肤相贴的感觉会让他无比安心和满足。 但余醉对这种事并不热衷,甚至厌恶。 可他又是一个正常男人,因为混血基因,需求还比普通人旺盛一些。 看似冻结的冰面之下是熊熊燃烧的火山,常年压抑的结果就是一个火星丢进去,喷发的岩浆轻易就能将冰面之上每一道缺爱的口子都灌满。 陈乐酩下进牛奶里的十粒小药丸,让他失控了整整三天。 囚禁别人的坏蛋,比被囚禁的人还想逃跑。 但余醉怎么可能让他逃掉。 他从小就教育陈乐酩,做人要有担当。 自己犯下的错自己扛,自己下的药就自己解,自己点的火自己浇。 废弃郊区的二层小楼,没日没夜地传来哭叫,场面一度混乱到淫靡的地步。 陈乐酩就像个闯进疯子家里盗窃的小贼,反被疯子捉住教训。 被哥哥养育成熟的身体,任由哥哥浇灌。 逃不出去就躲。 床下、浴室、阳台的窗帘里,能供他藏身的地方不多。 可他藏得有多辛苦,余醉就有多想笑。 “kitty,你从小到大玩捉迷藏都只会躲在这些地方。” 陈乐酩崩溃了。 他用后背抵着浴室门,抓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裤子差点哭抽过去。 “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让我休息一下好不好?真的不能再来了……” “自己出来,我踹门会伤到你。” “不要踹,哥哥……我去、我去罚站好不好?我自己罚站,求求你……” 余醉开始倒数:“三——二——” “一”还没数到,浴室门缓缓打开。 陈乐酩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里,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其实他的担心有些多余。 余醉刚纾解一次,现在理智尚存,只是听着他的嗓音哑得厉害:“你必须喝点水了。” 遗憾的是,陈乐酩理解成了另一种含义。 “喝完能让我睡觉吗?” 他跪下来,手摸向哥哥的腰带。 正文 第16章 洞房花烛夜 那次喝水把他呛得肺都差点咳出来,但记性是一点都没长。 余醉好不容易大发慈悲放他去休息一会儿,他睡饱后又不怕死地过去挑逗。 蜜罐里长大的孩子,好像都不太容易学乖。 好在余醉现在对他的要求只剩四个字:活着就好。 烦人的嗡嗡声响了有一阵。 陈乐酩边吹边玩,手指穿梭在哥哥柔软潮湿的发间,一会儿拢起来一会儿又散开。 他从小就喜欢这样玩,余醉也没催,让他玩个够,就是怕他举太久:“手酸不酸?” “不酸啊,低一点头,给你吹吹后面。” 余醉不低,后背打得笔直,说肩膀疼。 陈乐酩张口就来:“疼就靠着我,给你我宽阔的胸膛。” 他就随口耍句流氓,料定余醉不可能真靠,却没想到下一秒小腹一暖。 刚吹干的毛茸茸的发茬儿和温热的脸颊,隔着毛衣抵在了肚皮上。 陈乐酩赶紧收腹提臀,假装腹肌紧实。 余醉:“别给自己憋过去。” “噗——”他当场破功,也不装了,“好吧,那就给你看看我的小肚子。” 说着猛吸一大口气让肚子鼓起来顶顶余醉的脸,再吐出那口气让肚子瘪掉,余醉的脸跟着陷回软绵绵的肚子肉里。 “嘿嘿,好玩吧?” 语气得意得好像在炫耀自己有三头六臂。 “你很喜欢你的肚子吗?”余醉问。 “对啊!你不觉得小肚子很伟大吗?” “觉得。” 余醉心道,你小时候可不这么想。 陈乐酩九岁之前都是小胖墩儿。 大口吃饭,猛猛睡觉,遇到烦恼扭头就忘。 九岁那场大病让他从小猪崽瘦成了小猫崽,余醉花了好长时间才给养回来。 结果一年夏天,兄弟俩去海边旅游,穿着一模一样的泳裤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 有摄影师帮他们拍照,照片一到手陈乐酩的脸立刻变得奇臭。 他从自己的沙滩椅上爬到哥哥的沙滩椅上,和哥哥挤在一起躺着,哼哼哧哧问:“哥哥,我的身材是不是不太好啊?” 余醉眼皮都没抬:“你哪有身材?” 陈乐酩当场吐血三升。 他不信自己一点没有,小手放在哥哥腹肌上,从上往下摸:搁愣搁愣搁愣。 再放到自己肚子上一晃:咣当咣当咣当。 天呐,陈乐酩觉得自己要碎掉了。 “我也想要搁愣搁愣的腹肌!哥哥!你帮我想想办法,听说吃点蛋白粉就有肌肉了。” 余醉懒得理他,伸手摸摸他的小肚子:“搁愣搁愣,行了吧。” 陈乐酩只是孩子并不是傻子。 “哥哥是不是在糊弄我?” “是啊。” “哥哥真是坏,我也想要腹肌呜呜呜。” 余醉没办法,转头给他提了箱以前都不愿意喝的儿童奶粉回来:“蛋白粉,喝吧。” “谢谢哥哥!”陈乐酩大大的眼睛里充满希望,每天按时按点喝奶粉,三餐后各一勺不说,临睡前还得喝掉一大瓶。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他信心满满地站到镜子前,穿着一身黄色毛绒连体睡衣的小孩儿侧过身来,肚子鼓得像一只站着的饺子。 陈乐酩天塌了。 “哥哥救命!我怀孕了!” 可不是怀孕了嘛。 怀胎一月,孩子是奶粉的。 忙活这么久,讨厌的奶粉喝掉大半箱,搁愣搁愣的腹肌没喝出来,反而把肚子喝得越发咣当。 陈乐酩十分伤心,恹恹地缩在沙发角和哥哥冷战。 余醉把他提溜过来放趴在腿上,从书架上拿过一本儿童绘本——《宝贵的肚子》 绘本的主角也是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挺着吃饱了的胖肚子,肚子前画着一个拳头。 旁边写道:在遇到危险时,小肚子可以保护我们的器官。 第二页孩子缩在风雪中,肚子里一团发光的火:天冷时,小肚子为我们提供热量。 第三页孩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摊煎饼,小手在肚子上摸摸:睡不着时,小肚子是我们的阿贝贝。 陈乐酩看完简直不敢置信,嘴巴圈成个鸡蛋:“小肚子这么厉害的吗?” 余醉点头:“它在保护你,你却嫌弃它。” 陈乐酩愧疚地摸摸肚子说对不起,说完眉头又皱起来:“那哥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哥哥没有小肚子,腰这里也薄薄一片。” “这样吧!”他屁颠屁颠趴到哥哥身上,把自己咣当咣当的小肚子贴在哥哥搁愣搁愣的腹肌上,“就让我的小肚子来保护哥哥!” 因为能够保护哥哥,原本惨遭嫌弃的小肚子一跃成为陈乐酩最喜欢的身体部位,喜欢到恨不得给它颁个奖。 只可惜他长大后身体抽条,小肚子一去不复返,只剩一小层平平软软的肉。 余醉对这点小软肉爱不释手。 看电视要摸着玩,午睡要枕着睡,工作烦了就把弟弟叫进书房:“过来给我玩会儿。” 陈乐酩拿着漫画书跑进去,坐在哥哥腿上看书。 余醉顶着张臭脸玩着弟弟的肚子肉给下属开会。 他的后颈是弟弟的安抚玩偶,弟弟的肚子是他的人肉安抚剂。 诸如此类的习惯还有很多很多。 十四年的陪伴,让他们都对彼此太过熟悉。 熟悉到陈乐酩“第一次”见他就忍不住吸他的后颈,熟悉到余醉的脸一靠过来,陈乐酩就下意识撅起肚子给哥哥玩。 所以说失忆了怎么样? 不记得了又怎么样? 有些东西早已绕过记忆,刻进骨骼里。 - 头发早吹干了,余醉还不起来。 闭着眼蹭着弟弟柔软的肚皮,一只手不经意地伸进弟弟毛衣里,克制地触碰着腰侧的皮肤。 “还没玩够啊?”陈乐酩觉得他像只负伤的狼,黏着自己寻求抚慰。 余醉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很久没睡好过了。” 心尖一疼,陈乐酩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些画面,快到他来不及捕捉。 “失眠吗?” “不敢闭眼。” 一闭上眼就想起你自杀前给我打的电话。 “我给你揉揉太阳穴?”陈乐酩的手指从他发间滑到额头,“不过你也该把手拿出来了吧。”都顺着脊椎骨摸上去了。 ……余醉叹了口气。 “我不能摸?” 这要怎么回答? 陈乐酩有些得意又不能太得意:“你都不答应和我在一起,这样不是占我便宜吗。” “好那我不占了。” 他利落起身,差点把腿上的弟弟掀下去。 陈乐酩一只脚踩着沙发,一只脚踩着地毯,抓住他的手不让走:“你占都占了!” 余醉的目光居高临下落在他脸上:“所以呢?” “礼尚往来,我要占回来。” “你准备怎么来?” 陈乐酩暗暗吞了下口水,抬起一只手,有些抖地放到他腰上,眼神询问可以吗。 余醉张开双臂:“继续。” 小猫被纵容太过,就是会骑到主人脸上。 陈乐酩双手握住他的腰,慢慢向后抚摸,毛呢擦过掌心的触感那么轻微又强烈,萦绕在鼻尖的好闻气味让他不受控制地狠狠一勒! “呼……” 他把脸埋进余醉的腹肌里,发出一小声满足的喟叹。 一种莫名其妙的归属感充盈心脏,仿佛漂浮多日的灵魂终于落地。 而余醉只是轻笑:“胆子怎么这么小。” “循序渐进嘛,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色鬼。” 他拿脸在人家腹肌上蹭个没完,边蹭还不忘给自己找补。 “你不色吗?” 成人一次一颗剂量的春药,你给我下十粒,是想要我干什么? 余醉往前撞了他一下。 “唔——”陈乐酩吓一跳,脸颊爆红,浑身绷直一动不敢动。 察觉到他的僵硬,余醉放松肌肉,摸了摸贴在小腹上的脑袋。 “这就够了吗?” 他捏住陈乐酩的后颈,揉捏,抓握。 每一个动作都是他曾经鼓励弟弟时惯用的。 就算是块木头,也要被他这一套调得晕头转向了。 陈乐酩大着胆子把指尖探进他的毛衣里,猛吸一大口:“……你真的好好闻。” 这是他从小就挂在嘴边的话。 哥哥爆好闻!哥哥是个香香的大泡泡! 但余醉从没闻到过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问弟弟:“都闻到什么了?” 陈乐酩也说不好。 茶香?薄荷叶?一股淡淡的苦味混着夜晚的新雪,或者一株被冰霜包裹的植物。 他想了想说:“你是冬天的味道。” 冬天的夜晚,站在空旷的街角,一阵风从西北方猛地刮过来,卷着细细的雪和潮湿的泥土味,侵略进鼻腔的那一刻,再也闻不到其他任何味道。 冷冽且极具掠夺性。 “所以你够了没有?” 余醉用手托住他的下巴,垂下头,幽深晦暗的眉眼望着他。 陈乐酩被他这么一看,迅速把脸埋回去:“还要一会儿。” 他要一次吸个够本! 余醉不管他,懒懒地站在那任由他捣乱。 他吸也不好好吸,一会儿指尖挠人痒痒,一会儿下巴戳人裤带,还拿头发乱扎。 余醉都没骂他。 “你为什么总是纵容我?” 他仰起脸,目光灼灼地盯着哥哥,黑漆漆的眼睛睁得很大,睫毛密匝匝的。 “你觉得呢?”余醉反问。 “嗯,我们以前就认识对不对?以前的我们是什么关系——” 话没说完猛然一顿。 陈乐酩一张脸瞬间由红转白。 他伸进毛衣里的半个指尖,摸到块圆形的、放射状的疤痕。 某些无从查起的记忆让他笃定,那是枪伤。 余醉想拦都没拦住。 陈乐酩猛地站起来,弯腰凑到他后面一把掀开毛衣。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看似强壮结实的背上伤痕遍布。 刀伤、枪伤、咬伤、粉色的、褐色的、细长的、短的、窄的、片状的,鞭子抽过的……一道又一道就像被人拿刀子深深刻进陈乐酩的眼球。 这些伤疤让他难受,让他憋闷,让他窒息,如同快被溺死时灌进鼻腔的海水。 “你怎么……你……你……” “你”到最后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陈乐酩抬起头,看向余醉,张张嘴巴,泪水像大雨一行一行地滚落:“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啊……” 前一秒还旖旎暧昧的氛围骤然化成泡影,他现在只觉心疼得喘不过气。 余醉第一次这么痛恨陈乐酩的失忆。 因为他要为这些伤口再流一次泪。 弟弟的泪水是弥漫在他心头的暴雨。 “你吃了很多苦吗?” “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啊?” “有人打你吗……” “伤口还疼吗?” 他说不下去了,心脏要被疼痛给溺死。 爱本来就是心脏这块敏感的肌肉发出的静电,所以爱常与疼痛相伴。 当一个刚硬如斯的强者站在你面前,而你却只看到他脆弱的伤疤和眼泪时,就要一辈子为他疼、为他哭、为他赴汤蹈火了。 但陈乐酩不在意,他甘之如饴。 “没有吃很多苦。”余醉握住他的腰,把他抱起来放在沙发上,“我过得还好。” 陈乐酩不相信。 这算哪门子的还好? 一个被拐到异国他乡的孩子,无父无母,独自带大弟弟,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在海上跑船,漂泊无依,刀口舔血,他要受多少委屈和伤害才能有今天? “你弟弟还没回来吗?他都不心疼你吗?” 余醉看着他流泪的眼睛:“快了。” “等他回来,你要多打他一下。” 第一次见自己给自己讨打的。 余醉低头觑着他:“你上次还叫我不要和他动手。”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他这么过分啊!他怎么能用自杀来惩罚你?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啊?你把他养大成人多不容易啊,光是这些伤就……就……他怎么忍心丢下你去自杀的啊……” 他满脸泪水,双肩发抖,像只被暴雨淋湿的小动物,控诉着自己曾经的罪行。 余醉却告诉他:“错的不是他,是我。” 陈乐酩一下子傻掉了。 鼻尖和眼睛都哭得很红,饱满的唇微张着,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泪。 余醉在他身边坐下,伸长手臂去摆弄桌上一盘西洋棋。 身披黑白格的华丽棋子,他拿起顶端有皇冠的一颗:“这枚棋子叫做皇后,是整面棋盘上威力最大的一颗棋,几乎不受规矩约束,横、直、斜都能走。” 陈乐酩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 就听余醉开口:“我弟弟就是我的皇后。” 而他自己是棋盘。 他赋予了皇后至高无上的权利,就该承受相应的代价。 而且小孩子懂什么呢?还不是他没把弟弟教好,说到底陈乐酩也没有做出多过分的事。 有用皇后来形容弟弟的吗? 陈乐酩觉得怪怪的。 “可是皇后也是最容易被牺牲的棋子。” “是吗?”余醉握着他的手,捏住皇后棋,一路吞掉象马兵车。 陈乐酩看着那些棋子一颗颗摔倒、滚动、最后棋盘大乱。 “所以他只是我的皇后,不是别人的皇后,我的皇后牺牲了,意味着棋盘已经塌了。” 陈乐酩听得云里雾里。 “你知道你弟弟为什么自杀吗?就因为他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指尖一顿,余醉垂下眼,低低的眼帘让他绿宝石般的眼眸都黯淡成了灰色的。 “我不仅没给他,还让他吃了很多苦,过去的两年他受了太多委屈,又没人能倾诉。” “那等他回来,你就把那东西给他好不好?”陈乐酩问,“他还会想要吗?” “要就给他,不要就给他存着。” “哇!” 他觉得余醉好宠弟弟。 可马上又感到诡异。 “以前给不了,他自杀一次就能给了,所以是你真的想给,还是不想他再做傻事而勉强给啊?” 室内静了下来。 余醉望着他,微微侧头。 陈乐酩看到他的侧脸落在灰蓝色的窄窗上,窗外大雪纷飞,树影扶疏,一轮橘红的月亮被枯败的树枝包裹。 “小陈记者,这个问题就留给我弟弟来问好吗?” 他手握成拳假装话筒送到陈乐酩嘴边。 陈乐酩低头对着话筒说:“好哦,那访谈结束啦。” “天冷了,喝一杯吧。” 好好的嘴别一个劲儿地说话了。 余醉起身走向放在门口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个坛子。 等他走近陈乐酩才看清那是一坛酒。 他喜欢喝余醉这里的酒。 之前那些布灵布灵的鸡尾酒都很好喝,这种酱色坛子装的还是第一次见。 “什么酒啊?” 余醉把酒坛放到桌上,握着坛口向他转了180度。 陈乐酩看到正对自己的坛身上,贴着个大红喜字。 “喜酒。” 爷爷酿的最后一坛高粱酒,余醉没舍得卖。 想着等弟弟结婚时给他和新娘子在洞房花烛夜当交杯酒。 可他非要爱上自己的哥哥,那就自己当新娘。 陈乐酩还挺乐呵,迫不及待地要沾沾喜气:“你老家有人结婚吗?” “会有的。” “新娘子漂不漂亮啊?” “很漂亮。” “新郎呢?” “很丑。” “啊?”陈乐酩惋惜,“不太般配啊。” 他在学校里见过许多不登对的情侣。 女孩子漂亮明媚,浓妆淡妆都相宜,男朋友却矮小臃肥,连干净清爽都做不到。 “他非要给自己找一个这样的新郎,我有什么办法。” 余醉拿出两只小拇指高的白酒杯,全都满上。 喜酒不能干喝,得配着礼来。 他把屋里唯一亮着的壁灯关掉,拉住陈乐酩的手,让他和自己一起坐在桌前。 之后又从茶几下拿出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放着根红蜡烛。 烛身用金线雕着龙凤呈祥,顶上两根烛芯连在一起,寓意并蒂芙蓉。 酒坛盖子翻开,蜡烛杵在盖上。 余醉把打火机给陈乐酩,让他来点。 陈乐酩觉得有趣,喝个酒还搞这么多花样。 打火机“咔嚓”两下,一簇小火苗点燃烛芯,红彤彤的烛光映在两人脸上。 “有些晚了,但现在喝正好。” 余醉把其中一杯酒推给他。 陈乐酩觉得他说话怎么这么奇怪,一会晚一会儿又正好的。 但大馋小子没想太多,先尝一口再说。 “这还是我第一次喝喜酒呢。” 十四年的高粱酒,入口醇香绵柔,含在口腔里细细感受几秒,每一滴辛辣厚重都在舌尖迸发,是和小甜酒不一样的好喝。 陈乐酩酒量浅,一口就上头。 白净面皮浮出两团酡红,好像上了妆,倒是应景。 他还要再倒一杯,却被余醉拦住。 “嗯?不给喝了吗?” “喜酒只能喝一杯。” 陈乐酩不明白:“那喝完干嘛?” 烛光被风吹得摇晃,两人近到呼吸拂在对方鼻尖,余醉眼底有暗流涌动,平静而危险。 他看着弟弟说:“入洞房。” 龙凤烛,红盖头,唢呐一响,送入洞房。 外面敲锣打鼓震天响,里面两杯喜酒下肚,颠鸾倒凤。 被娇惯着养大的不禁撞,又能哭,流泪堪比发大水,一声唢呐一包泪。 老家到现在办婚礼还沿用旧式传统,只是花轿换成了小汽车。 余醉去年带弟弟回去吃婚宴,陈乐酩看着敲敲打打的迎亲队说:我也想要这样的婚礼。 余醉还以为他“改好”了,要结婚成家,挺欣慰:“可以是可以,就怕新娘子嫌弃。” “不会啊。” 陈乐酩转过脸来,望着他的双眼中满是痴迷:“我巴不得哥哥用花轿把我抬回家。” 今晚没有花轿,但有红烛和新娘。 就是不知道陈乐酩还想不想要。 余醉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沿。 一条腿屈起,一条腿随意放平,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转着打火机,动作相当漂亮。 陈乐酩眼花缭乱,不知道该看他的手还是他的脸。 后来打火机掉下去,他放在腿边的那只手慢悠悠“走”过来,牵住陈乐酩的小指,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拽。 陈乐酩瞬间感觉自己被通电。 一股不可言说的情愫变成噼里啪啦的电流,从被拽住的小指开始,沿着每一条血管蔓延周身。 他快速眨了几下眼睛,两片肉感的嘴唇张开时好似冒出热气来。 “我再也不要看社交与应酬36计了……” “怎么?” “那书教得不好……” 书上那些花样和你一比简直逊爆了。 他微微发颤的视线爬到余醉脸上。 “你教我好吗?” 余醉掐了他的小指一下。 “你追我,还得我教?” “求你啦,好不好?” 他纯是仗着有人宠就胡作非为。 “我的学费可不便宜。” “我把我的钱都给你。” “不要钱,喂我喝杯酒吧。” 陈乐酩赶紧把桌上他没喝的那杯喜酒拿来,巴巴地喂到人嘴边:“给你。” 余醉气笑了:“我让你给我端酒呢?” “那你要怎么样啊?你又不说。” 他急得团团转,眉头皱成个小疙瘩,鼻尖都冒出几滴汗来。 余醉说不喜欢这个酒杯。 他立刻伸长胳膊就去够茶几另一边的水杯、茶杯甚至咖啡杯。 余醉又说那些都不喜欢。 一句“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啊?”就含在嘴里要脱口而出了,余醉掐住他的后颈,猛地按到自己面前,呼吸蹭一下喷在脸上。 四目相对,他用最冷淡的声音给出最直白的命令:“我让你用嘴给我当酒杯。” 作者有话说 —— 哥哥定义的交杯酒:在嘴里交杯的酒。 懵懵懂懂的年下:哥哥是爱我还是妥协? 干错利落的年上:别问,入洞房。 正文 第17章 你是怎么引诱他的? 这句话撞进耳朵的瞬间,陈乐酩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奶油抹进腰窝里一片白腻,攥着后颈的暴虐的大手,脚踝被分开拉高至极限时传来的痛感,地毯贴着后背摩擦的闷痒,头顶明亮的水晶吊灯剧烈摇晃,还有大脑一片白茫茫时某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用餍足的声音教导:“乖乖,把舌头伸给我。” 不再是一闪而过的虚影,而是一部模糊到严重失焦但却连续播放的暗色调电影。 真实到就像他亲身经历过,并且失去记忆后都不甘地想要再次回味。 每一寸皮肤都变得滚烫,陈乐酩感觉自己被投进温热的河中,从耳后滑到后颈的掌心逐渐与记忆中的重合,余醉揉着他的脖子问:“怎么了?” 陈乐酩感受着他掌心的茧的纹路:“我失忆前,好像和别人做过这样的事……” “嗯,是他引诱你的吗?” “……不是。”他不太好意思说,“好像是我引诱人家的。” 余醉笑了一声。 “你是怎么引诱他的,对我做做看。” 陈乐酩再次拿起那杯酒,因为太紧张手抖得厉害,要往嘴里含时一杯抖得只剩半杯。 余醉给他判了不合格:“再去倒。” 再去倒也没倒好。 第一次杯子放下时倒了,第二次整个酒坛都差点洒了。 再好的氛围都让他这样来来回回的给折腾没了。 他总是这样。 在余醉想和他兄友弟恭时做出一副浪荡的样子勾引人,当余醉需要他浪荡一些时,他又生涩得像个偷穿爸爸西装的小鬼。 那崩坏混沌的三天里,余醉也曾短暂地恢复神志,解开弟弟被绑住的手脚,亲亲他汗湿的额头,承诺:“一会儿忍住不哭的话就答应你一件事。” 本以为他会要个亲吻或者结束后一起洗澡,结果陈乐酩可怜巴巴道:“我想吃烤红薯……” 余醉抵到他最深处:“现在提烤红薯对吗?” “可是我就想吃,你不让我睡觉还不让我吃红薯,你真是……” 话没说完他又哭得抽抽起来。 余醉连声答应:“一会儿就去给你买。” “不行不行,我还在囚禁你,你出去了跑掉怎么办?” “跑掉你就把我抓回来再喂一次药。” 他就像小说里的笨蛋反派,总有很多奇思妙想去作恶,结果最后倒霉的全都是自己。 余醉也不出声,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看着他和酒坛较劲儿。 好不容易倒好一杯,他惊喜地看向余醉。 余醉心道这还有脸要夸呢,点头表示赞许。 陈乐酩得到鼓舞,小心地将喜酒含进嘴里,转过身膝行着来到他面前。 余醉怕他摔倒,手臂在后面圈住他的腰。 他把双手放到余醉肩膀上,掌心烧得烫人。 “知道怎么做吗?” 余醉有一副迷人的嗓音,低沉、潮润,若即若离又富有磁性,犹如冬夜中掠过葱葱旷野的风,平日一贯冷淡,但当他用它来调情时,那游刃有余的蛊惑感没几个人能扛住不心动。 “唔……”他含着酒只能发出一个没有意义的音节,慢慢低下头,嘴唇在摇晃的烛光中显出绯红的颜色,小猫一样的眼睛里映出余醉的轮廓。 先是鼻尖和鼻尖碰到一起,轻点一下,然后歪过头,摩挲余醉的鼻梁、人中、唇峰……透着酒香的唇瓣马上要贴到他唇上。 “咚咚咚。”门外传来三声响。 汪阳大喊:“别玩了二哥!十万火急!” 陈乐酩吓得肩膀一缩,嘴里的酒“咕嘟”一下咽了,按着余醉的肩膀就要起来。 勒在后腰上的手臂却猛地向下一压,将他结结实实地摁进怀里。 “哪来的学生馋成这样,把给老师的学费都喝了。” “有人来了!”他几乎跌进余醉怀里,整个人像一只烧红的虾米。 余醉贴在他耳边坏笑:“吓死你。” 陈乐酩闷哼出声,受不了这样的耳鬓厮磨。 可余醉就是不放手。 敲门声越大他兴致越高。 如果陈乐酩没有失忆,就该知道此时此刻还是顺从最好。 与外表那副冷淡禁欲、睥睨一切、看谁都像看垃圾的样子截然相反,余醉是那种需求很大又因为见不得光的变态癖好和厌恶亲密接触而常年压抑的人。 要挑起他的兴致很难,但一旦开戒就要尽兴,否则绝不会停,而且全程都要由他掌控。 陈乐酩是个乖孩子。 十四年的教导让他对哥哥的所有要求都令行禁止。 哥哥想要他就给,被折腾坏了也不哭。 后来余醉开始变本加厉,不知节制,他才像躲猫猫似的藏一小会儿。 - “他妈的是医院的电话!姓李的要嗝屁了!”汪阳忍无可忍地一拳砸在门上。 余醉黑沉的眼底瞬间恢复清明。 “起来。” 他把人抱起来,稳稳地放在地上,拿过外套给他穿,还不忘擦掉他嘴角沾的酒。 陈乐酩还懵着,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你要走了吗?” “你也走,我不在时别留在酒吧。” 二楼虽然有安保,但一楼还是乱,他不放心陈乐酩自己一个人。 “可是——” “好了我知道。” 知道他舍不得,知道他学费还没交,知道现在气氛正好他肯定想和自己多呆一会儿。 “哪天全天没课?”他把陈乐酩的外套展开,披在背上,让他把手伸进衣袖。 “周五,你有安排?” “嗯,带你去玩。” “可是我也有安排。” “那就听你安排。” 陈乐酩脸上红晕未消,一副没得到满足的样子看着他:“我有报一个钓鱼社团,说是周五出海夜钓,每个人都可以带一个家、不是,朋友,我想邀请你,好吗?” “好。”余醉侧头贴贴他的脸,“学费下次再交,我让人送你回去。” “知道了。”他很自然地仰起头,让余醉帮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余醉拉着他的手腕往外走,到门口时汪阳正抬脚要踹,看到他俩出来一个白眼翻到后脚跟:“还能出来啊,我当你俩连着呢。” 余醉没理他,让站在楼道口的一个保镖过来,对陈乐酩说:“这个点不好打车,我让他送你回去,到家给我发条消息。” 陈乐酩点点头,跟保镖走了。 “人死了?”余醉望着弟弟离开的背影,话却是对汪阳说的。 汪阳冷笑:“医生说就这一会儿的事,姓李的叔伯兄弟来了,估计是想分一杯羹。” “不用管,别让他们上楼。” “要是他们非得闯呢?” “那就把车从他们脑袋上开过去。” 话音刚落陈乐酩就扭过头来,余醉眉眼间的戾气顿消:“怎么了?” “你的打火机。”他晃晃手里的东西,刚才点蜡烛时顺手揣口袋里了。 余醉径直朝他走过去,接过打火机,突然一巴掌拍在他肚子上。 陈乐酩身上鼓蓬蓬的面包服登时凹进去一大块,还发出皮球泄气的声音。 他没憋住笑出声:“你都把我拍扁了。” “心情好点了?” “……”陈乐酩一愣,原来余醉看出来他很失落,斜眼望天小声嘟囔:“本来也没不好,我也不是很想接、咳……交学费。” “是吗?”余醉蹲下去帮他把短袜拉上来一点,“我还挺想的。” 起身看着他的眼睛:“挺想接吻的。” 陈乐酩疯掉了。 心脏砰砰撞击胸腔。 走廊里狭窄昏暗,楼下舞池响声震天,他看到余醉站在光影里,那么完美那么性感的脸,对他轻声道:“回去换条长点的裤子,你长个子了。” - 两辆黑色大g背靠背停在酒吧后巷。 陈乐酩和保镖先下去,坐进车里快要发动时才看到余醉从二楼小门出来。 他下楼时风吹动路灯下的香樟树,斑驳树影洒下来如浮光掠影般在他衣摆上翩翩滑过。 马上要看到脸的时候,陈乐酩把头缩回车里,反手在自己后颈轻轻掐了一下。 没有茧,掌心柔软温热。 和刚才闪过的画面中那只手截然不同。 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后视镜,巴掌大的镜片里闯进余醉的背影。 他越走越远,影子越拖越长。 陈乐酩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漆漆的眼珠,嘴角带着笑意。 余醉坐上和他反方向的车,从灯红酒绿的街区一路风驰电掣开到某家私人医院门口。 这家医院开在郊区,三面环山,剩下那面正对着墓园。 整栋大楼只有一间病房亮着,整个医院也只“服务”那一位病人。 余醉从车上下来时风已经停了,路上躺着一层柳絮般翻飞的雪。 皮鞋踩在雪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脚印,他和汪阳走进医院,坐电梯直达三楼。 楼道尽头亮着灯的病房,门口站着两排保镖,见余醉过来,把病房门打开。 强烈的腐臭味霎时冲进鼻腔,仪器的滴滴声混着血腥和恶臭,床上躺着一坨“烂肉”。 余醉抬腿走进去,叫了声“李哥”。 十年前,他在枫岛最落后的县城经营一家地下拳场。 正文 第18章 我去哪养? 李哥听到他的声音,那具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瘦骨嶙峋,一层褶皱的皮包着骨头和肉,上面竖着密密麻麻的管子,天花板上挂着白色、黄色、透明的液体,一刻不停地输进他的血管,又从某个漏掉的器官中流出。 两只高低大小都不对称的眼睛像两坨糜红肉球,坠在他青紫凹陷的面颊上,此刻正拼尽全力地瞪大,看向余醉,他的上嘴唇烂了,只剩被撕裂的下唇抖动着发声。 声音太小,余醉也不想听,冷漠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连愤怒都是平静的。 或许该说他面对除了陈乐酩以外的大部分人时都是平静的。 李哥从床上摔下来,哗啦一下倒在他脚边,仿佛肉都碎了一地。 余醉还是没有反应,只在那些脏污的液体溅到皮鞋上时皱了皱眉。 两条枯枝般干瘪的胳膊伸出来,拽住他的裤脚,这次声音更大了些。 “对不起……让我……死……” 余醉语调冰冷,像架机器:“我不需要道歉,我只想折磨你。” “十、十年了……够…够了……求你……” 他边说话身上边流出黑黄的液体,散发着一股腐臭的气味,像个堆满死鱼的粪坑。 余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十年前你祝福过我弟弟。” 烂命一条,早死早超生。 “还记得吗?” 这十年里陈乐酩每次生病,余醉都会想起这句话。 李哥疯狂道歉、磕头、抽自己巴掌,恨不得用头把地板撞出个窟窿,然后一头栽进去,穿越回十年前,把那四万块救命钱对余醉双手奉上,再祝他弟弟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余醉不需要他的忏悔,他只想泄愤。 “吵死了,早知道就该把你舌头拔了。” 他一脚踩在李哥脸上,皮鞋寸寸碾动。 李哥充血的脸像只快被挤爆的番茄,却并不反抗,而是兴奋地等待这条烂命迎来解脱。 可余醉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你在期待什么?” “我说你可以死了吗?”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看到病房门打开,汪阳端着个托盘走进来。 “你们要干什么……你还要干什么!余醉你不得好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余醉嗤笑一声,像听了个笑话。 “好啊,我等着你,你来一次我让你死一次,来一百次我就让你再也不敢投胎。”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从病房内传来,类似骨骼断裂的声音直直砸向汪阳的耳朵。 他倚在墙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 在海上跑船那几年,他曾有幸见过余醉怎么处置海盗。 面无表情,干脆利落,手法娴熟又流畅,就像经验丰富的屠夫分解一头牲畜。 结束时他身上连一滴血都不会沾。 枫岛出过三位以守船起家的人物,都有自己的诨号。前两位一个凶神一个水鬼,年纪轻轻就已经名声在外,余醉作为最低调的那个,却被戏称为开膛手。 他下手太狠,耐性又极差。 凡是落到他手里的海盗,三个数内不说出抢走货物的下落,就再没有开口的机会。 其他守船人甚至海盗都怕他。 觉得他冷血残暴,薄情寡性。 被砍掉脑袋的同伴就躺在脚边,他却能面不改色地吃完一包压缩饼干。 人命之于他仿佛只是烂泥沼中的草芥,神明面对草芥,怎么会有喜悲。 直到有一天,余醉从审讯室急匆匆出来,眉头紧皱,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懊恼。 大家害怕又好奇,究竟是什么事能让这位露出小孩子一样的情绪? 就见他走到甲板上,掏出自己的水壶,小心翼翼地清洗手里沾到血的玩偶。 汪阳小声问他在洗什么? 他迟疑几秒,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只丑兮兮的粉色小猪:“给我弟缝了个娃娃,疗养院的护士打电话说他最近总哭。” 弟弟总哭,想要哥哥,可他回不去,就缝个娃娃邮回去代替自己。 那么冷血残暴的人居然也会有隐匿于心的阴私偏爱。 海盗砍他一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弟弟掉几滴眼泪却像要了他的命一样。 汪阳大着胆子和他聊天,慢慢知道了他的过往,才明白他不是冷血,只是麻木。 太小的年纪就遭受了太多的苦难,才会在面对鲜血和死亡时波澜不惊,因为他经历过的事比鲜血和死亡还要恐怖百倍千倍。 人命于他如果是草芥,那他自己就是最低贱的一株,从出生起就挣扎在烂泥里,风吹日晒,刀割斧砍,大雪落在他伤痕累累的枝叶上,太阳从不高照,黎明连接黑夜。 可如果把他紧紧缠绕的破碎的叶片剥开,会发现心脏里面藏着个如珠如宝的小孩。 不是他自己,而是他弟弟。 - 一切都结束时已经是后半夜。 余醉从病房里走出来,眼角、脖子和衣袖上,全都是溅上去的血点。 汪阳纳闷:“怎么搞成这样?” “刀不好使。” 他淡淡地说了句,脱下弄脏的外套扔地上,只穿着件白毛衣走进黑夜。 山里的夜幕是灰蓝色的,天空还在落雪,周围安静得能听到风声,背后的医院大楼只有一个窗口亮着孱弱的灯,黑色大g沉默地卧在风中。 余醉倦怠地倚在车前,额前潮湿的黑发往下滴答血珠,苍白的脸庞显出几分鬼气。 他抬手将头发拢到脑后,额头干净了手指又染红一片,低声骂了句“操”,从烟盒里叼出根烟。 短时间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烦躁失控,必须做点什么逼自己平静下来,不然李哥就得再死一遍。 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抽烟。 不是尼古丁,而是弟弟给做的茶叶烟丝。 混着薄荷叶的苦茶味吸入进肺,淡绿色的烟雾从他两片殷红的唇中慢慢溢散,随风飘进隆冬的夜里,他仰起头,看到漫天白雪如繁星般砸向自己。 忽然想起以前带过几天的小孩儿。 朋友的儿子,长相记不清了,就记得小名叫雪球,朋友有事,让他帮忙照顾两天。 陈乐酩不知道从哪听的谣言说余醉要收养他,跑来和他对质。 “你要再养一个孩子吗?” “我爱上你让你失望了吗?” “收养他然后呢?把他带进我们家,把你给我的一切都分给他一半?甚至更多?” 他说这话时人在打颤,脸上、眼睛里、嘴唇上全都是泪,整个人都因为巨大的不敢置信而发抖。 “你想我死是吗!” 杯子“啪”一下摔在墙上,反弹回来的碎片溅了他一脸。 鲜血从额头流下来,进到眼睛里,那双总是笑盈盈地看着哥哥的眼睛,此刻像被割碎了一般。 愤怒、可笑、崩溃、绝望,一连串情绪在他眼底像无声默剧似的轮番上演,最后统统化成无助:“我求求你好吗……” “求求你,我不追了……” 他声音嘶哑,语不成调,抓着哥哥的手跪在他面前:“我不爱了,我不敢了,求求你别这样……我受不了,我会杀了他的……” 余醉一言不发,就那么冷眼看着他,看他抓着自己的裤管,看他在脚边蜷缩成一团,看他伶仃的肩膀那么可怜地哭颤着,就像只被赶出家门后在垃圾桶里躲雨的小犬。 “我真该给你一巴掌。” 他这样说着却把陈乐酩抱起来,四目相对时他的眼底同样潮湿:“你觉得我会再养一个孩子?” 人无语到极点时反而是平静的。 “我去哪养?你生一个给我养吗?” - 那一巴掌最终还是落在了陈乐酩身上。 只不过打的不是脸。 余醉拿完医药箱回来,看到他自己缩在墙角面壁罚站。 “没让你站,滚过来。” 陈乐酩鬼鬼祟祟地往后瞟他,脸上的伤还在滴血呢:“我误会哥哥了,我该站一下……” 余醉不吃这套,把他扯回来,面对面抱在腿上,给他的伤口上药。 “为什么会以为我要养他?” “小时候给你切的到底是瘤子还是脑子?” “公司的人说的啊,我本来不信,但回家就看到哥把他叫进浴室,要给他洗澡……”陈乐酩低着脑袋,又怂又气地嘀咕,“我还不够你洗的吗?干什么给他洗……” “我给他洗个屁,他往你给我画的画上撒尿,我让他滚去浴室反省。” 陈乐酩猛地扬起头来,闹个大红脸,“……对不起,哥哥。” 余醉没搭理他:“误会多久了?” “一天了。” 几乎是话刚出口的瞬间,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就狠狠甩到身上。 陈乐酩瞳孔骤缩,不敢置信,直到火辣辣的痛感从臀尖传来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误会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找我?” 余醉下颌紧绷,面色铁青,气得都想把他给嚼碎咽了:“心里有委屈不会和我说?用得着你可怜巴巴地憋一整天?我把你养这么大是为了让你受委屈的?” 又一巴掌落下,直接甩在刚打过的地方。 “唔——”陈乐酩疼得哆嗦,湿漉漉的脸颊通红一片,泪水不要钱地往外涌还不敢哭出声,双手撑在哥哥肩头,呜呜咽咽地小声叫唤。 “我以为你生气了,失望了,不想再要我了……” 不要作为爱人的他,也不要作为弟弟的他,那对陈乐酩来说,和死亡没两样。 余醉心口生疼,侧头深呼吸时一滴泪从眼里滑出来。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啊?” 他把弟弟按进怀里,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宽厚的手掌一下下拍着弟弟的后背。 低低沉沉的声音,像烈酒灌进心腔。 “kitty,我以为你明白,我是为你活着的。” “没人在我这能越过你去,我给你的东西,就算你不要了,它也是你的。” 怀里的孩子一僵,慢吞吞地抬起脸,濡湿的眼睫先是茫然地扑棱两下,而后眼睛一闭,大股大股的泪水随着哭嚎声滚出眼眶。 那些泪像一场暴雪,淹没了余醉血迹斑斑的骨头,在他的胸腔里响起一记震耳欲聋的哑雷。 他迟钝而清晰地意识到—— 人有千百种死法,每一种都痛苦绵长又不干脆,甚至被砍下头颅后还有十秒钟的意识。但陈乐酩失去他的那一个瞬间,就会立刻死掉。 - 嗡嗡的震动声贴着大腿响起来。 雪势渐大,山风凛冽。 余醉从往事中回神,拿出手机一看,是【∧∧】发来的语音通话,接听放到耳边。 “是哥哥吗!” “还能有谁。” “嘿嘿,哥哥好。” “小咪好,怎么还不睡?” 陈乐酩声音有些哑但很甜:“我想哥哥了,哥哥在干嘛?” “在想小咪。”做的坏事。 “真的吗!”他高兴得呜呜叫唤,叫唤完又挺腼腆地笑了一下,特别正式地宣布:“哥哥,我遇到喜欢的人了。” “恭喜,要追吗?” “当然!但我不太会追,求了人家教我。” “小废物。”余醉侧头吸了口烟。 “哥要不要教我?” “不教,教你追人是不是还得教你洞房?” “不用不用。”他臊得声音都小了点,“洞房我还是会的……我会非常努力!” 毕竟余老板的性功能好像有点问题。 余醉把烟熄了,坐进车里,远远地望着月亮落在雪地上的清辉。 “kitty,如果追到最后他都不和你在一起怎么办?” 陈乐酩一怔,萎蔫良久,从喉咙里挤出沮丧的一声:“不在一起就算了呗,总不能强求吧。” “他和我在一起我就对他好,不和我在一起我也希望他好,总之就是想他好。” 余醉心道听你放屁。 嘴上却说:“嗯,真是个好孩子。” 作者有话说 失忆的乖小猫:哥幸福就好,我不强求。 恢复记忆的男鬼小猫:我哥和谁在一起才会幸福,我不知道吗? 正文 第19章 别给他吃这个 那天晚上之后,两人有四五天没见面。 倒不是余醉故意躲着他不给交学费,而是陈乐酩太忙。 期末了,大学生要渡劫了。 为期三天的期末考试,考前一周开始复习,听着时间非常充裕,但这三天要考九门! 关键陈乐酩还是从别人那儿知道的。 彼时他刚从余醉的酒吧回来,和暗恋对象摸了小手还蹭了腹肌,心情别提多美丽,到家门口就看到劳拉在往他家搬东西。 他屁颠屁颠跑上去:“姐姐让我来让我来!” 二十多寸的行李箱,足有七八个,每个都死沉死沉。 他还以为是哥哥给他邮寄的好东西,吭哧吭哧拖下来,拍拍手美滋滋问:“这什么啊?” 劳拉下巴一抬:“啊,你下周要考试,这是要背的复习资料,也不多,我一车就给拉回来了。” 陈乐酩如遭雷劈。 石化了足足半分钟后,他把自己费老鼻子劲提下来的行李箱又一个个给提上去,码放整齐,然后就像猫和老鼠里那只穿尿不湿的小灰老鼠一样闷头走向驾驶座,开门、入座、发动引擎。 劳拉不解:“你这是要干嘛?” 陈乐酩的语气冷酷至极:“我和它们同归于尽。” 就问谁家好人的复习资料是拿行李箱装的? 背完一箱还有一箱,背了这箱忘那箱。 他白天背晚上背,废寝忘食没日没夜地背,什么都没背进去倒生一肚子气。 到底是谁发明了哲学这个专业? 科哲西哲马哲中哲背得他快变成海蜇!逻辑学伦理学形而上学考完就退学! 他气得上去梆梆给了箱子两拳,箱子毫发无损,他疼得捂着手嗷嗷叫,叫完继续嘴皮子磨冒烟。 复习开始前他还跟余醉请过假。 一张手写的请假条,拍照发过去。 本人将于周三到周五开展为期三天的期末考试(生气黄豆脸),考试期间不便联系(哭泣黄豆脸),周五晚上钓鱼见。——时刻想念你的乐乐(亲亲黄豆脸) 【大脑袋鱼】:? 【大脑袋鱼】:今天刚周一 陈乐酩不明所以:“是啊。” 下一秒一条语音甩过来。 “周三考试提前两天不见,结婚都没你这么严,我是能让你挂科吗?” 陈乐酩一怔。 硬是从他阴阳怪气的冰冷语调中品出几分甜蜜。 “所以你也会想我吗?” 他握着手机笑起来,声音清亮中透着窃喜:“没有躲你!是因为我看到你就想要亲嘴,那就背不了书啦!嘿嘿。” 十九岁的男孩儿,纯粹得像夏天窗棂下挂着的玻璃风铃,别人都羞赧的心事他很坦然地讲出来。 余醉拍了拍弟弟的头像。 我拍了拍“快乐冠军”说求求了来条狗把我的书吃掉吧【祈祷小手】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面上掠了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问弟弟:“你在哪背书呢?” “豪华vip区!” 陈乐酩拍照给他看,其实就是图书馆楼道里。 一到期末图书馆就人满为患,阅览室根本进不去,在教室或家里又太暖和很容易睡着,他就和室友跑来楼道里挤着,就这还是来得早才能占到一块地砖。 余醉见不得他受这种罪。 要不是看弟弟背书背得认真,他早就给院长打电话以大病初愈为由不让他参加这次考试了。 “别在那憋屈了,来酒吧。” “嗯?”陈乐酩先是不解,而后得意,“哇哇哇!你等不及和我见面了吗!” “哇什么,我在山上,没人和你见,小心给自己哇岔气。” 陈乐酩瞬间脸拉老长:“你都不在我去干嘛?” “怎么,”余醉的笑声慵懒散漫,“你等不及和我见面了吗?” 陈乐酩脸蛋红红:“你怎么能拿我的话来逗我……” “你申请专利了?” 说完恢复那股冷淡语调:“酒吧白天没人,你去我屋背书。” 快乐冠军又“哇哇哇”起来,“谢主隆恩!”一甩书包悄声溜出图书馆。 枫大和酒吧只隔着一条后巷,来去不过二十分钟。 他先拐去超市买了两个梅子饭团。 久违地想起自己第一次用自动贩卖机买饭团时,还闹了笑话。 币投进去却不给他吐饭,后来才知道贩卖机只提供给校内学生,投币之前要输入公用密码。 在他后面排队的小弟弟以为他没带够钱,就慷慨地拿出五个钢镚给他买了个梅子饭团,又给自己买了个梅子饭团。 为表感谢,陈乐酩带他去湖边忘忧亭里一起吃饭团。 弟弟的妈妈在学校干保洁,他经常过来帮妈妈扫落叶。 人长得小小一个,却戴着很大的毛线帽。 他吃饭团先吃三个边,最后再吃中间的梅子,小口小口吃得特别珍惜。 陈乐酩告诉他,想吃梅子可以买豪华加量版,放了很多梅子,但是要10个钢镚。 弟弟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笑。 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那5个钢镚进了自己的肚子。 从那之后他就经常遇到弟弟,两人一人一个豪华加量版饭团,去忘忧亭吃完。 他今天请弟弟吃,弟弟明天就一定要请回来。 从不仗着年纪小就心安理得地享受大人的慷慨。 但他最近忙着考试,已经好久没和弟弟见面,想着买两个饭团来忘忧亭碰碰运气。 等半天也没看到弟弟半个影子,倒是远远地过来一个保洁阿姨,抱着个红箱子打量他。 “你就是总陪闹闹玩的那个哥哥吧?” “闹闹?喜欢戴毛线帽的男孩儿吗?他叫闹闹?可他一点都不闹啊。” “那是现在,以前可闹腾了,他特别喜欢吃梅子饭团。” “那就是他,我在等他。” 陈乐酩表情郑重,丝毫不因朋友是个小孩子而羞于提及。 “别等啦,来不了了。”阿姨晃晃手里的箱子,“又去化疗了,学校在组织给他捐款,但现在谁日子都不好过,捐又能捐多少呢。” 陈乐酩一下子愣住了。 “化……他生病了?什么病?需要很多钱吗?” “说是脑袋里长了个瘤子,恶性的,光第一期化疗就把家底掏光了。” 陈乐酩还是呆愣着,手中饭团捏得很紧。 他想起他刚出院的那段时间,在学校里过得尤其艰难。 人生地不熟,和室友也不亲,劳拉很久才来一次,哥哥更是从不露面。 他吃饭上课都是一个人,慢慢地就开始讨厌人多的地方,别人三五成群越发显得他形单影只。 最孤单的时候,是弟弟安安静静地陪在身边,不吵不闹也不讲话,就乖乖吃饭团。 有时会摸路过的小猫小狗,有时会不舍地看着他笑。 只有一次弟弟主动问他:“哥哥,上大学开心吗?” 陈乐酩心想一点都不开心,但不想打破弟弟的憧憬:“等你上了就知道了。” 闹闹指指自己戴毛线帽的脑袋。 “里面有东西,妈妈说等不到上大学了。” 陈乐酩听不懂,再问他却不说了,依旧每天来忘忧亭,等他一起吃饭团。 “医药费还差多少?” 募捐箱上有二维码,陈乐酩拿手机扫了两万块进去,口袋里的几张零钱也掏出来放在箱子里。 他说是个少爷,但生活并不奢靡。 每个月哥哥给规定的生活费就五千,吃喝玩乐的花销全算在里面,多的是前两天上课给的奖励。 阿姨也不知道还差多少,只说化疗就是个无底洞,边对他连声道谢,边掏出个小毛线帽。 闹闹戴的帽子的缩小版,就手指肚那么大。 “那孩子自己做的,千叮咛万嘱咐,让我送给一个卷毛头哥哥。” 卷毛头哥哥接过毛线帽,捏在手里一句话都没说。 去酒吧的路上忽然下雨了。 枫岛的冬天总是阴晴不定,雨雪交加是常态,就像一只脾气不好的刺猬,那种冷落在人身上刺得皮肤和骨头都生疼。 陈乐酩以前还觉得有几分浪漫,此刻却只觉失落。 低着的头直到进酒吧也没抬起来。 余醉确实不在店里,但有几个服务生在擦擦洗洗。 吧台后边,汪阳和调酒师正在聊着什么,看到他蔫头耷脑地走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汪阳手一撑灵活地跃过吧台,弯腰凑到他面前。 “怎么了小少爷?路上被狗撵啦?” 陈乐酩这才抬起头来,眉眼弯弯,一看就是假笑,说没怎么。 “咔——”吧台后传来冷脆的一声。 陈乐酩的视线被吸引过去,看到调酒师在砍冰。 调酒师叫秦文,三十岁,五官干净,高高瘦瘦,与工作时一身衬衫马甲的禁欲气质截然不同,他私下里居然套着件洗到发白的棉麻背心,看上去就像那种无法满足老婆的古板又老实的男人。 可汪阳朝他耳边一吹气,他又会仓惶得连刀都拿不稳。 二十厘米的长方冰块,未经处理,每个切面都崎岖不平,白得雾蒙蒙。 陈乐酩就见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握着刀柄,游刃有余地向下一斩,冰屑翻飞的同时一道笔直的切面呈现出来,露出晶莹剔透的内里,非常解压。 “哇!好厉害!” 陈乐酩嘴张得像个充电口。 “要不要吃刨冰?让他给你砍一碗。” 汪阳倚着吧台,一手拿酒一手横搭着秦文的肩,手臂肌肉线条流畅,齐腰长发披在肩后,美艳又凌厉的长相,有一股阴柔的力量感。 陈乐酩还挺讲礼貌:“会不会太麻烦?” 秦文一笑:“去拿个碗。” “好!”他颠颠儿地跑去后厨拿了只小碗回来,双手捧着让秦文给砍冰,眼睛瞪得亮晶晶。 还跟个小孩子一样,遇到再难过的事也只失落一小会儿,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走。 秦文带着点逗他的意思,把一块冰在手里玩得飞转,斜切竖砍,咔咔声干脆悦耳。 砍一面落一层冰屑,六面全砍好碗里已经落满小山似的一碗。 再往上淋两圈枫糖浆,草莓芒果丁加满,汪阳还用红心芭乐给他雕了只小猪趴在冰山上。 屋里暖气开得足,喉咙被烤得又涩又干,陈乐酩眼巴巴地望着那碗刨冰流口水,都能想到一口吃进去在嘴里咔哧咔哧嚼时的爽感。 头顶忽然飘来一句话。 “别给他吃这个。” 低沉中带着点散淡的声线,是余醉。 陈乐酩立刻抬头去找,发现天花板上倒挂着一架长筒摄像头,镜筒正对向自己,漆黑的镜头里闪着两道十字交叉的红线,红线的交点仿佛一只眼。 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从进来到现在,余醉一直在看他。 本应是毛骨悚然的一件事,到了陈乐酩嘴里却变成:“天呐!好酷!” 正文 第20章 我爱我哥! “你在那里面吗?你在看我吗?” 他伸长脖颈凑近镜头,明眸皓齿,漆黑瞳仁,显出种无知无觉的纯真。 还左右晃一晃,看摄像头会不会跟着自己走。 汪阳佩服得五体投地,心道这傻孩子心都大成什么样儿了。 关键余醉还毫不遮掩,哄孩子似的操控摄像头跟着他转。 陈乐酩扭着脖子转来转去,玩得不亦乐乎,双手捧着刨冰给他看,小猫眼比冰还亮,嘴巴笑成一只小碗:“看!调酒的哥哥给我做的!” 和小时候一样,有点什么都要跟哥哥显摆。 余醉躲在摄像头后板着一张脸,也不知道板给谁看:“零下十一度,你吃一碗冰?” 陈乐酩扬着的脑瓜瞬间耷拉下来。 “不能吃吗?我都等好久了……” 他蔫嗒嗒地嘀咕着,但还是听话地把刨冰碗放回去,也不说自己多想吃,就恋恋不舍地瞄一眼,再瞄一眼,歪着头抿着嘴一声不吭的样子比非要求着吃还可怜。 秦文有点看不下去:“就给他一点嘛。” 汪阳也把空调温度调高,说少吃两口没事的。 余醉拿他们没办法,主要是见不得陈乐酩这幅可怜样儿。 他弟弟肠胃不好,一沾凉就坏肚子,夏天吃个冰西瓜球都得掐着个数给,导致他从小到大最馋的就是冰饮,走在路上看见谁捧着个冰激凌,扭着脖子眼巴巴看一路“梆!”一下撞电线杆上。 余醉绷了一会儿脸,没绷住。 “就两勺。” “嘿!”原本蔫头耷脑跟只被虐待的小狗似的人立刻喜笑颜开,爬上高脚凳,等秦文给他拿勺。 秦文想方设法钻余醉空子,仗着他人不在,直接给拿了个大汤勺。 汪阳也跟着添乱,站摄像头前边给他打掩护。 陈乐酩对他俩偷笑,但还是乖的,拿着大汤勺也只舀一小点,珍惜地放进嘴里,嚼嚼嚼。 “哇!好好吃!爆好吃!天下第一好吃!” 跟一辈子没吃过冰似的,他满足得眯起眼睛,嘴里咔哧咔哧嚼得特别起劲儿。 两勺很快吃完,明显是没够。 汪阳递给他一根吸管,他含在嘴里,偷偷去吸化掉的冰水,偶尔还能吸上来一点芒果丁和小碎冰渣,嚼在嘴里咯吱咯吱的又冰又甜。 他幸福得有点得意忘形,忽然一口劲使大了吸出老大一声“簌!” 追踪声音的摄像头猛地朝他转来。 他吓得差点呛到,连忙捂着脸拿掉吸管,把碗往前推,对镜头示意:“我、我吃好了。” 余醉假装没听见:“让秦文给你煮个热奶。” “嗷。” “去背书吧。” 刚做了坏事,他有点心虚,环顾四周,瞄到墙角摆着把桌椅:“不然我就在下面背吧,你不在我一个人去你房间感觉不太礼貌。” 余醉一点不惯他的:“不进去就在门口给我站岗。” “掰掰!”他一溜小跑上楼,才不要站岗。 - 可能是想让他沉浸式体验下在图书馆背书的感觉,余醉还给他弄来一套学校的桌椅。 原木色桌面,桌斗和四个腿是铁的,四外圈还刷着层蓝漆,面朝窗户往那一坐,活像蹲大狱。 只见陈乐酩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然后依次从书包里拿出:仿真鲤鱼笔袋一个、24色彩笔一盒、花里胡哨垫板一张、解压捏捏球一枚、菩萨保佑摆件一尊…… 余醉瞪着监控屏幕足足等了他五分钟,终于见到他把手伸进书包深处,以为这次肯定要拿书了吧,就见这少爷掏出来两盒巧克力吃了一颗。 一字没背呢先给自己来点奖励。 余醉满意地点点头,他就怕弟弟学习太刻苦伤了身体。 前摇了足有一刻钟,陈乐酩终于进入正题。 他不知道房间里有微型摄像头,还正对着自己,两手捂住耳朵眼睛一闭就是背。 虽然爱整洋相,但他学习正经挺好。 很多知识失忆前就储存在脑子里,只不过被失忆蒙上一层雾,背着背着雾散了,知识就在脑子里融会贯通了。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弟弟的背书声叽里呱啦。 余醉就在隔壁房间办公,偶尔瞄一眼监控里各种姿势的弟弟,效率都提高不少。 一口气背了三个小时,两盒巧克力吃得精光,中途休息时正好看到季小年发来的消息。 -乐乐,你上次给我吃的那个糖是啥牌的啊? -我也想买点儿。 陈乐酩正坐在椅子上,两腿岔得很开,双手杵在中间的椅面上,时而往后翘只让一条椅子腿着地,时而懒洋洋地晃荡两下小腿,反正没有一刻是老实的。 他把吃空的糖盒拍给季小年。 -我也不知道,你搜搜呢。 两分钟后,季小年炮轰了他整整一页的问号和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点开就听对方声嘶力竭地咆哮道:“你们有钱人有自己的货币是吗?什么糖这么贵!一盒能买一间公共厕所了!这他爹的合理吗?!!!” 陈乐酩不明所以,觉得要不要这么夸张,就一巧克力再贵能贵到哪去? 然后对面就甩过来一张截图。 不是国内购物软件的截图,而是一个不认识的英文网站的购买界面,图片就是他刚怒吃两大盒的巧克力,显示单价720一颗。 陈乐酩咽了下口水,觉得也……还行吧。 紧接着就看到数字后面的符号:$. 椅子咣当一下砸在地上。 他晕晕乎乎地从地上起来,耳边一阵轰鸣,摸半天才从身底下找到差点被摔坏的手机,刚吃空的两个糖盒悠悠掉到地上,看起来金光熠熠。 一上午吃掉两间公共厕所,他现在有点精神恍惚。 - 一墙之隔的浴室里,余醉正在冲澡。 放在外面的手机“嗡嗡”响了两声,他立刻关上水龙头,头发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边往外走边用手随意往脑后一捋。 怕陈乐酩给他发消息,他把两个手机都带了进来,响的是有哥哥微信的那个。 手指轻轻划开,就见∧∧在向他忏悔。 -哥哥对不起【小企鹅手绢擦脸】 -咱们家玄关里的巧克力,英文名字的那个,被我吃光了。【我小猫知道错了.jpg】 一副和家长坦白期末考试报了个鸭蛋回来的惨样儿。 余醉想起他们家玄关的零食柜。 小孩儿贪嘴,出来进去的总爱叼点零食吃,余醉就给他打了个零食柜放在门边,占据整整一面墙壁,类似超市货架,每层零食的种类都不同,特别喜欢的比如那种巧克力会给多准备点。 虽然吃零食对身体不好,但余醉也没有强硬要求弟弟“不准、不许”,眉头一皱,什么铺垫都没有,直接一个语音打过去。 “kitty?” “嗯……” 声儿都变得可怜兮兮。 余醉脸色更臭了。 “吃两块糖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可是我才知道它要五千块一颗!”陈乐酩还是不敢置信,声调都拔高很多,然后又软趴趴地降下来,“虽然它确实很好吃,我每次吃都很开心!但是实在太贵了,普通的巧克力也很好吃的,我吃普通的就行,以后不买这个了好不好?” 话音落定,久久没收到回复。 听筒里只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混着哥哥沉重的呼吸,陈乐酩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泡进水里。 小心翼翼的、带着点鼻音去叫他:“哥?” “说。” “……你生气了吗?” “没有。”余醉否认得很快。 他不是生气,只是烦躁。 “谁跟你说什么了吗?你觉得自己不可以吃五千块一颗的糖?” 这种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朝着别人指点的轨道跑偏的感觉,让他非常不爽。 头上泡沫流进眼睛,刺刺得疼,他扯过条浴巾往腰间一披,向后靠到墙上,仰头将水抹回脑后。 “没人跟我说什么。” 陈乐酩坐在椅子上,翻来覆去地转着空糖盒,良久后一字一句道:“我知道哥很厉害,能赚很多钱,五千块虽然不太多但也很能做很多事,只是拿来买一颗小小的糖的话我会觉得有些浪费。” 余醉的心蓦地酸软成一团。 眉间的冷厉柔和化开:“糖不贵,吃得起。” 又细心地发现孩子藏在话里的心事:“你有想做的事了吗?” 陈乐酩犹豫几秒,给哥哥讲了自己和闹闹的故事。 “学校在组织给他捐款,我想再捐一点,但我手里没有太多。” 随随便便吃掉的两盒糖,或许就能挽救一个孩子的命,陈乐酩一想到这点心里就不是滋味。 余醉刚展开的眉头又复皱起来:“你想捐几颗糖?” 陈乐酩想想说:“十颗可以吗?从我每月的生活费里扣。” “那个孩子叫什么?” “闹闹。” “全名。” 陈乐酩一噎:“我不知道……” 余醉把浴室窗户打开,冷风灌进来,聊胜于无地纾解着他心头的躁。 “kitty,你是个善良的孩子,类似的情况以后还会再有,我只和你说一遍。” “我们家还算富裕,绝不会在金钱上委屈你,你有需要,多少都可以,但我想先提醒你——” 他垂下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连那个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对你来说只是个稍微有些熟悉的陌生人,我明白他在你最孤单的时候给予了陪伴,你很看重那段短短的感情,哥哥也和你道歉那段时间对你关心不够。可你和我都不了解那孩子的父母,不知道他们的人品,可能你这些钱捐出去了也得不到感激,甚至他们还需要更多钱时会直接开口朝你讨要,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 雨丝飘进窗内,沾湿他凌厉的眉眼,连带声音也被染得潮润。 “最重要的是,你如果对他投入过多的关注,就会和他产生羁绊,一段关系如果产生羁绊,就要承担落泪的风险。” 脑海里闪过多年前弟弟被递光头发推进手术室的画面,三个小时零七分钟的手术,是他此生度过最漫长最难熬的时间,他不希望陈乐酩也有这样的体验。 “脑部恶性肿瘤,非常难治愈,一旦病情恶化存活下来的可能性非常低,或许你捐了钱也只是帮他多撑过一期化疗而已。小咪,我不想你到时候太难过。” 窗外雪花裹挟着骤雨,砖红色的消防栓立柱被冲刷得很亮。 余醉看到一只手从隔壁的窗子里伸出来,清瘦白皙,触手可及,很快就被冻到似的缩了回去。 陈乐酩也靠在窗边,嘈杂的雨声给他们打着掩护。 “一期化疗可以帮他活多久呢?” 余醉声音放轻:“我不了解,半年?或者一年。” “哥哥,他今年刚六岁,那不只是多撑过一期化疗,而是他生命里六分之一的时间,我想他能再吃几个梅子饭团……” “我明白了,我会负责那个孩子治疗的全部费用,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再去打听有关他的任何消息,我会派劳拉去跟进,有好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的哥哥,谢谢哥哥。” 语音通话到此结束。 余醉关上窗户,回到浴室冲头之前给陈乐酩发了张付款清单。 很快就收到小猫控诉:“哥怎么又买了十包糖!!!” -礼尚往来,我帮你完成了你的心愿,你也要帮我完成我的心愿。 陈乐酩不明白:“哥的心愿就是想我吃糖吗?” -是想你开心。 他自己说的,每次吃糖都很开心。 -另外。 眼周再次传来刺痛,泡沫快要化在头上,余醉不得不放下弟弟去洗头。 抓紧时间发最后一条语音过去:“别人在吃苦不是你不享福的理由,你和哥哥也是苦过来的,kitty,我不想你因为这件事有负担,好吗?” 匆匆洗完战斗澡换上衣服出来,拿起手机就看到小猫在屏幕上一闪一闪。 是条十秒不到的语音。 余醉似有所感,果然,点开就听到弟弟不年不节地又在给他放鞭炮。 “哥哥,我好爱你!我爆爆爆爆爆爱你!!!” 风拂过来,天边骤雨转晴。 不是雷公作美,而是哥哥在施展魔力。 - 陈乐酩在酒吧连背两天书后,视死如归地踏进考场。 三天考九门,科目安排得极密,每天都是从早考到晚。 终于结束时他宛如被十个狐狸精榨干的肾虚书生。 别人考完都扔书,他不敢,怕一次不过还要补考,背着比命还沉的书包爬向酒吧。 考最后一科前他给余醉发了消息,说两个小时后过来。 中午饭点,酒吧没客人,但汪阳和酒保们在吃饭,热热闹闹地坐了两桌。 他一进门就从闹哄哄的人群中精准定位到那张帅脸,心道好牛逼的一张脸!不愧是我看上的! 连日的疲惫和对哲学的怨怼刹那间一扫而空。 “余老板!” 他抱着因为实在太重而挪到前面来的书包,跟只倒背壳的小乌龟似的姿势滑稽地跑过去。 余醉迎上他的视线,起身让弟弟撞个满怀。 一瞬间如同冷水入油锅,周遭起哄声震天响。 陈乐酩脸一红,听到他在耳边问:“吃过饭了?” “吃了吃了。” 其实还没吃,但是也不饿,更怕说没吃余醉会让他坐下一起吃。 那可是大大的不秒!他现在只想和余醉独处! 余醉看着他,眼底促狭:“我还没吃,正想去楼上吃点。” 陈乐酩立刻改口:“那我也没吃。” “晚了,实话让你说出来了。” “哎呀那怎么办啊,你能当没听见吗?”他抓着人衣袖急得团团转,忽然灵光一现,抬手在自己脑门上一拍:“陈乐酩撤回了一条消息。” 余醉没忍住笑出声来。 陪孩子回档重聊:“吃过饭了?” “没吃没吃!我都饿死了!” “带你去吃饭?” “好!” “下午在我这玩?” “好!” “晚上从我这出发去夜钓?” “好好好!!!” 上次没交上的学费他这次要狠狠交!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更~ 一段关系如果产生羁绊,就要承担落泪的风险。来自《小王子》 - 当我捡到乐乐小猫的手机6 乐乐:人,准备好看咪表现吧! 哥:好的(并带上墨镜) 乐乐:人为什么关上眼睛? 哥:怕被咪亮瞎眼。 正文 第21章 别叫这么恶心 余醉带他去吃了石锅鱼。 酒吧旁边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老板四十多岁挺着个大肚子,长得特像弥勒佛。 他把一条切成盘龙状的黄皮鱼端过来,放进厚墩墩的石锅里,倒入奶白汤料和一把枸杞,再在锅上罩个尖尖的竹编盖子。 陈乐酩看见就眯眼笑,伸手戳戳盖子:“鱼还戴草帽儿啊。” “嗯。”余醉张嘴就来,“不戴怕挨戳。” “……”陈乐酩乖乖把手收回来。 下午两三点,店里没什么客人,大厅里就他们一桌。 本来是面对面坐,陈乐酩嫌远,搬着自己的凳子颠颠跑到对面和余醉紧挨着。 两人桌本来也不太宽,他还贪得无厌,使那个牛劲儿拼命往余醉旁边挤。 余醉被挤得腿疼,索性把手一张:“来,你坐我脸上来。” “……”陈乐酩可怜巴巴看着他。 “这么大地方还搁不下你?” “我想挨你近点儿。”他两手放在板凳上,歪头看着余醉,瞧着跟一条腿踩在主人床上的小狗似的,懵懵懂懂地试探到底能不能上床。 “快一周没见了,我很想你,你不是也想我吗?”他万分不舍地退后五厘米,“这样可以吗?” 余醉冷脸看着他,将近半分钟。 就在陈乐酩蔫头耷脑地还要往后退时,他挪动凳子前进五厘米,两人死死挨到一起。 “行了吧?” “嘿嘿。”陈乐酩又高兴起来,欢天喜地地向余醉献殷勤。 第一次和追求对象吃饭,不得表现得体贴绅士一点。 烫碗布筷,端茶倒水,他一人全包,干得非常起劲,等鱼熟了老板揭开草帽,他立刻从咕嘟咕嘟的汤里舀出最嫩的一块放在余醉碗里。 其实余醉不爱吃鱼,当年被海盗“钓鱼”多少给他留了点阴影,鱼和人在他心里一样讨厌。 但陈乐酩不知道这事,一直很爱吃。 一小碗挑过刺的鱼肉被推到面前,陈乐酩望向他的眼底有灼灼的光:“我第一次做,可能没挑干净,你吃的时候小心点。” 余醉忍着恶心吃了一口。 “挑得很干净,去吃你的吧。” 陈乐酩得意洋洋地端起饭碗,边吃边给他讲考试时发生的事。 谁谁谁作弊被抓了,谁谁谁进错考场了,谁谁谁假装监考老师大摇大摆地看同学答案啊…… 他表情生动,语调夸张,还站起来背着手给余醉学那个同学的姿态。 余醉忍俊不禁,薄薄的唇抿着,一勾起来竟显那颗饱满性感的唇珠。 接吻时轻轻舔或者咬应该都会很舒服。 一想到交学费时余醉启开那两瓣唇来吻他——陈乐酩瞬间闹个大红脸,噗通一声跟木头似的直愣愣坐下,吨吨吨灌了一大杯凉茶水。 灌完就开始闷头扒饭,大口大口往嘴里送,两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还泛着红,活像只打了腮红的河豚。 余醉看得头疼。 “细嚼慢咽,多大的人了这还用说?” 陈乐酩从饭碗里抬起头,刚一张嘴一勺汤就被喂进来。 “咕嘟。” 他人傻掉了。 “你怎么……突然喂我?” 一块鱼肉又被塞进来。 “唔。” 他本就气血上涌,让他气血上涌的罪魁祸首还搞这出。 连忙捂住嘴巴,在余醉又一次面无表情地把勺子送过来时拼命摇头后退:“不要再喂了!我要流鼻血了!” 余醉看小傻帽儿似的看着他:“你可真有出息。” “是你太突然啦!我有点受不了。” 为了不被喂饭,他把脸埋进碗里猛猛炫。 大口吃饭的孩子谁不喜欢? 余醉也不动筷,就看着他吃,时不时给夹点青菜。 陈乐酩吃得很香,也是真饿了,一口鱼一口菜一口饭,给自己搭配得挺好。 余醉从小就爱喂他吃饭。 陈乐酩没生病前是个小话痨,吃着饭也要嘚吧嘚地和哥哥聊天,但他又很有教养,嘴巴里有食物时不讲话,于是经常一碗饭吃半天,哥哥吃完好久他还在那奋战。 余醉就拍拍自己的腿:“过来。” 小陈乐酩美滋滋地爬到哥哥腿上,仰着脸等投喂。 圆乎乎的大胖小子,夏天图凉快就穿个肚兜,坐在那挺着胖肚子,哥哥喂一口他吃一口,勺子还没伸过来呢嘴巴就张得溜圆,喂得稍微快一点就得两边腮帮子一起嚼,让投喂得人很有成就感。 陈乐酩两碗米饭下肚,发现余醉只吃了几口。 “怎么不吃啊?不合胃口吗?” 余醉实话实说:“不爱吃。” 陈乐酩一顿:“你不爱吃鱼?” 垂下眼沉默两秒,不知道在想什么,拿起菜单笑着问:“那你爱吃什么?再点点儿。” 余醉说只爱吃家常饭。 他立刻掏手机:“那还不好办,我点几个炒菜送过来。” “家人做的才能叫家常菜。” 陈乐酩笑容一僵,把手机放下了。 静默良久,他忽然靠过去搂住他。 不是双手环腰那种搂法,而是两条手臂搭在余醉肩头,像搂个小孩子一样。 但因为体型相差太大,让他看起来有些吃力和滑稽。 “怎么了?” 怕得不到回应会难过,余醉也伸手去搂他。 “没怎么。”歪头贴贴余醉的脸,“我做给你吃好吗?我还挺会做的。” 余醉没作声,指尖状似无意地擦过他的后颈。 “那我要点菜。” 陈乐酩拍拍胸脯:“没问题。” “我要吃荷叶鸡。” 陈乐酩一甩卷毛:“好!” “糖醋排骨。” “好!” “避风塘大闸蟹。” “好——好像不会做……”他尴尬地挠挠脸蛋,“这个难度太高了。” 余醉不管:“我就要吃。” 那样冷冰冰的一张脸说这样耍赖的话,有一种意想不到的萌感。 “余老板,你好像个小宝宝啊。” 他笑眯眯的,慢慢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直到在那双灰绿色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脸,用鼻尖在他的鼻尖上轻轻一点:“我会去学的,做给宝宝吃。” 余醉一个脑瓜崩给他弹出老远:“别叫这么恶心。” “哪里恶心!人家谈恋爱都是这样叫的。” “那你去和人家谈。” “嘿嘿,所以你承认我们在谈了吗?” “谈个几把。” “天呐天呐天呐!!!你怎么能说这么粗俗的话!你可是天仙!!!” 陈乐酩痛心疾首,吐血三升。 余醉睨他一眼,心道不是你求我说的时候了。 说着不饿不吃的人,连干了三碗饭外加两个大鱼头。 看得余醉特别想给他发个红包,好险忍住了。 雨停后天空还是阴沉,潮乎乎的空气里仿佛有安眠药。 陈乐酩吃饱就犯食困,脑袋一点一点地跟在余醉身后回酒吧。 余醉让他去睡觉,他还逞强:“我一点不困啊。” 然后就开始眼皮子打架,余醉和他说话他一个字都听不到,呆呆地望着人家的脸: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但是好帅…… “少爷,二哥说你们晚上要去夜钓,方便加两个人吗?”汪阳又没骨头似的伏在秦文背上,吻着人耳尖说,“我们去打个野炮。” 秦文手中的杯子“铛”一下掉进水池,转身搂住他:“别什么都往外说。” 陈乐酩一下子清醒过来,脸蛋红红,羡慕得不行,别人都打上野炮了他们还在这谈个几把呢。 “应该没问题,我和团长说一下,不过我得先回家一趟,拿点东西。” 他准备的第一次和crush约会的秘密武器还在家里! “行啊,晚上我做司机就当抵船票。” 原本的二人世界就这样变成四口之家,陈乐酩给团长发消息说自己要多带两个人,团长说没问题,人多热闹。 晚上六点他们从陈乐酩家出发赶往码头,三人轻装上阵,就陈乐酩神神秘秘地拖着个巨沉的行李箱。 秦文开车,汪阳坐副驾。余醉拽着兴奋得一个劲儿把头往外伸的弟弟。 秦文问他:“哪个码头?” 枫岛四面环海,码头也多。 陈乐酩说迷路海。 话一出汪阳就笑了,秦文也一愣,余醉面不改色地板着张脸。 陈乐酩觉得他们奇奇怪怪:“迷路海怎么了?” “没怎么。”汪阳意味深长地朝他挤挤眼睛,“迷路海好啊。” 半小时后,陈乐酩终于知道迷路海好在哪了。 他们开车赶到码头时是六点一刻,正值黄昏。 深蓝色的海水卷出缱绻的浪,一点点吞食掉橙红的太阳。 海面上停着一排排蓝白相间的小渔船,排和排之间用麻绳串在一起,随着海浪慢悠悠摇晃,像在做广播体操。 大海和陆地的隔断就是港口,水泥墙上用红漆刻着“迷路海码头”的字样,沿途有许多渔民看顾的小摊在卖海产。 海星、章鱼、各种颜色的藻类,还有漂亮的贝壳装饰…… 路的尽头是一座酷似城堡的欧式建筑,他们今晚就从那里出发。 同学差不多到齐了,都在买东西。 几个女孩儿踮着脚拿面包喂海鸥,但海鸥不知道是傻还是欠,总之没什么准头,频频去啄她们头上毛线帽的毛球。 陈乐酩失忆后第一次来海边,看什么都新鲜,抱着余醉刚给他买的大海星跑来跑去,每个小摊都要流连一番。 但白天刚下过雨,路实在太滑,他又天生肢体不协调,一到这种地方就约等于下肢瘫痪。 三个大人紧盯着都没看住,买个棉花糖的功夫摔了两跤,出门时雪白雪白的羽绒服没五分钟就摔得黑咕隆咚。 余醉心疼又好笑:“你能不能稳当点儿。” 陈乐酩本来就摔得疼,又被念叨,揉着屁股觉得自己好惨好惨。 下一秒后衣领猛地被人揪住,向后一扯,余醉把他提溜到行李箱上按倒:“坐好。” 放在头顶的大手温暖宽厚,身旁高大的身影帮他遮挡住大部分冷风。 陈乐酩坐在箱子上,双手抱着拉杆,仰头痴迷地望着余醉陷在夕阳中的侧脸。 身后响起一声特别夸张的:“嚯——谁的哈喇子啊,流我脸上了。” 陈乐酩一下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他红着脸剧烈咳嗽几声,欲盖弥彰地挥手给自己扇风。 汪阳变着法地笑话他:“别给自己扇感冒了,多大了逛个街还坐行李箱。” “我老是摔跤……” 他苦恼地皱个眉头,想着要不然下来吧确实有点丢人。 余醉冷冷地瞥了汪阳一眼:“嘴痒就拿针缝上。”说完就把弟弟拉走了。 “时间到了!大家来我这集合!” 团长是个大三学姐,叫尹潼,很酷的一个女生。性格飒爽,办事利落,统筹能力很强,这么多人又是夜晚出行的团建活动,她组织得井井有条。 码头空旷,她拿着喇叭站在台阶上喊人,喊一个上去一个给她说带了几个家属,都到齐没有,她再从名单上钩人。 喊到陈乐酩时他边举手边从行李箱上下来,双脚还没沾地,就感觉屁股一沉,整个人腾空而起。 余醉一只手提着箱子连带箱子上的他直接跨过三级台阶甩到了尹潼面前。 四十寸的行李箱加上一百来斤的他,将近小二百斤的份量,余醉眼都不眨跟扔个篮球似的轻轻松松就给甩上去了。 陈乐酩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脸懵地看着尹潼,尹潼也一脸懵地看着他,然后两人齐刷刷扭头看向余醉。 裹着一身黑色冲锋衣的帅哥冷脸站在码头摇晃的灯光下,黑发被风吹得杂乱,双手懒懒地插在裤子口袋,见他们傻愣愣的没反应,还以为弟弟摔傻了数不清数,帮他答到:“我们四个人。” 明显区别于学生的属于成年男人的厚重又冷淡的声线。 “啊、都到齐了是吧。”尹潼赶紧低头钩掉名字,还偷偷怼鼓了陈乐酩一下:“没看出来你小子吃得这么好!” “嘘!小点声儿!我还没吃到呢……” “都跟你出来夜钓了,早晚的事。” 陈乐酩闻言摸摸鼻尖,在心里小声回道:“借你吉言。” 作者有话说 当我捡到乐乐小猫的手机7 乐乐发送语音:【#%&@】 哥:说什么呢喵喵喵喵的 长按转文字:宝宝亲亲 正文 第22章 小猫出征 【先看上章,有新增八百字内容】 人到齐好半天了,接他们的船还没来。 夕阳落尽,温度骤降,整个天地都变成哀戚的蓝灰色调。 风卷起那些孤独的小船和狂浪,和世界末日差不多。 陈乐酩冷得直打哆嗦,两只小猫眼里都冻出水光。 水汪汪的眼睛和余醉一对上,后者伸长手臂握住他的后颈:“里面穿的什么?” “什么什么?”风太大他没听清。 余醉也不再问,手直接伸进他衣领里,剥开层层叠叠的羽绒服和毛衣毛衫,指尖碰到锁骨赤裸的皮肤,激得陈乐酩登时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唔?你怎么耍流氓?” 这跟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把手伸进小猫裤裆里有什么区别! 余醉没搭理他,把他衣领拢好,让汪阳去问问怎么回事,船再不来他们就走了。 他弟从小就不禁冻,再呆下去一准儿感冒。 还没等汪阳过去就听尹潼和一个男生吵了起来,眼瞅着就要动手。 “这么点事都干不好你还能干什么!统筹采买出行保险都是我搞的,就让你和租船公司打个电话你都能忘?”尹潼抓狂地叉着腰,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六点半开船,六点二十你告诉我船忘租了?你哪怕早点说呢!” 另一边男生明显没办好事还特理直气壮:“我怎么知道租船要提前两天那么久!帆船和钓鱼艇都没了,只剩小游轮,那玩意儿租一宿至少万八千的,你有那么多钱吗?!” “什么叫我有那么多钱吗?你自己事没办好还有脸跟我狗叫?”尹潼气得要爆炸。 男生还端着个架子死不承认:“我哪就没办好了?你怎么不说是你叫的人太多了,人家说我们这个体量只能来码头现找船。” “那你倒是找啊,你找到没啊?” “不是说了人太多了!你听不懂人话?” 男生宛如疯狗上身,不管有理没理嗓门必须扯高,说什么都要压女孩儿一头,说着话往他们这边瞟了一眼,不知看到什么眼睛瞬间瞪大。 “陈乐酩?你怎么在这!” 陈乐酩也在看他,闻完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谁?” “我谁?哈!我谁?”他指着自己,被这两字气得语无伦次,仿佛常年窝里横的男人被妻子当着外人的面损了颜面。 “我是副团长!你在我的社团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你装什么呢!” 又看到陈乐酩后面跟着三个人,打眼看去就不是学生。 “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人?规定每人只能带一位家属,你凭什么带三个,就是因为你导致我们租不到船你知道吗?” 余醉眉头一皱,撩起眼皮看向他。 秦文还是双手交叠温和有礼的样子,只不过笑着的眼底看不出情绪。 汪阳则是在纠结拔他舌头时该用钳子还是鱼线。 “少爷,你认识他啊?”汪阳问。 陈乐酩摇摇头,说没印象,忽然看到男生头上的灯泡和脚下那双椰子灰球鞋:“啊!想起来了!是李明暗!” “我叫李明亮!”男生咆哮。 汪阳重充耳不闻:“李明暗是谁?” 陈乐酩说:“呲水哥。” “嗯?”汪阳一下来了兴趣,“怎么呲的?” “就是先这样再那样。”陈乐酩凑到他耳边,描述那天李明亮在篮球场用胯下夹着可乐瓶对女生呲的场景,还辅以顶胯的动作让恶心效果加倍。 只不过他不会顶胯,就勉强顶了下肚子。 “哎呀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好恶心。”汪阳夸张地弯腰呕吐。 陈乐酩连连应和:“就是就是。” 他们声音不小,压根没想背人,在场二十多个同学都听到了,其中还包括李明亮带来的家属,正一脸嫌恶地看着他。 李明亮气急败坏拒不承认:“你放屁!我没做过!你这是造谣!” “哦。”陈乐酩也不想和他理论,就事论事:“我是多带了两个人,但我交了他们的钱也征得了大家同意,你租不到船是因为你废物还不负责任,和我没关系。” “对,乐乐加人和我们说了。”尹潼站出来帮他作证。 李明亮还不依不饶:“哈,和你说怎么不和我说啊?我负责联系租船公司,突然多出来这么多人我还怎么租船?” 他拿手指着陈乐酩发号施令:“你赶紧轰两个人走!不然你们都别去了!” 越看陈乐酩越来气,又想起他上次当众拒绝自己,堂堂大三学长非要教训小学弟一番:“小小年纪和一帮社会人士鬼混,大晚上的谁知道你要和他们上船干什么?我要个微信你装清高,扭头就去舔有钱人裤脚,呸!拜高踩低的玩意儿!” 汪阳当场就给气乐了。 心道自己真是退休太久了,好多年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他站到陈乐酩前面,皮笑肉不笑,夹着寒意的桃花眼直勾勾盯着李明亮,用一种低而诡异的声调对余醉说了句听不懂的话。 很像非洲部落的语言,其实是他们跑船的黑话,翻译过来就是:今晚拿他喂鱼。 “我来吧,你不要脏手。”秦文始终笑盈盈的,上前一步,挡在他和陈乐酩身前。 就像挡在幼狮身前的桀骜不驯的母狮和不动声色的公狮,两人摆好进攻姿态,就等卧在最后掌控全局的狮王发话。 可余醉一声不吭,连头都没抬,只是懒懒地站在那里,视线微垂。 从他的角度正好看到弟弟被愤怒熏红的耳垂和一截纤白后颈。 期待的、赞赏的、温柔的又纵容的……仿佛狮王望向自己终于养大的小狮子的眼神。 “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解决。” 话音刚落,就见陈乐酩先扒拉开汪阳再扒拉开秦文,费劲巴力地从他们身后挤出去,挺起并不雄壮的胸膛挡在三个大人面前,气势如虹地大吼一声:“闭嘴你个贱人!” 余醉/汪阳/秦文:“……” 十年过去了还只会这一句,真是毫无长进。 李明亮也有点不知所措,脸涨得通红,愣了好半天才喊出一句:“说谁贱人?!” “说你贱人!” “你疯了吧!这就是你和团长说话的态度?” “你不是团长你是贱人!连船都订不到还舔着个脸自称团长,贱人中的贱人!” “你有脑子吗!要不是你我能订不到船?” “和我没关系,订不到船就赖你废物!” “赖我个鸡毛!他妈的租船公司没船租关我什么事?人太多了坐不下关我什么事?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耳朵聋了?” “你废物!” “想打架是吧?神经病来啊!” “你就是废物!” “操你八辈祖宗小逼崽子你再说一遍?!老子今天不把你牙打掉就跟你姓!” “废物点心!大废物!废物他妈给废物开门你废物到家了!” 不管他再怎么暴跳如雷火冒三丈,陈乐酩就稳稳当当地站在那儿,跟个被下达复读指令的小机器人似的重复那一句:你废物。 这仨字如同一句魔咒,把李明亮气得脸红脖子粗,五脏六肺都被心火点燃了,想动手又被后面憋不住嗤笑出声的同学拉住。 汪阳和秦文头上飘过两排问号。 本以为吾家有儿初长成,他们会看到一只威猛雄狮用獠牙和利爪吓退敌人,结果一秒大猫变小猫,噗噜噗噜地冲人吐了点口水。 “这就是你说的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解决?”汪阳挑起一边眉毛看向余醉。 “不然呢?都是学生你想他们舞刀弄枪?” “……就没有稍微体面点的解决方式了?” “这不挺好的。”余醉欣慰地注视着弟弟圆溜溜的后脑勺,“多凶啊。” 汪阳看不懂这个昏庸的世界了。 - 秉承着君子动口不动手和有仇当场就报了的原则,陈乐酩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掉了李明暗,就是嘴巴有点干。 李明暗被他家属和几个男同学拉到一边劝架去了,尹潼还得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焦头烂额地给租船公司打电话,再租不到船估计今晚就得各回各家了。 第一次约追求对象出来玩就被傻逼搅局,陈乐酩的失望全摆在脸上,抱着海星眼巴巴地等着尹潼的消息。 余醉见状在他头上揉了一把,问尹潼:“你们有多少人?想租什么船?” “就不大不小的钓鱼艇就行。” 余醉“嗯”一声,转身走向码头值班室。 挺小的一个岗亭亮着昏黄的光,从里面传出收音机播放的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余醉抬手在玻璃窗上敲了下,没人声。 又敲一下,唱戏声暂停,一把被烟熏哑的嗓音不耐烦地响起来:“大晚上的谁啊?” 余醉:“我。” 就听里面“哗啦”一声,躺在竹编椅子上听戏的老头儿一个倒仰摔了下来。 昏黄的夜灯瞬间换成白炽灯,唱戏声彻底停了,岗亭小门“嘎吱”打开,一个佝偻腰的小老头儿举着手电筒脚步慌张地跑出来。 看见余醉,他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那张布满褶皱的酱色核桃似的脸就剧烈地抖动起来。老人浑浊的眼里流出泪水,自己抬手抹了,嘴巴一开一合有很多话想说,最终都化作轻叹。 “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好歹让他们点上灯……” 余醉面露无奈:“不用,我就要条船。” “要船?这就要走了吗?” “没,带小孩儿出海玩玩。” “小……”话音戛然而止,他想到什么,眼周的细纹倏地撑开,急切地探出脖子,视线越过余醉的肩膀落到两米外的陈乐酩身上。 正巧,陈乐酩也在向他这边张望。 见老人家看自己,陈乐酩有些懵但还是乖乖点头:“爷爷好。” 还没等到爷爷回话,一副肩膀忽然挡到眼前,秦文站到他面前问他一会儿想钓什么。 与此同时,汪阳也挡在老人面前,用他们跑船的黑话说:“小少爷回来了,把眼泪收一收,他不认识你,你千万别露馅。”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人低着头用力抹眼泪,肩膀一直在抖,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问余醉:“您要什么船?” 余醉转身,朝陈乐酩伸手:“过来。” 陈乐酩屁颠屁颠跑过去,握住他的手腕,卷毛头东张西望地都好奇死了。 “这是干嘛啊?你怎么跑这来了?” “挑一条。”余醉下巴一抬,让他看远处被雾气笼罩的海面,隐隐绰绰地停着些黑乎乎的大家伙,仿佛层峦叠嶂的山。 不是闹着玩的小渔船或钓鱼艇,而是能容纳上百人的中型游轮。 “不行不行!那个不能挑。” 陈乐酩一副很是头疼的样子数落他:“你没听李明暗说吗,那种排量的游轮租一宿都要万八千的,而且就算你有钱也不行啊,那是人老板自己的船,不对外租……” 叭叭叭的絮叨声在余醉好整以暇的眼神中越来越小,陈乐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看向远处石坝上红漆刻着的“迷路海”字样。 “这是……” “这是我们家的码头。” 余醉握着他的肩膀,命令老头儿:“点灯。” 陈乐酩就听“噗噗噗噗”放炮仗似的七声响,七架远光灯依次打开。 刺眼的光柱从值班室后的港垛直直打向那群“层峦叠嶂的山”。 隐在夜色中的游轮露出全貌。 陈乐酩的嘴长得能塞下一颗小笼包。 “钓鱼艇我现在也找不到,先拿这个凑合下吧。”余醉哄小孩儿挑玩具似的逗他,“挑一个。” 陈乐酩手动把自己的下巴推回去。 “那个那个!打头的那个!最酷最漂亮的那艘船!叫什么?我挑它可以吗?” 余醉轻笑一声:“猫咪号。” 作者有话说 当我捡到乐乐小猫的手机8 乐乐:人,我要征服世界!现在就走! 哥:记得多带两包罐罐。 小猫吭哧瘪肚征服半天回来甩给哥一张地图:看!这都是我打下的江山 哥拿起来一看:好家伙,都是自己家地盘。 正文 第23章 你乖一点 托陈乐酩的福,全体“升舱”。 余醉让汪阳和秦文帮学生们把行李拿上船,大家既兴奋又纠结。 比起在挤死人的小钓鱼艇上挨冻,谁不想上大游轮? 宽敞暖和还有卫生间和二十四小时热水,不想钓鱼的可以在船上找房间休息。 但说实话除了团长尹潼,其他人和陈乐酩都没玩太熟,不好意思也不想欠他人情。 李明亮和他的拥趸当即决定走人,其他人犹豫不定。 尹潼是大家的主心骨,站出来问余醉游轮租一晚多少钱。 虽然他们这次的出游经费满打满算就两千,但社团账上还有点钱,不够的就咬咬牙自己补上吧。 “不用钱。”汪阳扛着两个行李路过,闻言大拇指往余醉和秦文那边一指,“你们钓上鱼来分我们两条就行,这两位哥一个懒得要命一个把把空军。” “那不行!”尹潼坚决不同意。 “一码归一码,你们是乐乐的朋友,不是我们的朋友,不能这么稀里糊涂,该多少就是多少。虽然我们钱不多,但不能理所当然地占你们便宜。” 这帮人是她带出来的,都是她的学弟学妹,她当然希望大家没有心理负担地玩开玩好。 汪阳给她竖起个大拇指:“好姑娘,一会儿咱俩喝一杯。” “没问题!”尹潼朝他一扬下巴,茶黑色利落又英气,她看向余醉:“说个数吧。” 余醉转眼就看陈乐酩:“问他。” 陈乐酩一愣:“我?” “嗯,你来决定。” 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适当地赋予他一些做决定的权利,有助于养成孩子独立且有担当的品格,不至于一遇到事就优柔寡断,踌躇不安。 更何况,猫咪号的事,当然问猫咪。 这本来就是陈乐酩的船。 弟弟十二岁那年,余醉买了他们家第二条船,淘汰掉的小船舍不得卖,随手给了弟弟作玩具。 “要不然就……十块钱一个人?” 陈乐酩看着同学们,笑起来,眉眼弯弯:“剩下的钱我们去买食材吧,可以在船上烧烤!还能看日出!大家不着急回家的话我们可以玩到明天,好不好?” 他年纪小,长得又好,这样笑眯眯歪着头礼貌询问的样子很像恳请玩伴留下来的小孩子,没有一点“因为我有个牛逼的朋友”而手握特权就高人一等的姿态。 那点微不足道的心理负担烟消云散,大家纷纷说好,闹哄哄地拉着他奔向小摊。 汪阳继续往船上搬行李,被余醉叫住:“你先不上去。” “我先不上去?”汪阳伸着脖子手指自己。 余醉看向渡口,李明亮带着四五个人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风太大了,卷着海浪的腥气,将余醉随意扎着的狼尾吹散到脸上,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温度,他说:“钓鱼得要饵料。” 这事还没完。 李明亮这种人他见得多,没什么大本事但有的是小手段,下作且难缠,就像躲在狮群领地外视奸幼崽的鬃狗,被他抓到机会一定会狠狠咬上一口。 回去之后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找陈乐酩麻烦。 即便只是在路上打了照面翻他弟弟一个白眼的程度,余醉都无法忍受。 汪阳瞬间了然。 “得令!”他放下行李,对余醉敬了个礼,转眼他就跑到李明亮身后。 轻轻叫了声:“李哥。” 李明亮吓得当场蹦起来,只觉后背凉飕飕。 “干什么!”他故作镇定地瞪着汪阳。 “我来送送你啊。” 汪阳搭着他的肩把他带走,连拖带拽地往岗亭后面扯,“钓鱼得要饵料,你帮我准备吧。” “什么饵料?你有病吧!快放开我!” 他意识到不对,转身要跑,就听“嘎巴”一声脆响,汪阳抬脚踹向他的膝盖。 他直直跪倒在地,刚要呼救,嘴巴就被一只带着洗发露味道的手掌捂住。 骨头断裂的剧痛在腿上炸开,他疼得打抖,惊惶地向后望去。 汪阳眼神极冷,语速极快。 “我把你塞进绞肉机,转速开到最大,不用一分钟你就会变成一桶肉泥,倒进海里作饵料,我们钓上来的每一条鱼肚子里都有你的肉,放进锅里一蒸,到时候谁知道自己吃的是鱼还是你?” 李明亮瞳孔骤缩,当场就懵了。 他能想到的对付陈乐酩的招数在所谓“社会人士”的手段面前,简直就像小孩儿的把戏。 巨大的冲击下他每一根神经都在战栗,身体剧烈抖动,“呜呜”叫着甩头。 汪阳按着他的脑袋“砰!”一下砸向墙壁:“人不怕没脑子,就怕没脑子还没眼力。” “你以为你在跟谁作对?” “我这样的人都要叫他一声少爷,你脚下踩着的这片码头,有一个人算一个人,都把他当眼珠子护着长大,你在这儿挤兑他?要不是我退休了,脑浆子都给你敲出来当尿泼了!” 一道清亮的喊声从岗亭前传来:“汪大哥!” “哎!”汪阳一秒变脸,脑袋歪出岗亭,手还按着李明亮,笑着看向跑过来的陈乐酩,“叫我小汪就行,怎么啦?” “你在那干嘛?” “尿尿呢,别过来。” 陈乐酩惊呆了:“不能随地大小便!” 说着就要冲过去制止他,被余醉揪住后衣领拽回来。 “他尿尿你也要看?” 陈乐酩回身去捂他的嘴,十分崩溃:“你怎么又说那个字!!!” 余醉按住他的后脑不让他回头,同时给汪阳一个眼神让他尽快。 汪阳放开李明亮,人已经吓傻了叫都不敢叫。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懂?” 李明亮痴呆似的连连点头。 汪阳满意一笑,转身走出岗亭。 陈乐酩高高地扬起手:“小汪哥!我给你买了礼物!” 汪阳赶紧跑过去不让他举太久。 “别哥、哥的了,就小汪。我看看你给我买什么了,呀,米奇发箍啊,我可太喜欢啦。” 五十一个的发箍,明摆着卖给二傻子的,陈乐酩一气儿买了三个。 汪阳的其实是米妮,老大一个粉色蝴蝶结,秦文的才是米奇,两只圆得出奇的耳朵。 余醉的最搞笑。 皇帝的皇冠,前后各一排穗穗的那种。 他说什么都不戴,拿在手里都嫌弃得要死。 陈乐酩追着他双手合十求求拜拜的:“戴一下吧,就一下,多好看啊!” 余醉冷酷至极地瞥他一眼:“再说就把你丢海里。” 陈乐酩一个字都不带怕的。 要是刚认识那会儿他可能还会信以为真,现在纯当余醉放屁。 “求你啦,我特意给你挑的,求求你求求你。” 他站在上船的梯子上,挡着余醉不让走,偏偏余醉还不敢从他旁边绕,怕把弟弟碰到海里去。 真可谓是一猫当关万夫莫开。 “就戴30s可以吧?” 他眨巴着那双猫眼,一张小圆脸几乎抵到余醉面前,被冻得通红的嘴唇开开合合的,像两片熟透的桃子片,净冒出些让人骨肉发酥的甜话来,每一句都透着香气。 余醉垂下眼帘,遮住那些见不得光的冲动,伸手捏住弟弟的后颈轻轻往后一扯,喉结不动声色地急促滚过,扭过头说:“太傻了,我不要。” “哪里傻?明明很霸气!” 从小到大除了弟弟的求爱之外从没忍心拒绝过他任何请求,余醉清清嗓子,左右瞄瞄没人看,眼疾手快地把那傻帽发箍戴头上了。 陈乐酩立刻海豹拍手:“天呐天呐天呐!太帅啦!巨帅!爆帅!无敌帅!参见皇帝陛下!” 他围着人转圈鼓掌,极尽阿谀奉承之言,还掏出手机要拍照。 戴都戴了,拍就拍吧。 余醉配合他摆了个羞耻得能被汪阳笑一年的pose,拍完才反应过来:“你给我们都买了,怎么不给自己买?” 陈乐酩学他的样子酷酷地说:“太傻了,我不要。” 说完转身就开溜。 余醉怎么可能让他溜掉。 他甚至站在原地双脚都没动,长臂一伸直接拦腰捞住弟弟,不费吹灰之力地给扯回来。 鼓囊囊的面包服撞上紧身冲锋衣。 余醉一条手臂圈着他的肚子,另一只手掐着他的脸蛋,从肩后抵到人耳边:“你玩我呢?” “错了错了!我不敢了!” 他说着错了却没半点认错应有的态度,手脚并用地在余醉怀里挣扎乱踢。 踢半天没把自己踢出去一点,余醉控他比控只小王八还游刃有余。 手臂一抬,陈乐酩直接双脚腾空挂他胳膊上了,屁股被迫撅起,无助地扭来扭去。 猫臀饱满,圆墩墩的很有些肉感。 小猫扭过身来拜拜:“求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委屈的腔调听起来可怜极了。 可余醉毫不心软,像以前一样抬起手,要给他一小巴掌。 “咔嚓——” 漆黑的夜亮如白昼。 陈乐酩宛如一只被光定住的青蛙僵在原地。 抬眼就见汪阳趴在游轮围栏的小空里举着手机对准他们:“哎呀,忘关闪光灯了。” 被捉奸在床也不过如此了。 脑中有一万只羊驼奔腾而过,他臊得要爆炸,白皙的皮肤酡红透血,揣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呲溜”一下从人怀里滑出来。 理理衣服站好,眼睛往后瞄。 就见余醉八风不动地杵在那儿,没有半点被当场撞破的羞臊,抬手在脖颈间一横,给了汪阳一个死期将至的眼神。 陈乐酩一把心火猛地烧到喉口,被迷得晕头转向。 刚想扭过头对余醉说:不管他了我们继续好不好,忽然眼前一黑,余醉揪起他的帽子盖到他脸上:“到船上再说。” “!!!”陈乐酩十倍速上船。 然而到了船上也不能立刻就干啥。 尹潼正带着人忙前忙后,有人搭烧烤架,有人串食材,还有人拿着相机四处拍照。 这么大的游轮居然没有给他交学费的地方?! 陈乐酩急得上火,一想到自己在急什么又有点害臊。 余醉拿脚都猜得出他心里那点小九九,大手放在弟弟头上,把他封印住:“带你逛逛?” “好!”快找地方! 游轮一共上中下三层。 上层是开放式天空甲板,有烧烤露台和小型影院,台球桌、篮球架这些一应俱全。 底层是仓库和海景客房,带观景舷窗,晚上能和海水同眠,汪阳先带女孩儿们下去挑房间了。 余醉带陈乐酩去的是中层。 不对学生开放,楼梯口有护栏围着,从顶层下来就看到一只巨大的猪堵在门口。 陈乐酩“哇”地一声蹦起来:“海底猪宫!” 余醉在他头上弹了个脑瓜崩,牵着他的手腕迈过小猪大张的嘴巴,直接进到猪肚子里去。 走过小猪的喉管——长长的观景走廊,从两侧玻璃窗往外看,夜幕挂满星辰,仿佛触手可及,海天在湿云中交融,比远方还要远的地方,躺着很多沉睡的岛屿。 陈乐酩就像第一次观光的游客,探着脑袋四处张望,垫脚扒在窗边,和外面啄玻璃的海鸥对眼。 余醉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他把这里也忘得一干二净。 “海底猪宫”是他和弟弟的秘密基地。 陈乐酩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玩乐,在这里练习走路和说话,在这里启程对世界进行探索。 余醉曾驾驶着这条船带他走过世界地图的各个角落,他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 可是现在,自己成了这些美好记忆唯一的承载者。 “喜欢这儿吗?” 他凝望着弟弟贪玩的背影。 “喜欢!”陈乐酩跑进去,张开双臂摸两边墙上挂着的贝壳风铃。 “叮叮咚咚——” 十九岁的陈乐酩与年幼的弟弟在余醉眼中重逢。 墙壁上全是五颜六色的涂鸦,每隔几米都能找到一堆钻石贴画,秋千的座椅是全包围小鸭子,大厅中间还耸立着一棵参天大树,假的,是做成大树形状的儿童爬爬梯。 陈乐酩放慢脚步,呼吸也变得轻而又轻,呆呆地站在大树底下,环顾四周,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座私人博物馆里。 只不过馆内并没有名贵的藏品,占据整整四面墙壁的玻璃柜里,全都是小孩子的“破烂宝贝”。 每样宝贝下面都有详细的注解—— 乖乖在雅拉雪山捡的心形石头。 乖乖去追鲸鱼时戴的帽子。 乖乖在雨林里发现的粉色树叶。 乖乖送给我的泥巴小人。 …… …… 心脏变成了剖开的酸枣,陈乐酩不知道为什么头皮发麻,只感觉眼窝变得好酸好烫,泪水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猝然滑下。 他僵硬地转过头,泪眼模糊,看向站在门口的余醉。 那一刻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他好像窥见了一个被天规玉律禁锢的神仙,私藏于心底的阴私偏爱。 怎么会有人怀揣这么多的爱却不显露分毫? 名为余醉的寂静的山,山顶常年积雪背负万里霜寒,冰雪之下却藏着无时无刻不在沸腾的火焰。 “你好爱好爱你弟弟。” 他低头抹抹眼睛,语调哽咽:“我想不到你究竟有什么是不能给他的。” 余醉走进去,站在他面前,帮他把那些泪擦干。 “我早该给他,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 陈乐酩不想他看到自己莫名其妙流泪,扭头躲开他的视线,忽然瞥到墙角有一个小衣柜。 脑海中有一道声音催促他过去。 “我能看看吗?” 余醉犹豫几秒,到底不忍心拒绝,帮弟弟把衣柜打开。 衣柜下铺着地毯,陈乐酩半跪下来,看到里面精心整理收纳着一排排小孩儿的衣服。 最底下那排是小孩儿的睡衣,瞧着也就四五岁大的孩子穿的,短短小小的跟布娃娃的装扮似的。 再往上的要长一些,也厚一些,冬天穿的连体衣,摸上去柔软暄乎。 “这么大的孩子还穿连体衣吗?”他觉得好玩。 余醉的视线也落在那些小衣服上,每次谈到弟弟,他的眉眼都会变得柔和。 “海上风大,他又好动,爬上爬下地跑个不停,肚脐总是露出来,穿连体衣吹不到肚子。” “那这里怎么少一件?”陈乐酩指着一排衣服中间的空缺。 余醉把有关弟弟的所有事都记得很清:“有一次尿急,衣服没解开,尿裤裆里了,他臊得不行,说什么都要丢了,我说洗洗挂起来他也不让。” 陈乐酩愣了一下。 “每一件……你都留着?” 余醉点头,好像理所当然。 陈乐酩却像遭受了莫大的冲击:“……为什么?” 他不明白。 余醉留下那些展柜里的东西他可以理解为保存弟弟的成长印记,那这些衣服呢? 就连弟弟穿过的衣服都不舍得丢吗? 余醉神情淡淡的,从最底层拿出一沓洗得发白破旧的小睡衣。 “小时候我第一次见他,是大雪天,他没穿衣服,身上披着个破麻袋。后来爷爷给他买了很多睡衣,也不算很多吧,就这一小摞。” 他朝陈乐酩扬扬手,再开口时连声音都透着疼惜:“晚上我起夜,就看到他趴在那儿摸着这摞睡衣抹眼泪,小手轻轻摸一下,肩膀就抽抽一下。” “那是他从小到大第一件视若珍宝的东西,凡是他珍惜的,我都想帮他保存好。” 包括自己。 十四岁时就想结束生命的人,拖着一条贱命在这烂透的人间道苟延残喘至今,不是因为这世界有多丰富多彩让他不舍留恋,只因为他知道,他自己,是弟弟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宝贝。 自己受损会让弟弟流泪。 海浪静谧,星星沉睡。 猫咪号像摇篮一样轻轻晃着。 打开的衣柜中有老式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余醉懒懒地坐在衣柜最下层的矮柜上,注视着眼前蔫嗒嗒的卷毛头。 “怎么了?” 自从那个差点失去弟弟的雪夜之后,他连陈乐酩露出一点点沮丧的神情都无法承受。 “我羡慕你弟弟。” 一声沙哑的啜泣从喉咙里跑出来,陈乐酩扬起脸,泪水涟涟,坦诚地说:“我嫉妒你弟弟。” 嫉妒他有这么多的爱还是嫉妒他有这么好的哥哥呢?——余醉理所当然地这样理解,第一反应不是无奈或生气。 傻不傻,怎么自己嫉妒自己?或者,嫉妒是一种负面情绪,你不能这样。 统统不是。 他第一反应是心疼。 是微信里的“哥哥”没有让他感觉到足够多的爱吗?才让他去嫉妒别人。 可陈乐酩却说:“他知道你的全部。” “从他还穿小小的衣服的时候,就陪在你身边,我不了解的过往他全都清楚。” “他知道你身上每一道疤的由来,知道你为什么睡不好觉,知道你不爱吃鱼,知道你从底层打拼到今天走过的每一步,他还见过二十九岁之前的你……” “他拥有十多年和你有关的记忆,记忆是多宝贵的东西啊。”陈乐酩摸摸自己空空的脑瓜,“我没有和你相关的记忆,我连自己的都没有。” “太不公平了,我真的有点生气……” 执拗的小圆脸上挂满泪水,像只伤心又愤怒的河豚。 余醉无声地和弟弟对视,胸腔中爱恨交织,感激和愤恨来回拉锯。 他感激陈乐酩是他的弟弟,这样他才能把他如珠如宝地养大。 他又痛恨陈乐酩是他弟弟,这让他的每一丝心动都夹杂着忏悔和自厌。 陈乐酩嫉妒“弟弟”知道自己的过去,他却羡慕陈乐酩拥有遗忘的超能力。 有时候甚至会想,为什么失忆的不是他? 如果失去记忆,那陈乐酩对他来说,就只是一个漂亮、可爱、单纯、执拗,又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男生,不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不是他从小带大的弟弟。 他们之间没有十四年的养育教导和以身作则,没有记忆的鸿沟和错位的时间,即便他再抵触亲密关系,抵触和人肢体接触,都无法拒绝这样一双赤忱的眼。 他可以更加坦然地享受小猫摊开的肚皮和咕噜噜的亲昵。 岁月无声,却振聋发聩。 年长者的爱,是出离记忆和理智的上万个瞬息。 “别哭了。”余醉垂眼凝望他的发顶,“非要哭就来我怀里。” 陈乐酩抽泣着朝他扑过去。 童年的衣柜已经容纳不下两个成人,他只能跪在余醉双腿之间的地毯上,湿漉漉的脸颊烫着对方的胸膛。 “你想知道我的过去,我可以慢慢告诉你。” 结着硬茧的指尖揉捏着他两边耳垂,额头低下来,轻轻蹭着他的眉心。 陈乐酩觉得自己要烧着了、融化了,大火从那两片薄薄的耳朵开始烧起,风吹一样蔓延全身。 他慢吞吞地仰起头,密匝匝的睫毛,湿红的眼尾,一滴泪滑下来斜斜地淌过秀挺的鼻尖。 “我想交学费,好不好?” 目光逡巡着余醉近在咫尺的嘴唇。 “求你……” 余醉眼底满是纵容,大手卡住他的下巴。 “眼泪是你索吻的把戏吗?哭鼻子的孩子是得不到奖励的。” 陈乐酩臊得不成样子,但还是大大方方说出自己的需求:“我没要奖励,我就是想亲。” “可以。” 没有前奏,余醉直接俯身凑近他的唇。 “唔!等等!”陈乐酩一把捂住嘴,“我刚吃过棉花糖!” 怕嘴里太甜,他想先漱个口。 一本正经地爬起来丢下人就跑。 余醉给他气笑了,抬脚一绊,再伸手一拉,陈乐酩怎么从他怀里钻出去的就又怎么掉了回来。 天旋地转的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整个人就被一大块黑布裹住,是余醉扯开衣柜外的黑色防身布,盖在了两人身上。 本就狭窄的空间变得漆黑一片,他坐在余醉腰上,鼻尖被对方身上那股好闻的气味充满。 游轮晃晃悠悠,偶尔能听到人声。 他无所适从地扭了两下,被一巴掌拍在后面。 “好了,你乖一点。” 作者有话说 当我偷到海底猪宫的监控—— 沙发上,哥整理小衣服,猫跳上去,喵喵两声就走,过一会儿再跳上来,又喵喵两声就走。 第三次喵喵时被哥手动闭嘴:“你好,转人工。” 小猫一只爪子踩在哥脸上,把自己的小毛嘴凑上去:“人 你好 请亲猫的嘴巴 ” 正文 第24章 交学费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亲吻。 被囚禁的三天里那个荒唐又淫靡的吻已经被陈乐酩的记忆剔除,余醉也被十颗小药丸搞得神志不清,三天结束后脑中只剩寥寥几个片段。 实在不算个称职的哥哥,更不算称职的情人。 弟弟的初吻,居然就在那样粗暴潦草的性事中结束了。 “吃的什么口味的棉花糖?” 余醉轻声问着,温热的手掌捧着陈乐酩的侧脸,食指和中指依旧夹着那片快要融化的耳垂磋磨。 这是陈乐酩幼崽时期最喜欢的哄睡招式,被哥哥揉耳垂会让他感到满足和安全。 他“唔”了一声,舒服地眯起眼睛,下意识歪过头在余醉掌心里蹭蹭。 “我也不知道什么味儿,粉色的,很齁,应该是——” 两瓣唇不打招呼地吻了上来。 柔软的、湿凉的、羽毛一般的触感在他张开的嘴巴上一扫而过。 陈乐酩当场僵住,一动不敢动。 防尘布包裹下昏暗潮热的衣柜,他滚圆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拂在鼻尖的吐息移开。 余醉抬起头,看他一眼就笑了。 “讨厌吗?” “不……” “那瞪着我干什么?” 低头再次吻下去。 不同于刚才的蜻蜓点水,这次吻得很久很深。 先是眉心,再是鼻梁,一点点滑下去,到圆挺挺的鼻尖,还没往下就闻到那股甜腻的棉花糖味。 “应该是草莓。” 余醉低低地笑了一声。 伸手挑起他的下巴,修长有力的手指掐住他两颊的软肉,陈乐酩的双唇被迫张开到更大。 一片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清,触觉被无限放大,就感觉嘴角被对方粗糙的指腹撑开,紧接着一根滚烫的东西,从下而上,又重又缓地舔过自己。 下唇、唇珠,还有中间无意识探出来的舌头。 碰到舌头时逗了两下。 然后就……伸进来了?! 陈乐酩毫无准备,呆若木鸡,脑中炸开起码一万响的烟花。 “砰砰砰砰——” 在他被炸得晕头转向的同时,余醉礼貌地问了一声:“我亲亲里面?” 然后不等回答就蛮横霸道地闯入。 “唔……我……” 他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没说出来,一瞬间被填得很满很满,齿关碰到一起发出令人无地自容的声音,受惊似的向后仰头,却被攥着后颈的手掌强硬按住。 太深了,怎么能吻得这么深…… 陈乐酩的眼眶被熏得红热,从喉咙间溢出两声可怜的哼哼。 乍一听像在求饶,但细听就能发现,他是被弄舒服了。 又痛又舒服,快活得发懵。 浑身瘫软成一滩烂泥,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手脚更是无力,原本抵在余醉肩头作势要推的手一点点放松、泄力、垂落。 垂到一半被抓住。 余醉握着他的手腕,引导他圈住自己的脖颈。 突然,那根烫得要把他嘴巴里的软肉全都烧着的舌头猛地退出去。 陈乐酩没够,张着嘴巴追上去讨。 余醉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不带语气地下了一道指令:“呼吸。” 陈乐酩醒过神来,大口喘气。 被挤压到极限的肺终于得救,狠狠舒张几下。 呼吸一点点趋于平稳,他咽着口水,眼眸潮润,视线痴痴地望着余醉的嘴巴:“我喘好气了。” 仿佛在说:可以继续了吗? 余醉哼笑一声,用手背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个小巴掌:“不知饥饱。” 被批评了,陈乐酩有些难过,仰头可怜地看着他,两边嘴角眼瞅着要向下撇。 余醉叹了口气,低头,叼住他的舌尖拖进自己嘴里。 快感层层递进,呼吸越发急促,衣柜里的氧气浓度急速下降,肺被疯狂挤压成一颗窒息的胡桃。 ——余醉在吸他的舌头。 光是这样的认知都够陈乐酩做一场盛大的春梦。 梦中光怪陆离,细雨滴答,他是一朵裂口的肥厚蘑菇,雨水兜头浇下,他大口大口地吸收。 压在后颈的那只手放松力道,逐渐下滑,隔着毛衣时轻时重地抚摸。 指尖激起静电,“啪”地一下仿佛针扎。 “嗯……”陈乐酩疼得向前弓腰,委屈咕哝,撩起湿漉漉的睫毛控诉他。 余醉轻笑一声,安抚地拍拍他后背。 同时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把嘴巴张开到最大。 陈乐酩晕头转向,乖乖照做,每一根神经都被照顾得酥麻。 耳边满是潮腻的亲吻声,被狭窄的衣柜放大再放大。 舒服到极点时会感觉组成身体的上万个粒子在缓缓散开,灵魂从躯壳中出离,熏熏然地飘起来,头重脚轻,意识迷离。 陈乐酩觉得好热,全身都热。 身上出汗了,毛衣潮乎乎地贴在身上,后背忽然感到一丝凉意。 是余醉把他的衣摆掀开,边吻边把手钻进去,顺着他敏感的脊骨一寸一寸往上掐。 掌心很凉,也很粗糙。 摸到最上边时余醉的整条小臂都贴在他背上。 陈乐酩受不住这样磨,身体起了难堪的反应,慌乱地伸手推他。 察觉到弟弟在害怕,余醉立刻放开。 退出来时太急,两条晶亮的银桥在薄红的唇上断掉,沾在陈乐酩嘴角。 陈乐酩全然不知,还在“呼呼”地喘气。 直到一线光从防尘布的缝隙中透进来,他向下瞥到余醉近在咫尺的嘴巴,开开合合地说着什么。 声音很轻,他耳边又嗡嗡响。 傻乎乎地凑过去:“说什么?” 余醉:“都流出来了,下次是不是得给你戴条口水巾?” 毫无威慑力的一拳砸过去。 “别笑话我了……” 他把脸埋进余醉颈窝,趴在那儿悄悄吸了几大口,超级满足。 “好,不笑你。” 余醉的欲望很难被挑起,但服务意识很强。 他明白,第一次和心爱的人接吻对于十八九岁的男孩儿来说,和第一次情事同等重要。 结束后不能马上离开,要给与安慰和表扬。 于是一边低头在弟弟耳边说着什么,一边揉他的耳朵,拍他的后背,垫在人发顶的下巴还时不时蹭两下,任由他把自己当猫薄荷那样吸。 陈乐酩舒服得简直要融化,双手软绵绵地挂在他脖子上,缓了好一会儿下面才平复下来,突然发现,屁股底下没有任何反应。 “噌”一下抬起头去看余醉。 面无表情,神情淡淡,倦怠地眯着的双眼中没有一丝情欲。 除了领口被自己蹭得有些乱之外,连一滴汗都没出。 自己都被搞成这样了,他却还一副游刃有余仿佛什么都没做的样子,好像如果不是自己想要得不行,他亲不亲都可以。 陈乐酩天塌了。 脑袋上顶着一圈省略号。 “我亲得很差劲吗?你一点都没有被挑逗到吗?” 余醉没绷住笑出了声。 真不知道他哪来的脸问。 “还行,就有点乱七八糟。” “什么叫乱七八糟?我亲得非常认真!而且井井有条!” 先这样再那样最后再这样那样一起,他都学到了! 迫切地想要再实践一下,他追着余醉问:“你觉得我亲得合格吗?” 他想了两种方案。 如果余醉说合格,他就说:合格就再亲一下。如果余醉说不合格,他就说:那你教我怎么亲才算合格。总之合不合格都能再亲一下,嘿嘿。 正在为自己的机智窃喜,就见余醉审视地盯着自己:“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什么坏主意?我没打坏主意!” 他震惊又心虚,脖子向后一哽,双下巴都出来了。 余醉闭着眼都知道这倒霉弟弟在憋什么屁:“你在想,如果我说合格你就再亲一下,如果我说不合格你就——” “斯到普!斯到普!”陈乐酩吓得语无伦次,冲过去捂住他的嘴巴,“你怎么连我想什么都知道啊!!!”还说得一字不差!!! 余醉没搭理他,抬抬腿让他起来,说再不出去汪阳又该找来了。 陈乐酩不肯,还没和他呆够,耍赖似的圈着人脖子不撒手。 “你长我身上得了。” 余醉偷偷捏他的小肚子,心想幸好弟弟追的是他,但凡换个别人都得告这小流氓性骚扰。 “下次交学费是什么时候啊?” 陈乐酩当场表演什么叫贪得无厌。 “今晚。” “嗯?今天还能亲?!” “嗯,梦里啥都有。” “……” “你老戏弄我。”他又装可怜,“我还有好多话没问。” 余醉是真不明白有什么好问的,亲一下是不是得复盘到明年? 随手抓起衣柜里的驱虫香包搁在弟弟头上:“让嘴巴休息下。” “嘴巴说它不想休息。” 陈乐酩进化了,没有被头上的东西封印,凑过去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像个刨根问底的记者。 “我亲你的时候,你会有那种噗通噗通的感觉吗?”还用手按着胸口做出心脏要跳出来的效果。 余醉手圈着他的腰,上身随意地向后仰,背靠衣柜,一副餍足的姿态。 斟酌良久,终于开口:“像在吃果冻。” 他从小到大最讨厌的零食就是果冻,太滑太腻,一进嘴就让人忍不住想吞进喉咙。 但刚才的果冻不讨厌,很好吃,好吃得他想再吃几个。 但是不行。 再亲下去弟弟会起反应,以他们现在的关系,第一次接吻就起反应,陈乐酩会臊得哭出来,并且一整晚甚至之后的几天都懊悔这件事,那样会毁掉他这次出游的好心情。 做弟弟的可以随心所欲,做哥哥的则要把控尺度。 “怪不得……”陈乐酩在心里嘀咕:怪不得他叼过去后不停地咬。 “那我呢?”余醉反问他。 “你什么?” “我亲的好不好。” 陈乐酩猛地把头偏过去:“你不准问!” 真是霸道死了。 “会有噗通噗通的感觉吗?” “也不准学我说话!” “有没有哪里需要改进?” 陈乐酩急了,扑上来两只手一上一下捂住他的嘴:“你不准讲话了!一句都不要讲!” 余醉懒懒地睨他一眼,双腿一屈特别坏地把他颠到半空。 “好的,小猫警官。” 正文 第25章 红烧乳猪 果不其然,还没等他们从衣柜里出来,汪阳就找来了。 他打电话过来,说要给孩子们弄点海鲜做宵夜,问余醉他们要吃什么。 手机响起来时,陈乐酩正撅着屁股索吻。 双手一左一右蛮横地捧着余醉的脸颊,嘴巴凑上去磨人家的嘴巴。 只不过磨半天除了弄人家一嘴口水外什么都没干成。 余醉说今晚不亲了就是不亲了,垂着眼玩味地瞧着他意乱情迷地求,怎么都不肯张嘴放他进来。 手机“嗡嗡”地震动个没完。 陈乐酩没亲到本来就烦,刚想把手机掏出来扔掉。 就听“咚”地一声,余醉接通了。 汪阳吊儿郎当的声音慢悠悠传来:“二位老大野哪去了?宵夜吃不吃?厨师小汪为您服务。” 话音刚落,就听到非常清晰又黏腻的一声“啵~”。 是陈乐酩被吓得一激灵,慌乱地把自己的嘴巴从余醉嘴上拔下来。 汪阳可太知道这是什么声儿了。 “呦~呦呦呦~~~” “您二位吃上了啊?” 秦文没听仔细,凑过来问:“吃的什么?” “红烧乳猪呗。” 陈乐酩本来还臊得无地自容,一听这话眼睛瞬间瞪大,气愤地指着手机:“他说我是猪!” 余醉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角和脸颊上的口水印:“没有,他说我呢。” 再晚一会儿嘴巴都被你吃没了。 “弄条东星斑,雪蛤来一点,北极贝,章鱼,鲣鱼有好的也来一条,再弄个红豆沙。”余醉报的全是陈乐酩喜欢吃的,报完象征性地把手机放到他耳边:“还想吃什么?” “我要吃泡面,要海鲜味的。” “泡面?”汪阳不理解,“这么多海鲜你不吃吃什么海鲜泡面啊。” “他想把海鲜泡在泡面里。”余醉说完挂断电话。 两人上去时烧烤派对已经开始了。 烧烤炉和铁板并排放着,秦文带着两个男同学忙得热火朝天。 汪阳和女孩儿们在鼓捣放映机,蓝幽幽的光打在被风吹得簌簌响的幕布上,陈乐酩探头看,放的居然是《泰坦尼克号》,暗叹这帮人是真没个忌讳。 “乐乐快来!” 尹潼瞧见他们上来,忙不迭招手,“给你们留了最好的钓鱼位!” 今天不算太冷,但夜间又是海上,温度直逼零下。 她说话时嘴边都在冒白气,牙齿咯哒咯哒打颤。 旁边汪阳比她还夸张,上船时还是衣着单薄的时尚男模,现在已经裹上军大衣,戴上貂皮帽,打远一瞅比渔民还渔民。 余醉拉住陈乐酩的手:“下去加件衣服。” “嗯……”陈乐酩言辞闪烁,眼睛滴溜溜乱转,“你去吧,顺便帮我拿一件,我不下去了。” 猜到他又在憋坏,余醉没拆穿,转身下楼,回来就看到弟弟在尹潼给留的位子上吭哧吭哧地忙前忙后,行李箱打开瘫在一边,汪阳还左一句右一句地笑话他,他红着张脸不停“嘘”声。 原来是在给自己准备惊喜。 余醉嘴角勾起个小弯,先没出去,退后到暗处藏着,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施施然上楼。 陈乐酩原本蹲在地上双手捧脸发呆,看到他来,双眼立刻亮堂堂。 猛地蹦起来蹿到他身边,想和他牵手,指尖碰到他的小拇指又犹豫着退了回来,开口老大不好意思:“我给你准备了点东西。” 余醉直接牵住他的手:“是什么?” 陈乐酩故作神秘,也是怕自己白忙活一场,没说是什么,先问他:“你冷吗?” 余醉看他一眼:“冷。” “累吗?” “累。” “渴吗?” “渴。” “yes!太好了!”陈乐酩一激动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赶紧捂住嘴,余光瞥他。 余醉强压下嘴角,心道收你点礼物还得要门槛的,非得饥寒交迫了才行。 陈乐酩把他带到一张双人躺椅前。 木头折叠椅子,上面铺着很厚的羽绒被。 陈乐酩拉着他的手伸进被子里。 指尖摸到一片熟悉的温热,余醉愣了一下,是电热毯。 恍惚间想起小时候的冬天,每一个寒风刺骨的早晨,他都是这样把烧热的电热毯铺在车后座,让弟弟躺在暖和的被窝里一路做梦去学校。 “谁教你的?”余醉问他。 陈乐酩挠挠脸蛋:“没人教我啊,印象里好像有人为我做过。” “快来试试嘛。”他掀开被子,把余醉按倒在躺椅上。 刚躺上去时余醉还有些无所适从,好像被当成豌豆公主对待了。 但很快就感觉到舒服。 背部被烘烤着,手脚慢慢回温,每一根神经都放松下来。 陈乐酩帮他把被子盖好,围着脖子掖得严严实实。 海上冷风肆虐,他周身温热柔软,就像在大雪天泡温泉。 不止躺椅和电热毯,陈乐酩还从行李箱里掏出电烤炉,养生壶,毛线帽,甚至防风镜……惊得汪阳直叫他哆啦a梦。 怪不得他那箱子那么沉,还神神秘秘的不让人看。 他把电烤炉插上电,屏幕上亮起跳动的篝火,余醉正感觉没盖到被子的小腿有些凉,就被他握着脚踝拉过去烤火。 养生壶放到电烤炉上,里面煮的是酒,紫红的液体“咕嘟咕嘟”地冒小泡,混着橙子片和药草。 “我有个室友,他妈妈是中医,给了我一个治疗失眠的方子,就是用水果煮药酒,我尝了尝味道还可以,你试试好不好?” 他蹲在余醉旁边,献宝似的捧着酒杯,笑得很乖很甜,弯弯的眉眼仿佛两片打开的蚌壳,里面盛着糖做的明珠。 余醉垂下眼睫,和弟弟对视。 那一双清清润润的眼睛里,满满登登的全是自己。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陈乐酩的目光都仿佛两团被下了魔咒的火焰,执拗又热烈地烧向自己。 “什么时候准备的?” “复习的时候。” “不好好复习天天想着怎么勾引我?” “什么叫勾引啊!我就想对你好……” “又是那本破书教你的?” “不是!书早扔了,你怎么对那本书敌意那么大。” 他伸出手作势要弹余醉一下,却被余醉反抓住手腕,“躺上来和我一起。” 大庭广众的,已经有几个女孩子看过来了,还头挨头地窃窃私语。 陈乐酩脸上“蹭蹭蹭”蹿红,臊得慌,“不要!我还要去钓鱼呢。” 一副“我要在crush面前大展身手”的样子。 余醉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今晚主要是陪我。” “咳嗯——”陈乐酩还没说话,汪阳头埋在泡面桶里唏哩呼噜地吃着,还能分出气口矫揉造作地学舌:“我~还~以~为~你~今~晚~主~要~是~陪~我~” 欠兮兮地新开羽绒被一角:“这躺椅真好啊,他不躺我躺呗。” 余醉:“滚。” 陈乐酩还是跑去钓鱼了。 手里拿根小鱼杆,学别人往海里甩出完美抛物线。 他是新手,听尹潼说会有新手大礼包,一开始还担心:要是钓上来太多怎么办? 余醉不吃鱼,他又吃不了,打包带回家吗? 一刻钟后,看着脚下一堆破烂,陈乐酩才知道自己的担心有多多余。 左右两个钓鱼位,每隔几分钟就大叫:“我钓上来一条石斑!”、“我的是刀鱼!”、“咬钩了咬钩了居然是泡芙老师!拿来擦擦鞋吧。” 陈乐酩也叫:皮鞋,塑料袋,一次性口罩,还有一只破洞的臭袜子! 别人鱼竿一甩哐哐上鱼,他往那一站kuku就是捡垃圾。 从小到大也没让弟弟受过这么大的打击,余醉看着他可怜兮兮的背影不落忍,起身过去安慰他。 没想到陈乐酩满不在意,看着一地破烂还挺骄傲:“我把它们钓上来了就不会有小鱼误食了。” 好一个小猫清洁工,听得余醉又想他发点钱。 “而且我也不想钓鱼。”陈乐酩面向大海,偷瞄余醉,嘟嘟囔囔暗自窃喜,“你都不吃我钓来干嘛,我想钓螃蟹,到时候给你做避风塘大闸蟹。” 心意诚可贵,智商价更高。 余醉感动之余很想告诉弟弟:鱼钩钓不上来螃蟹,除非是没有钳子的残疾。 但不忍他再受打击,硬生生忍住了。 “去给我拿杯水。”他把弟弟支走,扭头叫来汪阳。 汪阳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兴高采烈地跑过来:“什么指示,老大?” “很简单,你去后厨拿只螃蟹,下去拴到他的鱼钩上。” “没问题,下哪里?” 余醉一字一句:“下海里。” 汪阳的笑容僵在脸上。 “二哥啊,兄弟不是这么用的。” “我没把你当兄弟。” “害,我知道你,你就是嘴硬心软。”他笑得命苦极了。 “别等我踹你。” “……”眼看走投无路,汪阳仰天长叹:“这个昏庸的世界真是不值得。” 秦文笑着揉揉他的发顶,对余醉说:“我去吧,他玩水会着凉。” “你去个屁啊你去,几把给你冻骨折了我下半辈子还怎么过!”汪阳给他一个白眼,让他和余醉去吸引陈乐酩的注意,自己慌里慌张地跑去后厨拿来个螃蟹。 黑灯瞎火的他也没细看。 鱼线拉上来,螃蟹拴上去,扭头叫陈乐酩:“少爷!有鱼咬钩了!” 陈乐酩没当回事:“是吗。” “好像是螃蟹!” “天呐天呐天呐!” 他扔下水瓶,拔腿跑向汪阳,两人合力转动绕线轮。 就听“嗖嗖嗖嗖”一通火花带闪电,鱼线转到尽头,一只螃蟹破水而出。 陈乐酩惊喜万分,连忙拽过来在灯下端详。 “真的是螃蟹!好大!巨大!怎么会这么大!” 大着大着发现不对劲儿。 “这螃蟹钳子上咋还夹着片姜丝啊?” 作者有话说 当我捡到乐乐小猫的手机10 乐乐:人,看猫给你钓大螃蟹! 哥:猫手短短钓不上来螃蟹。 乐乐:真的吗?那猫爪子上这个是哪来的? 哥:那你别管。 正文 第26章 再多哭一会儿 它都自带佐料了,那就上锅蒸了吧。 余醉毫不尴尬地拿过螃蟹,清水冲冲,黄酒浇头,扔进笼屉。 动作太快一气呵成,陈乐酩连和自己今晚唯一的战利品合影的机会都没有,只来得及对着笼屉挥挥手:“掰掰蟹老板。” 余醉在心里默默感叹:真是长大了。 要搁小时候,他绝对不会吃这个螃蟹。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任何以生命的形式展现在孩子面前的动物,在小朋友心里都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如果不想养,或者从一开始就打算丢掉或吃掉,那就不要把它拿给孩子。 小时候余醉带他去草原玩,赶上围猎季,就租了两匹小马带弟弟凑热闹。 结果那两匹马很不给力。 一大一小两匹马,是亲兄弟,哥哥稳重能冲耐力足,弟弟则活泼好动还爱撒娇。 乐乐骑哥哥,余醉骑弟弟。 弟弟马没跑两下就要伸长脖子凑到哥哥马旁边贴贴蹭蹭,余醉拍它一下,它立刻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呲着大牙对着哥哥的耳朵“嗯略略~”地告状。 哥哥马听完就停下四蹄,调转头“瞪”着余醉。 它背上还有个陈乐酩做俘虏,余醉只好举手投降。 于是两匹马越发消极怠工,跑一百米得停下来吃七八次草。 围猎五天,余醉和陈乐酩连根动物毛都没看到,还是比赛结束时捡漏了一窝小兔子。 大兔子被射死了,小兔子刚出生没多久,四五只挤在一起,灰扑扑圆滚滚的,像一小堆猕猴桃。 陈乐酩一只只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帽兜里。 哥哥有事不在,他撅着屁股去薅新鲜的青草喂兔子。 突然听到一声惨叫,就看到一个猎手抓着只大兔子狠狠往地上一掼,脑浆子“噗”一下溅出来,大兔子当场就不动了,男人把它剥皮剖腹取出内脏。 陈乐酩吓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自己那兜兔子哇哇大哭。 猎手这才看到旁边有个小孩儿,心道完蛋肯定把孩子吓着了。 陈乐酩扯着嗓子哭得像个开水壶,说他是杀兔犯。 “那打猎……就是要吃的啊……” 打猎就是要吃的。 猎物打回来要被开膛破肚。 他和哥哥也是来打猎的,虽然没打到但是捡到了,这一兜小兔子就是他们的猎物。 所以哥哥也会吃掉他的兔子吗? 小孩子的脑筋是条单行道,不带拐弯的。 这样想着,陈乐酩当即决定骑上小马带着兔子逃命。 他先把兔子甩到马背上,再把自己甩到马背上。 甩兔子时非常顺利,甩自己时刚到半空就被两只大手捉住。 “你往哪儿去?”余醉把他抱下来。 陈乐酩张开大嘴刚要嚎,余醉一把捂住,手动闭麦,让弟弟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竹篮、羊奶,还有一把五颜六色的毛线。 他把毛线拆开,每种颜色都剪一条绑在兔子腿上。 “小蓝、小绿,我来养。小红、小黄,你来养,有信心吗?” 陈乐酩眼含泪光,努力点头,还剪下一条粉色的毛线绑在自己脚上。 “我是小粉,哥哥来养。” 那四只兔子被他们养到寿终正寝,最后长眠在他们家庭院中的大树下。 陈乐酩哭得比刚捡到它们时还伤心,小圆脸通红通红的快背过气去。 他抱着兔子们的小衣服,跪在它们的坟前拜拜:“下辈子你们还做兔子的话,一定记得来找我啊,带着你们的妈妈一起……” 四只兔子骗走弟弟两场眼泪,余醉当时就下定决心,再也不要让他养任何宠物。 再带弟弟出去玩时他都会特意避开打猎这种活动,甚至有活鱼活虾展柜的饭店都不会带弟弟去。 本以为要一辈子这样小心,却不成想失忆一次,脆弱的嫩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变得茁壮。 螃蟹蒸好后,陈乐酩第一个跑来吃。 余醉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怎么啦?” “我以为你会舍不得吃。” “哼哼,你们哄我的嘛,真当我傻啊。” “不过还是很开心。” “开心什么?”余醉问他。 “很多啊,钓到很多垃圾很开心,你们哄我很开心,和大家出来玩很开心,当然最开心的还是——”他眼尾上翘,古灵精怪地凑到余醉耳边。 “和你接吻最开心,特别开心,爆开心!” 难以遏制的开心让他心尖发痒,手也痒,好几次了只要一开心他就特别想干点什么,可是具体要干什么他又不知道,想不起来。 余醉的声音轻轻掠过耳膜。 “要不要写?” 不加思索地、完全出于习惯地,陈乐酩大声喊道:“要写!” 喊完自己都愣了,要写什么? 一个巴掌大的黑皮小本子出现在眼前,余醉递给他一支笔,打到空白那页。 陈乐酩接过笔,一笔一划地把刚才说的开心的每件事都记在本子上。 整个过程陌生又熟悉,机械又深刻,完全由记忆的惯性带动肌肉,就好像他以前也这么做过,就好像他每一天都会这样做。 一张纸写完,他抬头看着余醉。 余醉也看着他,雾蒙蒙的眼睛,灰绿色的湖水。 “不写标题吗?” “要写的。” 他特意留出开头那行就是要写标题,但标题是什么呢?他不知道。 “陈乐酩开心清单。”第12035项。 余醉这样告诉他。 一瞬间,万物寂静,夜沉沉地压下来,海风吹皱天空。 陈乐酩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话——kitty,我希望当你老去的那一天,你讣闻的开头不是所谓光鲜的成就,而是长长的开心清单。 那只螃蟹他只吃了两根腿。 其余的部分全都挑出来,放在盘子上拼成一个爱心推给余醉。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大家都困了,陆陆续续下楼睡觉。 女孩儿睡一层,男生睡顶层。 汪阳贱嗖嗖地问余醉:“我俩睡哪儿不会打扰你们啊?” 余醉说睡大马路上。 “那我呢?”陈乐酩举手提问。 刚才挑房间时他在和余醉打啵儿,没顾上。 余醉压根不搭理他,转身就走。 意思很明显:你和我睡一层。 陈乐酩得了便宜卖乖,追上去围着他转:“我睡几层啊?我是客人呢,你好歹安排安排我啊。” 余醉被他磨得烦:“你爱睡哪睡哪。” “那我要和你睡一屋!” “没地方给你打地铺。” “怎么啦,你屋是单人床吗?” 走在前面的人突然站定,陈乐酩没刹住车,“铛!”一下撞人背上,摸着鼻子小声嘶气。 “我不接受婚前性行为。” 余醉转身来了这么一句,犹如五雷轰顶炸在陈乐酩头上。 可他不仅没崩溃还眼冒金光:“这么说你也想和我结婚了吗!” 小猫忍不住咧嘴笑,露出朴实庄稼汉即将迎娶美貌天仙的表情。 笑完又有点失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可你都阳萎了,婚前婚后有区别吗? 想着想着不小心嘀咕出来。 “说什么呢?”余醉垂眸看他。 “什么都没说!” “我听到阳萎了。” “我没说你自己说的!” 余醉眼神一暗,伸手卡住陈乐酩的下颌。 “哎,一会儿要不要看日出?” “那得四点起吧,我起不来。” “你不想在日出下和我接吻吗宝贝?” “烦死了,那你来找我吧。” 一对小情侣说着悄悄话朝他们走来,陈乐酩急了:“快放开我啊!” 余醉不放,直接把这条楼道的灯关了,大手向下勒住他的腰,重重抵在墙上。 陈乐酩猝不及防陷入一片黑暗。 身体被他的手臂和胸膛圈住,鼻尖满是对方身上好闻的气味,耳边小情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情动又羞臊,心都悬到喉咙口。 “哐啷——” 余醉一把拉上身侧的窄门。 小情侣意识到这边有人,赶紧走开。 “你真以为我阳痿?” 余醉很擅长审问。 不管对弟弟还是对海盗。 他掐住陈乐酩的脖子,虎口抵住下巴,逼迫他仰头。 陈乐酩只觉心口发烫,呼吸急促。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说你就信?” “不然呢?哪个男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你了解很多男人吗?” 余醉的左手卡着他下巴不动,右手从他的毛衣后领口伸进去。 毛衣很薄,领口本就大。 他粗糙的掌心顺着弟弟的脊椎骨一寸一寸往下,按一下红一片,红一片陈乐酩就抖一下。 本就受不了,余醉又把一条腿卡进他双褪之间,膝盖往上,缓慢而深重地去ding、去磨。 哪个阳痿男能把人搞成这样啊? 陈乐酩快崩溃了,脑袋里炸开一片白光:“所以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他性子恶劣,弟弟越抖他越来劲儿。 “还追吗?” “那、那我要考虑一下——啊!” 话音没落,余醉的膝盖狠狠往上一撞。 “不考虑不考虑!追追追!”怀里传来陈乐酩破碎的哭腔,颤抖的哼哼,双手还无力地抓着自己胸前的衣料:“你怎么这么坏啊……别弄我了……” 肌肤相贴得足够紧密,余醉能感受到他每一丝肌肉的抽动。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亮起来,是点点星光,滚过弟弟湿红的脸蛋。 “啪”,他打开灯。 陈乐酩肩膀一抖,慌乱地抬手想挡住脸。 余醉比他更快,按着手腕不准他藏。 于是那张湿漉漉的脸就这样映入眼帘。 可怜的、无助的、连生气都显得可爱又脆弱的。 不是大颗大颗地掉泪,只有几滴在眼眶里含着,睫毛被泪水泅湿,变成两把吸饱水的羽毛扇,它们忽闪一下,弟弟就皱着鼻子吸一下。 圆润的鼻尖是红的,纤柔的眼睑也是红的,从他软趴趴的小卷毛盖不住的额头开始,到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侧颈,全都泛起绯红的颜色。 终于,那滴泪含不住,从眼角滚下来,一颗光泽饱满的珍珠。 弟弟撩起眼皮向他求饶。 余醉久违地感到一丝冲动。 应该哄一哄的,但他没有,反而低下头,捧着陈乐酩的脸将他每一丝哭泣的表情都看清。 好乖,好漂亮……哭成这样都没有反抗。 男人真是罪孽深重的东西。 衣柜里那样激烈的亲吻都挑不起他的欲望,但一滴泪却可以。 “再多哭一会儿。” 他低头亲吻弟弟脸上的泪痕,舌尖舔过眼尾,想再汲出一点泪来。 陈乐酩仰着脸任他亲,还抽抽搭搭地控诉:“我发现了,你不是什么好人,你是个大变态,你就爱戏弄我,把我弄哭了你就高兴……” “嗯。”余醉坦然承认。 “我就是这样的性子,你非要追,就先搞清楚自己在追什么人。” 他这样说或许是想把陈乐酩吓退,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用那张脸吻着弟弟的眼睑说出这些话时,陈乐酩满脑子都在想: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变态我也喜欢,真阳痿也没关系,我一开始追你的时候也没想过一定要和你干什么,你如果每天都能这样亲亲我,我也会很开心。” 给一点点糖就能满足很久的孩子总是让人心疼,余醉低下头,阖着眼把脸埋在他脖颈间缓一缓。 “放心吧,真阳萎了我一只手也能把你弄爽。” 作者有话说 提问制作一只小猫汤圆需要几步? 哥:首先抓住一只乐乐,然后托起他的屁股,最后张嘴咬住。(吃完记得来两粒化毛膏。) 正文 第27章 趴下挨打 作为被抵在楼道角落戏弄了那么久的反击,陈乐酩站起来“狠狠”踹了余醉一脚。 他预想得很好,站起来趁人不备,踹一脚就走。 动作要快,转身要帅。 这样显得很酷。 却没想到一脚下去位置太寸,正踢到小腿前面最硬的那根骨头上。 结果就是余醉咋也没咋,他疼得“嗷”一嗓子喊出来,捂着自己撞疼的脚趾单腿蹦着转圈。 一点不酷并且十分丢脸。 本就单纯的脑瓜里仅有的那么一点点坏还全给自己使上了。 他忍着疼把脚放下来,双手叉腰冷着张脸,自以为凶狠地瞪着余醉。 余醉莫名想到刚才汪阳钓上来的河豚,被拿来擦鞋后气得把自己鼓成个球。 和弟弟一样,都是大气包。 踹自己一脚他先气上了,余醉还能怎么样?只能蹲下来帮他揉揉踹疼的脚。 陈乐酩脸蛋一红,一下子无所适从,自己反倒成了蛮不讲理的那个。 “不用了……” 他心虚地把脚缩回来,“也不是很疼。” 余醉瞥他一眼,带着他继续往楼下走。 后半夜海上开始起风,大船晃动得像只摇篮。 月光从两侧的玻璃舷窗透进来,洒在通往“海底猪宫”的那条长长的走廊上。 灯光很暗,打在人身上投下两道影子,一前一后,一高一矮。 余醉在后面慢悠悠走,陈乐酩在前面乐颠颠跑,时不时犯坏踩他的影子一下,踩完扭过头来偷偷瞄他,确认他有没有发现。 和小时候相差无二的相处模式。 只不过幼时弟弟要更娇气一些,这么短的路走到一半就开始喊着腰酸腿疼,扒在他身上要抱。 “要不要看日出?” 陈乐酩想起刚才偷听到的小情侣的对话,站在原地等他。 余醉几步跟上,两人并排走。 手臂晃动间总是撞到一起,麻麻的,很有意思。 “你起得来?”余醉问他。 陈乐酩一听就垮起脸:“够呛。” 随着和自己相处的时日渐长,陈乐酩也逐渐掌握了《陈乐酩使用手册》。 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确实发现自己是个能吃能睡没啥心眼的男的。 一顿最少三碗饭就不说了,还在长身体嘛。 每天睡眠时间也不能少于10个小时,8小时都算熬夜。 再加上前阵子通宵复习,总睡不饱,现在让他三点睡四点起,跟要他命也没两样。 但是在日出下接吻,想想就好浪漫,他也想要。 想要就要得到。 “我会多定几个闹钟的!大不了我不睡了,坐到四点!” 余醉闻言只想笑:“我起不来。” “没事,我去叫你嘛。” 顺便还能表现一番!在追求对象面前树立一个坚韧自律的形象,想想都觉得骄傲。 带着这样的美好幻想,他高昂着下巴和余醉挥手道别,走进余醉给他安排的房间。 然后前脚进卧室,后脚就晕在了床上。 真的是晕,直愣愣地晕,腿刚沾到床边就一头栽了下去。 由于入睡速度太快,导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一小时后,余醉从隔壁房间冲完澡出来,就看到弟弟四仰八叉地裹着被子,鞋子都没脱,伴着悠扬的海浪睡得鼾声如雷。 他有点鼻炎,白天吹了风晚上睡觉就会打呼。 吃晚饭时余醉特意哄着他喝了一碗姜汤,但并没起效。 再可爱的人打起呼来也像个威猛大汉,不知道的以为谁把拖拉机开床上来了。 余醉轻手轻脚走进去,拉开床边的遮光帘,见天边太阳还没冒头,就没着急叫弟弟起床。 他在床边坐下,看弟弟睡觉。 拿出手机录他打呼的声音,想着下次失眠时当asmr. 凌晨四五点这个时间段最安静,周遭一切都静悄悄。 余醉坐得笔直端正,眼帘半垂,目光灼灼地钉在弟弟脸上。 看他打呼,看他梦呓,看他时不时皱起又舒展的眉毛,看他睡得红扑扑的脸颊,那意味着弟弟的胸腔里有一颗仍然鲜活跳动的心脏。 他很喜欢看弟弟睡觉,能这样什么都不干地看上一整晚。 实际上他也真这么干过。 自从那个失而复得的大雪夜之后,他再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上眼就看到弟弟被飞机残骸切割成一滩碎块在海面上飘。 于是打开家里的监控看弟弟睡觉就成了他失眠时的保留节目。 有时还会直接回家坐在弟弟床边近距离看。 所以陈乐酩第一次给“哥哥”录视频时哭诉的那些委屈他都知道。 每次做噩梦都是他哄的,每次出汗都是他擦的,每次哭着喊哥哥都是他轻声应的。 除了刚把人抢救回来的那一个月之外,他一步都没离开过陈乐酩身边,不敢,也不舍得。 灰蓝色的舷窗透进来一条裂光。 太阳快升起了。 余醉伸手抚开弟弟脸上的碎发。 陈乐酩被头发搔得有些痒,皱着鼻子嘟囔两声,突然抓住他的手,压在脸下枕着。 “哥……我不想起床……” 余醉一僵,指尖轻微地颤动两下:“你说什么?” 睡在掌心的人不作声,蹭蹭他的手,呼哈呼哈睡得更香。 应该是在做梦。 陈乐酩很少做梦,他从小到大做梦的次数余醉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除开幼时被抛弃的那几场噩梦之外,他只在一种情况下会做梦,就是睡前做了亏心事。 比如中午抱着哥哥的外套睡觉,结果睡太暖和了不小心尿床给尿湿了,还没脸和哥哥说,硬是把那外套裹在身上用他火炉一样的体温捂干了。 最关键的是之后余醉还穿了那件外套出门,回来就把外套丢在沙发上说一身狗味,见陈乐酩的小眼珠滴溜溜地四处乱转,把他揪过来一闻——狗就在这儿。 他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把弟弟抓过来揍屁股:“湿的东西你往身上裹,也不怕着凉?两边耳朵中间夹的东西是长着好看的吗?” 陈乐酩还反嘴:“那确实长得挺好看啊……” 第一道裂光撕开夜幕的口子,从舷窗往外看去,海天交际处慢慢孵化出一枚流心蛋黄。 余醉掐住陈乐酩的鼻子:“起来,不是要看日出?” 陈乐酩耍赖,拍开他的手,一头扎进被子里。 “不看了,不要起……” 就知道他会是这副德行,余醉拿出杀手锏:“你们早上有数学小测。” 闷在被子里的声音变得痛苦万分:“我讨厌数学,我不要小测……” “那我替你去?到时候被同学笑话别又来找我闹。” 说完这句话,余醉在心里默数:五四三二…… 一还没数到,就见一头卷毛倏地从被子里蹿出来,大喊着“我的小测!”坐直身子。 睁眼就看到一张朝思暮想的帅脸,他眨巴下眼睛,又眨巴一下,反应过来自己在做梦,扑过去在余醉唇角狠狠亲了一口:“早上好!” 猛一下亲上来又猛一下离开,亲到后还得意洋洋地笑,像那种很冒失的小狗。 卷毛擦过鼻尖有些痒,余醉侧头勾了下唇,冷冰冰命令:“来看日出。” “嗷。” 陈乐酩还没醒完全,懵懵地把自己从被子卷里往外扯。 “刚醒别掀被子,小心着凉。”余醉站起身。 “那我怎么看——” 话没说完,身体被迫向后倒去。 是余醉将他推到床上,抖开被子裹住他,然后一手板着他肩膀一手托着他的背,左滚一下右滚一下,滚成一条猫卷。 陈乐酩双手双脚全被捆住,就一个睡成瞎鸡窝的卷毛头露在外面,酷似要被抬去给皇上侍寝的妃子,还是没准备好的那种。 “你不会就打算让我这样看日出吧?”他试图抗议,“一点都不浪漫!” 余醉充耳不闻,把他抱到窗边。 小床旁就是一面直径半米的圆形舷窗,余醉坐在床上,让弟弟窝在怀里。 陈乐酩一开始还想挣扎,很快就被吸引走注意力,在余醉怀里顾涌两下找到个舒服的位置靠着,呆呆地望向窗外。 晴天的迷路海是一池打翻的苹果汁,脉脉浮动,粼粼波光,清透见底的绿色由浅极深地被朝霞浸染,直至海天一线处,长出一条群山般静谧的孤岛,孤岛背靠漫天橙光,升起一颗硕大的火球。 “卧槽,海上的日出怎么美成这样……” 除了那两个字,没有什么更能表达陈乐酩此刻的心情。 余醉却不以为然。 这样的日出他和弟弟从小看到大,早已稀松平常,不过弟弟没了这部分记忆,那就帮他补回来。 陈乐酩看日出,他看陈乐酩。 那一双清凌凌的猫眼变成了透明的玻璃珠,黑沉中是一点金,太阳从他眼中初升。 “我要收回刚才的话。” 陈乐酩转过头来,在他眼中看到自己,“这样也很浪漫,超级浪漫。” 他们在一条大游轮的小房间里,海鸥和小鱼在旁边飞来游去,窗外是美得不可思议的日出和宁静的深海,身旁是抱着自己的心仪的爱人。 他要把今天定为<陈乐酩幸福日>! “我想做一件事。”他仰头宣告。 余醉失笑,低头正色道:“请做。” “你先说你会不会生气?” “在你眼里我很容易生气吗?” “没有啊,是小汪哥说,你很少生气,但一旦生气绝对会动手。。” “他瞎说的,以后不会了。” “以后就改了吗?” 以后就不说了,因为汪阳已经被他宰了。 “所以呢?你很怕我打你?”余醉伸手卡住他的下巴。 陈乐酩说不是,眼睛却左右乱转计划逃跑路线。 余醉嗤笑,捂住他的眼睛。 “别看了,我真生气了不可能让你跑掉,趴下挨打是你的最佳选择。” 陈乐酩耳尖泛红,悄悄吞咽一下:“既然这样,我是不是就不用犹豫了?” 余醉想问犹豫什么,话还没出口,一只毛脑袋倏地撞过来。 用力很大,但真正落在人身上的冲劲儿却很小。 余醉以为他想干的事就是撞自己一跟头,无奈敛眉,顺势放松身体假装被他撞到床上。 陈乐酩心满意足地压上去,嘿嘿偷笑。 余醉一句“满足了?”含在嘴边即将脱口,一阵刺痛猝不及防在胸口炸开。 尖锐的、濡湿的感觉在两侧胸骨中间的位置向四周蔓延。 并不锋利的虎牙用力没入皮肤,咬住,叼起,在齿间轻轻磨的同时,会用舌尖舔舔。 余醉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陈乐酩在给他吸草莓。 小狗撒尿圈地盘,那猫呢?咬个牙印? 不过自己养的这只猫似乎不太会咬,嘬半天了一点疼都没感觉到。 现在嘲笑他肯定会气成个河豚,余醉只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敞开胸口任他弄,一条手臂搂着他,一条手臂压在脑后,百无聊赖地看着早看腻了的日出。 终于,陈乐酩松开嘴巴发出“啵”地一声。 余醉的胸沟里留下个微微泛红的、圆得出奇的牙印。 他满意地亲一口,仰头问:“疼吗?” “疼死了,赔我点钱吧。” 余醉都快睡着了。 “把我赔给你吧。”陈乐酩还卷在被子里,往上顾涌一点,面向他的脸。 这样的造型下不管他说什么都有种可爱的滑稽感。 “我会对你很好的,真的,有好吃的第一个给你吃,有漂亮衣服也给你买,我以后一定——”想到自己的专业,陈乐酩喉头一哽,“我以后……可能没什么大出息,但我会努力工作努力赚钱,一个月工资如果有三千一定给你花一千。” 余醉正听得身心舒畅,到这里忽然眉头一挑:“那两千呢?” “嗯?”陈乐酩比他还意外,这是嫌少吗? “要给我哥一千,我自己再留一千。” 他抿抿唇,瞧着非常难为情:“我也要吃饭的啊,我饭量大,再少就吃不饱了。” 可怜得就连头顶的发旋都让人心疼。 余醉立刻坐起身,把他抱起来。 陈乐酩下半身贴在床上,上半身被迫直立,从毛毛虫变成仰天长啸的海豹。 “饭量大是好事,你愿意吃把我那一千也吃了,但是为什么要给你哥钱?他和你要了?” “没有啊,是我想给他。” 陈乐酩神情真挚,言辞恳切,还有点小孩儿给家长准备惊喜的腼腆。 “我哥对我特别好,我干一点小事他都觉得很棒,隔三差五就给我发红包,我想攒攒钱也给他发一个,他如果工作很累的话收到我的红包应该会开心一点吧。” 余醉心里一暖,偏过头强压下嘴角:“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不用给他钱。” 陈乐酩一皱眉,难得凶悍起来:“你又不是我哥,你说了不算。” 余醉:“?” 尽管心头百感交集,但他面上还是冷淡:“那也别给那么多,给他十块八块的得了。” “不行!”陈乐酩这次是真生气了,气得仰天长叹:“你怎么对我哥这么小气!” 早就听说婆媳关系处理不好的男人,婚姻生活就是一团乱麻。 怎么他都没有婆婆,也要面临这种难题。 他前19年人生是一片空白,现在对他最重要的两个人就是哥哥和余醉。 哥哥知道他喜欢男人后不仅没有反对,还鼓励他勇敢去追。可是到了余醉这里,好像自己给哥哥发个红包他都老大不乐意。 有那么一秒钟,陈乐酩都在犹豫还要不要喜欢余醉了。 但一秒之后,对余醉的喜欢迅速战胜对将来的忧虑。 婆媳关系不好,80%都是老公的问题! 他自认没有问题,一定可以处理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醉鱼:你处理个几把。 正文 第28章 我哥让我罚站 第二天他们一直玩到傍晚,猫咪号才启程返航。 这一趟出去收获颇丰。 几乎每个同学手里都提着个装满各种鱼虾的桶,包括陈乐酩。 只不过别人的桶里装的是战利品,他桶里装的是臭皮鞋和塑料瓶。 就这样还挺着个胸脯挺骄傲呢,觉得自己为海洋做了好大的贡献。 余醉实在看不过去,不知道从哪捞来一堆贝壳。 冲洗干净后摊在掌心,每个都只有手指肚大小,形状像普通的蛤蜊,颜色却特别,樱花一样的粉色,在阳光下能看到七彩的虹光,像人鱼公主的贝壳吊坠。 陈乐酩喜欢得不行,睁着亮晶晶的一双眼,把每只贝壳都戳一遍。 又颠颠颠地跑到厨房抱来一只透明的玻璃瓶,让余醉给他舀一点海水,再把贝壳放进去。 迷路海的水是苹果绿色的,里面有一种特殊的藻类,单独看就已经很美了,再加上一把粉布灵的小贝壳,陈乐酩称之为艺术品。 他忍不住想嘚瑟一下,拿出手机对着贝壳瓶咔咔一通拍,挑出最好看的照片转发到微信。 与此同时,余醉的手机响了。 有“哥哥”微信的手机。 他把声音按掉,转身走到角落,不用看就知道陈乐酩给他发的是什么。 两张贝壳瓶的照片,和一张他抱着瓶子的自拍照。 -哥哥看! 余醉:看到了。 -好不好看? 余醉:很好看。 -那送给哥哥吧! 余醉:? 费劲巴力捞上来是让你做中间商给我打包的? 余醉放下手机,对陈乐酩招手。 陈乐酩正美滋滋地等哥哥的回复呢,瞧见他叫自己,脑袋一歪:“怎么啦?” 三个字被海风吹出来四个调。 “过来。”余醉脸色臭得像是要打他一顿。 陈乐酩莫名犯怵,心道我也没干坏事啊,放下瓶子抱着两块西瓜灰溜溜过去。 “你臭显摆什么呢?”余醉问。 “没显摆,和我哥说话呢。” “说什么呢?” “说我的贝壳,我想送给他。” “我捞给你的,送他干什么?” 陈乐酩窘迫地抓抓头发:“我本来想送他两条我钓的鱼,可我忙活一晚上一条都没钓上来,只能借花献佛了,我会留一个的,我挑过了,你看!” 他往前一撅肚子,卫衣口袋鼓起个小包。 余醉挑开一看,最好看的那只贝壳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里面,还宝贝似的绑了条丝带。 “你第一次送我礼物,我肯定很珍惜啊!” 傍晚日头将落,天边铺着火烧云。 陈乐酩笑意盈盈地看向他,黄昏勾勒着圆滚滚的眼睛,那么可爱又可怜。 余醉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嗯”,抬手在弟弟脸上掐了一把。 羊毛全出在羊身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听到有关哥哥的话题就没好气,陈乐酩靠过去用头蹭蹭他手臂:“好了别气啦,我给你拿了西瓜。” “我有什么好气的?” 余醉接过瓜咬一口。 陈乐酩凑过去邀功:“我从家里带来的,水分是不是特别足?” “是,再吃两口船都得淹了。” “……” 靠岸时还没到饭点,同学们都意犹未尽,尹潼说要带他们去沙滩上赶海。 陈乐酩一听又来劲了。 钓不到还捡不到吗? 立刻租上一套装备加入赶海小分队。 余醉嫌他们太吵,没跟去,在码头等。 不到半个小时,陈乐酩拎着满满一大桶兴高采烈地朝他跑过来。 “发财啦发财啦!!!” 他跑得太快,临到近前时一个急刹车差点摔倒,余醉伸手接住他:“稳当点。” “嘿嘿,我捡了好多!” 他把塑料桶哗啦一下倒出来,青蟹、蛏子、猫眼螺、一堆漂亮的小贝壳,底下全都是火山藤壶。 余醉帮他把有毒的挑出来,能吃的都留下。 “咱们晚饭就吃这个吧。”陈乐酩馋了,“尹潼姐说附近有饭店可以加工,就是不知道这么晚了人家还营不营业。” 余醉告诉他不用麻烦:“带你去见个朋友,要不要去?” 陈乐酩当然说要。 打入追求对象的社交网络可是迈向成功的一大步! 但就这样两手空空的过去又不太好。 “先找个礼品店买点东西吧?” “不用,这就够了。”余醉把桶里的火山藤壶捡出来数一数,有小二十个,够煲一锅汤。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置顶联系人之一的备注是个单字:靳。 一通电话拨过去。 对面很快接通。 “有事?” 同样低沉散淡的男人声线,比余醉的嗓音要稍微薄一点。 “在家?” “在。” “捡了点火山口,你弟不是爱吃?” “嗯,给我送过来,再给我拿两条东星斑。” 陈乐酩听得一愣又一愣,心道这位朋友有够不客气,下一秒就发现余醉比人家还不客气。 “行,正好今晚在你家吃,给我们做点饭,听说你最近刚得一瓶酒,开了我尝尝。” “火山口我不要了。” “晚了,我们十分钟就到。” 余醉说完这句就挂了电话,和汪阳打个招呼,拉上陈乐酩走向停在岸边的车。 陈乐酩全程被他拉着走,像个电量耗尽的小机器人,转来转去的眼睛却始终追在他背后。 直到系安全带的时候还在看他,眉头时而皱起个疙瘩,时而舒展放平。 余醉瞥他一眼,笑了。 “有请小陈记者发言。” 小陈记者顿时脸蛋通红,仿佛一只冒气的番茄。 “我没有要发言。” “那就别那样看着我。” “哪样?” “信仰崩塌那样。” “我哪有?!”陈乐酩矢口否认,又心虚,“好吧……确实有一点,但不是崩塌,是重塑。” 这整场出游,就是对他心中的余醉一次完全颠覆的重塑。 初见第一眼,余醉像一场冷烟火。 盛大璀璨,却远在天边。 后来陈乐酩从季小年口中探听到他一点过往,才得知这烟火燃烧在比天边还远的地方。 年近三十岁的男人,事业有成,长相又过分出挑。 去过许多地方,闯过很多难关,无数次刀口舔血才挣下这份家业。 他垂眸时的眼角、平和的笑,还有掌心的茧,都写着曾经经历过的风霜雨雪。 他的过往随随便便拿出一段都轰轰烈烈,他见过普通人一生都无从得见的风景。 平日里总是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来来往往的客人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撩拨,他抬起眼皮不带一丝温度地瞟过,就让人知道不能再试探底线。 这样的男人和一个刚上大学的男生之间根本就是有壁的。 距离堪比天堑,除了玩玩再没别的可能。 陈乐酩不是不明白学长那句“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正是因为他明白,所以才没有退缩。 他知道余醉比他年长太多,阅历太深,在他还喝牛奶长个子的时候对方已经历尽千帆,在他春心萌动的时候,对方或许早就不会再跌跌撞撞地奔向一个人。 可是为什么他都知道,当他隔着酒吧里的人山人海偷看余醉时,还是会觉得难过。 没来由的难过,找不到理由的难过,多看一眼心头都会暴雨如注的难过。 余醉……余醉…… 就连这个名字都让他难过,每一次叫脑袋里都有根弦被扯。 后来烟火熄灭了,只剩一地随风吹散的余烬。 陈乐酩才看清,余醉并不是烟火,而是菩萨。 他生命的底色,是温柔和冷漠。 明明早已过了敏感脆弱的年纪,却会在自己为哭泣而丢脸时劝导:“哭不需要有用。” 他是被拐卖来的小孩儿,却还义无反顾地收养另一个小孩儿,就因为那句:“我受不了他哭。” 用那么凶狠的语气说要在弟弟身上抽断49条皮带,可他说话的同时眼眶却红得要流出泪来。 顶着那样一具遍体鳞伤的身体,却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说:“我这些年过得还可以。” 他看似强大实则伤痕累累,看似冷漠却比谁都心软。 他游刃有余地掌控着一切,却无底线地纵容陈乐酩的所有。 求一求就可以得到的吻,想缩回来却被牵住的手,看日落时卷在身上的被子,还有怕他伤心捞上来的一瓶贝壳…… 这些东西让菩萨落入凡尘,冷漠的外壳碎掉,露出柔软的真身。 陈乐酩怎么可能不心动?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深陷其中。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车里,痴迷地看着余醉开车的侧脸。 咸腥的海风不断从车窗灌进来,掠过余醉的头发,拂向他脸颊。 “眼神收一收。” 红灯亮起时余醉猛地抬起眼,两人的视线在后视镜中交汇。 陈乐酩被抓个现行也不知悔改,大大方方地继续偷看。 余醉无奈,纵容地弯下嘴角。 于是两人的视线通过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黏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对视。 三十秒后,余醉发动引擎,带他冲进日落里。 黄昏-蓝调-夜幕降临,整个日落的过程陈乐酩都是在那面后视镜中看到的。 他忍不住想:人的一生中有无数次日落,但对前二十年记忆被洗刷空白的他来说,劫后余生的每一次日落,都在余醉眼中。 本以为会去某个饭店或会所,但车开着开着来到一栋海边别墅前。 余醉带他走到大门口,也不按铃,直接输入六位密码闯进去。 第一次登门拜访就空着手来,还是这样入室抢劫的拜法,陈乐酩多少有些局促,跟在余醉身后一路小跑地穿过院子,走进小门,不停地在心里默念开场白。 门一打开,意料之中的没有人来欢迎他们。 毕竟余醉姿态随意地就像刚买菜回来。 但门口站着个男孩儿。 不是特意来等他们的,而是被迫站在这儿的。 男孩儿侧着身,戴着头盔的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嗒嗒”撞向墙面,后颈露出几撮儿炸毛的金发,一身挺括的黑色皮衣,两边手肘和膝盖都戴着蓝色护腕。 那么细的脖子上戴着七八条链子,骷髅头吊坠、字母点缀、钻石吊坠……所有陈乐酩能想到的吊坠都坠在他脖子底下,好险没把他脖子坠断。 但也亏了戴得多,他才能拿那些链子编花绳玩。 开门声响起时,他恹恹地朝这边扭过头,原本还很丧气,看到来人,瞬间支棱起来:“二哥!” 就见他下巴一扬,头盔护目镜“咔哒”一下甩上去,露出一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狗狗眼,特别兴奋地朝他们跑来。 客厅忽然传来一声:“没让你动。” 男孩儿抿抿嘴,又不情不愿地站回去,向余醉投来求救的目光。 余醉问他:“你又干什么了?” 男孩儿拉拉着脸老大不乐意说:“犯错误了,我哥让我罚站。” 正文 第29章 完完全全属于我 “啊?”陈乐酩从余醉身后探出头来,因为身高不够,还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踮着脚,嘴巴张得圆圆,“这么大了还罚站吗?” 男孩儿看到他,晶亮的眼睛瞬间睁大,眼圈一下子红了,似乎弥漫着水汽,一偏头又恢复如常。 他学着陈乐酩的样子,踮着脚,歪着头,嘴巴长得圆圆,故作夸张:“对啊,这么大了还罚站,乐乐帮我求求情让我哥放过我吧。” “哎,你怎么知道我叫乐乐?” 男孩儿看他一眼,又看向余醉,后者眼眸半垂隐在玄关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情绪。 “啊,你对象说的。” 陈乐酩耳尖一红,低下头摸摸脖子,心道人家还没答应做我对象呢。 “那就正式认识一下吧。”他从对象身后钻出去,走到男孩儿面前,要和人握手。 “你好呀,我叫陈乐酩,你叫什么啊?” 和幼年初见时一模一样的话。 男孩儿眼眶发酸,没接他的手,双臂一张,直接抱住了他,阖着眼叹息般小声庆幸:“我叫裴溪洄,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两人身高差不多,这样拥抱时可以将脸埋进彼此的肩窝。 陈乐酩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愣,但并不讨厌,反而很喜欢,还有种微妙的熟悉感。 裴溪洄的体温很高,拥抱很暖,可能刚做完什么刺激性运动,一股热气从他身上蒸出来,带着机油、树叶和风尘仆仆的味道。 从头盔里钻出来的那几撮儿金发还痒痒地扫在脸上,陈乐酩觉得他像一只温暖的大金毛。 狗狗见狗狗,两眼泪汪汪。 一联想到金毛犬犯了错误被主人罚站,还戴着头盔撞墙的样子,他就越发觉得裴溪洄可怜。 “我一定会帮你求情的!”他拍拍人家的后背,“包在我身上!” 裴溪洄感动得呜呜假哭,也拍拍他的后背:“你真是大好人。” “用不着。”余醉手一伸把抱在一起的两个小孩儿扯开,睨了裴溪洄一眼,“没一顿收拾是冤枉他的。” 裴溪洄气得瞪眼:“你闭嘴!” 客厅传来一串沉稳的脚步声。 陈乐酩下意识探头张望。 就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玄关后走出来。 屋里暖气开得足,他只穿着一件纯黑色紧身背心,半袖的,能看到露在外面的肌肉和青筋。 显然是刚从厨房出来,端着茶杯的手上还沾着几滴没干的水珠。 “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他不急不缓地走向余醉,说着又喝了口茶,刚吹干的头发打理得随意,声音也轻缓,但即便这样都没能把他身上那股没来由的压迫感降低分毫。 “刚从海上过来。”余醉回答,回身牵过陈乐酩的手让他认人。 “我兄弟不多,就三个,汪阳你认识,这个也见了,过两天枫岛举办海灯节,还有一个会回来,把他们的脸认准了,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如果我不在,他们都能给你办了。” 难得他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陈乐酩连连点头,又把名字报一遍。 对面的男人撩起眼皮看向他,面无表情,眼珠深黑,冷淡地吐出两个字:“靳寒。” 陈乐酩一怔,连忙移开视线。 他想起季小年曾说的余醉的发家史:早年和那两位一起跑船,攒下启动资金后才去欧洲单干。 他之前一直以为那两位指的是汪阳和秦文,可慢慢相处下来又觉得汪阳太浪秦文太老实,不像是会搅弄风云的人物,更像奶妈和辅助。 现在看来,正确答案应该是眼前这位和马上要回来的神秘人。 陈乐酩在脑袋里偷偷给他们编号:神秘大哥,臭脸老二,还有很爱让人罚站的三弟。 真是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冷气飕飕的配置。 看都没看角落里罚站的裴溪洄一眼,靳寒拿过余醉手里的塑料桶,问他怎么进来的。 余醉说输的密码,这么多年了都没换。 几人往里走,裴溪洄还在因为他那句“不用管”记仇,梗梗着脖子嘟囔:“真是没礼貌!如果我和我哥正在打炮怎么办!” 陈乐酩闻言一个踉跄,差点给自己绊个平地摔。 他和他哥……打炮?这对吗? 余醉却似乎习以为常:“那我就拍下你的艳照向你哥勒索一百万。” “哈!你简直胆大包天!我非要给你点颜色看看!”裴溪洄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要给余醉狠上,靳寒一根手指给他指回去:“时间还没到。” 于是他怎么冲过来的又怎么冲了回去,面向墙壁仰天大喊:“乐乐!你可一定要救我啊!” 陈乐酩哪还救得了他,自身都难保了。 这复杂的伦理关系快把他大病初愈的脑细胞给烧完了。 他揪住余醉的衣角,一副天塌地陷世界观都被重塑的表情,小声又小声地提问:“他们是兄弟?亲的还是表的?还是重组家庭的?” “都不是。”余醉说,“捡的。” “就跟你和你弟一样呗。”陈乐酩松了口气,眉头还是微拧着,还是觉得有点……有点…… 有点什么? 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合适的词。 最后余醉逼问,他才挠挠脸磕磕巴巴说:“有点奇怪,哥哥和弟弟怎么能搞在一起呢?” 余醉当场就听笑了。 你有这觉悟早干嘛去了? “我也觉得不太好。”他薄唇轻抿,好整以暇地望着陈乐酩,刚想说你可千万别学。 就见陈乐酩点点头又摇摇头,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是不太好,他们没什么不好,是我见得少,我第一次看到这种事觉得有点怪而已,但仔细想想日子是人家自己过得嘛,我们不好评价的。” 他这点被余醉教得很好,永远不以自己的见识作为评判别人好坏的标准。 余醉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咽回去,抬手揉揉他脑袋。 “喝点酒?”靳寒把酒柜打开。 余醉看一圈没自己想喝的,“我去酒窖挑一瓶。” 靳寒就不管他了,问他家属:“你那小孩儿喝点什么?” 陈乐酩和裴溪洄同岁,19,余醉和靳寒一个29一个28,在他俩面前可不就是俩小孩儿。 “不用你管,我给他煮个姜奶,有点着凉了。”余醉说完直接带陈乐酩往厨房走。 陈乐酩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亲近。 往前倒十几年的枫岛,海盗猖獗到警察都管不了,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一条货船成功出海的路是这些守船人拿命填出来的。 听季小年说当年和余醉同一批出海的守船人有几十号,但最后活着回来的就他们几个,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情谊是很珍贵的,陈乐酩既替余醉开心又稍微有点酸涩。 他的世界里有好多好多人,有人为他两肋插刀过,有人陪他轰轰烈烈过,甚至有人和他至死不渝过,而自己是最后闯进来的那个。 濡湿的触感落到鼻尖上。 余醉用手指刮了下他的鼻梁:“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刚切过姜,手上有味道,陈乐酩被辣得打了个喷嚏。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我来得太晚了……” 余醉一怔,无奈地敛了下眼。 他只想着陈乐酩刚上学,和同学舍友的感情还不深,没处下自己的小圈子,一放假别人都回家了,他一个人难免会孤单失落,这才把他带进自己的圈子里来,见见老朋友。 却忘了考虑失去记忆的弟弟骤然见到他的过去,第一反应可能不是交朋友,而是遗憾。 “太晚不一定就来不及,太早也不一定就有好结果。”余醉说。 就像陈乐酩十八岁和他求爱,他只会让人伤心,二十岁再和他求爱,他或许会先一步拿出戒指。 他把姜丝放进碗里,倒上牛奶,转过身来倚在料理台前看向弟弟。 陈乐酩:“叽里咕噜地在说绕口令吗?” 余醉失笑,把他拉到身前。 这个角度能让他清晰地看到弟弟耳后那枚敏感的小痣,在光晕下显得小巧莹润。 “意思就是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刚刚好。” “更何况……”他摩挲着那颗小痣,一点点施加力道,从耳后摸到耳廓,再到耳垂。 陈乐酩哼哼着软下皮肉,眼睛里满是雾气,脑袋里乱成一团什么都无暇多顾。 晕晕乎乎问他:“更何况什么?” 余醉只是轻笑一声,没有宣之于口。 更何况,kitty,你发生在所有轰轰烈烈之前。 他们这边一个姜撞奶煮得你侬我侬,玄关后面,靳寒正冷着张脸教训弟弟。 “一出去玩就不知道回家,吃个饭还得我三催四请。” 他目光沉沉站在弟弟面前,明摆着要发难。 结果还没发出来裴溪洄就往他怀里一倒,小圆头盔转着圈蹭他颈窝:“累死啦!我腿要断了!还被人看到太丢脸了!我不要站了!” 好像谁给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靳寒身体微微后仰,手臂向下圈住弟弟的腰:“有五分钟吗累成这样。” 裴溪洄也刚回家不久,跟余醉他们前后脚到。 “都有五十年了!” “给你惯的一点样儿都没有了。” 靳寒帮他脱下头盔,放在门口鞋柜上。 头发被闷得有些潮了,裴溪洄甩甩头,发稍刮得靳寒脖子痒。 他骑了一天摩托手被震得很麻,耍赖说:“晚上哥给我洗澡。” 靳寒嗯一声。 他又问:“哥吃晚饭了吗?” “没有,就我自己没胃口吃。” 一句话把裴溪洄弄得心疼巴拉,连忙抱他:“哎呀好啦别撒娇了,以后再也不出去一整天啦。” 他推着靳寒往客厅走,余醉也带着陈乐酩往客厅走。 陈乐酩手里除了姜撞奶之外还有一块余醉给拿的小蛋糕。 两个当哥的去厨房收拾那些海鲜,让他们俩一边玩去。 裴溪洄想带陈乐酩去拼乐高城堡。 陈乐酩私以为自己都是大学生了,对这些幼稚的积木不感兴趣。 裴溪洄:“特别大,巨大!拼完比房子还高,住人都没问题,我哥给我定制的。” 陈乐酩扭头端上自己的姜撞奶和小蛋糕:“走走走,带我看看!” “哈哈,听说你们去夜钓了?” “昂,刚回来,还赶了会儿海。” “是不是钓到很多鱼?” “是很多。”陈乐酩一个大喘气,“很多皮鞋。” “哇!”裴溪洄竖起大拇指,“那你救了很多小鱼啊。” 居然想到一起去了,陈乐酩愈发喜欢他,偷看一眼,再看一眼,一个猛子凑过去挨到他身边,裴溪洄撞他一下,他也撞裴溪洄一下,两人撞来撞去地再一起跳起来,比谁空气投篮投得准。 余醉和靳寒就在后面看着俩弟弟跟两小傻子似的一路打着篮球跑进书房,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 “傻气是不是会传染?”靳寒撑着料理台无奈问。 余醉发出一声嘲讽至极的冷哼。 “你弟弟就有多聪明了?” 靳寒但笑不语。 根本用不着比较,哪个聪明哪个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余醉板了会儿脸没板住,也跟着弯下嘴角。 不是他不给陈乐酩站台,实在是他弟弟从小交朋友就这德行。 因为结巴和跛脚被小朋友欺负过,所以陈乐酩在和同龄人交往时会多一份谨慎。 他交朋友的方式很特别,家世背景性格癖好一律不打听,全凭感觉。 每次余醉给他介绍新朋友,他都先躲在一旁偷偷看,眼睛亮亮地观察新朋友的一言一行。 看一会儿觉得感觉不对,就满脸想要走掉的苦哈哈表情。感觉对了就蹭过去挨着人坐下,有些紧张但绝对真诚地和人问好。 有点像小狗闻味道交朋友,又不全像。 因为他的表情除了小狗那样真诚炽热外还带着点紧张的怯生生,比起成年小狗来更像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崽,被主人带出去认识其他小狗崽。 他不好意思地趴在地上把脑袋往爪子上一埋,汪汪汪地小声叫:你好!我是小狗!你好软好香!我好喜欢你!能和我做好朋狗吗?拜托拜托! 确实傻乎乎的,但余醉觉得很乖很可爱。 “你是怎么想的?” 处理海胆的时候,靳寒冷不丁开口问他。 余醉头都没抬,继续干着手里的活:“什么怎么想的?” “别装傻,你打算瞒他一辈子?” “目前是这么打算的。” “……”靳寒想起陈乐酩自杀那晚兵荒马乱的一切,以及之后一个月余醉疯魔崩溃的状态,好言相劝:“你养出来的你最了解,他犟得吓人,做事比你还绝,你最好早作打算,不要等到他恢复记忆后再给你咬上一口。” “那就让他来咬。”余醉无所谓道,眼底甚至还有一丝期待。 靳寒把海胆往手里一丢,不干了。 溅起的水珠飞到余醉脸上,他叹了口气,放下剪刀,转身双手撑着料理台。 “现在这样,不管对我还是对kitty来说,节奏都刚好。他需要接触新的家人,新的朋友,新的生活,他不能把我当成他的一切,失忆是个很好的机会。” 弟弟坠海自杀给了他当头棒喝般的一击,让他开始反思过去十四年自己的教育方式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最后发现错误的根源就是太过封闭。 他给弟弟打造了一个全封闭的成长环境,一个人充当了弟弟生命里的所有亲密角色。 导致陈乐酩把他当成唯一的精神支柱。 没有他就活不下去,得不到他就要去死。 唯一这个词,太可怕了。 唯一随之而来的就是毁灭。 只靠一根芯子燃烧的是蜡烛,人活成了蜡烛,早晚会油尽灯枯。 “你教养他的方式让我以为你在交代遗言。”靳寒狭长的双眼微微敛起,瞋黑里透着担心,“你在操控他,你知道的吧。” “是啊。”余醉点点头,毫不掩饰,从烟盒里叼出根烟,低头点燃。 浓白雾气弥散在空中,靳寒却只闻到一股清淡的茶叶味。 他知道,那是陈乐酩做给余醉的茶叶烟丝,每次余醉濒临失控时都会抽它来压制。 果然,余醉抽了一口烟,回身眺望窗外的海岸。 对面码头血红色的警示灯光映在他脸上,显得阴气森森。 “我养了十四年的弟弟,用他的尸体来回报我,我都不知道该愤怒还是难过。” “如果放任他野蛮生长的下场就是这样,那我就换一种方式。” 余醉重新拿起剪刀,冷白修长的手指按着锋薄的刃,处理海胆外壳的动作干脆又利落。 “我就是在操控他,怎么了?” “他是我养大的,从五岁起就划给我了。” “他这一辈子都得攥在我手里,他该长成什么样由我说了算,我给过他那么多次机会,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我走,既然这样,那他也别走了,我要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人。” 余醉从不摇摆,也不允许他选定的人摇摆。 他决定等爷爷寿终正寝时和爷爷一起死去,这个决定九年都没改,他决定要和陈乐酩过完这一生,那么在这一生结束前,他也不允许陈乐酩再走偏一点。 作者有话说 当我捡到乐乐小猫的手机11 哥:猫,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操控你。 附件:《人类操控小猫法则》 从今天开始你睡觉要给我看,打呼噜要给我听,我让你吃两个罐罐你绝不能吃一个,我要你好好活着你就必须把自己养得油光水滑毛毛胖胖。 乐乐阅读完毕并回复:人,你可以尽情操控(划掉控)咪。 正文 第30章 你弟弟长什么样? 吃过晚饭,四人一起在客厅闲聊。 俩小孩儿凑在一堆叽叽咕咕地说话,这么会儿功夫已经有小秘密了,不想让哥哥们听见,脑袋碰脑袋特别小声地讲,讲两句就嘿嘿嘿地笑起来。 余醉则和靳寒商量海灯节的事,这也是他这次来的主要目的之一。 海灯节在枫岛是仅此于春节的节日,每年都要费心操持,前几年他在国外帮不上忙,今年回来了,也不太想帮,就象征性地问两句。 靳寒一一答了,最后说到那位神秘大哥。 余醉问:“他今年确定能回来?” “还没给我准信呢。”一提这事靳寒就头疼,“他要是回来,海灯节就得大办,当年他走的时候月亮号离港,人山人海十里相送,回来了排场只会更大,你得来帮我盯着点别出事故。” 余醉坐在沙发上翘着个二郎腿:“不去,人多我嫌烦。” 靳寒嗤一声:“啊,我不烦,我就喜欢人多。” 说出去都没人信,他这么大个总,日子过得还不如黑工。 当年从金江湾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认了两个兄弟,按年龄他排老三,本以为最小的最吃香,结果现在老大不在,老二屁事不管,他一个最小的拎着条烂命往死里干。 “你凭啥不去?”裴溪洄凶巴巴地昂起脖子,就像鸡窝里维护鸡妈妈的小鸡,“每年你们都不回来,总让我哥一个人操持,把他累得黑眼圈都长到下巴上了!” 陈乐酩正捧着一块刚出炉的红薯啃,闻言想象了一下黑眼圈长到下巴的样子,莫名想到无脸男,没忍住笑出了声,“去哪儿啊?” “哎,乐乐要不要来玩?”裴溪洄试图曲线救国,“海灯节很好玩的,过节前一周岛上就会陆陆续续挂满花灯,还有花灯比赛,我去年做了一个钓鱼艇那么大的灯笼呢。” 陈乐酩转头朝余醉举手:“我也想参加!” 他两口把红薯干掉,蹁着腿坐在地毯上,以一个高难度的姿势拧着身子凑到余醉腿边,两只手一左一右扶着他的膝盖,小猫眼亮晶晶的充满期待:“我们一起做灯笼吧,我都没做过呢,做完是放到天上还是放到海里啊?” 余醉:“……” 偏过头不动声色地吞咽了一下。 “你想放到哪儿就放到哪儿。” 陈乐酩开心了,笑眯眯地拿下巴蹭蹭他膝盖,又和裴溪洄要了块红薯吃。 这个年纪的男孩儿压根不知道饱的。 刚吃饭的时候属他吃得最多,别人都在聊天,他完全空不出嘴来,两边脸颊塞得像只花栗鼠,一边嚼嚼嚼一边转着眼睛看余醉都夹了什么,默默记下来等回去后给他做。 他又向裴溪洄打听花灯的种类,要最酷最拉风的那种。 裴溪洄说他见过三米高的章鱼灯,八条腿全铺开能占满一个大厅。 陈乐酩瞬间垮起脸,连连摇头:“昨天晚上我同学就捞到一条大章鱼,它真的好——” “好吃吧?” “好凶!喷了我一脸墨。” 裴溪洄哈哈大笑。 两块个头不小的红薯下肚,陈乐酩才感觉到微饱,裴溪洄去给他拿雪梨茶解腻。 一早就泡好的,饭后喝正合适。 他问余醉和陈乐酩:“最近流感严重,你俩咳不咳?” 余醉说:“他有点咳。” 裴溪洄就端过来四杯茶:“昨天茶社出的新茶,尝尝。” 陈乐酩注意到自己的茶里比余醉的多了一颗黑乎乎的杨梅一样的球:“这是什么?” 裴溪洄神秘兮兮的:“吃了再告诉你。” 他把另一杯带球的茶端给靳寒,勺子舀起那颗球喂到靳寒嘴边。 靳寒张嘴吃了眉头皱起老高:“怎么和止咳糖浆一个味?” 裴溪洄赶紧又给他舀一勺带甜味的茶水:“我请的大师傅研究的药果,你昨晚咳了好几声,把这个吃了明天保准好。” 旁边陈乐酩见状,鬼鬼祟祟地把马上要入嘴的黑球藏回茶水里。 他最怕苦,宁愿咳嗽都不要吃。 一抬头就和余醉黑黢黢的眼神对上。 “你多大了?三岁小孩都知道不能因为药苦就藏起来。” “……”陈乐酩撇撇嘴,咬牙吞了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余醉和靳寒都没怎么说话,自顾自喝酒。 他们是能一句话不说但自然又放松地坐很久的那种关系。 饭局到这里就该散场了,但陈乐酩意犹未尽,多申请了半小时,想和新朋友一起把乐高城堡的秋千部分拼好。 这乐高是真的大,每个零件都是和现实中盖房子的建材一比一复刻的,茶几根本摆不下,余醉和靳寒就把茶几撤掉,让他们在地毯上拼。 两个小的东倒西歪地瘫在地毯上,两个哥姿势端正地坐在他们两边的沙发上。 陈乐酩注意到拼乐高时,靳寒的手一直放在裴溪洄脖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 他手很大,裴溪洄脖子细。 手指圈起来能把那截脖颈全部掐住。 那么要紧的部位,有最脆弱的血管,被人这样用掌心整个掐住,会有种被扼住咽喉的恐惧感。 而且他的动作,说揉也不是揉,掐也不是掐。 有时掌心握住后脖颈,拇指和食指伸到前面来刮搔喉结,有时掌心移到前面捂住喉结,拇指和食指竖起蹭下巴处的软肉,有时掌心又挪到侧面,掐住整个脖颈,只虚虚地掐着什么都不做。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裴溪洄脖子那一圈都被靳寒磋磨到可怜兮兮地泛起红晕了,裴溪洄却没有半分不适的反应,只全身心地交付。 仿佛那只手已经在不为人知的漫长岁月里长进他的骨头,不会让他产生一丝戒备。 陈乐酩不知道别人,但自己的脖子可是很敏感的。 别说像这样又掐又揉了,就是被人挠一下他都会很不舒服。 想到这里,他煞有介事地点了下头以示对裴溪洄的钦佩,突然感觉喉结底下卡着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一根手指。 顺着手指视线向左旋转90度,余醉的手正掐在他脖子上,拇指卡着他的喉结,食指拨弄他耳垂,其余三根手指井然有序地在他后颈上弹起了钢琴。 “……?!” 陈乐酩的大脑空白了一秒,整个人僵住,如果把他此时此刻的反应制作成表情包,大概就是那只脑袋上顶着一圈省略号的小胖猫。 “你、你什么时候把手放上来的!”他大吼一声蹿起来。 没蹿成功,又被余醉的手按了回去。 “怎么一惊一乍的。” 余醉边问边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他的耳垂搓了两下,理直气壮的程度让陈乐酩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可是当他把脖子从余醉手里挣脱出来,伸手摸摸——都被揉得发烫了! 他板着脸凑到余醉膝盖边小声质问:“你怎么能玩我脖子!” 震惊和恍惚的同时还有点羞耻,但又实在找不到比那个字更贴切的动词了。 “哦。”余醉的视线只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就移开了,“无聊。” “无聊就能玩我脖子吗?” 他都不知道是该惊讶余醉的天经地义还是自己的无知无觉。 为什么被揉了那么久一点感觉都没有?反而还很适应,很习惯,很舒服,甚至那只手拿走之后,被揉烫的皮肤让风一吹都空落落得难受。 就像……就像…… 就像那里本该就有一只手。 这个想法闪过的瞬间,陈乐酩脑袋里有根弦倏地断掉。 记忆的裂缝中钻出许多许多画面。 他很小的时候在路上跑跑跑,马上要向前扑倒,一只手伸过来揪住他的后衣领,直接把他提溜起来放到手臂上抱着,他凑过去和那个人亲亲热热地聊天,那人也这样拨弄他的耳垂玩。 长大一点后他坐在一个人腿上睡觉,被说话声吵醒,那人随手揉了两下他的脖子,放轻音量道:“孩子刚睡着,会议延迟五分钟。” 再后来他被面朝下按在床上,脖子上也有一只手这么掐着他。 只不过比起小时候的力道更大,掐得更紧,很紧,非常紧,紧到快到他快窒息时才陡然放开,汗湿的肩膀快速抽搐两下,那个人低头凑到他耳边喃喃。 “舒服了?”一声轻笑。 “我是养了个什么孩子出来,怎么喜欢这种调调?” 轰—— 脑袋被罩上一口大钟猛然一敲。 陈乐酩瞳孔骤缩,脸色唰地惨白,感觉自己从杂乱无章的片段中拽到一根线头,正要去扯。 “你想起什么了吗?” 余醉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 所有线全断了。 记忆碎片跑个没影。 陈乐酩湿红的眼皮无助地眨动两下,那种只差一点点就能抓住什么却再也抓不到的感觉,就像他本来要抬脚迈出电梯,电梯却突然高速坠落。 失重感一直持续到回家路上。 天已经黑透,夜幕低垂。 一颗星星都没有。 他们行驶在沿海大桥上,陈乐酩侧头看着窗外。 灰蓝色的海水安静地躺在海湾,有工人在作业,海面上漂浮着他们的鱼排,每架鱼排上都亮着橙黄色的灯,一簇簇灯光连在一起,仿佛一圈火做的小狗牙齿。 这么大的小狗张开嘴巴,应该能把海咬成两半吧? 人能不能也分成两半呢? 一半是余醉,一半是他哥哥。 陈乐酩的思绪全乱了。 因为那个大胆的、荒谬的、完全没可能的猜测,把他的脑袋搅得一团乱,他拼命想想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让大脑放空,可是不管想什么最后都会无端地联想到那上面。 余醉有一个弟弟,他有一个哥哥。 余醉的弟弟坠海自杀被救回来后就失踪了,他出车祸失忆后再没和哥哥见过面。 季小年说过余醉不准客人给自己拍照,劳拉说过他哥哥也不喜欢拍照。 弟弟失踪这么久余醉为什么一直不去找?他不急吗? 他出车祸这么久哥哥为什么一直不来看?不担心他吗? 不可能不急。 余醉那么爱他弟弟。 更不可能不担心。 他哥哥那么爱他。 陈乐酩想起前两天考试时老师提醒他们的话:当你算出来的答案不在选项内,而你又笃定自己是正确的时,举手示意监考老师,题目出错了。 题目出错了。 余醉不需要急,哥哥也不需要担心。 因为弟弟/哥哥一直在他身边。 陈乐酩呼吸一窒,心脏狠跳一记。 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不可能的。 不可能啊。 如果余醉就是哥哥,没理由要瞒着他。 而且前面的推测都没有切实依据,只不过是他的假设而已,即便余醉揉他脖子的感觉和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最多也只能证明他失忆前就和余醉认识并且上过床,不能证明余醉就是他哥。 因为他不可能和他哥上床,他们是亲—— 陈乐酩猛地抬起眼,一股阴森的凉意侵袭后背。 对啊,他哥从来没说过他们是亲兄弟。 夜风寒凉,从他的发丝间吹过,拂遍每一根绷紧的神经。 他缓慢又僵硬地扭过头,看向正在开车的人。 “余老板。” “说。” “你弟弟回来了吗?” “还没。” “他长什么样子,有照片吗?能不能给我看看。” 正文 第31章 我们今天还没亲嘴 “没有。” 余醉继续开车,头都没回。 “一张都没有吗?”陈乐酩不信,“你连他从小到大的衣服都留着,却没给他拍过照片?” “有照片,在相册里,手机上没存。” “那带我去看看相册可以吗?” “刺啦”一声急刹,银灰色 大g在海边停下。 “你到底想看什么?” 余醉扭过头来,一手搭着方向盘,皱眉看向他,阴沉的脸显得冷漠又凶狠。 陈乐酩下意识屏住呼吸,肩膀往后一缩,攥着安全带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余醉的神情立刻放得柔软。 他天生话少性子冷,脸上很少做出多余的表情,冷漠厌烦才是他和人相处的常态,只有跟弟弟在一起时,他才会稍微注意下表情管理,不让自己看上去太凶。 “别害怕,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突然想看他的照片?” “因为我……我在想你会不会是——” “叮铃铃。” 刚鼓起勇气被一阵铃声打断,陈乐酩重新憋回去:“先接电话吧。” 余醉看他一眼,拿出手机。 海边大道偏僻安静,周遭没有一车一人,因此电话接通时那句欢欣又雀跃的“哥”,清晰无比地传进陈乐酩的耳朵。 他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听余醉和那人讲话。 “嗯。” “哥在干嘛?” “带朋友出来玩。” “什么朋友,我认识吗?” 余醉扭头看陈乐酩:“打个招呼?” 陈乐酩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你弟弟?” 余醉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拿过来。 “不了!”陈乐酩触电似的猛地退开,把脸别向窗外。 电话“咚”一声挂断。 与此同时,刚离开不久的玻璃别墅里。 裴溪洄摘下脖子上的变声器。 “太过分了。”他于心不忍,“乐乐都这么可怜了,为什么还要骗他,他一个人在外面孤苦无依,唯一的哥哥还不跟他相认。” 靳寒手里攥着张字条。 “可能恢复记忆对他来说比蒙在鼓里更残忍。” 纸条是余醉走时塞给他的,写的是他们跑船的黑话:五分钟后,我弟弟会打电话给我。 裴溪洄扬起脑袋:“那天晚上!乐乐自杀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靳寒把纸条烧毁,丢进烟灰缸。 “我当时正在开会,接到余醉的电话,让我帮他联系枫岛海事局局长,去金江湾打捞一架坠落的飞机。我问他飞机上的人是谁,他说是他弟弟。” “本来是必死无疑的。”靳寒说。 “飞机从那么高的海拔俯冲下来,碰到海面的一瞬间就会解体,但连陈乐酩自己都不知道,余醉在他屁股底下安了个紧急弹射座椅。” “二哥一早就猜到他会自杀?” “不,他如果早就猜到那陈乐酩连家都出不了,他只是习惯这么做。” 余醉以前送过陈乐酩一把勃朗宁手枪,结果子弹炸膛伤了他的手,从那之后余醉不管送他什么都会加一层保险,以防万一。 靳寒继续道:“晚上九点左右,他把陈乐酩从海里接回来送进医院,当时我和霍深都在,抢救了三个多小时,人没事了,他家的保姆打电话来,说在餐桌上发现一封信。” 霍深就是他们俩那个神秘大哥。 “乐乐给二哥写的?” “对,他给他哥留的遗书。” 裴溪洄长长地叹了口气。 血脉亲缘真是奇妙,羁绊越深的人越擅长相残。 “余醉回去了,看了,之后就消失了,半个月后我们在一家心理治疗中心见到他。” 靳寒喉头哽了一下。 “他坐在轮椅上,站不起来,说不了话,嘴里戴着个奇怪的仪器,保镖告诉我们,他看完那封遗书后拿刀割了自己的舌头。” 如果不是在场人多拦住了,只割不到一半,他这辈子就再也别想流利地讲话了。 “天啊……那封遗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没人知道,除了他,连陈乐酩自己都不知道了。” 烟灰缸中最后几点猩红火光一闪,纸条的灰烬变成余醉手中垂落的烟灰。 陈乐酩还是背对着他,肩膀抽动着强忍哭腔。 余醉拍拍他的后背:“被审问的是我,你哭什么呢?” “我没哭,我肩膀酸,抖一抖……” 余醉握住他的后颈,强行把人扳回来。 一看,两只眼睛红得像两颗海棠果。 余醉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明明那么厌恶谎言,却一而再再三地对弟弟说谎。 明明知道他有多需要哥哥,却站在他面前都不和他相认。 “我刚才有点凶,害怕了吗?” 陈乐酩“唔”一声,抽抽着鼻子扑进他怀里。 余醉顺势搂住他的腰往自己这边一抱,把座椅放下,让弟弟趴得更舒服。 “难受就哭,开心就笑,婴儿都会的事情还要我教你吗?眼泪憋在心里会生病的。” 第一次想哭忍住了,第二次想哭就继续忍,一而再,再而三,眼泪越积越多,就会变成溺亡者周身的海水,把人逼上绝路。 陈乐酩张开嘴巴哭得特别响。 余醉无奈摇头,抱着他轻轻摇晃。 夜色昏暗,四下无人,银灰色大g里传出抽噎的哭声,车身还晃动不停。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干嘛呢。 下一秒哭声戛然而止,一个汽车里却传出犹如大象打鸣般的巨响——是陈乐酩在擤鼻涕。 这下也不说在crush面前要注意形象了。 注意卫生都很难。 鼻涕擤完没擦干净,一小点亮晶晶的挂在人中,余醉抽出张纸帮他抹了。 陈乐酩后知后觉地捡起羞耻心:“不好意思啊,把你手弄脏了。” “不用不好意思。”余醉把手往他面前一伸,“给我舔了。” “咦~你好恶心。” “你不恶心,你把鼻涕吃嘴里。” “我什么时候吃嘴里了!” 余醉心道长到十几岁还在吃呢,但这话不能说。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为什么突然要看我弟弟的照片?” 陈乐酩抿抿嘴,一头卷毛在风中颤啊颤的。 “我刚才以为你是我哥哥……” “嗯。”余醉没就着这个话题往下深挖,“想哥哥了?” 陈乐酩鼻子又有点酸:“想,好想好想。” “想他就去找他。” “找不了,我们离得太远了,还有时差,每次我想和他说话算算时间他那边都半夜了,而且我也不好占用他太多时间。” “哪里不好,哥哥的时间就是被弟弟占用的。” “话怎么能这么说!他也有自己的家庭啊!” 余醉怀疑自己被陈乐酩的鼻涕搞中毒了。 不然怎么会大晚上的幻听呢? “你说什么?他有什么?” “老婆孩子啊。” 余醉气得无话可说。 某种意义上讲,他确实有老婆孩子,只不过老婆和孩子都是一个人,一个讨债鬼。 上辈子是欠了多少债这辈子要这样还。 “他有老婆孩子,你看见了?” “没有,我猜的,有一次我和我哥语音听到他那边有小孩声了。” 陈乐酩想到那声音就莫名其妙地失落,心口一揪一揪的难受。 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似乎是每一个三十岁成功人士的梦想,他当然也希望他哥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可如果这幸福中不包含他,甚至说,不只包含他,都让他觉得心被挖掉一块似的难受。 哥哥已经有孩子了吗? 他也会像叫自己kitty一样给孩子取小名吗?也会动不动就给孩子发红包吗?也会教导他不要因为别人的苦难而不去享福吗? 有一个晚上陈乐酩满脑子都在想这些事情,当晚就做了噩梦。 梦到哥哥牵着自己的太太,抱着自己的孩子,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坐上车,他拼命跑拼命跑才追上那辆车,但哥哥告诉他: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太恐怖了,他吓出一身冷汗。 同时也为自己过分的占有欲感到不耻。 “我太贪心了,我有时候甚至会想哥哥为什么不能围着我转?” 没脸向哥哥倾诉的心事,陈乐酩全说给余醉听。 余醉不觉得他贪心,只觉得挫败。 看来微信里的哥哥做得很不合格,才会让弟弟认为“想要哥哥围着我转”是很过分的请求。 “本来就该这样。”余醉说。 “爱你的人不用说,自会围着你转,只是有时候他转到你的背面了,你暂时看不到。” 海边寥无人烟,路灯半昏半暗。 柏油路上躺着几片镜子似的小水洼,倒映着他们头顶的月光。 陈乐酩看一眼水洼,又看一眼余醉,觉得余醉比那一捧月光还要明亮。 他坐在人腿上,慢慢低下头,小猫一样水润明亮的眼珠,坏兮兮地滴溜乱转。 “我们今天好像还没亲嘴呢。” 比直男的拳头还硬的开场白。 “谁规定的我们每天都要亲嘴?” “我规定的。” “好吧。”余醉懒懒地嗯一声,“我会认真履行。” 伸手握住他的脖子向下压。 “等等!不是现在!先回家!” 他昨天刚入手一管据说用了会让男朋友迷上接吻的牙膏,迫不及待试用一下。 余醉带着他一路风驰电掣赶回家,刚进门就被陈乐酩拦在玄关不许进,还郑重其事地交代:“你在此地不要走动,待我去一下洗手间。” “怎么,你家门锁是膀胱啊,主人不撒尿客人进不来?” “啊啊啊!”陈乐酩都跑没影了又折返回来给他一下,“不许说膀胱也不许说撒尿!!!”扭头再一次跑没影。 他冲进洗手间,挤上致死量牙膏,好险没被泡沫给呛死,赶紧咕嘟咕嘟漱漱口又跑回玄关。 “我好啦!” 余醉看他一眼,没反应,转过头一心一意地欣赏零食柜。 “我刷完牙了你听到了吗?”陈乐酩跟只小蜜蜂似的飞过去。 余醉还是没反应。 陈乐酩只好呲着个大牙:“啊这是谁的牙啊怎么这么白,原来是我刷完的牙。” 余醉依旧没反应。 陈乐酩生气了,还有点馋得受不了,噔噔噔跑到余醉面前,眼一闭嘴巴一张,礼貌且勇敢地大喊:“我刷完牙啦!请问可以亲嘴了吗!!” 正文 第32章 掰了 余醉逗够人,低着嗓子笑了一声,把陈乐酩搂过来抱到鞋柜上。 陈乐酩双手攀着他的肩膀,脸上挂着大大圆圆的笑,特别期待,小声说自己用了个神奇牙膏。 余醉没听清,侧头沉沉地问出一个字:“嗯?” 那性感撩人的调调隔着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直直撞进陈乐酩耳朵,给他激得,一点都不想再聊什么牙膏,急吼吼地圈着余醉的脖子压下来。 “谈话完毕,进入正题!” 嘴巴被两片莽撞的唇给顶开,然后一根柔软的舌头挤进来,余醉微眯着眼睛,没有动作,更没有引导,放任陈乐酩自己找乐子。 总要学会的。 这么大人了接个吻还连哭带喘的怎么回事。 那根舌头和主人一样鲁莽且害羞,伸进来后像做贼一样上下左右探头张望,突然碰到他的舌头,呲溜一下缩回去了。 就见陈乐酩瞪大眼睛,一副碰到了不得的东西的样子。 “你是没见过还是没含过,躲什么?”余醉掐掐他的脸肉,“感觉不好吗?” 他都问了陈乐酩挠挠脸认真思考:“没不好,就是好滑,嗯……好像在吃绿舌头啊!” “……”余醉脸一黑,“你还是闭嘴吧。” 俯身双手一兜,托着弟弟的屁股猛地将人抱起来。 “腿夹我腰上。” 陈乐酩听话照做,上下位骤然颠倒。 这次换余醉仰望他,他低头就能亲到心心念念的嘴巴。 先咬着唇角用齿尖细细密密地啃几下,而后挑开余醉的唇,舌头挤进去,碰一下他的,再碰一下,碰出好来后就不再怕了,一口叼住往自己嘴巴里拖。 余醉眸心一颤,喉间挤出几声舒爽的叹息。 狭窄的玄关传出暧昧的水声,两人呼吸交缠,舌头迎来送往间碾磨过每一处软肉,口腔里温度越来越高,那股子牙膏味填得哪哪都是。 陈乐酩吞咽一下,退出来,跟猫似的舔舔他唇上的晶亮,尖牙继续往下啃,吻他的下巴和喉结。 余醉手上力道逐渐加大,从兜着他的屁股改为揉和掐,垂眸回味着舌尖的味道。 “怎么这么香?” 陈乐酩一哽,从他身上跳下来闷头往客厅走。 这会儿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为了和他多亲亲用了什么神奇牙膏了,显得他好像是那个绝世大淫魔,脑子一抽来了句:“我自带体香呗。” 余醉看他那臭屁样儿就想给他一脚:“怎么,你是橙子精啊,体香酸酸甜甜?” 陈乐酩差点一个趔趄摔出去。 硬着头皮嚷嚷:“那你别管!” 他把行李箱放客厅,想去厨房给余醉洗点水果。 刚从人身上跳下来时没感觉,走几步就察觉出异样了。 嘶……屁股被掐得好疼。 那两团肉像被人握在手里狠狠挤过似的。 这是用了多大力气啊。 他举着两个苹果朝余醉控诉:“你下手好重!我屁股都疼得没知觉了!” 余醉正在检查家里各个电器的用电安全,闻言头都没回:“我给你一巴掌你就有知觉了。” “……” 陈乐酩愤愤不平地继续洗水果。 他家零食种类很多,但水果来来回回就那几样,苹果香蕉橘子蓝莓。 倒不是有多爱吃,主要是这些都不用切。 没办法,家里没有水果刀,更没有菜刀,甚至连一根稍微锋利点的叉子都没有。 他自己买过几把水果刀,可每次都是他前脚把刀拿回家,劳拉后脚就来收走,还一副“你看我工作是不是很清闲啊”的表情凉飕飕地嘱咐他:“先生交代过你不能单独使用管制刀具。” 陈乐酩不想给劳拉添麻烦,只好作罢。 水果洗好了,他端出去,就见余醉站在阳台洗衣房里,手里拿张纸写写画画。 “干什么呢?” 他凑过去趴人肩膀旁边,发现余醉正在便签纸上画操作示意图。 “家里的电器都会用了吗?”余醉问他。 陈乐酩摇头。 “我很少回来,也不怎么用,啊对!它们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半夜滴滴响了!” “嗯。”余醉心道,因为我没再远程操控过了。 他把便签纸揭下来,贴在墙上,教给陈乐酩洗衣机、烘干机、熨烫机、除味机分别怎么用,控制面板上的几十个按钮分别对应什么。 平时不需要他做家务,但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得有,哥哥不可能一辈子都在他身边。 况且这些他原本都会,只是失忆忘了。 陈乐酩在自己家被一个“外人”教家电的使用方法,眨着眼睛看余醉按这儿按那儿,犹如刘姥姥进大观园,听取“哇”声一片。 半晌反应过来不对劲儿。 “等等,这不是我家吗?你怎么全知道?” 他眯着眼睛的样子很是有几分精明睿智。 余醉:“以前开过家具厂。” “哇!好厉害!” 精明睿智一秒变盲目崇拜。 余醉失笑,假装不小心,手碰到墙上一面白色盖子。 盖子啪嗒一下弹开,露出里面的显示屏。 不开玩笑,陈乐酩见都没见过。 “这又是什么?” “温湿操控系统。”他拿出陈乐酩的手机,往显示屏上一靠,手机“滴”一声后弹出和显示屏一模一样的页面,“家里的温度湿度会按照天气自动调节,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手动调,你在外面还可以远程调,包括浴缸放水、电饭锅煮饭、冰箱制冰,都能远程操作。” 他又带陈乐酩去洗手间,教他按摩浴缸怎么用,嵌进墙壁里的隐藏酒柜怎么打开,哪种香薰搭配哪种精油助眠效果最好,洗澡时玩的能喷出彩虹泡泡的小鸭子放在哪里。 陈乐酩听得头晕眼花大脑过载:“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家具厂还卖香薰和精油吗?” “我说卖什么就卖什么。” “哦,参见皇帝陛下!” “去给你陛下倒杯水。” 余醉这一晚上把一年的话都说了,讲得喉咙口直冒烟。 “我好累,不想走,你自己去吧。” 陈乐酩赖唧唧地往浴缸里一躺,整个人化成一瘫猫饼。 这要搁以前余醉绝对就地把他衣服一扒,热水一开,让他顺便泡个澡。 但今天不行,还有正事要干。 “不去也出去。”他踢踢弟弟的小腿。 陈乐酩撩开一边眼皮:“干嘛?” “我尿——” “啊!”陈乐酩一个猛子蹿起来捂着自己的耳朵往外跑,“我真是怕了你了!” 余醉盯着他的背影一路消失在门口,走过去关门、上锁。 调笑的神情瞬间褪去,他转身背靠门板,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周,视线落在洗手台上。 那里放着一只他没见过的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化妆品。 粉底、眉笔、腮红,还有好多不认识的瓶瓶罐罐,全都是没拆封的。 什么时候学会化妆了? 余醉回想了下这两天弟弟的脸,确定没擦东西,不然他一碰就能发现,但眉毛确实少了一块,大约四五根的样子,他还以为是磕哪儿了给蹭掉的,原来是自己修的。 因为要追求喜欢的人所以想学着打扮自己了吗? 余醉忍俊不禁,觉得弟弟原本的样子就很好。 不过如果感兴趣想化化妆也没什么,反正以他那个性子化不了两天就会因繁琐的程序放弃。 他从包里找出那把修眉刀,薄薄一片,不算锋利,对着手腕狠狠割下去。 破皮了,但没流血,只留下一道青白的口子。 锋利度至少在10微米以上,但如果增加力道和次数,想要割破血管也不是不可以。 “啪”,掰了。 他把断成两半的修眉刀放进口袋,又去检查包里其他东西。 眉笔,一头带尖的,掰了。 小镊子,整个都是尖的,掰了。 一根细铁针,不知道干嘛的,掰了。 牙刷,手柄的部分太扁了,很容易削成刀,也掰了。 余醉检查一通,把能掰的东西都掰了,掰完把几位幸存者原封不动地放回化妆包,又从柜子里拿出新的橡胶头牙刷给弟弟换上。 然后他用手一撑,跳上洗手台,打开天花板第二块格子,从里面拿出个摄像头。 旧电池没电了,他换上新的。 正文 第33章 得寸进尺 当天晚上,余醉消灭了家里所有的安全隐患,记下零食柜被吃空的零食种类,将雨具和防滑鞋放在玄关显眼的位置,最后还带走了垃圾桶里的垃圾。 陈乐酩对此全然不知。 化妆包里的东西是尹潼帮他配的,里面都有什么他还没余醉清楚。 刷牙的时候确实发现牙刷好像不太一样,低头一看,哇!小青蛙手柄!于是刷得更加起劲儿。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各忙各的。 余醉帮靳寒筹备海灯节,陈乐酩则忙着渡劫。 他们学院组织了一个大学生寒假社会实践活动,可以加社会实践学分。 说是自愿参加不强迫,但没这部分学分就毕不了业。 活动地点在一个相对落后的山村,四人一组走访街道,做民生调查。 这是高级一些的说法。 直白点讲,就是在大街上拿着话筒随即抽选幸运观众问人家过得幸不幸福。 陈乐酩觉得这活动挺欠揍的。 零下十度的天气,又临近过年,这个温度这个时间,还在外面忙忙碌碌行色匆匆的农村人,谁不是为生计奔波的?问人家幸不幸福无疑是戳人痛处。 别说别人了,陈乐酩自己都不幸福。 村里条件不好,他们住在旁边镇上唯一一家旅馆里,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住了七个男生,晚上打呼噜磨牙放屁声在脑袋边跟音响似的3d立体环绕。 吃上更不用说,一天三顿盒饭,白菜猪肉和冷冻鸡腿。 他们轮班休息,每次等陈乐酩那组去吃饭时,白花花的肉片上已经凝固一层猪油。 就这样缺吃少觉地度过两天,终于熬到活动结束。 最后一天上午自由活动,陈乐酩坐在个树墩子上给余醉打视频。 视频一接通余醉就沉下脸。 好好一个孩子撒出去,怎么搞得跟捡破烂的似的。 衣服是脏的,围巾也没系,光秃秃的脖子露在外面挨冻,下巴都尖了,小脸惨白惨白的,黑眼圈堪比熊猫,头发上还夹着两片不知道从哪来钻来的草屑。 “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余醉话里明显带着气。 他也不可能不气。 陈乐酩住院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最小号的病号服裤腰那里还空出一大截。 这两个月他花了多少心力去养? 每天让阿姨煲一盅汤给弟弟送到寝室,怕煲汤的食材不新鲜,他特意买了座山庄,养了一院子鸡鸭鱼鳖,喝完汤后临睡前还要来一杯鲜羊奶。 弟弟一天三顿吃什么他都要过问,哪种营养少了当天一定给补上。 怕弟弟晚上做噩梦,他整宿整宿地抱着,弟弟一夜好眠,他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好不容易把弟弟的气色养好些,脸上身上都长出一层软肉,不管是抱还是揉手感都很好。 才好没几天,又给折腾回去了。 陈乐酩倒没觉得有什么,除了脏点累点吃不饱睡不好之外还挺好玩的。 他不给余醉讲自己这两天吃的苦,只说遇到的有趣事。 手里抱着块火烧吃得很快也很急,两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好几次差点呛到。 余醉看不下去了:“他们不给你吃饭吗?” 陈乐酩一愣,嘴里东西都忘了嚼,还以为他说自己狼吞虎咽吃相不好,小口小口地咽下去:“我太饿啦,我平时吃东西不这样……” 好像自己犯了什么大错的可怜腔调,让余醉心里更加难受。 “我没说你吃东西不好看。”他强压下火气,“这种活动以后别参加了。” “怎么啦?” “糟践人。” “哪有那么夸张,大家都这样。” 陈乐酩从背后掏出瓶矿泉水,拧开喝两口。 余醉看见:“凉的?” “嗯。” “去换瓶热的。” 陈乐酩不说话,眼睛眨啊眨。 余醉气笑了:“连热水都没有?” “有的。”陈乐酩心虚,“旅馆有热水。” 有怎么不喝? 余醉不用问就知道。 他嫌旅馆的水有味道。 热水器烧出来的水有股味,陈乐酩从小就不喝。 每次出去旅行余醉都会随身带一个烧水壶,买矿泉水给弟弟烧。 他从不嫌这样做麻烦,更不会抱怨:别的孩子都能喝为什么就你不能喝? 每个人的舌头对味道感知的程度都不一样。 他能喝出别人喝不出的怪味道,已经很可怜了,干嘛还逼他。 “怪我。”余醉说。 “嗯?怪你什么?” 怪我送你走时光顾着接吻,没给你带个烧水壶。 他从烟盒里叼出根烟,没点,就那么咬着尝味道。 “下午回来?” “嗯嗯。” “几点到?” “五点左右。” “回你那儿还是回我这儿?” 这就迫不及待和他见面了吗? 陈乐酩嘿嘿笑:“虽然我也想立刻看到你,但是不行,我得先回家洗个澡,身上都臭了。” “不是正在看?”余醉把脸凑近屏幕。 陈乐酩咔咔截图,截完还嫌不够,努着嘴赖赖叽叽地望天:“这样看太片面了呀,我想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看!” 余醉冷哼一声。 看他那样儿就知道他没憋好屁。 “行,给你看。” 余醉站起来,后退三步,把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都尽力塞进屏幕。 屋里暖和,他穿得也随意,上身白色紧身背心,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肉结实性感,下身灰色家居裤,连系带都没系,松散地垂在腿间。 他站得笔直立挺俨然一副平面模特的样子,对陈乐酩说:“正面。” 陈乐酩懵掉了:“什么?” 余醉右转过90度,“侧面。” “噗。” 余醉再转90度,背对着他:“后面。” 最后再转90度,“另一个侧面。” 展示完毕,他走回来拿起手机。 这辈子第一次干这么傻逼的事,饶是他也有点绷不住:“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全看过了,能回我这儿了吗?” 陈乐酩笑倒在树墩上:“明明就有死角……” 他想看的是正面背面和侧面吗?他想看的是衣服里面和下面! “得寸进尺。” 余醉睨他一眼,凶巴巴骂道:“不回我这就弄死你。” “遵命!”陈乐酩站起来给他敬了个礼。 - 回程的时候下雪了。 他们坐着大巴,走的山路,全程晃晃悠悠,车里鼾声一片。 陈乐酩坐在最后一排,半梦半醒间听到手机响。 打开一看,是哥哥的消息。 -kitty,到哪了? 他这次出来和哥哥报备过,去哪里走什么路线哥哥全都知道。 陈乐酩揉揉眼睛往窗外望,玻璃灰突突的,只能看到一栋栋矮房,连个站牌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 -清溪村是不是? 哥哥的消息刚弹出来,前面大巴车司机就操着老烟嗓吼道:“清溪村到了!停五分钟哈!” -哎!真的是!哥哥怎么知道! 没有回答,零星有几个同学出去上厕所,车门大敞着风呼呼地往里灌,裹着外面公共厕所的味道,冷得他瞌睡全醒了。 陈乐酩打个喷嚏,把脖子往羽绒服里缩了缩。 身上冰凉,双脚更是冻得没知觉,脑袋昏昏涨涨的,好想好想喝家里阿姨熬的鸡汤。 忽然听到前面有个女人喊:“谁是陈乐酩?” 陈乐酩傻乎乎地举起手,“我。” “你哥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陈乐酩一愣,懵懵地站起来,也没来得及问哥哥是怎么回事,赶紧走过去。 全车同学都醒了,一排排小鸟似的探头张望。 陈乐酩绕过地上的大包小包走到门口,女人一条腿站在车上,一条腿踩在地下,是个很壮实的婶子,圆脸盘,黑辫子,见人就笑。 “您好,您是……” “啊,我在清溪村开度假山庄,和你哥有合作,他一个半小时前打电话给我,说你在外面玩冻感冒了,也没热水喝,让我给你熬点鸡汤,等你的车从这过时拿给你,这不——”她提起手里两个铝制保温桶,交给陈乐酩,“我紧赶慢赶地做啊,生怕赶不上。” 作者有话说 当我听到养猫人的内心独白—— 哥表面:不回我这儿就弄死你。 哥实际:小猫十点出发坐车回家,婶子十点开始熬鸡汤,小猫到达清溪村要一个半小时,婶子熬鸡汤也需要一个半小时,由此可得,我的小猫在清溪村可以喝到鸡汤。 正文 第34章 小猪存钱罐 掌心被铝皮传出的热意烫到,陈乐酩心口暖暖得像揣着个火炉。 哥哥简直就像有魔法的女巫,拯救他这颗饥寒交迫的小白菜于水火。 婶子也是爽快人,把保温桶给他就走,还不忘交代:“小的是你的,大的你分给老师和同学。” 陈乐酩当然知道。 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天空已经开始飘雪,大巴车上冷得像个移动冰箱,距离到家还有三个小时车程,每个人都翘首以待他的热汤,这时候吃独食算怎么回事。 他和随行老师一起找出张小桌子,在车门口给同学们发汤,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纸杯鸡汤一块鸡肉还有一颗鸡汤小馄饨,虽然不多,但也够短暂地把身上的寒意驱走。 同学们对鸡汤连连称赞,又好奇那位神秘哥哥。 “乐乐!你哥真是神通广大!在这个山旮旯里都能找到我们。” 陈乐酩也在惊讶:“是啊,我都不知道车走到哪了,他居然能算出来。” “你哥是本地人吗?从来没见过啊。” “他在国外工作,很忙,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了。” 应该说从来没见过才对。 “哇!他人在国外还能想办法给你送汤,好细心,你哥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手上一抖,鸡汤倒洒出来一点,陈乐酩赶紧拿纸擦掉,没有回应这话。 最后一杯汤发完,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那一小桶鸡汤。 山庄里散养的小母鸡,搀着好多药材和板栗煨了一个多小时,汤色橙黄鲜亮,面上飘着一层晶莹剔透的油花,底下是吸饱了汤汁的薄皮馄饨。 盖子刚揭开,香气就一股脑涌出来,熏得他眼眶发烫,趁热喝下一大口,浑身舒服。 他感动得呜呜哭,十分狗腿地拍哥哥马屁。 -鸡汤好好喝!叩谢救世主大人! -【小猫拜佛.jpg】 -【小猫拜佛.jpg】 -【小猫拜佛.jpg】 他哥的头像是一只猪头,粉色卡通小猪。 【猪头】:平身。 -嘿嘿,不过哥哥怎么知道我在哪?还能掐着时间把汤送过来。 余醉回复得有理有据:家里阿姨打扫卫生发现你没带烧水壶,我估计你这几天连热水都没得喝,就联系了一下你的随行老师,感谢她的理解和配合。 -原来是这样! 陈乐酩感叹哥哥心思缜密的同时,又落寞地眨了眨眼,纠结良久,还是决定说出口。 -哥,我同学刚才说你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下一句【你有女朋友吗】还没打完,对面光速弹过来一条: -是吗,那等下辈子问问她。 陈乐酩呆呆地看着那句话,愣了一秒,然后一个猛子坐直了。 -啊!!! -也就是说!!! -哥还没女朋友? -那结婚了吗? -生孩子了吗? -有家庭了吗? 他一句一问,小绿条跟弹幕似的往上滚得飞快。 余醉觉得眼睛好吵,又气弟弟是个傻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问什么问啊。 自从那天在海边,听到陈乐酩说“我怕我哥有老婆有孩子了就不能只围着我转了”之后,他就一直想找机会告诉陈乐酩没那回事。 奈何小二百五迟迟不敢问,他又不好没有任何铺垫的就来一句:“别瞎想了,你哥是单身。” -你脖子上顶的是西瓜吗?我连女朋友都没有,怎么结婚?怎么生孩子?和你结?和你生? 陈乐酩被骂了,但是很高兴,摸摸自己的脑袋也觉得有点冒傻气。 刚想说不行的哥哥,我生不出孩子,就见他哥又甩回来一句。 -家庭倒是有一个。 陈乐酩天又塌了。 难道他哥不学好,也跟那些黑心的大老板一样在外面包情妇?一边立单身人设,一边桃花不断。 他本能地觉得哥哥不会,又想不到别的可能,急得脑瓜顶上直冒汗,怎么想的就怎么问了。 哥哥直言不讳:包了。包了个大学生。 陈乐酩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了。 -哥!你这是不对的!你不能看人家年轻就玩弄人家感情! -那我玩弄什么? 怎么还开黄腔? -什么都不能玩弄啊!你好好跟人家谈! -行吧,改天带回来让你见见。 他倒是知错就改,就是改得太快,陈乐酩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酸溜溜地嗷一声。 -我没说想见。 过一秒又满不在意道:很漂亮吗?看看照片。 “啪”一张照片拍过来。 陈乐酩瞪着眼睛点开放大,只见泛黄褪色的老照片上,一个穿着红色西瓜毛衣,头戴毛线西瓜帽的小男孩儿坐在毯子上,手里搓着一滩类似巧克力的液体。 陈乐酩不解:这是什么? 哥哥:你小时候玩屎的照片。 陈乐酩:yue 人甚至不能共情过去的自己。 他关上手机,脸往毛衣领口里一缩,气哼哼地望着窗外大雪飘扬,发誓从现在开始修闭口禅。 余醉只好解释:那不是屎,是真的巧克力,小时候我给你做巧克力蛋糕,你贪玩把盆踢翻了,我就铺了张毯子让你玩够了算。 陈乐酩瞬间变成理亏的那方,不敢再计较哥哥捉弄他的事。 大巴车晃晃悠悠,驶进雪中,比原定的到达时间晚了一个小时。 夕阳在路上就落尽了。 冬夜沉沉,车停下时陈乐酩还在睡。 睡梦中感觉有人把他抱了起来。 那人脚下很稳,怀里很暖,一手托着他的屁股,一手护着他的后颈,稳稳当当地像抱着只考拉似的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昏黄的路灯下。 隐约间传来说话声。 “睡着了?” “嗯,去拿条毯子。” “叫醒吧,路还挺远呢,让他自己走。” “都可怜成这样了,抱会儿吧。” 那天晚上陈乐酩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小时候,扶住打翻的巧克力碗,和哥哥一起做了个大蛋糕。 他用手指沾巧克力酱抹在哥哥脸上,哥哥的脸从一团黑影中浮现出来,模糊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分明,马上要看清楚的时候。 “叮铃铃——”闹钟响了。 陈乐酩最近有很多好事发生。 由于他在社会实践活动中表现优异,老师决定把他的社会实践分加满,他再也不用去渡劫。 明确了哥哥是单身并且短时间内不会结婚生子。 最后,他的期末成绩下来了,九科全过! 虽然全都是低分飘过,但陈乐酩本人非常满意。 当然了,他哥更满意,当场给他转了九万块红包作奖励。 这九万块陈乐酩没有花,找了张银行卡存起来,打算以后把哥哥给的红包全存在这里,等毕业时一次性提出来,给哥哥买块表或者买辆车。 余醉不知道弟弟的小心思,但能看到那张卡的收支明细,一会儿转进去一笔钱,一会儿转进去一笔钱,还每笔都有零有整精打细算。 那张薄薄的卡片在他眼里立体起来,变成个小猪存钱罐。 他没忍住,实在手痒得厉害,偷偷转了一笔钱进去。 没想到陈乐酩连自己用的牙刷被人替换都发现不了,却能一下子发现卡里钱不对,火急火燎地给他打电话求助:哥哥我的银行卡被盗了!多了好多钱! 余醉脸不红心不跳云淡风轻道:啊,我转的,给你凑个整。 98670.03,他给凑成了986700.03 作者有话说 当哥发现小猫的私房钱 某天哥打扫卫生,拉开床头柜发现小猫偷藏的储备粮:两条小鱼干、一颗冻干、半袋猫条。 第二天小猫去吃储备粮,拉开床头柜: 哗啦——一座小鱼干山。 正文 第35章 惩罚 一觉醒来卡里多出九十万。 陈乐酩勉为其难地收下,同时恨铁不成钢地感慨:他哥什么都好,就是花钱大手大脚,不过还好他非常精打细算会过日子,这个家要是没有他可怎么办! 卡里的钱不动,攒起来等毕业时换成车,吓哥哥一大跳。 他从自己生活费里支出一千块,买了只汤锅,抱上锅,背上行李,大包小包地来到余醉的酒吧。 早上八点,酒吧还没开张。 余醉从二楼后门出来,踩着铁架楼梯往下走。 又是那身灰色家居裤和宽松白毛衣,头发刚洗完还没吹透,随意地散在脖颈两侧。 “怎么这么早过来?” 他撑着栏杆懒懒地往下看。 “报告!我来找工作!老板这里缺不缺寒假工?” “缺只招财猫。” 陈乐酩当即学着招财猫的样子摆摆手臂:“喵喵喵,那我也能干。” “行,上岗吧。” 余醉拿过他手里的东西,把他滴溜上楼。 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上岗成功,更没想到上岗后第一件事不是身体检查或才艺展示,而是——余醉把他往床上一丢:“陪我补个觉。” 什么什么? 陈乐酩脑袋里全是限制级。 “我是来找正经工作的!” 他屁股朝下重重砸下去又高高弹起来,弹到一半被余醉握着脚踝拉到身下。 看起来下一步就是扯开他的衣服嘿嘿哈哈了。 陈乐酩脸蛋红红直呼刺激,小腹忽然一暖,什么东西硌在了肚脐上。 ?不会吧。 这个姿势余醉的那个碰不到他这里啊。 陈乐酩低头一看,哈,是他的鼻子! 嘿嘿哈哈没有,限制级也没有。 余醉把脸埋在他毛衣上疯狂吸他的肚子。 陈乐酩失望至极! “你把我扯过来就为了干这个?” “你不是要做正经工作?”余醉把他毛衣掀开,手伸进去摸里面。 “那工作时间做正经工作,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 粗糙的掌心揉碾着肚子上的软肉,陈乐酩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把抢过余醉的枕头蒙脸上:“再、再往上摸一摸啊,上面也软……” 冬天的早上,正适合撸猫。 这一觉补到中午十二点。 余醉问他到底来做什么的。 “给你做饭啊,之前说过的。” 早就答应要给余醉做吃的,还让他点了菜,但自己家里连把刀都没有。 陈乐酩思来想去索性借他酒吧的厨房做,既能大展身手又能增进感情,简直两全其美! 但首先要面临的难题就是:他不知道自己的身手有多大。 脑子里没有任何下厨的记忆,那一堆电器看起来也相当复杂,调料台上的瓶瓶罐罐都装的什么? 然而一小时后,他看着岛台上摆着的三菜一汤和梅子饭团,发现他对自己的开发还不足1%。 手一摸上锅铲就自己炒起来了,瓶瓶罐罐也不知道是什么拿起来就放了,甚至菜出锅时还莫名其妙地做了个非常潇洒的撒盐的动作,做完他自己都懵了,这也有点太厉害了! 尤其那锅汤,盖子还没打开就已经香飘十里。 他尝一口,哎,有点好喝。 再来一口,受不了了,厨神在做饭! 陈乐酩沾沾自喜,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你有我这样聪明勇敢又十项全能的青春男大追求,简直就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余醉没有回话,双脚像被钉进地里一般僵硬地站在他身后,垂在腿边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弟弟自杀那晚,也是这样给他做饭。 当时他们已经半年没见,会议结束时陈乐酩突然出现在门口。 瘦瘦小小的一团,蹲在行李箱边上睡着了。 他没出声,坐在对面长椅上看弟弟睡觉。 半小时不到人就醒了,见到他第一反应是害怕,怕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下。 余醉假装没看见,也没过去。 陈乐酩沉默半晌,问:“晚上回家吃吗?我想和哥哥吃顿饭。” 他们在家吃饭都是陈乐酩掌勺,余醉打下手。 同一道菜不同人家做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 陈乐酩会把鱼香肉丝里的胡萝卜换成笋,因为哥哥不爱吃。 余醉会把爆炒鱿鱼里的鱿鱼切成灯笼的造型,因为弟弟喜欢。 那天晚上也做了这两道菜,但他们谁都没吃。 陈乐酩给他盛汤时用自己的筷子夹了块排骨进去,下意识的举动,反应过来时猛地撤回手,说不要吃了,我给你换一碗。 余醉说没事,刚要去接。 “啪”陈乐酩把碗扣在了桌上。 “还是换一碗吧,我怕你恶心……” 余醉看着他,良久,嗤笑一声。 “你明知道我不介意,非要这样吗?” “我不知道,你介意也不会说出来,你总是演得很好。” “你觉得我这十四年都是演的?” 他极少在弟弟面前动怒,即便是两相对峙时语气都是平静的。 陈乐酩随他,也很平静。 “真的还是假的,我分不清了。” 再这样下去谁都别想吃饭,余醉绕过那个话题,问他这半年去哪玩了。 陈乐酩报出几个地名。 余醉朝他伸手。 陈乐酩不解:“什么?” “清单,你忘了?” 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每次出去玩都是兄弟俩一起,偶尔几次余醉有事不能陪他,陈乐酩单独出游时,都会记下满满一本的开心清单,回来给哥哥看。 他摇头:“没有,没有开心过。” 余醉一愣,“礼物呢?” “也没有。” “我们回不去小时候了,你还不明白吗?” 那顿饭到最后也没吃成。 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俩,现在坐在一起却无话可说。 余醉起身走了,开车去了江边。 弟弟最后那通电话打来时他正看着和他无关的万家灯火出神,飞机坠海的声音在耳朵里炸开。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想不了,也想不到,一片空白。 空白两三秒后生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弟弟是空着肚子上路的,明明小时候最怕饿。 - “你要不要尝尝?” 陈乐酩捏着勺子扭头问他。 余醉瞳孔微缩,从往事中回过神,僵硬地走过去,含住勺子。 虫草乌鸡汤。 那天煲的也是这个。 一口咽进去时余醉感觉舌头被割断了。 陈乐酩问他好喝吗? 他说不出话,甚至不敢看弟弟的眼睛。 陈乐酩察觉到不对,问他怎么了,余醉突然抢过他手里的勺子,冲到汤锅前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汤水滚烫,还在冒泡,他不管不顾地生往下咽。 陈乐酩赶紧扑过去拦住他,“你干什么啊?别喝了!会把食道烫坏的!” 完全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把汤锅打翻,把余醉扯到水池前,按着他的脑袋让他吐,手卡进他嘴里时有脓状的血流出来。 “你干什么啊……” 陈乐酩红着眼,跑去给他拿药。 一串血沫顺着余醉的嘴角滴到台面上,他只来得及给汪阳发了条消息:别让他过来我发病了 然后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正文 第36章 我只有两个人 “烫伤药……烫伤药……” 陈乐酩捧着一手血冲出厨房,站在门口慌不择路地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不知道烫伤药在哪儿,他没去过这间酒吧除开休息室和厨房以外的任何地方,但冥冥之中就是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指引着他,右拐、下楼、左拐、跑到走廊尽头,推门进去。 这是余醉的储物室。 三排储物柜,第一排放文件资料,第二排放废弃玩具,第三排放应急药品,所有柜门都是关的,但陈乐酩却像有透视眼一般清晰清楚地知道里面有什么。 没时间给他深究这其中的缘由,他从角落里扯过把椅子,冲向第三排储物柜,站上去打开最顶上的柜门:一卷纱布、一包药粉、一瓶绿色药水,和他脑袋里预想的画面一模一样。 抄起来抱进怀里,他转身就要往椅子下跳,余光突然瞥到一道影子。 定睛一看,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小汪哥……” 陈乐酩鼻子一酸,就像终于找到主心骨一样,“小汪哥,余醉他、他刚才……” “咔哒”,汪阳反手把储物柜的门锁上了。 “怎么了?”汪阳还是笑着的,嘴角向上扯动,但眼皮却没弯下一丝弧度,边朝陈乐酩这边走边伸手来接他:“别爬那么高,小心摔倒。” 陈乐酩感觉被他碰到的手臂竖起一层汗毛。 “余醉他喝汤,突然很急地喝汤,烫到了……” “烫到了啊,小事,我看看你找了什么药。” 汪阳全程抓着他的手,对着他笑,也不拿药,只说我一会儿帮你交给他。 陈乐酩急了:“别一会儿了!现在就去!我们一起去!” 刚迈出去一步就被横在身前的手臂挡住。 陈乐酩一愣,看一眼汪阳,又看一眼锁住的房门,忽然用力扇开他的手。 “砰!”地一声手背重重砸在柜门上,汪阳疼得直吸气。 果然啊,小少爷软趴趴这么久,让人真以为他是个人畜无害的面团子了,但一涉及到哥哥的事,面团子瞬间变回手榴弹。 “你拦我?你不想让我去?为什么!” 陈乐酩退后一步,瞪着汪阳。 汪阳失笑:“这是他的意思。” 陈乐酩脸上的表情裂开一道缝。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因为他现在的样子很狼狈啊。” 陈乐酩疼得喉头一哽:“我知道……” 几分钟前他刚亲眼见过。 很狼狈,很难看,就像对自己的行为失去掌控的痴呆病人。 可是那又怎么样? 没人规定余醉就不能狼狈,不能难看。 再强大的人也有脆弱面。 他见到余醉的第一眼觉得他是天仙,是一座强大又静默的山,山不会受伤,山更不会流泪。 可是后来慢慢明白。 风呼不就是山的痛哭? 只是人们听不出他哭声里的痛苦,反夸赞气势磅礴。 “知道你还问为什么。” 汪阳甩甩被砸疼的手,好半天才哭笑不得地哼一声,慢悠悠开口。 “因为他爱你啊,他不愿意你看到他这么不堪的样子。” 陈乐酩刚才见到的,不过是余醉发病的先兆,等他真发起来会比这严重得多。 会瘫倒、会呕吐、会舌根僵硬说不了口、会四肢麻痹浑身抽搐、甚至还会失禁。 汪阳知道,余醉就是死都不愿意陈乐酩看到他这幅样子。 不是出于自尊或面子,而是不能,不可以。 当一个家只有两个人,两个人还都是孩子时,大的那个会理所当然地成为小的那个的依靠。 哥哥是弟弟的天,是无所不能的神仙。 神仙不会在信徒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那会让信徒的信仰崩塌。 天一旦塌了,安全感就会随之消失。 陈乐酩再遇到困难第一反应就不是:有哥哥在我什么都不怕,而是:我哥也解决不了该怎么办。 “我不会嫌弃他……也不会觉得他不好看……” 陈乐酩低下头,抬手抹着眼睛。 “我就是,我心疼,我想给他上药,再晚他喉咙里肯定烫得更厉害,你都不知道那汤有多……” “好啦好啦。”汪阳一屁股坐地上,把陈乐酩也拉下来。 “秦文已经上去了,救护车也在来的路上,放心吧,等他整理好自己会第一时间叫你过去。”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车声,陈乐酩想过去看看,被汪阳强硬地拉回来。 “我隔着窗户看一眼都不行吗?我就看一眼……”他抓着汪阳的手,眼红鼻尖也红,嘴巴颤动着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汪阳叹气:“你看了又要心疼。” 说话的功夫车已经开走了。 陈乐酩抿抿嘴巴,垂头丧气地滑到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把那几瓶烫伤药排来排去。 “他自己都没说过爱我……” 爱这个字对陈乐酩来说太重了。 爱代表责任,代表绑定,代表两人一起度过长久的时间,熟知彼此的过去,舔舐彼此的伤口。 而他被这些排斥在外,所以他只敢说喜欢。 “他不说你就感觉不到吗?” 汪阳看着他,眼底很黑很沉。 他没有的东西,他连自己都不给的东西,因为你要,硬是挤出来给你了。 乞丐没有黄金,就把心剖出来镀金身。 陈乐酩捧着那颗镀金的心脏,恨不得按进自己胸腔里藏好。 “我要是感觉不到就不会疼了。”陈乐酩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轻轻忽闪,“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看到他第一眼就觉得我要爱他。” 汪阳闻言,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都化为深深的叹息。 他心想:你说你爱他,可你几乎害死他了。 夜风吹开窗,吹着他的长发和陈乐酩的卷毛,地上的小绿瓶滚动起来,骨碌碌滚到秦文手边。 他给余醉上完药,把人用安全带绑好,一脚油门踩到底,连闯了三四个红灯。 余醉双眼紧闭,瘫在副驾里抽搐,下巴和脖子上全都是混着脓血的呕吐物。 怕他咬到舌头,秦文还在他嘴里塞了只瓷勺。 车载蓝牙在播放来电铃声,咚一声响后有个女人开口:“哪位?” 秦文:“劳拉医生,是我,余醉发病了,我带他去南山。” 南山郊区私人医院,是余醉关押李哥的地方,也是他关押自己的地方。 陈乐酩自杀半个月后,他离开心理治疗中心,搬进这家医院,劳拉担任他的主治医生。 他在医院住了17天,发病7次,一次比一次凶险。 最开始劳拉还以为他这些症状是术后感染引起的癫痫,或者高烧惊厥。 直到一天晚上,仪器显示他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的情况下,人却突然病发。 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上一秒还闭着眼睡觉,下一秒就疯了似的去扯自己的舌头。 他舌头刚缝好没几天,还不能用嘴巴进食,每天靠营养针维持生命。 怕伤口再被撕裂,还特意给他戴了束缚器,细金属丝和纯黑皮带做的,类似大型犬的止咬器,用绳子牢牢地禁锢在脸和耳朵两侧。 没想到他发病时直接把束缚器的绳子勒断了,手伸进嘴里去扯自己的舌头。 汪阳和秦文跳上病床压住他,余醉双眼暴凸,哽着脖子,血一股一股地从嘴角流出来,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是我害死他的……我该死……我不该说那句话……” 那时劳拉才明白,症结在他心里。 弟弟赴死之前留给他的那封遗书,击溃了他的全部生机。 如果不是苍天有眼,饶陈乐酩一命,那天晚上一定是双死的结局。 没人知道遗书里写的什么。 劳拉给他做过无数次疏导,催眠、用药、情景演绎,能用的办法都用了,就是撬不开余醉心里那道防御机制。 不知道遗书内容就不能对症下药,劳拉对他束手无策,余醉又着急出院,最后没办法,她就以陈乐酩哥哥的助理的身份,来到他们身边随时看护。 “他不能再受刺激了。”劳拉站在余醉的病房外,反复嘱咐汪阳。 汪阳耸耸肩,隔着一面玻璃看里面熟睡的余醉。 “难啊,他今年命犯太岁,又碰上多事之秋,小少爷那边刚消停又有个老朋友要从监狱出来。” “你们不想让他出来?”劳拉问。 “哈,相信我,整个枫岛都没人想他出来。” “不是老朋友吗?” “对啊,老不死的朋友。” - 余醉在医院住了五天,才勉强把自己修复出个人样来。 喉咙和食道损伤严重,短时间内不能进食。 下巴和脖子上的烫伤已经处理过了,没什么大碍,只是看着吓人。 那天之后陈乐酩再没见过他。 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问汪阳他去哪了,汪阳只说再给他些时间。 陈乐酩实在没办法,又急得厉害,就来酒吧门口蹲点。 白天背着书包往大门口一蹲,饿了吃自己带的饭团,渴了喝保温杯里的水。 晚上就去余醉房间,蜷缩在床脚抱着他的枕头愣神。 汪阳让他先回去,他不听,眼圈红红要哭不哭的:“小汪哥,是不是我那天做了什么,刺激到他了,他才突然那样的。” 汪阳说没有,不关你的事。 “那为什么不让我看他?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他不舒服,他不想和我好了,就告诉我一声,别晾着我,我真的很担心……” 陈乐酩把脸埋在余醉的枕头里,闻着上面慢慢消散的味道,委屈和生气一股脑堵在心口。 可没人有义务理会他的委屈,他生气也不能威慑到任何人。 “你们是一伙的,唯独把我隔出来,因为我年纪小,来得晚,就什么都不告诉我。” “余醉不在,我哥也不知道去哪了,说消失就消失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我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吗?我不会担心的吗?我、我……我本来就只有这两个人……都找不到了……” “找不到谁?” 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乐酩脊背一僵,眼皮猛地抬起来,转头望向门口。 余醉懒怠地坐在轮椅上,被秦文推进来,脸上还戴着那只束缚器。 正文 第37章 我不追了! 陈乐酩没有立刻冲过去。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鼻尖和眼睑红红的,刚看余醉一眼就猛地别过脸去,眼泪瞬间冲出来。 不是才五天没见吗,他怎么瘦成这样。 瘦到陈乐酩都不敢细看。 深呼吸好几次后才慢慢转回头,目光落在余醉身上的一刹那,心脏蓦地被揪起来。 苍白、虚弱、面无血色。 头发随意地在额前和脖颈两侧散着,本就瘦长的骨相显得更加冷硬,纤薄的眼皮微微撩起,透着股强打起精神的疲惫和倦意。 陈乐酩第一眼就看到那只束缚器。 坚固冰冷的金属网格罩在他下半张脸上,半指宽的纯黑色皮带深深勒进肉里。 如果放在平时陈乐酩可能还会痴汉兮兮地夸一句性感,但此时此刻只感到心疼和屈辱。 捆狗的东西,怎么能戴在他脸上…… 胸口疼得发闷,陈乐酩的眼泪愈发止不住。 余醉无奈,抬手让汪阳和秦文出去。 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们俩。 夜色静悄悄的,昏黄的壁灯在门口打下个圆形光圈。两人被圈在光里,一站一坐,隔着泪水无声地对视。 最终还是余醉先开口。 “不认识了?怎么不过来?” 今天不是出院的日子,他费劲千辛万苦才在劳拉的层层监视下逃出来。 本以为会得到一个暖烘烘的拥抱,却没想到等了两分钟,只等来一串带电的眼泪。 明明他们曾经约定过的。 陈乐酩九岁前都是个闹哄小孩儿,每天上蹿下跳没个稳当时候,就像只电量充沛的小机器人,在他精彩纷呈的小世界里转来转去。 九岁那场大病,消耗掉他太多电量。 闹哄小孩儿一下子稳当起来,讲话慢吞吞,走路慢吞吞,一举一动都变得慢吞吞。 在他那几年仿若被按下慢放键的成长历程中,只有一件事是跑着做的——去见哥哥。 陈乐酩喜欢雪,每年冬天余醉都会带他去有雪的地方住一个月。 但往往下雪的时候就是余醉最忙的时候,应酬不断,还要国内国外来回跑,经常三天两头不在家,想见弟弟一面都得挤时间。 有一次他刚谈成一桩生意,要立刻出国考察,回家拿行李时,正赶上弟弟玩雪回来。 本来和汪阳牵着手一步一步乖乖走的小孩儿,看到哥哥的车停在门口,马上撇下汪阳往别墅跑。 别墅门口铺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他还穿着笨重的滑雪鞋,那么点的路摔倒五六次。 但一次都没哭,爬起来乐呵呵地继续跑,边跑边喊:“哥哥!哥哥回来了!” 余醉站在楼上的落地玻璃窗前看着这一幕,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陈乐酩在前面跑,汪阳在后面追,最后面还跟着两只拉雪橇的阿拉斯加。 他长到11岁了,因为生病个头比起同龄小孩儿要矮很多,整个人肉乎乎圆滚滚的,穿着一身雪白臃肿的滑雪服,酷似米其林轮胎人。 小轮胎气喘吁吁地滚上楼,打开门看到哥哥面前的电脑亮着光,不知道是不是在开会,就谨慎地探个脑袋出来,眨巴着大眼睛询问自己可不可以进去。 但他谨慎总有那不谨慎的。 第一只阿拉甩着大舌头冲过来,一头撞在陈乐酩背上,就在陈乐酩握着门把堪堪稳住时,第二只阿拉又撞向第一只阿拉的屁股,于是三只小狗连环撞进门内。 陈乐酩气愤地揪住它俩的耳朵:“不要吵!哥哥在开会!” “没开会,kitty,可以过来。” 余醉拍拍自己的腿。 陈乐酩喜出望外,赶紧把两只狗狗赶出去,脱掉自己身上脏兮兮的滑雪服,屁颠颠跑到壁炉前烤火。 家里已经不用炉火取暖了,但他喜欢冬天里的小火堆,余醉就在家给他弄了个壁炉。 小家伙站在火堆前张开双手烤自己,烤完正面烤背面,烤完整体烤局部。 一屁股坐地上脱掉鞋袜手套,把双手双脚伸到火前快速烘干。 确定足够暖和不会冰到哥哥后,他爬起来嗖嗖嗖地冲过去。 弟弟扑进怀里的那一刻,余醉才感觉自己真的回家了。 带着风雪味道的潮湿的暖意、毛茸茸的卷发和热烈的心跳,是余醉二十多岁在外打拼的那几年,对“回家”这两个字的所有向往。 除此之外还有弟弟的眼泪和慢吞吞的絮语。 每次小别重逢,他的衣领总要湿一次。 陈乐酩不管长到多大都是对哥哥有着高需求的小孩儿。 他坐在哥哥腿上,抱着哥哥的脖子,脸埋在哥哥肩窝里大口大口吮吸哥哥身上的味道。 这是他给自己充电的方式。 眼泪流完时电也差不多充饱了。 他从哥哥怀里抬起头,小胖脸被冻得红红的,在光下能看到柔软的绒毛,像只顶上一点红的肥白桃子。 他仰起脸在哥哥鼻尖上蹭蹭,亲亲热热地讲小话,讲着讲着突然伸手一拍脑门:“啊!被子还没拿!” 他哥在家时他们俩睡一被窝,盖大被子。 哥哥不在时他就睡自己的小床,盖小被子,把大被子收起来。 冬天被子容易潮,得赶紧拿出来烤一烤。 他马不停蹄地从哥哥腿上爬下来,冲向衣柜,路上看到一个摊开的行李箱,人一下子就愣住了,小小一道背影蔫蔫地站在那里:“哥哥今晚……还要走吗?” 余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小孩子的心脏是拿来珍惜的,不是承受分别的。 他只能尽量把时间延长:“马上要出国,我回来拿行李,还有十……二十分钟陪你。” 陈乐酩背对他,头埋得很低,双手在腿边攥成两只小拳头,“知道了,那我来帮哥哥收拾行李吧。” 他抬手快速抹了把眼睛,帮哥哥把行李打好包,又从冰箱里拿出个神秘盒子,里面是他为哥哥精心准备的礼物。 一条雪捏的小鱼。 老早就做好了,一直在冰箱里冻着,他想哥哥了就打开冰箱看一眼。 结果就是白天看晚上看,吃饭看睡觉也看,看得冰箱冷气跑出来,小鱼尾巴化掉了。 陈乐酩当时还伤心得哭了好大一场,哭完自己找胶带把鱼尾巴给黏回去了。 “我不在哥哥身边的这段日子,就让小鱼陪着哥哥吧……” 他站在余醉面前,眼圈很红很红,嘴巴哆嗦索索地强忍着不哭出来。 手心里捧着那条负伤的小雪鱼,捏得很圆很胖,脑袋尤其大,显得憨态可掬。 余醉接过小鱼,心疼地看着他。 陈乐酩扭头就走,装得十分冷酷:“好了你走吧,我要洗澡睡觉了!” 然而余醉一声“kitty”叫出来,他再也绷不住,转身扑进哥哥怀里放声大哭。 “对不起哥哥,我很想懂事一点,乖一点,好让你安心去工作,但我的心真的要像小鱼尾巴一样碎掉了啊……” 这么小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叫心碎。 他只是太过伤心,伤心到都无法用自己掌握的语言来表达。 那天晚上余醉没有离开。 之后的一个月,他都陪在弟弟身边。 作为收到小雪鱼的回礼,他许给弟弟一个承诺:从今以后,不管我在哪,不管我在做什么,下雪的时候,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同时他也要弟弟答应他一个请求:“以后你每次见我,都要跑着来。” 让我知道你也像我思念你一样地思念我。 今晚枫岛又下雪了。 只是承诺是比雪还要虚无缥缈的东西。 有人铭心刻骨,拖着病弱的身体也要兑现。 有人早已经在命运的捉弄下忘到脑后。 余醉知道这不能怪弟弟,只是免不得失落。 “你还要哭多久?” 其实连三分钟都没有,但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耐心尤其差。 反手伸到后面,“咔哒”按下束缚器的搭扣。 余醉把碍事的金属面罩脱下来扔到一边,看着陈乐酩:“再不过来吻我,你接下来一个月都别想亲了。” 细弱的哭声戛然而止,陈乐酩愣住,两个被泪水浸透的眼圈里满是茫然。 余醉转着轮椅就走。 “不要!” 陈乐酩终于反应过来,连拖鞋都没顾得上穿,光着脚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没有小时候扑得那么瓷实,怕把他扑坏了,只敢跪在轮椅前,双手圈着他的腰。 膝盖落在柔软的地毯上,不疼也不凉,他枕着余醉的腿面,喉咙一哽一哽地抽噎。 “你凶个屁啊,我都要担心死了,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好不容易追上的男朋友,刚交往没几天,亲了也抱了,就差确定关系和更进一步的亲密了,结果人突然消失不见了,身上还带着伤,陈乐酩急得上火也不知道怎么办,找都没地方找。 其实余醉那天做的事,放在一个稍微正常点懂得趋利避害的人身上,早忙不迭地跑了。 成年人的世界哪来那么多至死不渝的爱恨。 碰上精神不稳定的人就算长得再帅再让人心疼也会第一时间远离。 万幸陈乐酩不怎么正常。 “你在这,我不回来还能去哪。” 余醉看着赖在自己腿上的孩子,瘦了,头发也长了,小卷毛乱糟糟的跟个鸟窝似的。 陈乐酩一听这话又要哭,被余醉先一步捏住嘴巴:“再哭我就抽你。” 弟弟的泪水大概是毒液做的,这么会儿心脏就被腐蚀一空。 陈乐酩浑身紧绷,用力忍住哭腔。 余醉又败下阵来,大手盖在他湿红的脸上:“算了,没要你忍,先哭还是先说?” “……什么?” “想要先哭还是先说。” “先哭我就抱着你,先说我就去给你倒杯水,你嗓子哑得很厉害。” 陈乐酩心想,明明你被烫坏的嗓子哑得更厉害。 “先哭……”他本能地选择要抱。 余醉朝他伸手。 他没起身,把脸搁在人掌心里蹭蹭:“是因为想被你抱才选先哭的,其实现在不太想哭了。” 这样笨拙的诚实很让余醉满意。 “好吧那我换种说法,‘想’说还是‘想’抱?” 他把“先”换成了“想”,把弟弟的答案换到题干上。 陈乐酩鼻子一酸:“想抱。” 本以为会是自己起来向下弯腰的那种抱法,毕竟余醉还坐在轮椅上,没想到下一秒直接被兜着屁股腾空抱起。 他连忙搂住人脖子,“小心你的腿!” “我腿怎么了?” 余醉站起来抱着他往里走。 “你腿没事?那干嘛坐轮椅!吓死我了!” 陈乐酩掐着他的脸,一副上当受骗的表情。 “只是体虚,又不是腿断了。”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床边,把弟弟放到床上,拿来一块热毛巾,半蹲在床边给弟弟擦脚。 陈乐酩有点不好意思。 哪有让病号照顾自己的道理? 但余醉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有一种不真切的恍惚感。 仿佛这样的相处模式已经有好多年。 擦完脚,余醉躺到床上。 陈乐酩嗖嗖嗖地爬过去依偎在他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脸上的烫伤很红,脖子上还有没挑破的水泡,束缚器留下的勒痕深到这半天都没消。 陈乐酩抿着嘴巴难过得喘不过气。 “还疼吗?” “摸摸。”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只敢用指腹很轻很轻地碰一下,像猫咪收起爪尖抚摸主人。 余醉笑了:“摸摸就不疼了。” 陈乐酩还想看他嘴巴里面有没有伤口,余醉不给,按着他的后颈把他压下来,吻他颈侧和耳后的皮肤,“没事了,只是声音有点哑,暂时只能吃流食。” “我来!” 陈乐酩被他吻成那样还没神志不清,举手示意:“不要自己吃了,我喂你吃!” 他是真的怕了,可能很长时间内都不敢让余醉自己吃饭。 余醉心里发疼,“这几天是不是吓坏了?” “我总喜欢逗你,迟迟没和你确定关系,让你患得患失的很没安全感,那我现在正式问你,要不要——” “等等!你别说!让我说。” 陈乐酩捂住他的嘴,生怕晚一秒就再没勇气说出来似的吼了一句:“我喜欢你!” “不对,我爱你!” 爱是那么沉重的词汇,从他嘴里说出来,让他的心也跟着变得沉甸甸。 “我以前觉得,告白要有仪式感,不能两手空空地就把你求过来。” “这样太草率,也委屈你。” “可是、可是……我实在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趴在余醉身边,圆溜溜的眼睛沮丧地垂着,像只自责不能给主人很好生活的小猫。 “我有的东西,都是我哥给的。” “房子、钱、吃的用的,都不是我用自己的能力挣来的,可能我大学毕业之前都不能靠自己挣来什么,但我真的等不了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摊在手心。 余醉看到一只木头小猪,是个手指肚大的小吊坠,有股檀香味。 “这是什么?” “我的牌位。” 余醉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他猛地起身,把陈乐酩按在床上,“你活得好好的弄牌位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你又想去——” “不是的,这是长生牌位。” 余醉怔愣两秒,泄气似的趴到他身上,“对不起。” “没事,说出来确实不太吉利。” 陈乐酩还以为他觉得送牌位晦气,失落地又放回口袋:“你不要的话我就收起来了。” “没说不要。” 余醉从他手里抢过来,很珍惜地摸摸小猪头。 “保佑你的牌位,给我干什么?” 陈乐酩支吾两声,挠挠脸蛋,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我刚失忆的时候,一个人住在医院,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我出了什么事,不知道我还有没有亲人。医生说我被电线杆砸到头才失忆的,但我觉得不是这样,因为身上其他地方也会疼。” 腿疼、手脚疼,最疼的是心脏。 每当暮色四合,旷野寂静,整个医院都会跟城市一起陷入沉睡。 他孤身一人躺在病床上,听着自己一声急过一声的“砰砰砰”的心跳,心脏疼得好像随时都会停掉。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不小心死掉了怎么办,会有人帮我收殓尸体吗?” 余醉听到这句话,觉得自己在被凌迟。 弟弟刚醒的那几天,是他发病最严重的时候。 汪阳和秦文都在他这,没人去看顾弟弟。 一个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却失忆了的小孩儿,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每天都盼着有亲人来看望。 但怎么盼都盼不到,慢慢就默认自己没有亲人了。 “我问护士,病人去世了要怎么处理?” “她告诉我,先推到一个叫做太平间的地方,然后家属来接走,化上红润的妆,办一个仪式,和亲人朋友告别,再送进大炉子里烧掉,最后住进墓地。” 陈乐酩抠抠手指,小声又小声。 “但这些都要钱,我没有钱。” 在太平间住要交钱,办仪式也要花钱,用大炉子和买墓地更要花很多钱。 他别说出得起了,那时候连钱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心里始终有个执念,想要落叶归根。 “我住不起太平间,可能会被随便放在某个地方,没有家属来接,也没有仪式让我告别,但烧应该还是会烧的,毕竟放太久会腐烂,但是烧完之后呢?” “没有墓地住的话,是不是就变成孤魂野鬼了。” 他到现在想起这些来还是会难过,心脏一抽一抽地疼着。 有时候做噩梦都会梦到自己变成个透明的鬼魂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飘荡。 “然后就有了这个。” 木头小猪紧紧地攥在手里,他心怀感激:“有个好心的护士在医院附近的道观,用我的生肖帮我求了个长生牌位,我活着它就保佑我,我不幸死掉,鬼魂也可以附在上面。” 虽然有点简陋,但也算落叶归根。 住院的一个多月陈乐酩每天都握着它睡觉,能整夜安眠。 之后他找到哥哥,有了家人,住在大房子里,吃五千块一颗的糖,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后事该怎么料理,但还是没有把小猪丢掉。 那是曾连接过他生命的东西,是他孤苦伶仃捉襟见肘时,为自己选的归处。 “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了,是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我用它来和你告白好不好?” “你把它带在身上,我活一天它就保护你一天,我去世了,变成小鬼,附在牌子上,就换我来保护你。” “听说小鬼都很厉害,不知道有没有让人再也不怕烫的法术。” 他说着说着又天马行空起来,语气变得欢快,笑嘻嘻地抬起头,剩下半句猛地堵在喉咙口。 余醉……哭了。 一滴泪从他灰绿色的眼睛里滑出来,淌过濡湿的睫毛和深红色的勒痕,仿佛一棵树被割喉后流出的血。 山风呼啸而过,贯穿陈乐酩的胸膛。 他抬手捧住余醉的脸,心脏痛到无以复加。 “你怎么了……” “没怎么,被烫的伤口有点疼,你继续,把小猪送给我,然后呢?要和我说什么?” 人在痛苦时会变得“喋喋不休”。 余醉咽下嘴里的腥味,四肢百骸都仿佛被拆解过一遍似的剧痛,一道道红血丝勒进眼球里,他盯着弟弟的眼神那么深那么爱怜。 他打定主意不管弟弟和他求什么,他都会双手奉上,不管是在一起,还是马上结婚。 可陈乐酩却说:“能不能让我照顾你?” 他仰起脸,和余醉额头相抵,吐息温热到能把人的心烫出个窟窿。 “那天你出事,明明我是第一个发现的,但秦文和汪阳都能帮你,只有我不能。我像个外人一样被排挤在储物室里,你被车拉走时我想看一眼都不被允许。” “我很没用吗?” “你怕被我嫌弃吗?” “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只贪图你的美色而担不住一点事的小孩子吗?” “不是!”余醉急了,第一次被个孩子审问得口不择言,“我只是……我不想在你面前倒下去。” “在我面前倒下又怎么样,你倒下来我就接住你啊。” 天塌了有高个子的顶着,但小个子的也没有跑,他们在下面撑着高个子。 “今天我们就把话讲明白,虽然你确实玉树临风高大威猛英俊潇洒又性感多金,让我非常着迷情不自禁,但是!” 陈乐酩一狠心一咬牙,“你再生病的时候跑掉,我就不追你了!” 一把将木头小猪抢过来:“牌子也不给你!” 正文 第38章 招财猫上岗指南 这样凶狠的威胁可是要把人吓死呢。 余醉一个刀架脖子上眼皮都不眨的硬汉,被这句话吓得愣是做了好几天噩梦。 每次都梦到一只德文猫叼着小鱼干背着肉罐头离家出走,还用猫语留书一封:“你真是让我失望,我去找新主人了!” 在这样恐怖的威压之下,他不得不对陈乐酩“言听计从”。 弟弟让他吃饭他不会喝水,弟弟让他睡觉他立刻上床。 弟弟说他嘴里有伤口刷牙要小心一点,他索性不刷了,直接做甩手掌柜:“你来给我刷。” 陈乐酩正铺床呢,听到这话兴高采烈地冲进洗手间。 “真的吗真的吗!我可以吗!” 他显然期待已久,兴冲冲地拿出自己新买的青蛙王子牙刷,橡胶头很柔软,碰到伤口也不疼。 “来~张开嘴~下面由小陈技师为您服务~” 余醉没绷住笑出声:“怎么爱干这种事。” “嘿嘿,因为你乖乖听话的时候就像个小宝宝啊。” 在别人面前那么冷酷无情被戏称为开膛手的人,在他这里却是个会哭会疼会展露脆弱的乖乖小宝!陈乐酩忍不住想要多照顾他一些,多疼爱他一些。 余醉不懂这是什么癖好,但还是听话地张开嘴,让弟弟把牙刷伸进来。 他个子高,弟弟要矮上一头不止,想够到他踮起脚。 余醉怕他累就把他抱到洗手台上,低下头面对面让弟弟摆弄自己。 于是对面镜子里就映出一道交叠的身影。 陈乐酩单薄的、微微弓起的后背,和他始终向下垂着的、看向弟弟的眼睛。 慢慢地,镜子里的景象开始模糊,倒退……退回到十年前,兄弟俩也是这样一站一坐地在洗手台前刷牙,只不过那时是哥哥给弟弟刷。 陈乐酩坐在洗手台上,晃荡着两条腿,边被刷边咕噜噜地和哥哥讲话:“哥哥!今天有个同学说,我和哥哥不是亲生的,因为哥哥的头发黑黑的直直的,我的就卷卷的还有点黄色。” “你怎么回他?” “我就告诉他,本来就不是亲生的!哥哥是我生的!” “你可真是天才。” “是吧,我也觉得!我知道,哥哥的血在我的血管里,所以哥哥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的宝宝。” 他像只满心满眼都是主人的小狗,在哥哥认真帮他刷蛀牙时,眼睛亮亮地注视着哥哥,扣着两个手心,像两只小碗,一边一只在哥哥脸颊上摩挲抚摸。 那么稚嫩纯真的眼睛,却藏着满到要溢出来的宠爱。 很难想象,一个弟弟会对自己的哥哥露出这样的神情,更难想象,一个天真无邪的幼崽会对枪林弹雨中厮杀出来的硬汉露出这样的神情。 但在陈乐酩这里,依赖和宠爱就是并存的。 手里有十颗糖给哥哥吃九颗,盘子里剩一块肉肯定要夹给哥哥,天冷时哥哥带他出去,他把自己带小猪耳朵的帽子揪下来罩哥哥头上,自己钻进哥哥衣服里挡风。 冬天草莓贵,买不起,好不容易上山摘到两颗。 他馋得流哈喇子都不会独吞,两手举着跑回来,把大的给哥哥,小的给自己。 吃的时候还要把自己那颗小草莓喂到哥哥嘴边:“一小口。” 一小口正好咬掉草莓尖,剩个青白的屁股他丢进嘴里,被酸得脸皱成个包子还笑得美滋滋。 这样无微不至又稍显幼稚的宠爱让余醉无所适从。 他试图纠正:“我是哥哥,你是弟弟,你不用这么宠着我。” 那个字一说出来他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陈乐酩不懂:“什么是宠?” “就是你对我那样。” 陈乐酩更不懂了:“可我只是在爱哥哥啊。” 小孩子的爱也是小小一份的,一颗糖一块肉一点甜甜的草莓尖,看似很轻,份量却很重,因为那是他能拿出的全部,因为一分之一永远大于一百分之九十九。 只不过余醉的爱醒悟得太晚,悔恨又来得太快,让他还没有尝到和弟弟两情相悦的甜蜜,就要承受差点把弟弟害死的苦痛。 万幸的是,不管经历多少事,陈乐酩都始终如一地爱他。 余醉珍惜地摩挲着那只木头小猪。 得来非常不易,是他这几天乖乖听话的奖励。 昨天晚上才在一个盛大的交接仪式后由陈乐酩亲手戴到他脖子上。 汪阳调侃他:“哪挖来的小木头啊,还宝贝似的戴上了。” 余醉:“宝贝给的。” 陈乐酩就耳尖红红地走掉。 “那是很宝贝了。”汪阳眨眨眼,“告白了?” “没,考核期。” “还考核啊,他馋你馋得就快流哈喇子了。” “再说你也不是什么清纯小白花了,贞洁早就被你弟残忍夺走了,赶紧给他吃口肉得了。” 余醉实在冤枉:“他考核我。” “什么?!”汪阳下巴差点掉到地上,“真是倒反天罡,他都敢考核你了?” 顺手推给余醉一杯酒。 余醉看都不看:“拿走,他不让我喝。” “哎呦您现在真听话啊。” “我敢不听?” 他握着木头小猪心有余悸。 “表现不好就不给我了,凶得很。” 但其实他没告诉弟弟,木头小猪并不是长生牌位。 长生牌位不长这样。 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供得起的。 只是善良的小护士不忍看他难过,去集市买来个普通吊坠哄他。 怕陈乐酩知道会伤心,余醉去医院附近的集市把所有小猪吊坠都买了下来,还给了摊主一笔钱,让他别再进小猪吊坠。 之后他去道观,给陈乐酩捐了个真正的长生牌位,保佑他开心快乐,得偿所愿。 另外,他也给小护士捐了个长生牌位,愿好人一生平安。 枫岛升温了。 那晚的大雪无声无息地融化在角落。 余醉的身体愈渐好转。 情绪控制得很好,束缚器再没戴过,嘴巴里的伤都痊愈了,只是仍然被严格地管束着。 小陈医生四大规定:不许抽烟,不许喝酒,不许熬夜,不许工作。 余醉大部分时间都谨遵医嘱,但偶尔也会故意违反规定。 比如假装要喝酒,给自己倒一杯。 陈乐酩会立刻像幽灵一样出现。 “我就在这看着你,你敢喝一滴酒,我真的会生气。” 他微眯着眼,黑瞳仁往上瞪,用眼白的部分死死地盯着余醉,瞧着倒真有几分凶狠。 余醉端起酒杯咂一口。 “生一个我看看。” 凶狠的表情瞬间被茫然取代。 糟糕,狠话放出去了但并不知道该怎么生。 不过不要紧,有模版可以学习。 “再喝我就抽你。”他再次露出凶狠的表情。 “咕嘟。”余醉又喝了一口,“你抽。” 大概是养猫人的通病,就爱把猫惹炸毛后再哄。 “我不玩了!”陈乐酩抢过他的酒扭头就走,两只耳朵跟蒸汽火车似的呼呼往外冒热气。 然后躲起来偷偷练习狠话要怎么说。 他特意跟汪阳要来几句狠话素材,写在纸上,对着镜子,反复练习以达到让眼神凶狠的效果。 余醉撞见过一次,怕他害羞,没去打扰,只等他什么时候练好了狠狠地对自己说上一句。 但等到最后也没等来弟弟的狠话,反而等到一张长长的奖励表。 贴在休息室的冰箱上,只有他们两个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两百多条奖项。 坚持一天不喝酒奖励一个拥抱,坚持两天不熬夜奖励一个亲亲……坚持天天开心奖励终极大奖。 余醉怔愣地看着,眼窝慢慢潮湿。 “不是要对我放狠话吗,怎么又改成奖励了。” “哼哼,是要放的!” 但是他学不会,也不忍心。 从没有体会过威胁式教育的孩子,是不会去威胁别人的。 他是失忆了,可那又怎么样? 藏在骨头里的十四年光阴会指引他,用哥哥爱他的方式去爱哥哥。 余醉把他搂过来揉进怀里吻。 吻得很久很深,舌尖几次抵到喉咙。 陈乐酩满足地吞咽了好几口,还得了便宜卖乖,“你都没拿到奖励呢,怎么突然亲我。” 余醉不管。 他养的猫,他想亲就亲。 “终极大奖是什么?” “不告诉你。” “我知道。” 不用说他也知道。 终极大奖是勇气。 他当年给弟弟的,是野蛮的勇气。弟弟现在给他的,是被宠爱的勇气。 - 陈乐酩最近搬家了。 为了随时随地给余醉颁发奖励,他从家搬到酒吧,和余醉一起住在休息室里。 跳过告白,直接同居。 很纯情的那种同居。 两人睡在一张床上,中间放个长条被子,主要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 不管睡前姿势有多规矩,睡熟后,陈乐酩都会翻山越岭地把自己扣到余醉身上。 当然,搬过来也不就为谈情说爱。 作为一个好好学习前途无亮的哲学系大学生,陈乐酩在余醉的酒吧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酬劳相当丰厚,任务也相当艰巨。 秦文每天调酒时都会砍很多冰,每次砍冰都会飞出来很多冰屑。 陈乐酩的工作就是拿个小碗把这些冰屑收集起来,然后淋上糖浆,撒上水果,一边吃去。 为此,余醉每天会支付他两千块的薪水。 陈乐酩一开始还觉得良心不安,反省自己这样算不算不劳而获。 当然反省的时候很少。 因为余醉教导他:不劳而获是人的美好品格。 陈乐酩觉得他说得很对,于是安安心心地赖在吧台当招财猫。 今天吧台来了个很奇怪的客人。 五十岁左右的成年男性,穿着件洗到发白的棉麻衬衫,戴着副比瓶底还厚的近视眼镜,笑起来文质彬彬,但眉心中间却有一道又深又黑的悬针纹。 他上来不找调酒师,却找陈乐酩:“你好,麻烦帮我调一杯酩酊不醒。” 陈乐酩讨厌他看自己的眼神:“我不会调酒。” “是吗。”男人摘下眼镜,抬起右手,抠进自己的左边眼眶,从里面挖出一颗仿真眼球。 陈乐酩看到他原本左眼的位置,剩下一个灰褐色的、向内凹陷的、布满褶皱的圆坑。 “害怕吗?” “很恶心。”陈乐酩没来由地厌恶这个人。 男人不在意地笑笑:“别看我这样,二十年前我也是个一表人才的医生呢,你想知道我这只眼睛是怎么没的吗?” “不想。” “没关系,你会知道的!”男人突然暴起冲向吧台,一把揪住陈乐酩的衣领把他扯出来。 震耳欲聋的音响在一声尖锐的嗡鸣之后骤然消音。 他一手勒着陈乐酩的脖子,一手拿刀抵着陈乐酩的眼球,朝楼上大喊。 “余醉!3037!你还喜欢吃鸡蛋吗?” 作者有话说 有研究表明:猫咪是配得感很高的动物。 比起其他动物喜欢靠自己打猎获得食物,猫咪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人类的服务和照顾。 乐乐的终极人生信条——不劳而获坐享其成往那一趴被抬上人生巅峰! ps:大噶不要怕!虽然时候到了但俺小林保证后面不会很虐,酸酸甜甜养猫文来的。 正文 第39章 好孩子,不哭了 3037,余醉小时候在黑诊所被抽血的编号,也是他第二个名字。 在此之前,黑医和王长亮都叫他值钱货。 “值钱货,你爸又带你来抽血啦。” “值钱货,想不想多吃一个鸡蛋啊?多抽一管血就多给你一个蛋好不好?” “值钱货,你没有名字吗?也不能一直叫值钱货吧。” 当时余醉六岁,站在诊所楼道里那排橙色的塑料椅子前,冬天,零下,他全身上下只罩着两件大人穿的满是汗渍的白背心。 那背心又肥又长,穿在他身上像拖地长裙,胸前还有几个窟窿眼,隐隐露出他嶙峋的肋骨。 他身上很脏,很臭,有股下水道的味道,皲裂的小手,每个指甲缝里都有黑泥,手心里躺着半个白白净净的鸡蛋,送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吃。 他问黑医:“名字是啥?” 黑医给他看手里的登记表,告诉他,姓名栏一格画着个鸡蛋的就是他。 余醉不懂,一心一意吃着手心的蛋,伸出舌头舔着吃,像小狗舔泔水。 半个鸡蛋吃完,剩下半个放到口袋里藏着。 他抬起头,眨动着那双比湖水还要澄澈但已经没有半分神采的眼睛,问黑医:“你有名字吗?” 黑医说当然有,每个人都有。 “我叫李善仁,你爸叫王长亮,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他柔和地笑着,手指在虚空中点点,“你一管血可以卖3000块,你是我第37个病人,就叫你3037吧。” 他捏捏余醉皮包骨的脸颊:“3037,喜欢吗?” 余醉很用力地点点头,眼睛里迸发出微弱的光,心想,我有名字了。 他还是不知道名字代表什么,但黑医告诉他,那是每个人都有的东西,他也有了,是不是表示他也会被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他高兴地把藏起来的半个鸡蛋送给黑医,伸出小手,拍拍自己,一字一句念:“3037”,又拍拍他,一字一句念:“李善仁。” 然后他将脸贴在黑医的衣袖上,轻而又轻地蹭了蹭,那么孺慕那么感激:“李善仁,谢谢你。” “3037,出来啊,你小时候还说谢谢我呢,出来见见你的李医生!”李善仁勒着陈乐酩的脖子,手中匕首割破他眼下的皮肤,渗出一道泊泊的血痕。 酒吧里乱成一团,客人四下奔逃。 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和打碎杯子的声音乱糟糟地混在一起,拥挤的人群冲向门口,有人跌倒,有人被推到地上踩踏。 保镖想进来但被人群堵住,秦文站在李善仁面前,让他放开陈乐酩。 “放了他,挟持我,我是余醉的兄弟,我比他有用。” “是吗?”李善仁嗤笑一声,突然变脸,“你当我不知道他是谁吗?!” 他大吼一声,手臂猛地抬高,卡着陈乐酩的脖子把人勒到半空! 陈乐酩双脚离地,拼命挣扎踢踹,一张脸被憋得通红,眼泪鼻涕随着咳嗽往外流淌。 血越流越多,他的呼吸愈发微弱,就在他眼前冒出一片白光的时候,余醉出现在二楼栏杆前。 李善仁瞬间激动起来,“你终于来了!” 他仅剩的那只眼睛瞪得极大,勒着陈乐酩往前拖拽,激动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3037,你长高了,还长俊了,听说生意做得也很大?” 余醉没理他,眼神淡淡地在他手中的陈乐酩身上扫过,毫不在意地转身就走。 李善仁愣了一秒,攥着刀子的手微微泄力。 就在他泄力的一瞬间,秦文用常人几乎看不清楚的速度猛地冲上去挟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掰,将陈乐酩拉到自己怀中。 与此同时,二楼栏杆前,余醉去而复返纵身一跃,单手抓住水晶吊灯往下一荡。 埋在天花板上的一整根吊灯电线顷刻脱落,他并起双膝夹住李善仁的脑袋,带着他猛冲向酒柜。 “砰!”地一声巨响,李善仁被余醉压着砸向地面又向前冲去,木头地板登时裂开几道裂纹。 他赶紧伸手抠住地面企图让自己停下,结果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掀翻,地上留下两道深红的血痕,只听“刺啦”一道劈裂声,他的后脑重重砸向酒柜下方,木头柜门登时劈开,琳琅满目的酒瓶从上方掉下来,摔在余醉的脖颈和后背上。 李善仁脖子一哽,当场昏死过去。 余醉起身动动骨头,垂眸看了他一眼,还是那种居高临下又漠不关心的看垃圾的眼神。 而后从他身上迈过去,张开双臂接住扑过来的陈乐酩。 陈乐酩惊魂未定,脸上全是泪和血,朝他跑过来时都摇摇晃晃的。 余醉的心被绞得生疼,双手向下一兜,托着弟弟的屁股把人面对面抱进怀里。 “好了,没事了,我在这,没事的。” 他低头吻着弟弟的侧脸和发顶,大手一遍一遍从后颈顺到尾椎,感受着弟弟一抖一抖的哭颤,把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好孩子,不哭了,我保证没事了,听到了吗?” 陈乐酩还在抖,脸埋在余醉胸前很潮很热。 一个刚十九岁天天想着玩闹连骂人都不怎么会的学生,遇到这种事不可能不怕。 然而他终于缓下来后开口第一句不是哭诉委屈,而是发怒:“你是不是傻啊,你怎么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你还膝盖着地!” 他说着就要跳下来去看余醉的膝盖,余醉不让,抱着他往楼梯口走,笑得温柔又纵容:“还能数落我,看来是没吓坏。” 陈乐酩吸吸鼻子:“那人是谁啊,想干什么?他为什么叫你3037?” “送快递的吧,对手机尾号呢。” “送——你当我傻啊!” “不傻,聪明小猫。” 余醉把他放下来,交给汪阳,低头在他眼下那道血痕上吻了一下,“我有事要处理,你和汪阳上楼,我给你煮了姜奶在柜子上,喝完就能看到我了。” 陈乐酩一向听话,也知道自己在不仅帮不上忙反而还可能添乱,一步三回头地跟汪阳往楼上走。 酒吧客人被保镖疏散完毕,楼下只剩余醉秦文和嵌在酒柜里的李善仁。 他已经醒了,睁着半拉眼,满头是血奄奄一息,但依旧难掩兴奋,隔着满地狼藉和余醉对视。 余醉摘下脖子上的木头小猪放进口袋,抬腿朝他走过去。 正文 第40章 彻底失控 这张脸已经有二十年没见了。 李医生,李什么?姓什么?叫什么?多大岁数?什么长相? 余醉一点印象都没有,就记得自己当年好像抠掉了他左边还是右边的眼睛。 现在看来,是左边。 没了眼球后剩的那个布满向内旋转的褶皱的坑,简直像屁股一样。 余醉嫌恶心,叫秦文找块抹布把他的脸挡上。 李善仁躺在地上咯咯咯地笑,身底下一大摊血,嘴里也一股一股地往外吐血,可他却像是不怕死似的用那只仅剩的眼睛阴恻恻地盯着余醉,眼神阴鸷恶毒又带着某种期待,仿佛要把他的脸牢牢记在心里,等死后回来复仇。 “3037,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他撑着地板爬起来,拖着一身酒瓶碎片艰难地靠在柜子上,扯过秦文给他挡脸的抹布按到脑后,捂住流血的伤口。 余醉拎着把椅子坐在他面前。 常年不见一丝表情的脸,在面对幼时折磨自己的刽子手时也没露出多余的情绪。 李善仁似乎很失望:“你好像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余醉还是那样懒懒地坐着,面不改色,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什么。 是五分钟前陈乐酩给他的糖。 从食道烫伤到现在,他一直被严格管控着不准吃任何稍微重口的东西,就这两片糖还是因为最近表现良好,弟弟才大发慈悲奖励给他的,答应要在嘴巴里含化了喂给他,谁成想下楼拿杯酒的功夫就出事了,害得他只能自己吃。 就凭这点,李善仁今天就得死在这儿。 “你在想什么?”李善仁对自己的处境毫无所觉,“不想报仇吗?不恨我吗?” 他慈和地笑起来:“值钱货,你真是长大了。”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又可爱又听话,就是馋了点,给你个鸡蛋让你跪在地上学狗叫,你都叫得比其他孩子响亮,边叫边等着听我的夸奖,怎么现在这么不乖了?!” 他突然张开大嘴朝余醉咬过去,泛黄的牙齿间满是血污。 “狗日的小杂种!以为自己能翻天了?你想得美!” “你爸本来想给你抽血抽到七岁就割器官卖的,是我拦住他,让他再养几年,我说像你这么听话又耐抽的孩子不多了,趁着能抽就多抽几年,早知道我当时就该一针管抽干你!” 话音刚落就听“砰!”地一声闷响,余醉拿着根断掉的板凳腿,一下给他扇到酒柜上。 “不搭理你就没完了?” 他冷眼瞧着李善仁。 不是生气,纯是听烦了。 “你三十不到被抓进去,意气风发模样最好的时候,听说里面每天都有人招待你,爽吗?” 李善仁瞳孔一缩,脸色唰地惨白,半晌没敢回头。 余醉反问他:“你想要的是这种效果吗?” “闭嘴!你给我闭嘴!” 李善仁疯了似的再扑过来,又被余醉一记板凳腿从另一个方向扇回酒柜上。 “没脑子的蠢货,你是不是被招待傻了?” 他不是爱拿别人的痛处取乐的人,他直接对着痛处捅刀。 “我今年三十岁,不是三岁,你指望那么点破事就把我刺激得和你一样精神失常?” 小时候的遭遇确实给他留下过阴影,但阴影持续的时间太过短暂,后遗症也只是不吃鸡蛋。 至于说噩梦或者应激反应。 从来没有过。 余醉只在刚被爷爷带回家时,梦到过黑医和王长亮几次。 不是噩梦,而是很平静的梦。 画面昏暗虚幻,像ccd拍出的老照片,破旧楼道、橙色椅子、掉皮的墙面,没有什么恐怖的音乐,甚至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面色红润的王长亮和文质彬彬的黑医面对面数钱。 余醉并不是梦的主角,反而像一缕游魂飘到那个场景中。 他把这样的梦叫作记叙梦。 不能带给他一丝一毫情绪波动,作用只是记叙过去的人生。 他十岁以前,经常做记叙梦。 梦到他被穿着红裙子的妈妈抛弃,梦到他被爷爷掰开求救的手,梦到他蜷缩在王长亮家的半截棉被上伸着舌头舔下水道管缝里溢出的水。 后来这些梦渐渐被一只小手取代。 明明家里的床不算小,陈乐酩却总是睡到他身上。 一团五六岁大的热乎乎的小孩子,跟只德文猫似的横压在他脖子上给他当围巾,梦做到一半就感觉额头快被烤熟了,睁眼一看,陈乐酩正把手放在他脑门上给他擦汗。 “哥哥,你出了好多汗,是不是做噩梦了?” 余醉想说我这是被你热的,但看到小家伙一双眼睛里满是担忧,又给憋了回去。 “没做噩梦,很普通的梦。” 陈乐酩不信:“梦到什么?” 余醉把梦的内容讲给他听,小家伙吓得扭头就把脑袋钻进被子里,只剩个屁股对着他:“这还不是噩梦吗,太可怕啦!爆吓人!” 真的很可怕吗?余醉不这样想。 他问过爷爷,什么是噩梦。 爷爷告诉他就是让人害怕的梦。 而他在做这些梦时并没有感觉到害怕,所以不认为它们是噩梦,但当他把梦中的场景讲述给爷爷、讲述给弟弟,他们却总会流着泪看他。 余醉想不明白。 那些事应该确实是恐怖的,可为什么他不感到害怕或痛苦? 后来他发现,恐惧这种情绪是一种保护机制,一种对自我的爱和怜惜。 人爱自己,不想让自己受到伤害,所以做噩梦时会感到恐惧并立刻惊醒。 余醉没有这种爱。 从出生开始,他那具因价值连城而遍体鳞伤的腔子里,装的就只有麻木、买卖和遗弃。 人类世界如烟花璀璨,而他的世界是一场悲惨的通关游戏,他的身体作为npc被困在游戏里,他的灵魂出离身体外漂浮在半空中,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自己经受这一切。 一个冷漠到连自己都不爱,对自己都没有半分怜惜的人,很难对所谓的苦难留下阴影,更难对一场梦境产生恐惧。 所以余醉活了将近三十年,直到弟弟自杀前,从没做过噩梦。 “你以为我这些年过得和你一样糟糕吗?” “你以为我像你恨我那样恨你?” 余醉轻嗤一声,站起来:“做什么白日梦呢,你也配?” 嘴里的糖吃光了,他的耐心也耗尽了,随手拿起身后的椅子一脚踹断,攥着半根椅子腿。 “你表现良好减刑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出狱我也知道,之所以没在监狱门口就把你宰了是因为我懒得搭理你,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余醉一脚踩在李善仁头上,握着椅子腿猛刺下去。 “因为他是你弟吗!” 动作一顿,余醉的瞳孔短促地缩了一下。 李善仁张开大嘴癫狂地笑起来:“哈哈哈哈怎么不动手了?” “来呀,弄死我呀!” “弄死我今晚你弟就会收到不下十封邮件,你猜那些邮件里写的什么?” 余醉定了几秒,缓缓放下手中的棍子 李善仁知道自己赌对了,肩膀颤抖着笑得特别猖狂。 “你是不怕我了,但你总有怕的,是人都会有恐惧,3037,不要觉得自己长大了就可以摆脱我的控制!现在就给我准备十亿美金和一条游轮!不然我马上让你弟知道真——” 话没说完,余醉一把攥住他的脖子掼在地上,掰开嘴巴,婴儿手臂粗的棍子直接捅进他嘴里! “你当你在威胁谁。” 劈裂的木头,竖着无数根尖锐的倒刺,就这样一节一节碾进人的喉管。 李善仁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股巨力撑开撕裂,裂成一条条口子,每条口子里都卡着一片向下切割的木刺,脑袋被迫向后垂直90度,嘴里直直地插着那根棍子。 鲜血混着口水一股股地往外喷涌,他双眼暴凸,嘶声惨叫,像条死鱼似的拼命翻腾,两条腿在第地上疯狂踢踹,满脸都是不敢置信,不相信余醉可以这样不管不顾。 “你……你不怕……你弟……知、知道……” “怕。”余醉面无表情地把木棍捅到最深,“所以才要永绝后患。” 言听计从受人摆布从不是他的人生信条,他对付威胁的手段只有一个,以暴制暴。 陈乐酩就是他弟弟这件事,在枫岛根本算不上秘密。 每年春节余醉都会带弟弟回家过年,很多人是看着陈乐酩在他手里长起来的,不说当年一起跑船的叔伯兄弟,光是迷路海码头上上下下几十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知道谁是他们家小少爷。 知道但没一个人多嘴,都要归功于他那个开膛手的名号。 “我以为你是抓住了我多大的把柄才敢单枪匹马地闯到这里叫嚣,等半天原来就这个。”余醉瞬间觉得无聊透顶,浪费时间,一脚踹出他嘴里的木棍。 几颗大牙混着一股鲜血飞溅出来,李善仁倒在地上苟延残喘。 “邮……件……我、我已经发了……” 余醉没什么反应:“所以呢?” “叮叮叮叮——” 楼上休息室里,陈乐酩正仰着脸让汪阳给自己处理眼下的伤口,忽然听到一串来信通知,拿过手机一看,居然收到十几封邮件。 “谁啊一口气给我发这么多。” 他随便点开一封,空白的。 他暗道奇怪,又点开第二封、第三封……十几封全点开,都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只有屏幕顶上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多条骚扰广告,已为您智能拦截。 “哇!好智能。” “什么呀?”汪阳问他。 “骚扰广告,说是帮我拦截了,谁拦截的?后台吗?” “对啊,后台不就是干这个的。把眼睛闭上,给你喷药。” “嗷。”陈乐酩闭上眼睛,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余醉那边怎么样了,还不该处理完吗?” “估计快了,他耐心一向很差。” “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就一个小杂碎。” “可我怕他受刺激,这才刚好没几天。”陈乐酩愁得两条眉毛撇成个八字。 汪阳闻言像听了什么笑话:“哎呦我的少爷,你当他是什么人啊,说受刺激就受刺激,这世上能刺激到他的事就那一件。” “嘶!好疼。”陈乐酩被蛰痛的药水喷在伤口上,疼得往后一躲,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小药瓶。 “啪嗒”一滴殷红的药水砸到地上,变成一滴血。 李善仁趴在那滩血上,双手双脚都被秦文绑得结结实实。 余醉刚审完人,正在吧台后洗手。 就听那早该断气的人还在挣扎:“你们不能杀我……” 秦文都烦得够呛,“你有完没完?” “呵呵呵……”李善仁奄奄一息地笑着,“我不能死……我好不容易活下来……我不能死……” 他那只仅剩的眼睛死不瞑目似的大睁着,语气缓慢地念出几个字。 “太平公馆……订婚典礼……体检报告……” 余醉猛地抬起头,眼底一层骇人的红斑。 一瞬间泛起来的,猩红的颜色几乎盖住他灰绿的瞳孔,紧接着他整个人开始震颤、呼吸不稳、下颌咬紧,额头上爆出一层浮凸的青筋,脖子上最粗的那根血管狠狠鼓动了两下。 他透过面前的镜子死死瞪着趴在地上的李善仁,眼中透出股要杀人吃肉的阴狠。 他这副样子秦文太熟悉了。 熟到即便曾见过那么多次依旧禁不住后退了一步,浑身血液逆流到头顶,干巴巴地劝说:“冷静点儿,二哥,乐乐还在楼上,你会吓到他……” 余醉转过身,歪着头。 令人窒息的阴森感铺天盖地地向前蔓延。 秦文垂在腿边的手哆嗦了一下。 良久,余醉咧开嘴角:“你还知道什么。” “很多……”李善仁从牙缝里挤出气音。 “3037,我知道你很多秘密……” “我死了,还会有别人替我告诉你弟。” “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你这一辈子都过不安生。” “你不怕他知道自己的身份,那这些呢?” “你想他知道他失忆前,你这个好哥哥都对他做了什么吗?” “你想让他知道他是被你逼死的吗?” “你说……如果他知道了真相,还会这么死心塌地地爱你吗?” 秦文后背噌地泛起一股凉意,脑袋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耳边响起“嗡”地一声轰鸣,吧台上所有酒都被扫荡下来。 之后的一切都是混乱的。 他没看清余醉是怎么冲向李善仁的,更没听到楼上的脚步声是什么时候响起来的。 只感觉一股气流迎面泼过来,然后脸上溅了一层腥热的液体。 门外的保镖闻声赶过来,看到这一幕,全都吓得瘫倒在地。 空气被浸染得腥臭,各种声音清晰又诡异,谁都不敢细看的角落里正上演的事和凌迟无异。 他们之中有以前就跟着余醉跑船的老人,还有最近新招的年轻人。 年轻人一个个拔腿就跑,连叫带吐地狂奔向门口。 几个老人稳稳心神勉强站起来,双腿不住地打颤,问秦文该怎么办。 情况紧急,秦文就是再慌也得逼自己稳住。 他扯开一卷绳子,语速又急又快:“我没办法,我不是靳寒更不是霍深,我拦不住他,我们今天就是都交代在这儿可能都拦不住二哥,不怕死的和我上,怕死的去药房找镇定剂。” 两个人站出来,另一个奔向药房。 秦文把绳子绑在自己和那两个保镖身上,说一会儿无论如何都要把余醉拦下来,他彻底失控了,等他收拾完李善仁就会对自己下手,到时候可不是割舌头那么简单。 话没说完就听到身后,跑去找镇定剂的人紧急刹车,叫他时还结巴了一下:“文、文哥?” 秦文转头,往楼上瞥了一眼。 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就见从三楼到二楼的楼梯上,从上往下数第二级台阶,陈乐酩光着脚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个医药箱,目光呆滞面无血色地看着楼下,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哗啦,医药箱从他手中脱落,叮了咣啷砸在一楼地板上。 秦文甩开绳子就往上跑,汪阳从三楼找过来看到他连忙往下追,但他们两个都没陈乐酩快。 原以为会被吓得尖叫甚至昏迷过去的小孩儿,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就像一枚正在发射中的火箭炮,直直地撞开汪阳和秦文,异常迅猛地冲下楼梯,冲到余醉身后。 三个那么壮的保镖都没拦得住他,被绳子绊倒就地滚了一圈还能爬起来继续跑,当众人看到他张开手臂从后面抱住余醉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余醉杀红了眼,手里握着根被染得看不出颜色的木棍,把身后人一把甩开,转身就刺了过来! “二哥不要!” “乐乐快躲开!” “小少爷!” 一时间喊什么的都有,场面乱成一团,所有人都朝他们跑过去。 余醉手里的木棍距离陈乐酩的脑袋只剩不到五寸,眼看尖端就要刺入他的额头,大家下意识闭上眼不敢再看,但预料中的惨叫没有传来。 余醉在刺下去的前一秒,看到了弟弟泪流满面的脸,狰狞暴怒的表情唰地转为错愕。 他这一拳下了死力,真落下去能把陈乐酩的脑袋钉碎。 没人看到他是怎么停下来的,只看到最后,木棍的尖端擦着陈乐酩的头发削了过去,而他的手砸到墙上,从指节到手腕生生翻起一层皮。 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暴乱般的一夜终于结束。 正文 第41章 恢复记忆【不建议跳章】 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 汪阳和秦文吓得满头大汗,三个保镖全部都瘫倒在地。 只有陈乐酩,他没感到一丝丝劫后余生的放松,还维持着被余醉摔倒的姿势瘫在地上。 眼下刚处理好的伤口再度崩开,鲜红的血从纱布里透出来,流得满脸都是,和灰尘糊成一团。 他睁着一双快被泪水泡化了冲碎了的眼睛,像只脏兮兮的小鬼,可怜又执拗地望向余醉。 但余醉没有看他。 他站在一地血污上,低着头,背靠墙,浑身都是令人生畏的腥热,像只战败的困兽。 血滴滴答答地从他的发梢滑下来,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抬手抹了把脸,想把脸抹干净些,但忘了手上还有伤,掀翻的那层皮被他蹭得差点扯下去。 皮下露出的肉触目惊心,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看一眼就翻过去,用手腕的部分继续抹。 抹一下没弄掉,再抹一下所有红点都被晕开糊在脸上,他神经质地用两只手拼命去擦、去抹,最后发现怎么都弄不干净,也就不再弄了,呼出一口气,仰头靠在墙上,说了句很突兀的话。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不是称职的哥哥,更不是称职的恋人。 从小到大他都没让陈乐酩见过任何血腥的场面,每次跑船都是确保万无一失没有半分危险才会把他带在身边,而现在,他不仅让弟弟看了,还差点对他动手。 那是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孩子,怎么能让他看到自己这么不堪的样子。 “对不起。”他又重复一遍。 “你不要……我……” 他想说你不要怕,哥哥不是这样的。 但舌根再次被勒住,呕吐的感觉涌上喉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陈乐酩却仿佛猜透他的心:“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站起来,慢慢朝余醉走过去。 余醉看他一眼,脚步后退:“别过来,别动,你就站在那。” “好,我不过去,我不动,你也不要动好吗?” 陈乐酩试探着张开双手,自己都是一副快要碎掉的模样,却还想着安抚他。 “你答应过我不会再跑掉,你要说到做到,否则我真的不追了。” 话音落下,余醉立刻停住脚步。 那张英俊又性感的脸被他抹得像个小丑一样,偷偷瞥向陈乐酩的每一眼都很无措。 陈乐酩对他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是他不好。” “他欺负你了,对吗?” 嘴唇开合几下,余醉怔愣地抬起眼,鼻腔蓦地一酸。 爷爷曾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小时候他不爱讲话,每次去山下都会被别的小孩儿叫哑巴。 他并不理会,也不在意,但那些人会用他来骂爷爷。 “老鳏夫养小哑巴,一对赔钱货!” 余醉动了手,被小孩儿家长找上门。 爷爷把他支开,自己和那些家长理论,那么大的岁数和那些泼辣蛮横的乡野村夫吵得脸红脖子粗,被指着鼻子骂活该你鳏夫!老婆没了,亲儿子养死了,捡个孙子还是个哑巴! 爷爷气得当场昏迷。 那些人怕摊上事,忙不迭跑了。 余醉搬完酒桶回来就看到爷爷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连忙冲过去把他扶起来。 好半天爷爷才睁开眼睛,看着他笑。 余醉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动手了。 “别啊!”爷爷大手一挥,“该动手还是要动手,该揍就揍!他们再找上来有爷爷顶着,刚才吓到你了吧?嘿嘿,我都是装的!” 他憨笑两声,然后布满褶皱的眼睛垂下来,慈爱地望着余醉。 “小鱼,爷爷知道不是你的错,他们欺负你了,是吗?” 余醉眼眶一热,点点头,爷爷的脸变成弟弟的脸。 陈乐酩用力吸了下鼻子:“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他欺负你了,是吗?” “嗯。”余醉像个小孩子一样点头。 “他做了什么?” “抽我的血。拿去卖。” “……什么时候?” “很小的时候。” “几岁……几年……” 余醉没有再答,因为陈乐酩哭了。 泪水像两条小河,从他的眼眶里无声无息地冲出来,那双时时刻刻燃着两只火把的、望向自己的眼睛,大概是两座炽热的火山,不然他怎么感觉自己被岩浆吞没。 “怎么哭了?”余醉朝他迈了一步。 陈乐酩还在笑,泪水存在他的酒窝里。 他说:“我疼啊。” 好疼好疼,疼得受不了,疼到一度怀疑自己要死掉,他这辈子受过最重最狠的疼也就这样了。 余醉心如刀绞,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隔着满地狼藉静默地对视,眼中都是支离破碎的对方。 陈乐酩再也绷不住,四行泪水一齐滑下来:“你来抱抱我好吗,求你了……求求你……” 秦文和汪阳站在他身后,觉得这样太冒险,想要劝他。 可一声乐乐刚出口,就被陈乐酩吼回来:“他如果真舍得伤害我就不会把自己的手砸成那样。” 两人哑然,不再说什么。 余醉犹豫几秒,僵硬地张开手臂,就像程序失控暴走后被主人安抚下来的机器人,做出自己此生的第一个拥抱般,将陈乐酩拥进怀里。 很热很脏充满血腥气的一个拥抱,两株濒死的植物将藤蔓刺进彼此的身体互相吸食养料。 陈乐酩阖上眼睛,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看着汪阳把镇定剂刺进他身体。 圈在背上的手臂一颤,陈乐酩小声和他说对不起。 余醉笑了笑,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反抗,只是用最后的力气把弟弟从那堆酒瓶碎片上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到地上,然后闭上眼瘫软下去。 秦文冲过来,和汪阳一人一边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保镖们也冲过来,处理地上的李善仁。 他们不小心撞到陈乐酩的肩膀和手臂,陈乐酩的身体随着碰撞摇摇晃晃,精神上却没做出任何反应,只有恍惚,一阵又一阵的恍惚。 耳朵边嗡嗡作响,眼睛也看不清晰,脑袋里一阵黑一阵白,他逼迫自己转过身去找余醉,但一股猝不及防的剧痛突然在后脑炸开,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脑仁里撕出来。 最后的意识是看到汪阳惊呼着朝自己跑来,他想伸出手,却直直地栽倒下去。 迷迷糊糊间隐约听到熟悉的人声,还有人把手搭在他额头上。 “好烫,怎么这么烫,发烧了?” 是秦文在说话,语气很急。 汪阳叹了口气:“吓着了,从小就这样,一吓着就发烧。” “肯定吓着啊,那场面我看着都害怕。” “我的错,奶凉了我想给他热一下,结果我前脚走,后脚楼下什么东西就倒了,那么大的一声,他听到就跑出去了。” “什么时候下来的?李善仁的话他听到多少?” “我也不知道啊,我出去的时候你正往上跑呢。” 陈乐酩此刻如果能开口,就会告诉他:全听到了。 从李善仁说失忆两个字开始,包括后面的一切,他全都听到了。 弟弟、失忆、真相、逼死…… 但力气不足以支撑他爬起来问清楚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意识很快陷入黑暗。 再醒来是在一座山上。 冬天的雪山,但并不荒凉。 一小簇一小簇半融不化的雪,像斑秃病人的头发似的铺在山上。白雪的间隙中露出青黄相接的草,几只灰毛兔捧着两只小爪采草吃。 山上种满了大树。 又直又高的水杉、叶子飘零的红枫、几棵坠着黄澄澄的果实的柿子树,再往远,就是一片片望不到边际的白桦林。 林中传来砍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陈乐酩想去看看,下一秒人就“飘”进林中。 一个农户打扮的男孩儿握着柴刀,背对他砍树。 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个子很高,站在那里像一株笔直的树苗。 陈乐酩走过去,歪过头看他。 比广告模特还要漂亮的一张脸,却有一对那么哀伤的灰绿色瞳孔。 他一看就不爱笑,虽然只是在砍树但仍旧把脸板得很严肃。 陈乐酩安静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很珍惜也很贪恋,恨不得用眼神把他圈禁起来。 身后忽然传来小孩子的喊声:“哥哥!哥哥!我今天超级厉害!” 陈乐酩转过头,看到一个圆乎乎的小胖墩朝自己跑来。 真的很胖,怎么会这么胖。 胖得一跑起来脸上的肉就跟着嘟噜嘟噜地颤,偏偏他还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头小卷毛迎风招展。 跟农户打扮的男孩儿截然不同,小胖墩身上穿着件很时髦的羽绒服,干干净净软软乎乎的,往那一站就挤出个圆圆的笑脸,“哥哥看!” 他背过身去把屁股往上一撅,后面背着一小捆柴火,也就三五根的样子,却骄傲得不行,拍着胸脯说都是我砍的!然后就脸蛋红红地等待表扬。 可惜哥哥并不想表扬,只点了下头。 小胖墩不满意,围着他转圈,边转边嗡嗡响:“哥哥我厉害吗?是不是特别厉害?厉害的话哥哥要夸我一下!求求啦夸夸我吧夸夸我吧,小孩子被夸夸可以长得更壮!” 哥哥张嘴就来:“你已经够壮了,赶上我俩了。” 陈乐酩噗嗤一下笑出来,泪水却在眼中打转。 小胖墩悲伤得不能自已,往那一蹲假装哭泣。 哥哥十分温柔地给了他一脚:“爆厉害,行了吧,赶紧起来。” 小胖墩一下子喜笑颜开,扑进哥哥怀里。 哥哥把他放到自己脖子上,握着他两边脚踝。 夕阳西下,树梢上的白雪变成金沙。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背着一大一小两捆柴火,慢悠悠地走向这山中唯一一座升着炊烟的房子。 陈乐酩在原地驻足半晌,红着眼睛跟了上去。 他也想再看看那炊烟。 - 夕阳落得很快,风也冷起来。 陈乐酩跟在两个孩子身后,觉得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吹就透的纸片。 终于在晚霞铺天的时候,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家门前的小山坡,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半座山,一丛丛密匝匝的裹着夕阳的树,树旁挤着座低矮的木屋,木屋顶上袅袅升起一缕透明的白雾,隐隐能闻到烤红薯和炸猪油渣的香味。 两个孩子跑下山坡,陈乐酩也跑下山坡。 就看到木屋的烟囱“呼呼呼”往空中鼓风,一个老人围着围裙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盖帘还是什么的竹编东西往旁边树上一磕。 小胖墩叫:“爷爷!” 陈乐酩也叫:“爷爷!” 爷爷看到他们,拿鼻孔出气:“都几点了!还知道回来啊!快洗手吃饭!” 强忍在眼中的泪水一瞬间奔涌成河。 陈乐酩气喘吁吁地停在老人面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不停在哭,一刻不停地哭,泪水大滴大滴地砸在老人穿的胶皮鞋上。 老人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把,又把那气哼哼的话重复了一遍:“你还知道回来啊。” 山中的日落美得像幅画,虽然有风但也不多冷。 他们在木屋外头吃饭,也不摆桌子,就围着锅沿,各自捧着各自的碗。 碗里是熬到浓稠的白粥,粥上卧着一颗咸鸭蛋,拿筷子尖轻轻一戳就流出大股金黄金黄的蛋油,浸润每一粒米,再拌上一把香香脆脆的猪油渣。 小胖墩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猛猛吃,爷爷和哥哥就斯文得多,边吃边把自己的咸蛋黄夹给他。 “不要不要!”小胖墩抱着碗躲开,“我够啦,吃太多咸的会变成小燕子飞走。” 话刚说完就被哥哥一筷子把咸蛋黄硬塞进嘴里:“你这体形顶多算鹌鹑。” 小胖墩气得哇哇大哭,哭到一半嘴里又被爷爷塞了个蛋黄。 好香好香,香得他都忘记哭了,流着泪嚼起来。 爷爷和哥哥都笑他,陈乐酩也跟着笑,只不过他的笑声发不出来,也没人听到。 吃完饭后哥哥和小胖墩各自分到一段烤红薯,蹲在地上吃。 陈乐酩跑过去蹲到他俩旁边举手,也想要一块。 但爷爷看不到他,红薯也没有他的。 他伤心又难过,急得团团转,一会儿转到爷爷面前大声喊,一会儿跑到哥哥面前挥挥手,一会儿气得给小胖墩儿一脚让他爱吃就使劲吃吧! 爷爷忽然看了他一眼,陈乐酩瞬间老实下来,眼神躲闪着四处乱瞟,不敢再造次。 “吃吧。”爷爷递给他一根好大好长的红薯。 陈乐酩鼻腔里酸酸的,伸手去接,接不到。 他的手伸出来是透明的,从红薯上穿了过去。 又低头去咬,咬也咬不到。 明明闻到香味就在那里,可怎么不管他怎么用力都吃不到嘴里。 他急得哭起来,伸着两只手对爷爷比划,爷爷浑浊的眼中映出他的影子。 “乖乖,你赶了很久的路吗?” 陈乐酩的心疼得都要裂开了,拼命点头。 爷爷说我们也要赶路了。 陈乐酩问他们去哪,爷爷不说。 三个人背上包袱踏上一条长长的路。 那条路没有尽头,也没有光亮。 哥哥和小胖墩在前面跑,爷爷在后面看,陈乐酩走在爷爷身边,问他可不可以带上我。 爷爷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为什么……”陈乐酩不明白,他哭得那具薄薄的身体都颤抖起来,“为什么不带上我……我想爷爷了,我想你们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花了好大好大的力气……” 爷爷说他也做不了主。 路是孩子们要走的,老人只是看客。 他们在路上经历了很多,路上没有光亮,但有四季的颜色。 秋天是烤玉米的黄,小胖墩一次能吃下手臂那么粗的一根,哥哥从山上摘来很多野菜,被爷爷剁碎混入海虹包成包子。 冬天就是满目银白,两个孩子在木屋前堆雪人,堆到一半被爷爷叫进屋,一人一根糖葫芦。 春天……春天……春天没有颜色。 他们没过到春天。 那条路变成了灰白的,依旧是哥哥带着小胖墩在前面走,爷爷在后面跟。 两个孩子越长越大,老人越长越小。他的背佝偻得不成样子,鬓边的白发比树木的年轮还要多。 他越走越慢,越走越慢,和两个孙子之间的距离慢慢拉成一条河,河上立着一座小桥。 他转身走向和孩子们相反的方向,走到桥上。 陈乐酩去追他,让他不要上桥。 “不要走!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他们怎么办……”他伸手去抱爷爷,推爷爷,说什么都不让爷爷走,可是伸出去的手一次又一次地从爷爷身上穿过。 他崩溃了,不再挣扎了,绝望地跪在地上,用额头固执地顶着爷爷的腿。 周遭全是他的眼泪,梦境摇摇欲坠。 爷爷将手放在他头上,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 “我的小猪和小鱼啊,还那么小,就要自己走那么长的路了吗。” 陈乐酩终于撕心裂肺地哭喊了出来,就像婴儿发出的第一声啼哭:“爷爷!爷爷……我好久、好久没看到你的脸了……” 爷爷轻声应着,苍老的手抹去他眼尾的泪痕。 “你和哥哥过得好吗?” 陈乐酩说不好。 “为什么不好呢?” “我爱他,但哥哥……哥哥……”陈乐酩不知道怎么说,他心中也没有答案。 爷爷笑了笑,为他解惑。 “乐乐,小鱼是个很苦的孩子。” “如果他只能给你一点点爱,不要嫌少,那已经是他能拿出的全部了。” “他这辈子遇到的所有人,都在欺负他,连我都在欺负他。” 伢伢学语时被妈妈抛弃,渴望亲人时被王长亮欺骗,倾慕时长的年纪又被李善仁蒙骗,后来和爷爷在一起终于过了几年人过的日子,又在还没有弄懂亲人是什么的时候,就要经受亲人的离世。 “你嫌他给的爱少,也不要欺负他,多给他一点时间,他会全拿给你的。” 陈乐酩悔恨摇头:“太晚了,我不明白,我做了坏事……很不好很不好的事……” “没关系,哥哥什么时候真的怪过你呢。” 他把陈乐酩扶起来,河水涨潮,桥马上要塌掉,哥哥和小胖墩站在那条路的尽头朝他们招手。 爷爷过不去了,陈乐酩爬起来用力抱住他。 “去吧,去找你哥哥。” 爷爷在怀中散成一缕炊烟,陈乐酩抹抹眼睛,拼命朝哥哥跑过去。 正文 第42章 风筝线 两个孩子并没有等他,只是在和爷爷告别。 陈乐酩追上去后他们就转过身继续走。 小胖墩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跑,哥哥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走,可不管小胖墩什么时候回过头,哥哥都会对他伸出手。 陈乐酩看得羡慕,也想要牵手。 但哥哥看不到他,也听不到,眼中只有那个孩子。 原来小时候哥哥就是这样看着我长大的吗? 这么疼惜……这么专注…… 专注到只能看到此时此刻的弟弟…… 那么当弟弟抛弃他选择去死的时候,他又是怎样看着弟弟离开的背影的呢…… 陈乐酩不敢想,不敢回忆,甚至不敢去看哥哥的眼睛。 他只是低着头走在一边,将自己透明的手搭在哥哥的手臂上。 但即便这样的牵手也没能维持多久。 哥哥强壮的手臂慢慢变细、变长,变成一根白色的风筝线。 线的这头拴在哥哥脖子上,另一头握在弟弟手里,仿佛这就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维系。 可那根线实在太细,细到不堪一击,细到随时都会断掉。 陈乐酩傻乎乎地伸出手想保护它,就听“啪”地一声,线断了。 哥哥被留在原地,仰起的脖子被线勒着就像吊死的小鬼,湿雾雾的眼睛始终望着弟弟。 但弟弟不管不顾地闷头向前。 陈乐酩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他抱住哥哥,想把哥哥脖子上的线解下来,可怎么都做不到。 他又冲到弟弟面前,让他不要走了。 “哥哥丢了!哥哥被你落下了!不要再走了!等等他啊!” 弟弟停下脚,抬起脸来,那双总是笑成两只小月牙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胆怯和恐惧。 陈乐酩一下子就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他在害怕抛弃。 他不再黏着哥哥,不再渴望哥哥的拥抱,甚至在哥哥朝他伸出手时都会吓得扭头就跑,怕再一次被抱起来送到孤儿院丢掉。 家里那张一米五的小床,原本睡下两个孩子绰绰有余,哥哥也在努力克服对亲密接触的恐惧。 但还没克服成功,弟弟就不要他的亲近了。 小孩子的厌弃直白得可怕。 晚上和他睡在一起会做噩梦,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会吓得哭。 他呆呆地坐在床脚愣神良久,起身走进山里。 陈乐酩挂在他身上,用手臂紧紧圈着那条绳子,怕哥哥真的像断线的风筝飞走了,然后就看到哥哥来到爷爷的墓前。 那个翘着二郎腿咂摸烟斗的老人变成了小小的土包,冰凉的墓碑上贴着他入伍时拍的证件照。 哥哥跪在墓碑前,握着脖子上那根风筝线,试图把它栓到墓碑上。 但是不行。 栓不上,怎么都栓不上。 人死了就是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光秃秃的墓碑没有能给他栓的地方。 他只能躺在小小的土包旁,就像蜷缩在爷爷怀里睡觉。 陈乐酩伏在他背上,抱住他的肩膀,隔了整整十四年才发现,原来爷爷去世时,哥哥还这么小。 他不是什么大人,只是一个被迫成为大人的小孩儿。 好在爱总能战胜恐惧。 弟弟没让风筝线断开太久。 他在哥哥卖酒被吓到干呕时抱住哥哥,在哥哥和人打架时给哥哥加油帮忙,他用小小的身体承接着哥哥从孩子蜕变成大人的眼泪,他把那根风筝线又接回到自己身上。 这次不是轻飘飘地握在手里,而是和哥哥一样,拴住脖子。 他们再一次踏上那条没有尽头的路,弟弟还是蹦蹦跳跳,哥哥依旧不紧不慢,连接他们的风筝线变得很短很短,但一天比一天结实粗壮。 后来弟弟跑累了,爬到哥哥背上。 他笑眯眯的眼睛闭起来,流出两道血,双腿消失不见,裤子被尿液浸透。 他小声问哥哥,我会死吗? 哥哥说不知道。 他又问哥哥,我们该怎么办? 哥哥也说不知道。 两个孩子被阴影笼罩,没有尽头的前路出现一只青面獠牙的病魔。 然后陈乐酩就看到,那根粗壮的风筝线变了颜色。 白色的线里灌进去一股股鲜红的血,从哥哥的血管流进弟弟的身体里。 陈乐酩呆愣地站在原地,风声呼啸着在耳边响起,脑海中犹如晴天霹雳般砸下来两句话。 “小咪,住院费是我卖血换来的。” “他欺负你了吗?”“嗯,他抽我的血,拿去卖。” 九岁那年半知半解的一句话,在此刻变成刀子猛然刺进心脏。 幼时的陈乐酩并不清楚哥哥以前的遭遇,甚至不清楚哥哥的血型。 他只知道卖血能赚钱,针扎胳膊很疼,仅仅是这样都让他心疼得受不了,哥哥不可能再告诉他卖血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直到现在才知道,那笔把他拉出鬼门关的手术费到底是怎么来的。 爷爷说如果哥哥只能拿出一点点爱,不要嫌少。 可这哪里是一点点? 风筝线是他的手臂,灌进去的是他的鲜血。 弟弟就这样吸食着他的血肉长大,最后用死亡狠狠捅了他一刀。 陈乐酩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擦擦眼泪追上两个小孩儿。 挡在前路的病魔消失了,弟弟的身体好起来。 他骑在哥哥脖子上,和哥哥驾驶猫咪号去攻略属于他们的星辰大海。 那条路被染上丰富多彩的颜色,时而绿草如茵,时而波澜壮阔。 小鱼驮着小猪去了很多很多地方,见过爆爆爆爆震撼的风景,经历无数轰轰烈烈的冒险,写下上万张开心清单。 两个相依为命的小孩儿长成了一个畸形的大人,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只与彼此有关。 命中注定他们的爱和恨都只能献给彼此,别人根本插不进来一星半点。 陈乐酩没有在记忆中看到弟弟是什么时候爱上哥哥的,似乎他的爱来得太突然太没有道理,可是转念一想,不是没有道理,而是理所当然。 哥哥在他的生命中出现得太早了,就像一个标准答案立在那里。 别人情窦初开,都是先明白爱,才拿着一颗装满爱的心去寻找爱人。而他在明白爱的那一刻,就发现爱人一直站在身侧。 他只有十九岁,却已经爱了哥哥十四年,对哥哥的爱占据了他人生70%的时间。他不可能、也无法接受,之后的二十岁、三十岁……九十一百岁,没有哥哥的人生。 把心割掉70%,人还怎么活呢。 崩乱的开始并不是那个用哥哥的手去自我安慰的晚上,还要更早一些。 他十八岁的成人礼在海底猪宫举行,收到的礼物把地板摆得看不到一点空隙。 哥哥坐在礼物堆里,他坐在哥哥怀里,不厌其烦地撕开蝴蝶结和彩带。 十八岁对小孩子来说总是意义重大。 弟弟许愿从今天开始和哥哥身份互换,他来赚钱养家,哥哥就负责享受。 哥哥笑他,还捏他的鼻子,说不用着急,再等几年吧,十八岁只是长大并不是成年。 弟弟问:“那几岁才算成年呢?二十吗?还是大学毕业?” 哥哥想了想:“起码三十岁吧。” “三十岁?天呐!要那么久吗?也就是说我到三十岁才可以出去赚钱?” 哥哥失笑,不明白弟弟为什么对赚钱这么执着。 他把弟弟抱过来,面对面看向自己。 陈乐酩也偷偷飘过去,看向哥哥。 “kitty,十八岁到三十岁,是人生最宝贵的一段时间,天真烂漫,快乐神经发达,哥哥不想你陷入机械、循环、周而复始又没有意义的学习和工作,我想你能尽情地寻找快乐。” “快乐没有规定的形式,你想去闯荡就去闯荡,想去冒险就去冒险,想周游世界就周游世界,甚至你说你只想躺在床上玩手机,都可以,只要你能感觉到快乐。我能保证这段时间是完完全全属于你的,由你自由支配。” 陈乐酩的眼窝渐渐潮湿,和梦中的弟弟一起把头靠在哥哥肩上,“那哥哥呢?哥哥的二十岁到三十岁怎么办?已经错过了啊。” “怎么就错过了?” “没有找到快乐,一直很辛苦地养着我。” 话刚说完就被掐住脸蛋,哥哥垂眸望进他眼底,嘴角勾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我比你幸运一点,十四岁就找到了。” 十四岁就找到了,找到的是什么? 一个和自己毫无瓜葛却要为其负担一生的讨债鬼。 这到底算哪门子的幸运。 陈乐酩无声地哭着,眼泪也是透明的。 透明的泪流到哥哥手上,哥哥却像感觉到了似的皱了下眉。 他下意识伸手给弟弟擦脸,但梦中的弟弟没有哭,歪头问他:“我三十岁的时候哥哥多少岁?” 有一个瞬间,哥哥像被定住一般僵硬。 船静静地摇晃,陈乐酩能听到他停滞的呼吸声。 “不要说了!”弟弟捂住他的嘴,毫无征兆地哭了出来,“别说了,我不想听。” 哥哥眼中有无奈和不舍。 “kitty,哥哥也会老的。” “你三十岁的时候我四十岁,你四十岁的时候我就年过半百了,我比你大太多,我注定会走在你前头,你要学会适应没有哥哥的生活。” “适应个屁!”陈乐酩和梦中的弟弟一起吼出来。 “我不要适应,也没那个必要!” “我们不是说好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吗?你走的时候我也走了啊。” 爱让人胆怯,让人瞻前顾后又胆小如鼠。 爱一个人爱到无法想象他老去的模样,又该拿什么来承受没有他的生活呢。 陈乐酩一想到这些就心痛如绞,本能地想扑进哥哥怀里寻求安慰。 但梦中的弟弟比他更快、更莽撞。 一个猝不及防的吻,在两个人都没有准备的时候发生了。 哥哥瞳孔一缩,弟弟也吓得够呛,红着脸扭过头假装无事发生,企图用兄弟间的打闹来搪塞。 但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哥哥不可能猜不到。 美好纯真的童话故事到此结束。 哥哥起身离开弟弟,风筝线坠在他身后被拖得虚无缥缈。 陈乐酩和梦中的弟弟始终留在原地出神地望着。 深埋心底的恐惧铺天盖地奔涌上来,陈乐酩低下头,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害怕到发抖。 他无比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大逆不道地抓着哥哥的手自我安慰,被拒绝后还腆着脸皮表白,他一次又一次死缠烂打地逼哥哥爱自己,不获得和自己同等的爱就誓不罢休。 他变成个贪婪无度的怪兽,就因为自己的爱声量太大就忍受不了哥哥的爱像个哑巴。 梦境开始坍塌,猫咪号剧烈摇晃。 光怪陆离的颜色刹那间变成黑白的,时间线全乱套了。 他一会儿看到五六岁的哥哥被锁链绑着关在抽血的地方,一会儿看到二十多岁的哥哥也被锁链绑着关在某个地方,只不过二十多岁时的锁链是他绑上去的。 多可笑啊,就因为他爱而不得,就要把哥哥拴上链子囚禁起来。 他和王长亮都是刽子手。 更可笑的是,哥哥从迷药中醒过来后看到他自己把自己吓得六神无主的样子,到底不忍心再凶他:“我教过你,帮人至少要用铁链,再不济麻绳,你过家家呢?” 陈乐酩当然记得,但他哪个都不舍得。 铁链太冰,麻绳又太勒。 他囚禁哥哥的锁是用眼泪做的。 有多脆弱易碎,就有多坚不可摧。 十颗小药丸下进去后事态再也无法挽回。 陈乐酩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三天的,这部分的记忆模糊又昏暗,除了疼还是疼,他无数次精疲力尽晕过去,又在痛苦中醒来。 身体痛苦,但灵魂无比欢愉。 他曾一度不解恋爱中的男男女女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高潮,明明那种被抛到高空又猛然下坠的感觉恐怖到让他浑身战栗。 但当他仅有的几分钟清醒时间,看到哥哥在自己身上露出那么迷人的餍足表情时,他甚至想一辈子都不放哥哥出去。 就这样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流汗、交融、拥抱、哭泣。 但又怎么可能如他的愿。 做了坏事就总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 汪阳闯进来把哥哥救走了,准确来说是把他救走了。 三天三夜,地上用脏的小雨伞有二十多个,这还不算没戴的。 他在医院昏迷了一礼拜,醒来时哥哥握着他的手,一脸罪该万死的表情。 爷爷说的对,哥哥什么时候都没真的怪过他。 明明是他不知死活地下药,哥哥却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精心呵护的孩子被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他还有什么不能妥协的? 只不过陈乐酩那时候不明白,还以为是两情相悦。 他说想谈恋爱。 哥哥说好。 他说想结婚。 哥哥也说好。 于是他们像世界上所有正常的情侣那样拥有了长达三个月的甜蜜恋爱,并约定在春天订婚。 但这次春天依旧没有到来。 订婚典礼的所有事宜都被哥哥一手包揽了过去,陈乐酩只负责在太平公馆种上自己喜欢的花。 那份体检报告就藏在他刚买回来的花种里。 不知道被谁放进来的,他也不想再知道。 那天发生的所有事,他和哥哥的决裂和对峙,直到现在陈乐酩都没有勇气再回忆。 梦境在此刻变成了静音的。 他看到自己变成个流泪满面又狰狞可怖的怪物,歇斯底里地和哥哥争辩,掀翻的茶杯溅在手上划出很多口子,而哥哥却像置身事外般冷漠又疲惫地坐在那里,良久,说了一句话。 陈乐酩听不到它,但心脏还残损着那时的痛。 痛到想吐,痛不欲生。 痛到他觉得自己被凌迟处死、被抽筋挖骨拔光指甲也不会有这么痛。 风铃草的种子还没入土就枯萎了。 陈乐酩一个人开着猫咪号去了很多地方。 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想,没有哥哥的日子该怎么过。 最后发现没有答案。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是12月的第一个周末。 他从飞机上下来,很冷,也很饿。 当时暮色四合,天上下着鹅毛大雪,雪花一簇簇暴烈地砸在身上,仿佛要把所有爱恨都掩埋得死无对证。 鬼使神差地,他跑到了哥哥那里。 不是要再一次恬不知耻地求爱,只是想听他再叫自己一声kitty。 只是到最后也没求到。 记忆在这里断掉,他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梦境坍塌成一片废墟。 弟弟消失了,哥哥一个人踏上那条路。 一开始是三个人,后来变成两个人,最后只剩哥哥自己。 他痛苦挣扎二十年,最后还是只剩他自己。 但这次能看到路的尽头。 尽头是爷爷的坟墓。 哥哥寂静无声地走着,长到大树那么粗的风筝线从中间被斩断,拖在他背后。 鲜血从断掉的风筝线里流出来,像河水一样涌到地上。 陈乐酩冲过去想把线堵住,想把血灌回自己身体里,但那些血从他的胸口穿了过去。 “别走了!别走了!求求你……” 他疯了似的冲过去抱住哥哥,拖住哥哥的腿,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哀求哥哥不要去,纸片一样的身体快要被泪水浸碎都无济于事。 线里流出的血越来越多,哥哥的身体越来越小,年龄一岁一岁地倒退,最后变成十四岁的模样。 十四岁的余醉走到爷爷墓前,用手在旁边给自己挖了个小坑。 血快流干时他躺进坑里,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木头小猪,把断掉的风筝线牢牢地绑在小猪上,然后像个安睡的孩子般阖上了眼。 陈乐酩没有阻拦,也阻拦不了。 他低头在哥哥眉心印了个长长的吻,抱着他一起躺进坑里。 两个长途跋涉的孩子睡了漫长又温暖的一觉。 醒来时还是这样的姿势。 陈乐酩睁开眼睛,看到余醉躺在自己对面。 他身上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只束缚器还罩在脸上,那双静谧又温柔的灰绿色瞳孔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凝望着自己,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舍得醒了?” “……嗯。”陈乐酩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 “睡个觉一直哭,怎么叫都不醒,做噩梦了?” “没有,是好梦。”他把脸埋进哥哥颈窝里,落下一层细细密密的吻和泪,“梦到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这章建议结合9-12章食用~ 正文 第43章 你多罚罚我 “那确实是好梦。” 余醉伸出手,指尖扫过他睫毛上凝着的泪珠,“好梦怎么还哭呢?” 陈乐酩受不住地溢出一声哭腔。 他趴起来,半边身子压在余醉胸前,很想让自己忍住别哭了,不要哭了,好好看看哥哥,但泪水就是没有令行禁止的开关,只能侧过头拼命揉眼睛。 “没有,没哭,就是……想你了……好想好想……” 睫毛被他揉得乱糟糟的,一小丛一小丛地立在孱弱的眼皮上,珍珠一般的泪滴滚下来。 余醉喜欢看他哭又受不住他哭,伸出手想帮他擦泪。 陈乐酩直接握住他的手,把整张脸都放上去蹭蹭。 脸蛋上看不见的茸毛在掌心轻轻刮过,余醉只觉得心都化成一滩水:“怎么这么乖。” “我不一直很乖嘛。”他终于能正常说话,凑过去隔着束缚器亲亲余醉的唇,“以后会更乖,更听话,一点心都不让你操。” “用不着,我是找男朋友又不是找乖儿子。” “你想我也可以。” “可以什么?” 陈乐酩眨巴着一双泪眼叫他:“daddy。” 话音刚落脸上就被拍了个小巴掌。 余醉拿手背抵着他的脸肉,眼神变得严肃:“陈乐酩,你到底梦到什么了?有事就和我说,你这样很不对劲儿。” 陈乐酩被打了也没有躲,依旧拿脸颊贴着他的手掌,还是那样可怜地哭着:“梦到我哥死了。” 余醉身上的低压瞬间消散。 “我做错事把他害死了,他不理我,怎么叫都不理……我看着他躺进土坑里……脸是模糊的看不清,身上的血都要放干了……” “好了,别说了。”余醉把他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后背,“没那回事,你哥没事,什么土坑什么放血,全都是梦,别胡思乱想。” 他抱着弟弟,捏住他后颈那条软肉,时不时搓搓揉揉。 不抱还好,一抱陈乐酩更加绷不住。 梦里哥哥流着血走上绝路的场景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上演,他到现在还在后怕。 如果没有那把安全座椅,如果老天爷没绕他一命,如果他真的葬身海底变成一堆碎块,哥哥要怎么面对他七零八落的尸体……要怎么面对亲手害死自己养大的弟弟的苦痛……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他把哥哥紧紧地勒进怀里,在心里不停默念这三个字。 每念一遍心上就被剜一道口子。 泪如雨下,浑身发抖,他哭到后边就开始抽抽儿,脖子一哽一哽地喘不过气。 余醉怕他过呼吸,起身一把将他翻过去压在床上。 “我最后说一遍,别哭了。” 他象征性地下了道命令,预料之中地没有任何效用,就不再在做无用的劝告,直接俯身压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猛地捂住陈乐酩的口鼻。 “唔——” 陈乐酩狠狠哆嗦了一下,周遭空气瞬间被抽干,窒息感兜头压下来。 两三秒后,余醉放开手。 哭声停了,弟弟躺在那里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心甘情愿地样子望着他。 余醉叹了口气。 “我是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你如果是被我吓到了,我保证那样的事以后再也不会发生。如果是被梦里的哥哥吓到了,那我给你当一会儿哥也行,只要你不再——” 话没说完,陈乐酩脱口而出:“哥!” 这一声喊得很轻,轻到余醉以为自己幻听了。 可同时又很重,重到余醉感觉自己的心被巨石压住。 陈乐酩又叫一遍:“哥……哥哥……” “你不是说可以给我当一会儿哥吗。” 余醉直直地望着他,一言不发,良久,俯身把弟弟抱起来,面对面放在怀里,应了一声“嗯”。 一声就够了,一声就满足了。 自从两个人决裂开始,到现在七个月零二十多天,陈乐酩再也没有以弟弟的身份坐进他怀里过。 他压着哥哥结实的大腿,脸埋进哥哥的胸膛,不管是味道还是温度都和从前别无二致,那些坚硬的肌肉触感和柔软毫不沾边,却让他觉得万分舒适。 这个位置简直就像为我而生的。 他想,这里要属于我一辈子。 “哥哥。”他从善如流地叫着,“我想看看你的伤。” 余醉其实没怎么受伤。 身上溅的血是李善仁的,他顶多揍人的时候把指节搓破一些,最严重的就是砸到墙上的右后背,掀起来一整块皮,已经处理过了,层层纱布包裹着跟木乃伊似的。 陈乐酩小心翼翼地捧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那层皮怎么办?揭下去了吗?” “没。”余醉说得云淡风轻,“擦吧擦吧又给盖回去了,能愈合。” “那伤口呢?伤口怎么消毒?再把它掀起来用双氧水冲洗吗?洗这层皮和露出来的肉?那得多疼啊……”他光是想想都心疼得喘不过气,嘴巴一扁又要哭,被余醉一个眼神吓得憋回去。 “我说真的,今天再让我看到你掉一滴泪,我就把你打晕过去。” 陈乐酩隔着纱布给他吹伤口,嘀嘀咕咕:“你说过眼泪不能憋回去,会生病的。” “我还说别哭了你怎么不听?” “你两句话逻辑都不通我听什么。” ——啪! 余醉扬手在他屁股上扇了一巴掌。 “刚还说以后会听话,这会儿就反嘴了?” 这一下猝不及防,力道不轻不重,把陈乐酩打得一激灵,差点没跪稳往一边摔去。 他红着脸小声反驳:“没有……” 余醉没理他,手还在那放着。 倒不是真把他那句承诺当回事,更不是要罚他,纯粹是陈乐酩跪在床上小圆屁股要翘不翘的,他没忍住就顺手给了一下。 “你生气了吗?”陈乐酩扭头看他,声音软乎乎。 余醉刚想说没有,就感觉手心被什么顶住。 是陈乐酩自己把屁股翘起来,去够他的手。 余醉看他一眼,把手往上抬。 他抬一寸,弟弟就翘高一寸,他抬两寸,弟弟立刻急吼吼地追上来。 ——啪! 刚被打过的位置又狠狠挨了一巴掌。 陈乐酩呜咽一声跌进哥哥臂弯里,如果此时把裤子褪下来就能看到那里已经被折磨得红红烫烫。 “还讨打吗?”余醉问他。 他可怜兮兮地咬着唇:“该打,你多罚罚我……” 正文 第44章 别当着别人面 “你哭成这样还指望我奖励你?” 陈乐酩臊个大红脸。 明明房间里没人,他还是很心虚,扬着个脑袋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那什么时候可以奖励?”语调诚恳眼神希冀。 余醉:“什么时候都不奖励。” “不要不要!我再不哭了!” “先把脸上的泪擦了再来求。” 他一头撞进哥哥怀里狠狠蹭了两下脸,仰头给人检查:“可以了吗?” 余醉没绷住差点笑出声。 这是拿他当抹布用呢。 “以后我再犯错的话,还可以像刚才那样罚我吗?” 余醉睨他:“你知不知羞啊?” “我这是坦诚,谈恋爱就是要坦诚。”他意有所指地瞄哥哥一眼。 余醉不知道他恢复记忆,还以为他在抱怨自己生病跑掉的事。 “给你打爽了是吧,自己找罚呢?” 确实是找罚,欠兮兮地找半天也没找到,他失落地耷拉着个脑袋,“不给拉倒。” 余醉一笑,搂着他跌进被子里。 他下意识护住哥哥受伤的手臂,耳边陡然传来三个字。 ——脏话。 ——很下流很粗鲁的一个称谓。 可被余醉念出来就像叫他kitty一样温柔又宠溺。 陈乐酩脑中空白了几秒,然后什么东西轰得炸开。 他跟吃了药似的脸红心跳五迷三道,晕晕乎乎地把自己砸进哥哥怀里。 余醉碰碰他烧红的耳尖。 “喜欢听这些?” 根本就是明知故问,他一手养大的,他比谁都清楚。 陈乐酩晕晕地喘了两口气:“……嗯。” 余醉又叫了个别的。 ——轰! 红晕从脸颊直接蔓延到耳后,陈乐酩如坠云端。 第三次余醉加了点尺度。 那两个字一喊出来陈乐酩当场就炸了,“别叫了!” 余醉轻笑着拍拍弟弟的后背,懒懒地应道:“知道了,这个不喜欢。” 他得确定陈乐酩能接受到什么程度,以方便他之后给弟弟找乐子时不会说到他接受不了的词汇。 “没有!不是、不是不喜欢!” 陈乐酩急吼吼地反驳,刚抬起脑袋看了哥哥一眼又立刻趴回去。 余醉发现他是撅在自己身上的,没有全部趴下来,“你撅什么呢?” 下一秒,卧在胸口的小卷毛颤巍巍地动了两下,弟弟把身体放松紧贴下来。 余醉就感觉腹部贴上来一根热乎乎的棍子。 “……” 饶是他也愣住了,怎么这么不禁闹。 “你——” “我什么也没有!”陈乐酩臊得声音里都带了哭腔,情难自控又无地自容。 想到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恬不知耻地对着哥哥起了反应才导致后面一连串的灾难,他一下子就萎了,吓得手忙脚乱落荒而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自己去洗手间。” 余醉没让他逃掉,一只手就把他抓回来按在怀里。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跑什么?” 陈乐酩低着头坐在他腿上,后背贴着哥哥的胸膛,能感觉到哥哥有力的心跳。 “我怕你生气……” 人生中第一次梦遗就给他留下了阴影,导致他觉得出现生理反应罪大恶极。 余醉见不得他这幅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都被绞着疼。 “我没那么容易生气。” “我要求也不高。” “只要你呆在我身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健健康康的,这就够了。” “至于乖还是不乖,都不重要。” “能不能听懂?” 陈乐酩扭头在他肩膀上用力蹭了下眼睛:“嗯……” 阴影消下去了,欲望又开始叫嚣。 余醉眼看着小乐乐一点点扬眉吐气,挺胸抬头,屈指弹了它一下。 “啊!好疼!”陈乐酩吃痛。 “还自己去洗手间,你自己会弄?” “怎么可能不会!我都这么大了。” 余醉面露不虞:“以前弄过?” “当然——” “说实话。” “——没有。” 失忆后没想过,还没到这步呢。 失忆前更没体验过,直接把这步跳了。 别的情侣都是牵手拥抱接吻循序渐进,他上来就给他哥下了剂猛药喜提三天三夜大礼包。 所有或直白或羞涩或放荡的情欲反应,都来自那三天里哥哥的教导,除此之外就是白纸一张。 余醉骂他:“小废物。” 陈乐酩脸蛋红红。 细密的吻落在后颈和肩头,余醉边吻他边轻轻握住,“我就一只手,你别让我太费劲儿。” 陈乐酩小声说知道了。 他乖是真乖,确实没让哥哥太费劲儿。 改为费时间,一连三次才老实下来。 每次都是刚出来没几秒听到哥哥在自己耳边出个声儿又昂首挺胸。 这回是真要去洗手间了。 余醉洗手他洗澡,手洗完了也不出去。 他隔着磨砂玻璃看到哥哥在外面站岗:“你在看什么?” “看你洗澡。” “……” 搞不懂他为什么总能顶着一张性冷淡的脸,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些露骨的话,陈乐酩只是一味地翘起屁股让自己的身材看起来爆炸好。 余醉:“一会儿把腰拧断了。” 陈乐酩爆炸了:“我乐意!!!” 闹哄哄地洗了个澡,看他从浴室出来余醉才出去,在外面和人讲话。 陈乐酩想偷听但听不清,好像在商量着抓谁,就一句听清了:“乐乐去哪了?” “乐乐在这!” 他吐着泡泡从镜子里看到汪阳,“小汪哥!” “哎,舍得醒啦。”汪阳靠在门边,双手抱臂,眼眶微红,“醒了就好,好险没把我吓死。还烧吗?身上疼不疼?有没有哪难受?” “没有没有,一切都好。”陈乐酩咕嘟两下把牙膏水吐掉,冲过去抱住他,“谢谢你小汪哥。” 汪阳无所适从,“谢我什么啊?” “谢谢你一直照顾我们。” “害,顺手的事,就是给你俩洗澡麻烦点。” 陈乐酩本来感动得稀里哗啦,一听这话瞬间翻脸。 “洗澡?给我俩?” “那你岂不是把我男朋友的肉体都看光啦!” 余醉进来拿毛巾,顺手扇了他一巴掌。 陈乐酩猝不及防被奖励,捂着屁股炸毛:“别当着别人的面啊!” 汪阳乐了,“你还知道害臊啊。” 心道我连你被*得鬼哭狼嚎的样儿都见过呢。 正文 第45章 白切黑咪上线 “我当然会害臊!” 陈乐酩捂着屁股嘀嘀咕咕,“我们青春靓丽的年轻小gay都是有羞耻心的。” 汪阳闻言哎呦一声:“你这意思我们上了年纪的老gay没羞没臊呗。” “我可没说。”陈乐酩想起他小汪哥当着那个失去记忆万分纯情的他的面大肆宣扬要和秦文打野炮的事情,又羡慕又酸溜溜,“有没有你自己知道!” “哎,这我还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知道。”汪阳朝他挤了下眼睛,“我不会像某些没羞没臊的小gay一样把用过的卫生纸随便丢在地上。” 陈乐酩脑子一懵,糟了! 哥哥给他擦小乐乐的纸还在地上躺着! 他跟被驴踢了似的顶着张大红脸一溜烟跑回卧室,把地上那几团罪证捡起来毁尸灭迹。 回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又是新一波无地自容。 余醉在给他洗换下来的内裤! “你你你……你洗这个干嘛!”他跟一根快要烧到顶格的大号温度计似的杵在余醉旁边,双手无助地比比划划。 余醉头都没抬,自顾自搓洗盆里的白色布料。 “不然呢?丢了?” “一天弄一次,一次丢一条?你家开矿的?” 陈乐酩心道,咱们家不确实有几个矿吗。 但这话他没说,因为有比这还重要的考点。 “你是说你每天都会帮我弄吗?” 他伸着脖子把脸贴到余醉手臂上,痴汉兮兮地蹭蹭。 余醉没作声,仰头看窗外。 陈乐酩疑惑:“你干嘛?” “看看天黑了没有。” 陈乐酩也伸着脖子去看:“没黑啊。” “没黑你怎么就做上梦了。” 陈乐酩瞬间垮起脸,拿脑门儿给了他胳膊一拳:“你真是好烦!” “嗯。”余醉拖着长音应着,“去一边玩去,再捣乱我就把你脑袋按水里。” 本来一只手就不好洗,他还在旁边鼓鼓捣捣。 陈乐酩见状立刻卖乖,“好啦我自己洗吧,你手都不利索呢。” “你等它晾干再说呢。” 余醉都洗完了,让他自己拧出来。 陈乐酩嘿嘿笑,接过盆,突然想到什么,扭头问他,“你的呢,脱下来我一起洗了。” 余醉擦着手往外走,“我不用。” 陈乐酩笑容一僵,往他平坦的胯部瞄一眼,半晌才转回头来。 自己刚才要死要活地搞了三次,他全程握着,却半点反应都没起。 陈乐酩拧着水里的布料,只觉自己的心也被攥成一团。 “早饭好了。” 秦文敲门进来,走到汪阳身边,“少爷醒了?” “嗯嗯,醒啦!”陈乐酩甩甩水出来,看向他俩。 汪阳坐着,秦文站着,就那么点的距离还要牵着手说话。 汪阳问早饭有没有糖包,秦文帮他把耳边的长发捋上去,说有,但只能吃一个。汪阳就用脚尖勾他腿,讨价还价,说你给我吃两个一会儿我也给你吃两个。 陈乐酩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很平常很甜蜜很色气又很默契。 他和哥哥什么时候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呢。 而不是他这边努力勾引,哥哥告诉他别把腰扭断了。 “看什么呢?”余醉发现他的注意力全都在汪阳身上,大手扣着他的脑袋扳向自己。 陈乐酩挠挠脸蛋,“没看什么,我就是在想他俩谁是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啊,你也是gay你不懂吗。” “你问他俩谁上谁。” 陈乐酩:“!!!” “别说出来啊!” 余醉不仅说他还:“汪阳。” “哎,怎么了?”汪阳回头。 余醉:“他问你俩谁上谁。” “啊!”陈乐酩大喊一声捂住哥哥的嘴,“这是可以当面问的吗!!!” 秦文当场脸就红了,汪阳性感地一撩长发:“这么好奇啊,晚上你来我俩房间听听呗。” “不了不了不用这么大方。”陈乐酩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我们快去吃饭吧。” 四个人出门,两两并排往楼下走。 陈乐酩头发刚吹完还有点潮,余醉就给他包了个毛巾,像只大包子似的顶在头上,衬得他那张软乎乎的脸更加稚气。 三个大哥哥带一小屁孩儿,偏偏这小屁孩儿还愣充大人管东管西。 “一会儿吃饭我喂你吧。” 陈乐酩托着余醉的右手说。 “不用,我用左手。” “省省吧,你左手还有旧sha……” 旧伤。 伤字还没说出来陈乐酩就闭嘴了。 余醉挑眉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左手有旧伤?” “看到过啊。”陈乐酩眨眨眼,“你在我面前脱过上衣,左胳膊上那么长一道疤,忘啦?” “是吗。” 余醉语气平静,眼神毫无情绪地落在他脸上,凝滞片刻,抬腿继续走。 陈乐酩在后面悄悄松了口气。 那晚的意外之后酒吧就暂停营业了。 不停业也没客人敢来。 李善仁那一出闹得声势浩大血刺呼啦,现在大学论坛里全都是性感迷人的混血老板从二楼飞冲下来一个膝顶把人干废的传闻,恐怕半年内都没法开业。 陈乐酩觉得可惜。 以前热热闹闹的充满烟火气,现在又冷清又破败,好像被贴了封条的案发现场。 余醉倒不觉得有什么。 他开酒吧的初衷只是为了吸引弟弟过来,现在人都住到他房里了,酒吧也该功成身退了。 楼下已经收拾干净,地板全部拆除换了新的。 大厨不在,早饭是在外面买的。 鸡肉粥、牛肉拌粉,还有咸甜两种口味的包子摆在桌上。 陈乐酩盛了两碗粉,一口一口吹凉了喂余醉吃。 想起刚才偷听到的话,他问汪阳:“小汪哥,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啊?抓人啊,找不到之类的。” 汪阳看了余醉一眼,余醉也看了他一眼。 “啊,没什么,小孩子家家的,跟你没关系别管了。”汪阳摆摆手企图糊弄过去。 陈乐酩见状,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下,配上他头上包的毛巾,像个一肚子坏水的蘑菇精。 “是吗?跟我没关吗?” “刀架在我脖子上是跟我没关吗?那到底怎么才算跟我有关啊!” 他“砰!”一下把碗摔在桌上,猛地站起来,同时眼泪吧嗒吧嗒地就流出来了。 “又是这样,上次是这样这次还是这样!” “生病不想我看到,就把我关在储藏室,说重要的事不想我听就背着我使眼色,就因为我是小孩子吗?可我也不想做小孩子啊,我从出生开始就比你们小了,我能怎么办啊……” “小孩子的话不用听,小孩子不需要参与讨论,小孩子伤心了哄哄就好,我认真说过我不喜欢这样,但你们都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不当就不当!我不追了!” 随着他这一声委屈的怒吼,越来越多的泪水被震出来,挂在他濡湿的睫毛上一闪一闪地滚落,那张苍白病弱的小脸此刻执拗又可怜地板着,嘴唇都被硬生生咬红了。 汪阳和秦文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心脏就被揪起来。 在场看着他长大的哥哥不止余醉一个,见不得他哭成这样的哥哥也不止余醉一个。 两人纷纷起身,想要哄他又手足无措。 陈乐酩看着差不多了作势要跑,转身的瞬间被余醉捉住。 “好了,跟你说就是了,哭什么。” 他把弟弟拽进怀里,安抚地拍拍后背,想起小时候每次背着弟弟受伤还不告诉他,弟弟都会这样又凶又可怜地大哭一场,连台词都一样。 “为什么受伤不和我说,就因为我是小孩子吗?” “可我也不想做小孩子啊,我也想保护哥哥啊……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我真的真的不喜欢这样……这样不好……” 余醉也知道这样不好,但他没办法。 他不想受伤的时候有人照顾吗? 他不想脆弱的时候有人安慰吗? 但十四年的时光横亘在那里,逼他不得不把自己活成一座顶天立地的山。 他和弟弟之间永远存在两个无解的命题。 一个是亲缘,一个是时间。 他不想陈乐酩做他弟弟,但陈乐酩不是他弟弟就没法陪伴在他身边这么多年。 他也不想比陈乐酩大这么多岁,但如果不是因为大这么多岁,他也养不活这个孩子。 年长者总是为自己多出的时间感到无力,却忘了年幼的那个也在因自己错过的时间而拼命追赶。 当然陈乐酩并不知道余醉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计划通了,他正流着泪在哥哥怀里偷笑呢。 “好吧你们说吧。”他抹抹泪抬起脸来,大猫有大量。 “但别想着骗我,不然我还是会生气的。” 余醉哼笑两声,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巴掌:“你就吃准了我们怕你这套是吧。” “嘿嘿。”陈乐酩见好就收,揉揉屁股等着听。 汪阳捡了点能说的告诉他。 “李善仁,就是那天挟持你的独眼龙,他来酒吧那天是他出狱后的第一个礼拜,我们把他料理了之后去调查他的个人账户,发现他在案发之前往里面存了十万块钱,并且购买了理财。” “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想死呗,陈乐酩心道,但面上装傻,“说明他想要很多很多钱。” “对啊,他想要很多钱让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不是新仇旧恨一起算要和余醉同归于尽,那他就没有理由单枪匹马地闯进酒吧,毕竟我们三个都在。” 汪阳拿手在自己、秦文和余醉之间划拉了一下,“不是我说大话,我们三个都在这,就是阎王爷来收命也得加小心。” “那他为什么上赶着送死呢?”汪阳问陈乐酩。 陈乐酩竖起一根手指:“他笃定自己不会有事!他有余醉的把柄吗?” “哎,孺子可教。”汪阳跟个幼师似的循循善诱,“他手里有余醉的把柄,并且那个把柄在一个非常寸的时机发生了作用,但是那个时机下他是无法启动那个把柄的。” 陈乐酩想起他那天晚上收到的被当成骚扰短信拦截的邮件。 “啊!我知道了!有人帮他!” “bingo,而且那个人就在现场。” “那赶紧查监控啊,店里不是有监控吗?” 汪阳叹气:“问题就在这,你和二哥昏迷这两天,我跟秦文带着人排查了酒吧内外所有监控,都显示当晚没有可疑人员进出。” 陈乐酩想了想:“如果他不是当晚出去的呢?” “你什么意思?”余醉看他。 “跟我来!” 场景重现。 陈乐酩把他们三个带到自己被挟持的位置。 “小汪哥。”他叫汪阳,“你上楼站到当晚余醉站的位置。” “我怎么知道余醉站哪儿。” 陈乐酩和余醉异口同声:“从左往右数第六根栏杆。” 汪阳挺意外:“余醉知道不奇怪,他自己站的,你怎么也记得这么清。” “能不清吗,我当时都吓死了,好不容易看到救世主。”陈乐酩表情很自然,瞧着还有点后怕。 余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陈乐酩继续:“小文哥你就站在你当时的位置。” 秦文的位置很好找,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站在吧台前手扶着台面上的冰桶。 两人全都归位,陈乐酩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余醉。 余醉总是纵容他:“要我干什么?” “你挟持我,勒我的脖子,要非常凶的那种。” 余醉怀疑他在给自己找乐子,但还是照做了,从后面抱住弟弟,一只手勒住他的脖子。 陈乐酩反手向上摸到余醉的下巴,引着他把下巴抵到自己头顶的某个位置,还原当晚李善仁抵着他的角度,让余醉去看李善仁当时看的方位。 几乎场景还原完的瞬间,余醉就啧了一声。 陈乐酩知道他发现了。 “看出来了?” 余醉:“嗯。” 汪阳和秦文不明所以:“看出什么了?” “他的站位不对。” 余醉用手指蘸着酒,在吧台上画了三个点。 他和陈乐酩是点a,秦文在他们的左前方,是点b,汪阳也就是当时余醉站的位置,在他们右上方,是点c,三个点能连成个锐角三角形。 “李善仁挟持乐乐时,面对的威胁只有两个,秦文和我,所以他要确保我们两个在他的视野范围内,只需要看向点b和c之内,但他的站位却是在看另一个地方。” 余醉在点b左边很远的位置画了个点d,“那里有个人,他在给李善仁下指令。” “我操!”汪阳后背一凉,找到点d对应的方位,“不可能!那是柱子,我们查了室内的监控,柱子旁边没有人,除了你们所有客人都跑到门口了。” 陈乐酩和余醉再一次异口同声:“他在柱子里。” 一个很隐蔽的设计。 酒吧是仓库改的,墙体略薄,不适合在墙内或者房顶上开设通风管道。这时为了美观会做一根“假柱子”立在室内,把通风管道藏进去,柱子中部那个碗口大小的洞就是管道开口。 猫咪号海底猪宫的游戏室里也有一根这样的柱子,陈乐酩小时候还曾贪玩钻进去过。 “你怎么知道?”余醉攥住陈乐酩的手腕,眉头拧得很深。 陈乐酩吃痛,叫了一声,“我看到了啊。” 他伸手指向那个碗口大小的洞,“李善仁挟持我的时候,我在那里恍惚看到过一张人脸。” “我草这个老阴比……”汪阳身上竖起一层汗毛,立刻和秦文去调监控,没几分钟就喊叫起来,“真他爹的日了狗了,他真藏在那儿!没想到少爷这满300-50的智商有一天也能派上用场。” “你少小看人!”陈乐酩一手握拳砸在掌心,装成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太害怕看错了,但你们说怎么都找不到人,我才突然想起来。” “乐乐你过来确认下是不是这张脸。”汪阳叫他。 “来了来了。” 陈乐酩小跑过去看监控,说就是他,又和汪阳你一句我一句地复盘起其他细节。 复盘的间隙他抬起头。 ——啪! 和余醉那双黑沉凛利像要把他看穿的眼睛四目相对。 并没有露出一丝惊慌,陈乐酩歪过头,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弯,红润的唇中露出点白牙来,有种小孩子般呆呆傻傻的纯真。 “怎么啦?” 余醉没答,转过身的时候骂了声操。 作者有话说 当乐乐小猫做了坏事不想被哥哥发现,预备在哥哥下班回家时大跳擦边肚皮舞来吸引哥哥的注意,刚刚迈出一只爪—— 哥哥:犯了什么错,自己交代。 正文 第46章 疼这一回 事发时是晚上,酒吧内灯光昏暗摇晃,通风管道的开口又在众人的视野范围之上,那张藏在柱子里的人脸就这样躲过了汪阳和秦文的重重搜查。 汪阳把那张脸截出来,放大修复,尽量还原出清晰的五官。 怎么看怎么熟悉,又想不起来是谁。 “看着不像坏人啊。”陈乐酩说,“还有点和善。” “你当拍电影呢,坏人都长得凶神恶煞恨不得把反派两个字贴脑门上。”汪阳皱着眉头仔细端详半晌,确定道,“这人我绝对见过!” “王长亮。”余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报了个名字。 “啊对!就是他!”汪阳一拍脑门,“靳寒给我们看过他入狱时的档案。” 秦文疑惑:“不是说他死了吗?都死五六年了。” 当年那起拐卖儿童兼贩卖人体器官案,一共抓到李善仁和王长亮在内的五名罪犯,其中以他们俩情节最为严重,李善仁判了二十年,王长亮判了十八年。 两人分别关押在不同的监狱。 五年前,王长亮所在的监狱整体搬迁,二百多名犯人分批次发往新监狱,押送王长亮那批犯人的囚车在途经提篮山时遭遇泥石流,车毁人亡。 当时余醉在国外,靳寒特意打电话跟他说过这件事。 “那就要问他自己了。”余醉没什么表情地说,“找找楼外的监控,看他什么时候走的。” “第二天凌晨。”秦文已经把监控调出来了。 时间显示第二天凌晨四点,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个人影从通风管道里爬了出来。 他出来后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坐在楼顶看着日出抽烟。 正如陈乐酩所说,他长得并不像坏人,反而很和善。 精瘦佝偻的身形,长脸布满沧桑的褶皱,一双三角眼,烟抽完时,他抬起脸,对着摄像头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阴森的白牙。 汪阳当场倒吸了口凉气,“他在酒吧里藏了一晚上?!” 那天晚上有多混乱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客人四散奔逃,安保溃不成军,仅剩的几个人把目光全都集中在余醉和陈乐酩身上,根本顾不上一根藏在柱子里的通风管道。 从事发到凌晨四点,整整八个小时。 如果王长亮趁乱钻出来摸上二楼,等他们放松警惕时动手,那余醉和陈乐酩早死个屁的了。 “我操他大爷老不死的玩意儿!别让老子抓到他!” 汪阳快气炸了,攥在拳头来回踱步,看余醉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恨不得冲过去攥住他的衣领,“不是我说你怎么还这么淡定?那不人不鬼的玩意儿就要找你来了!” 余醉面无表情:“是人来报复,是鬼来索命,等着就行。” “哈,等着?你当那头是你的如意郎君啊还等着!” “干脆把我们的人都叫过来全城通缉他,找到就把他剁了喂鱼!” 汪阳气得踹翻一排椅子,秦文也面色铁青。 只有陈乐酩听得一头雾水:“等等,王长亮是谁?” 余醉淡淡地睨他一眼,没作声。 破例让弟弟参与讨论只是受制于那几滴猫泪的结果,至于准许参与的范围,由他全盘掌握。 有些事告诉他无伤大雅,有些事一辈子都不能传进他的耳朵。 余醉言简意赅地说道:“以前的仇家。” 汪阳:“小时候拐卖他的人渣!” 陈乐酩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闭嘴。”余醉一个茶杯砸过去。 汪阳侧身躲开,快气疯了完全不管不顾,对着陈乐酩就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就是那个把二哥拐来关在垃圾堆里不给饭吃不给水喝不准见人还卖他的血赚钱的王八蛋!不仅卖他的血还要割他的器官!二哥当年被逼得跳楼才逃出——” “我让你闭嘴!”余醉猛地站起来拎起身后的椅子朝汪阳砸去! 秦文冲过去护住他,汪阳胸脯剧烈起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拒不认错。 “你能瞒他一时还能瞒他一辈子吗?”他指着陈乐酩,对余醉大喊。 “那是要跟你过到死的人,要跟你白头到老惺惺相惜永远疼你爱你的人,你心里有痛不和他说还能和谁说?你只心疼他知道后会承受不住,他就不心疼你一个人捂着伤疤吗?” 汪阳言尽于此,踢开椅子,转身和秦文上楼。 楼下一瞬间陷入安静。 窗帘在风中拂动,偶尔响起几声鸟鸣,桌上画着abc的白纸被吹得簌簌发抖。 陈乐酩也在发抖。 他站在余醉身后,半米的距离,望着那个高大又无措的背影。 “不止李善仁一个……是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句话问出来的。 短短几个字用光了他全身的力气,他咬着唇、咬着牙、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攥出血来。 还是那天晚上余醉失控时他问过的话:“几岁……几年……” 这次余醉回答了。 “五岁,四年。” 那张纸被吹到桌下发出“簌”的一声响,陈乐酩浑身一颤,两行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滑下眼眶。 心疼到极点时人是懵的,做不出任何反应。 陈乐酩只感觉胸口被撕开一个窟窿,心脏挖出去,裹着倒刺的冷风钻进来。 余醉始终没有回头。 他半垂着眼,立在原地,感觉到一张热乎乎的脸贴到背上,弟弟张开双手从后面抱住他,然后慢慢地下滑、下滑……最后整个人跌在地上,变成被雨淋湿的小狗。 “我没想让你知道这些。”良久后,余醉开口。 “但汪阳说得对,我要和你过一辈子,就不可能瞒你一辈子。” “说都说了,就一次性说完,你要哭就大哭一场,要疼就疼这一回。” 他转过身,把弟弟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怀里。 温热的手掌捏住他后颈那块软肉,顺着脊椎骨往下捋。 更多的泪浸透胸口,陈乐酩颤着肩膀无声地哭。 “我和你说过,我没有爸妈,是被拐卖到枫岛的,记忆里是五岁时发生的事。一个女人把我放在墙根,我被人贩子抓走,王长亮来买,我逃了一次,没逃掉,发了高烧,以为王长亮是我爸。” 陈乐酩绝望地闭上眼,失声抽泣,连哭声都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余醉把下巴抵在他发顶。 “五岁的孩子没有思考能力,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王长亮知道我的血值钱,就告诉我卖血是小孩子的工作,每个小孩都要做,卖一次血给我吃一个鸡蛋。” “我吃到过三个鸡蛋,但不只抽过三次血。” 话音停顿几秒,余醉阖上眼睛,用力将弟弟勒进怀里,一字一句对他说。 “我这辈子,一共抽过四次血。” “第一次是被王长亮带到李善仁的诊所,他说抽血是小孩子的工作,大家都要这样长大,抽一袋血奖励我一颗鸡蛋。” “第二次是被王长亮抱到那间诊所,时隔不到三个月,我瘦得找不到血管,针从我额头扎进去,我眼看着血流进袋子里。” “第三次是被王长亮压着去的,他说这是最后一次,抽完时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马上就要死了。” “那袋血带走了我大半条命,我拼着最后一口气逃出来,那时我就发誓,我再也不要属于我的任何一滴血从我的身体里流出去。” “第四次,是我自己要抽的。” “在镇里的医院,抽一袋血换两万块钱。” “我弟九岁那年得脑瘤,就是那袋血换来他的手术费。” 陈乐酩崩溃地哆嗦起来,嘴唇控制不住地发颤,手脚在颤,整个人都在颤。 他不想听了,听不下去了。 他想捂住耳朵,想从哥哥怀里逃出来。 但余醉不让,无论他怎么挣扎都紧紧箍住他。 哥哥的手臂变成他的镣铐,哥哥的怀抱成了他的刑场,哥哥的每一句话都是砍在他心上的刀。 “我没上过学,没读过书,没怎么被人爱过,也不会爱人。” “我对爱的全部理解就是珍惜,所以我也这样教我弟弟。” “我教他珍惜落叶,珍惜露水,珍惜小狗,珍惜他眼中所有美好的一切。结果到头来,他连珍惜自己都做不到。” “我不知道他去死之前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他的命是拿我的血换回来的。” “接到他自杀前那通电话的时候,我感觉我那十四年就像白过了一样。” “别说了!别说了……” 陈乐酩终于挣脱他的怀抱,一颗心却早已被捅烂成泥。 他半张脸埋在哥哥怀里,露出来的半张脸惨白一片还全是泪,一把竖着倒刺的刀硬生生捅进心窝,绞得他生不如死。 余醉还是那样抱着他,用小时候哄他睡觉的手法捏着弟弟的后颈,那么温柔那么宠爱的动作,说出的话却不带一丝感情:“心里疼吗?” 陈乐酩说不出一个字。 余醉说,“我去海边接他时,也是这样疼的。” 陈乐酩泣不成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余醉侧过脸贴贴他泪湿的眼睛,给他机会:“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又不是我弟弟。” 怀里的身子僵了一瞬,到最后也没给他想要的答案。 余醉叹了口气。 痛彻心扉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他不想再逼弟弟做任何事。 “别哭了。”他吻掉陈乐酩的眼泪。 “我说这些不是想谴责他,更不是想折磨你,只是想要……”他顿了一下,“恳求你们。” 恳求,这两个字第一次从余醉口中说出来。 陈乐酩惊慌地睁开泪眼。 听到哥哥说: “我是千辛万苦活到现在的。” “我承认这些年我过得并不好,我很累,很难,我受了很多伤,我好不容易才有了安稳日子过,所以我求求你们,再想凭着一腔冲动去做点什么之前,麻烦考虑考虑我,还受不受得住。” 正文 第47章 我爱你 整个枫岛都在眼泪中沉溺。 陈乐酩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是到后来屋里的灯都关了,窗外飘起层层大雪,明明是白天却阴沉得一片灰蓝。 哥哥抱着他轻轻地晃啊晃的,让他感觉自己趴在鲸鱼的背上。 泪水流干了,他侧着头枕着哥哥的胸膛,怔愣地望着窗外。 他问余醉:“你怪你弟弟吗?抛下你一个人去死。” 余醉正在帮他捋头发,手指扎进柔软的栗色卷毛里,夹住几缕再让它们从指尖滑落,闻言没作声,只是荒诞地笑了一下。 半晌,他说了句文不对题的话。 “冬天的海水,不知道有多冷。” 陈乐酩阖上眼,心窝里溃烂一片。 “如果再见到他,你第一句话要和他说什么呢?” 余醉沉思几秒,想到小时候有一次弟弟跟着一帮小伙伴下河摸鱼被水冲走。 他知道时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那时是晚秋,他跳进河里顺着河道疯了似的找过去,当时心里脑袋里全都乱成一团,甚至完全没抱希望弟弟还活着。 只是想:要找到啊,一定要找到,河水多冷啊,不能把小咪留在河里。 后来在河岸的岔口看到双手死抱着树干的弟弟时,余醉连“如果真的找不回来就把我一起冲走吧”这种事都想过了。 时隔多年,再次体验这种感觉。 他只是捏捏陈乐酩的后颈,说:“回来就好。” 风寒天冷,大雪缓缓地将整个岛屿埋葬。 这是年前的最后一场雪。 陈乐酩抹一把肿成两个核桃的眼睛,牵着哥哥的手往楼上走。 “我们去洗澡吧,我给你洗,不要小汪哥。” 下雪天泡热水澡很舒服。 以前冬天的时候爷爷总会烧一大木桶的水,让他和哥哥进去泡。 他们泡澡的时候爷爷就劈柴烧炕,把火炕烧得热烫。 从水里出来匆匆一擦,光溜溜地钻进暖和的被窝里,再吃一小碗猪油渣,是陈乐酩童年里要写满一整页开心清单的事情。 只不过现在没有火炕,也没有爷爷。 他很想问哥哥:爷爷不在我也不在的时候,哥哥是不是也像我这么想家。 后来猛然反应过来,爷爷不在我也不在,哥哥哪还有家。 “要不要喝点酒?” 余醉从柜子里拿出那坛只喝了一点的高粱酒。 陈乐酩这才明白那晚哥哥说的喜酒和新娘子是在暗指什么。 -新娘子很漂亮,新郎很丑。 -他非要给自己找这么个新郎,我有什么办法。 陈乐酩抿抿嘴,看着哥哥吊着半只手臂都帅得让他腿软,心道,丑吗? 一点都不丑! 新娘子貌美如花,新郎更是英俊潇洒,这不绝配嘛。 天生一对来的呀。 这么想着,他心里才稍微好受一点,跑进浴室放水,滴上精油,把温度湿度都调整合适,又去楼下拿了一盘水果两只酒杯。 余醉什么都不管,懒在一边沙发上做甩手掌柜,看着弟弟顶着那对金鱼眼跟只被抽转的小陀螺似的跑进跑出,有点像有钱人家给病弱大少爷买的小书童。 那么滑稽又那么可怜。 小书童打点好沐浴场地,还要来伺候少爷,把哥哥从沙发上揪起来给他脱衣服。 “小汪哥也是这样给你洗澡吗?” “你听他说,他就拿条毛巾随便擦两下。” “嗷。” 陈乐酩双手揪住哥哥的毛衣下摆往上拉,小心护住右手臂。 余醉没那么娇气,背对着他,恨不得直接一抬手给扯下来。 肩背上一格格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轻微颤动,显露出后脊至腰窝处的那道浅沟,劲瘦的线条一路往下描摹出最窄的一截。 陈乐酩用手摸着,指尖抚过那些经年累月的伤疤。 失忆的时候他羡慕“弟弟”,知道余醉每一道伤疤的由来。 现在他全知道了,才终于明白余醉为什么不愿意在他面前袒露伤口。 每一道伤都是剜进他心里的一把刀。 他用手摸着碰着,脑海中却满是哥哥九死一生的过往。 余醉正要去解皮带,就感觉后背落下一处处濡湿。 猫似的舌头软软地舔过伤口,再用温热的唇亲亲蹭蹭。 两条手臂从腰两侧伸过来,圈住他的小腹,后背贴上弟弟柔软滑腻的胸脯。 这是陈乐酩第一次吻他的伤疤。 以前还是弟弟的时候不可以。 稍微有一点过界的举动都会被哥哥察觉。 后来稀里糊涂地和哥哥谈了三个月,能像现在这样亲密的次数却少之又少。 陈乐酩细细地吻着,偶尔还会舔两下,或者拿嘴唇轻碾发出“啵啵”的声音。 屋里温度高,余醉裸着上身也不冷,就懒怠地站在那里,任由弟弟给他打标记。 眼看他越吻越往下,这才不得不叫停:“行了,过来给我解皮带。” 陈乐酩那小牙都要咬到裤带边了,悻悻地住嘴。 “这个还要我解啊?” 他有些不好意思,站在那低眉沓眼地瞄哥哥的裤裆,鼓囊囊一大团,怪吓人的。 余醉说我就一只手,陈乐酩想反嘴,一只手你怎么系上的啊? 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半蹲下去老老实实给哥哥解。 陈乐酩平常很少系皮带,嫌麻烦,都是穿松紧裤或者系带的。 他们家衣柜一打开,一边西装裤一边运动裤,哪边是哥哥的哪边是弟弟的简直泾渭分明。 陈乐酩的手一紧张就不听使唤,哆哆嗦嗦的怎么都找不到皮带扣的锁眼。 余醉垂眸看着,忍半天还是没忍住笑。 “起来吧老爷爷,我自己来。” 话音刚落,陈乐酩终于成功,迫不及待地一把拽下来,“好了!” 确实是好了,太好了。 他这一把把他哥的外裤连内裤一起拽掉了。 什么软软的东西在额头上弹了一下,又从鼻尖滑过,陈乐酩呆呆地眨巴着眼睛,直视前方。 那短暂的几秒钟里,他恨不得用手刨开地板挖个大洞把自己塞进去。 他愣住了,余醉也愣住了。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动。 距离实在太近,近到陈乐酩能清楚地看到上面每一根迫摄的青筋,迎面而来的热意把他搞得晕头转向,又臊得恨不得一头撞死。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这话说出来自己都有点不信。 余醉退后半步,居高临下看着他,骂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笑骂:“就这么几分钟能急死你?” 陈乐酩摸摸额头被弹的地方,嘟囔:“我没急,我说的是纯洗澡,没想干嘛……” “你没急你上来直接脱。” 他还在那反嘴,“那我还先给你唱首歌啊。” 话刚说完就被在脸上轻轻拍了一小下。 余醉端着肩膀连笑他好几声。 这小二百五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折腾半天热水澡终于泡上了。 单人浴缸有点挤,陈乐酩趴在哥哥身上,余醉的右手用防水膜包着,搭着浴缸沿。 窗外下着雪,浴室灯光昏黄。 氤氲的水汽中满是两人都熟悉的精油味道。 肌肤相贴,呼吸交缠。 陈乐酩贪恋地听着哥哥的心跳。 余醉在喝酒,时不时喂他一口。 他用自己软乎乎的肚子压着哥哥坚实的腹肌,履行小时候的承诺。 余醉身上多了一处新伤。 在腹部,肚脐底下半寸的位置,平时穿着裤子根本看不到。 当然,现在也看不到。 他在伤疤上贴了块巴掌大的白色防水绷带。 陈乐酩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哥哥到底经历了什么? 束缚器、失控的毛病、还有这块绷带。 他很在意,几次三番让余醉揭开绷带给他看看,余醉不理。 问他怎么伤的,还是不理。 陈乐酩担心生气又毫无办法,一口咬在他肩膀上,露出尖牙的样子十分凶狠。 结果刚咬进嘴里就立刻松下力道,舍不得地含含舔舔。 “为什么要戴束缚器?为什么贴绷带?” “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陈乐酩双手合十朝他拜拜:“我拿我一个秘密和你交换。” “不换。”余醉压根没看他。 “真是的!你怎么对我的秘密一点都不感兴趣!” 余醉转过头来,目光沉沉望着弟弟。 他身上有一种大型野兽的特性,总是懒懒地坐着、靠着,对人对事都漠不关心,看大部分人都是冷眼看空气的眼神,唯独对上陈乐酩,是在看一个疼到心尖子上又不知道该怎么管教的坏孩子。 陈乐酩原本梗梗着脖子尤为气愤,被哥哥这一眼看得气焰全消,瞬间乖下来。 余醉揉揉他的脑袋,心道,你的秘密,能告诉我的我全都知道,我不知道的,你也不会告诉我。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忍心让弟弟的期待落空。 “说一个。” 他指了下自己脸上戴束缚器留下的勒痕:“我失控的时候会割自己的舌头。” 陈乐酩瞳仁一颤:“为什么!” “该你了。” 陈乐酩抿抿唇,凑近一些,张开手臂圈住哥哥的脖子,温热的吐息落在人耳边。 他一字一句道:“我、爱、你。” “很爱很爱你,无条件的爱你。” 不管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爱,我都爱你。 雪声沙沙,余醉耳边满是爱人的絮语。 他含了一口喜酒,嘴对嘴喂给弟弟。 两人在拥抱中入夜,都睡得很香。 第二天晴空万里。 陈乐酩一早起来就和余醉请假,今天不能在店里陪他,要和室友出去。 “哪个室友?”余醉问。 陈乐酩说:“季小年。” 他三个室友,就季小年是枫岛本地的,放假之前两人就约好要一起出来玩。 余醉睨他一眼,又问他去哪儿。 他神神秘秘地不肯说,背着小包屁颠颠下楼,到酒吧门口时还回身和二楼的余醉招手。 余醉撑着窗台淡淡一笑,颇有点开明家长的样子,扭头就吩咐汪阳:“找个人跟着他,看他去见谁。” “不是说和室友出去玩吗,那个叫什么小年的。” “他玩个屁,季小年是我的人。” 汪阳只好给手下打电话,还纳闷,“怎么了这是,突然搞这出。” 余醉平地起惊雷:“他恢复记忆了。” “我……操!” “我操我操我操!” 汪阳目瞪口呆双手抱头,贫瘠的语言系统让他只能说出这俩个字。 “真的假的?你确定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他扒着窗户追着楼下的陈乐酩看,边看边对比:“没有啊,不还是那个没心没肺活泼开朗的小二百五吗,而且他既然恢复记忆了为什么要瞒着你?” “谁知道呢。”余醉阴沉着一张脸,“找抽吧。” 正文 第48章 猫猫探长【失败版】 谁养大的孩子谁知道。 说句糙话,陈乐酩一撅屁股,余醉就知道他是欠抽还是欠*。 倒霉孩子确实是要搞事,但也确实是去见季小年。 他要让对方帮自己打个掩护,好避开哥哥安排在身边的眼线。 他哥一定会派人跟着他,这事陈乐酩一早就知道。 王长亮还在外面下落不明,这个当口余醉不可能放心他自己出去。 但陈乐酩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思来想去,只好“利用”下小年。 一想到这是自己失忆以来在大学交到的除了闹闹以外最好的朋友,帮他打饭帮他占座,怕他和男人幽会忘记上课还帮他答到,陈乐酩就愧疚得不行。 却不知季小年比他还愧疚。 乐乐那么单纯那么善良,如果知道我是他哥哥安排在他身边的眼线,还会继续和我玩吗? 于是俩小孩儿就这样各怀“鬼”胎地互相演了起来。 他们校门口集合,坐出租车去了滑雪场。 因为愧疚,陈乐酩这一天玩什么都很卖力,势必要给小年留下愉快又难忘的回忆! 季小年不明所以,还以为他是想把自己累趴下然后趁机溜走,连忙拼命消耗体力,装出气喘吁吁的样子,还时不时往偏僻的角落去,给陈乐酩制造开溜的时机。 装着装着就真气喘吁吁了。 这少爷根本不走啊! 又绕着雪场滑了一整个来回之后,他抱着头盔呼哧带喘地爬到陈乐酩面前:“我说乐乐啊,你是不是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故意在这惩罚我呢……” 陈乐酩以同样的姿势爬向他:“没有啊,做亏心事的不是我吗……” 先别管谁亏心了,再滑下去命都没了。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奔向餐厅。 原来是想吃饭的时候溜走。 季小年恍然大悟! 菜一上桌他就借口要去厕所,让陈乐酩先吃,实则趴在门后偷看。 就见陈乐酩坐在椅子上,双手搭着桌沿,晃着个被雪打湿的卷毛头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明显一副观察时机准备走人的模样! “刺啦——”他猛地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拉。 季小年心中大喜:来了来了! 陈乐酩朝远处的服务员举手:“姐姐,我们这桌的电没有开!” 他俩点的寿喜锅,服务员忘给插电了。 季小年大失所望! 行吧,或许是想等吃饱再走呢,毕竟饿着肚子不好办事。 这样想着,他饿着肚子眼睁睁看陈乐酩一口气干掉三碗大米饭十盘牛肉蔬菜若干外加两份粉丝。 季小年等到后面都迷茫了。 吃这么多还跑得了吗? 一会儿别脚下一滑把自己团成个球叽里咕噜滚下山了。 他拿出手机再三确认老板给他下达的指令—— 游玩途中目标人物出现任何异常举动都不要管,假装没看见,制造机会放他走,他很急。 很急的目标人物在吃掉第三碗米饭后慢条斯理地放下碗筷,抽纸擦手,眼睛叽里咕噜乱转着观察四周,一脸我接下来要做坏事的表情。 季小年几乎热泪盈眶,扒着门边激动到跳脚。 终于要走了吗!!! 然后就见陈乐酩端着自己的小碗叫服务员:“你好!我想再加一个蛋!” 季小年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门上。 妈呀哪来的大饭桶! 口袋里传来手机的震动,打开一看是企业微信。 【老板】目标人物有无异常? 【毛利小五年】目标人物连吃了三碗大米饭!!! 【老板】怎么吃这么点,不开心吗? 【毛利小五年】我去你大 【毛利小五年撤回了一条消息】 【毛利小五年】我去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压根就不想走啊。 【老板】再等等。 再等等就再等等,如愿等到了第四碗大米饭。 【毛利小五年】他吃第四碗了(微笑) 【老板】那就没不开心。 【毛利小五年】?你让我等这个呢?!!!我好歹是侦探!!! “叮——支付宝到账两万元。” 【老板】辛苦费。 【毛利小五年】能看到令弟吃饭真是三生有幸呀。 【老板】你回去和他一起吃,不然他吃不安心。 【毛利小五年】嗻。 季小年是一点都没看出来陈乐酩哪里吃得不安心,但老板说有就是有,老板问孩子能不能做童模那必须答孩子能出道。 他从门后钻出来,还贴心地给陈乐酩要了盘小蛋糕。 陈乐酩正埋头苦吃,两边腮帮子塞得鼓鼓:“小年!你终于回来啦!我给你留了肉!” 桌上摆着一盘堆成小山的牛肉,米饭凉了陈乐酩还特意给他新要了一碗。 原来第四碗大米饭是给我的,季小年顿觉良心难安。 吃完饭两人又跑去看电影。 季小年本来不想去的。 他想说我们订个房间睡个午觉,这样方便陈乐酩溜走。 但两人的脑回路从一开始就没对上。 一个拼命制造机会一个拼命补偿。 看的是部爱情文艺片,就零星几个观众。 季小年特意买的最后排的票,距离门口很近。 他心说乐乐我再帮你最后一把,眼睛一闭假装睡觉。 为了提醒陈乐酩可以走了他还特别大声地打了两声呼噜。 两声打完,旁边陪了一声。 他转头一看,妈呀陈乐酩睡着了!!! 季小年从业这么多年(指在大学侦探社团当了半年侦探)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案件,明明是易如反掌就能完成的任务,可对上陈乐酩愣是变得难于上青天。 他打开企业微信和余醉控诉。 【毛利小五年】老板!你们哥俩合起伙来耍我呢吗! 【老板】? 【毛利小五年】他在电影院睡着了!我还没来得及装睡呢他先睡着了! 【老板】他吃饱肯定要犯食困。 【毛利小五年】那就别吃那么饱啊! 【老板】滑雪那么卖力肯定饿狠了,让他睡吧。 【毛利小五年】我没不让他睡,关键我为了方便他逃跑特意挑的对着风口的位置,他就这么睡了绝对会感冒的呀。 【老板】几号厅,我让人送毯子过去。 季小年把位置发过去,没几分钟又发过去一张照片。 陈乐酩盖着毯子流着口水呼哈呼哈睡大觉的照片。 余醉把它点开,双指放大,看到弟弟窝在电影院不算舒服的座椅里,睡得红扑扑的脸蛋在毯子里缩着,时不时还皱两下鼻子。 很像那种呆头呆脑又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坏死了其实杀伤力为0的笨蛋反派。 “笨死了。” 余醉弯着唇,低低地喃喃了一句。 汪阳把车停好,问他:“少爷作成什么样了?” “我连家伙式儿都给你准备好了,皮带戒尺小鞭子随便挑。” 他怕余醉真气狠了在路边捡根棍子就往陈乐酩身上招呼,到时候把人打得皮开肉绽,那还不如用他拿的这些,看着吓人但打不太疼。 余醉:“作成什么样不知道,反正是吃饱喝足了。” “嗯?”汪阳一脑门问号,看他和季小年的聊天记录,“你找的这是什么人啊?” “他们学校侦探社的。” “真室友?不是你安排的?” “不是。” “怎么不找个专业的啊,一会儿再露馅了。” “没必要。”余醉说。 他不需要这个人执行多高难度的任务,只需要偶尔向他汇报弟弟的动向。 况且室友不比普通同学,那可能是要陪伴弟弟四年的朋友。 如果被弟弟知道这个朋友是他找人演的,会伤弟弟的心。 汪阳猜到他是怎么想的,没说什么,拿出帽子和口罩给自己戴上,又递给余醉一副。 “等着吧。” 他俩就在滑雪场外面的车里,陪少爷玩过家家版的侦探游戏。 一等四个小时。 天都黑了,陈乐酩才进入正题。 “小年,我们今晚就在这睡吧,明早还能玩狗拉雪橇。” 季小年不知道第几次心说终于来了吗! 只要这回陈乐酩能成功溜走就是玩他拉雪橇都没问题! “行啊,但是你家长同意你在外面过夜吗?” “同意的,他们要是打电话来你帮我证明我跟你在一块就行。” “没问题!” 两人订了间双床房,刷卡进屋。 季小年洗完漱倒头就睡,没一会儿就鼾声如雷。 不是演的,是真快累死个屁的了。 陈乐酩要的就是这效果。 不是他心大磨蹭好吃懒做,而是他要干的事只能等晚上才行,让小年玩累一点一觉到天明,就不会发现他偷偷溜走。 他用被子在床上搭出个人形,换好衣服,从后门离开滑雪场酒店,坐上等在门口的出租车。 一辆黑车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 余醉打开耳麦,听到陈乐酩对司机说:“去太平公馆。” 余醉皱了下眉,交代“司机”开稳点儿。 汪阳好奇:“你说他深更半夜的去太平公馆找什么?” “不是说了吗,找抽。” “切,你真舍得抽他我倒立吃小文哥。” “别恶心我。” 太平公馆是余醉和靳寒合开的产业,认真算起来陈乐酩正经算他们半个太子爷。 但太子爷也不能从正门进。 这里面从上到下连养的狗都认识他,他现在可是失忆纯情男大,没理由来这种场所。 陈乐酩从出租上下来,压低帽檐,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大门和来往巡逻的保安。 “你猜他想怎么进去?”汪阳问余醉。 俩人坐在隔着一条街的车里。 余醉说:“翻墙。” 陈乐酩贴着墙根溜到公馆后面的矮墙边。 说是矮墙,但也有两米多高。 陈乐酩撸起袖子退后几步全速助跑——铛!膝盖直直磕在墙上,手连墙边都没够着。 他一个屁股墩儿摔在地上,疼得要命硬忍着一声都没叫。 两个哥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汪阳差点开门下去。 余醉是真想现在就把他扯过来狠揍一顿。 这么冷的天瞎折腾什么。 但见弟弟摔下来好几次仍没放弃,揉着屁股去找石头之后,他还是拿手机给公馆经理打了个电话。 “今晚安排人巡逻了?”他问。 “安排了的,余总请放心,三队安保换班巡逻。” “西墙这边也有?” “当然!余总,不是我吹,我们的安保工作之严密那是——” “把西墙的安保撤了。” 公关经理缓缓发出一声“……嗯?” “我是听错了吗?您刚才说。” “把西墙的安保撤了。”余醉急声重复,“另外,去找几个施工用的沙袋贴着墙根放到西墙底下,多放几个但别太突兀。” 经理绞尽脑汁也不理解这是什么操作:“您的意思是?” “有人要从西墙翻进去。” “然后我们?” “找沙袋接一下,别让他摔了。” 经理挂掉电话,瞪着眼睛长吸一口气把脸鼓成个河豚。 作者有话说 扣1助力小猫成功,扣2助力小猫挨抽! 正文 第49章 余醉就诊记录 咪会飞檐走壁,但猪咪不会。 整天好吃懒做一顿三碗大米饭的那种更是不会。 但好在猪是最聪明的动物,能够熟练地使用工具。 就见陈乐酩不知道从哪找来那么老大一块石头,太重了搬不动只能吭哧吭哧地滚着走。 汪阳乐得快要岔气,啪啪直拍余醉肩膀。 余醉则神情凝重,担心那石头表面会不会太糙,划伤弟弟的手。 好不容易把石头滚到指定地点,陈乐酩撅着屁股把它放好,踩上去试了下,正好能够到墙边,就转身退后几步然后摆出助跑的姿势。 “来了来了他来了!现在朝我们走来的是枫岛男团最年轻的体育小将陈乐乐,他的人生格言是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经过前面无数次的屁股墩之后终于想起可以借助工具的他是否能够成功翻墙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汪阳边磕瓜子边给陈乐酩做实时解说,还打视频给秦文一起看小少爷出洋相。 余醉烦得想把他踹下去,但录像的手一点没停,下酒菜再加一。 “那么我们可以看到陈乐乐已经做出助跑的姿势,右手前左手后动作非常标准!” “跑了跑了他准备跑了!这次信心满满火力全开!就见他长腿一抬——”汪阳一个大喘气,“就只是长腿一抬……??好吧应该是在做准备活动!” “又来了又来了他又开始跑了,这次是真的!他跳上石头了!他跃起来了!他成功了!!!” 汪阳和秦文喜极而泣,其他看热闹的保镖们更是痛哭流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小少爷打破了男子跳高的世界纪录,而不是费劲巴力终于翻上了两米多点的矮墙。 就这样陈乐酩还紧张地手脚发麻,挂在矮墙上完全不敢往下看。 周围一点灯光都没有,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就这么跳下去不崴脚也得把屁股摔成两瓣。 但来都来了,贼不走空! 陈乐酩眼睛一闭直直地蹦了下去。 噗叽——老鼠掉在了热气球上。 软的。好软。 屁股下是软的,四外周也是软的。 陈乐酩晕乎乎地打开手机灯光一照,天呐,周围在施工,他掉在了沙袋上。 这是什么爆爆好的运气!!! 嘿嘿。 他差点没笑出声,起来拍拍屁股,背靠墙壁跟只大蜘蛛似的往公馆里摸去,还不知道自己的威武雄姿已经被监控摄像头跟踪锁定并实时传到哥哥的手机上。 汪阳捂着嘴憋了好半天,愣是没憋住,哈哈大笑起来:“不是,他在那美什么呢,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像蜘蛛侠啊哈哈哈。” “小时候确实很喜欢蜘蛛侠。”余醉说。 “那你要不要给小蜘蛛搞个npc玩玩,让经理去帮帮他?” “不用。”余醉绷着张脸看似生气实则满意,“他自己能搞定。” 毕竟是能给自己哥哥下药绑走的选手,进自家公馆找点东西还难不倒他。 陈乐酩顺着小路七拐八拐,一会儿钻草丛一会儿爬大树的,有惊无险避开三波巡逻的安保,成功绕到值班室外面。 值班室在一楼,没开灯,窗户紧闭。 他用手肘撞了几下没撞开,想再去找两块石头,正好前面有个废弃花坛。 背后传来脚步声,马上另一波安保就要过来。 他过去得很急,迎面撞到那个黑影时根本来不及后撤。 花坛对面有个人在撒尿。 他看都不看扭头就走,对方也赶紧提上裤子转身,几秒后反应过来不对劲。 “等等!什么人?站那儿!” 一道手电亮光明晃晃打到背上。 陈乐酩暗道完蛋,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时脸上的惊慌紧张全部褪去,转身冷冷地看着那人,单手脱掉头上的帽兜。 明显听到那人惊呼一声卧槽。 陈乐酩一挑眉,熟人啊。 对方别开眼回避他的视线,一下子变得心虚起来:“你、你是谁?大晚上闯到公馆来——” “还没睡醒吗你问我是谁。”陈乐酩压根没让他把话说完,上来就发难,“怎么公馆里是没厕所啊你往我花坛里撒尿。” 那人一张脸憋得通红,不知道该怎么答才不会露馅。 陈乐酩嘴巴一咧笑出两颗小酒窝:“别装了,我都想起来了,小刘哥。” 小刘哥愣了下,试探着叫:“乐乐?” “昂。”陈乐酩拽得二五八万的,“赶紧把你那手电关了,拿我当贼啊。” “那不能那不能!”小刘关上手电筒,“真想起来啦?” “嗯,我哥都告诉我了。” 小刘喜出望外,提上裤子想跑过去,突然顿了下:“那……余总怎么没一起来?这么晚了。” “来了,给我买烤红薯去了。” “金凤奶奶卖的吗?她换地方了,不在公馆附近干了,去了夜市那边。” “是吗,那我让他去夜市买。” 小刘走过来:“打电话说吧。” 陈乐酩看着他:“什么?” “给余总打个电话。”小刘还是那样笑眯眯的。 陈乐酩和他对视几秒,“说的也是。” 他掏出手机,小刘就站在那看,眼神毫不避讳。 陈乐酩不躲也不避,当着他的面拨通了置顶联系人的电话号码,嘟两声后被接通。 “哥。” “嗯。”对面回应。 “你到哪了?找到金凤奶奶了吗?我听小刘哥说奶奶搬去夜市那边了,你去夜市给我买呗,正好我在小刘哥这玩会儿。” 又是一声嗯,清晰无比就是余醉的声音。 陈乐酩挂上电话,朝小刘耸耸肩。 同时不动声色地把手放进口袋里,扣在手机背面的掌心里藏着根微型录音笔。 翻进来之前他就怕被抓到,提前录了余醉的语音。 小刘绷着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 “还真是和余总一起来的啊。” “敢情你在这试我呐?” “那你见了我就跑,我肯定得试试啊。” “废话!你忘了自己刚干什么了?我不跑我全看光了,等我哥回来你那根东西还要不要?” “别别别!”小刘吓得赶紧给夹紧了,“这黑灯瞎火的你什么都没看见啊。” “走走走我带你进屋,外面太冷了。” “好。” “见到经理他们了吗?大家都可惦记你呢。”小刘搭着他的肩膀。 “没,今天先不见。”陈乐酩说,“见了又得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可没纸给你们擦。” 他和余醉订婚之前曾为了筹备订婚典礼在公馆住过半个月,上上下下的都混熟了。 一群人里就小刘和他年纪相仿,又都爱吃爱闹,俩人玩得最好。 “去值班室吧。”陈乐酩提议,“我想找点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急,大晚上跑过来。”小刘问。 “戒指,之前好像掉在这儿了,我翻翻监控,六个月前的监控,还留着吗?” “掉哪儿了啊?” “花圃。” “留着呢。” 小刘带他进了值班室,就是陈乐酩刚才想翻窗进去的屋。 小刘去开电脑,陈乐酩走到窗前往外张望。 “你们最近怎么都来找以前的监控啊。”小刘顺口说道。 陈乐酩皱眉,“除了我还有谁?” “劳拉医生啊,前两天刚来过。” “劳拉……医生?” 原来她是医生。 陈乐酩之前还在疑惑哥哥身边怎么会有自己不认识的助理。 只是这医生是给哥哥治病的吗?治什么的? 陈乐酩垂下眼沉思片刻,抬手拉上窗帘。 “她说具体要看什么了吗?” “没,还没等说呢就让我拒绝了!”小刘自信一扬头,“那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吗!” 陈乐酩无语,“你嘴真快啊。” “还行吧!” 小刘已经调出六个月前花圃的监控,那阵子陈乐酩每天都在这种花。 “要哪天的?”小刘问他。 陈乐酩报了个日期,是他收到哥哥体检报告那天。 监控显示早上八点半他提着篮子来到花圃,那时候装着体检报告的信封就已经藏在篮子里了,被花种盖着露出一个白色的角。 小刘把它截出来放大。 “这是啥啊?看着像封信,乐乐你的吗?乐乐?” 问半天没人吭声,小刘回过头,就见陈乐酩面色阴沉,下颌绷得很紧,漂亮的眼睛瞪出一圈红。 小刘突然想起余醉。 他生气的样子和陈乐酩现在简直别无二致。 “乐乐,怎么了?” 小刘碰碰他肩膀。 陈乐酩就跟被吓到似的一激灵,目光呆滞几秒才落到他脸上。 “没事,把进度条往前拉,看这封信是谁放进来的。” 一拉三个小时,凌晨四五点天色昏暗的时候,一个男人出现在监控里,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封信。 虽然画面很糊很暗,但陈乐酩还是认出来了。 佝偻的身形,面相和善。 放下信走出监控范围很久后突然一张脸从底下钻出来,笑出两排森白的牙。 是王长亮。 又是他。 小时候把哥哥绑走的是他,抽哥哥的血拿去卖的是他,搞出这份体检报告离间自己和哥哥感情的是他,指使李善仁挟持自己把哥哥刺激到失控的还是他! 王八蛋!蠢货!贱人! 不得好死! 操他祖宗十八代的狗东西! 他怎么还不去死! 他为什么就是阴魂不散? 凭什么我哥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到现在还要被他折磨! 陈乐酩猛地站起来,抓着电脑狠狠砸到墙上! “砰”地一声,屏幕当场就碎了。 王长亮的脸消失不见,液晶从破碎的裂痕中渗出来。 拖拽出的电线甩在陈乐酩脸上,划出三道血痕。 他双手撑着桌面,胸脯剧烈起伏,呼吸声又急又粗。 小刘被吓得愣在原地,半晌没敢出声,看看他,又看看满地狼藉。 “乐……乐乐,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 陈乐酩扭头看他,一双眼红得骇人。 “你们的安保工作是怎么做的?这个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他想给我送封信就能给我送,他想给我一刀是不是也能直接捅啊!” 小刘从没见过这样的陈乐酩,一下子怔在那儿不敢说话了。 以前和他玩的那个小孩儿总是乖乖的,呆呆的,软趴趴又古灵精怪的,从没对自己也没对任何人发过这么大的火。 小刘磕磕巴巴地解释,声比蚊子哼还低:“这事确实是我们的疏忽,我们……我们会……” “你们卷铺盖走人吧。” “什么?”小刘的脸唰地惨白。 汪阳在车里也“嚯”地坐起来,“咱们少爷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大了?” 余醉看着视频中弟弟划伤的脸,冷冷地哼了一声:“憋坏呢。” 小刘开始求他,好话说尽,陈乐酩就是不消气。 这气他也确实该生。 太平公馆是他们要举行婚礼的地方,这么要紧的安保工作交给这帮人,结果让王长亮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不说,六个月过去了都没人发现。 “行了,我也不是要为难你。”陈乐酩语气缓和了些,把话往回收,“只是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好说话,我哥眼里可容不下沙子,让他看到这段监控绝对会炸。” “啊?那怎么办啊?”小刘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乐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样吧,你把这段监控删了,我就当没看到,你也当今晚没见过我,不要和任何人说我来过这儿,看过它,一会儿我哥回来我想办法糊弄过去就行了。” “真的吗?那太谢谢你了乐乐!” 小刘很是感动,二话不说删掉那段监控,还保证对他来过的事守口如瓶。 晚上九点,陈乐酩出了值班室。 天黑得很透了,远处大楼稀疏亮着几盏灯光。 他从公馆里翻了出来,落地时沿着石头滑坐到了地上,脱力一般垂下头,把脸埋进臂弯。 冷风吹起他拖地的衣摆,小卷毛落寞地晃来晃去。 他忽然想到和哥哥决裂那天晚上。 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但有一幕却像被刀刻进脑子一般清晰深刻。 他闯进办公室时,哥哥正在帮他挑新买的花种。 那一批花种是他从花卉市场淘来的,质量良莠不齐,种之前要先挑一挑,把坏的挑出去。 这是精细活,他没耐心干,就耍赖让哥哥来挑。 哥哥挑了很久才挑好一瓶,珍惜得不行,看到他进来双手举着给他。 他上去就把瓶子砸了。 那时哥哥脸上的表情是那么错愕。 其实那个时候,哥哥是不想结婚的吧。 不想和他结婚,对他也不是那种爱,但因为他想要,所以就能委曲求全,连自己的婚姻都能献给他,连挑花种这样的小事都会仔仔细细地帮他做好。 为什么要这么冲动呢? 陈乐酩在心里质问自己。 为什么不给哥哥解释的机会?为什么要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为什么求而不得就以死相逼? 不管怎么样,哥哥都是哥哥呀。 不管是哪种爱,他们都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不是吗。 他做出那些伤害报复行为时,就好像中邪了一样,好像他伤害的只是一个叫余醉的无关紧要的男人,完全忘记了这个人身体里藏着的,是小小的、受尽苦楚支离破碎的哥哥的灵魂。 在他绝望崩溃怎么都想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不肯施舍给他一点真正的爱时,哥哥是不是也想不明白:弟弟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不愿意的事,为什么非逼我去做…… 我挑了很久的种子,为什么说砸了就砸了…… 小时候说变成鬼都要保护我不要摔疼的人,为什么长大后无所不用其极地让我疼呢…… 陈乐酩自虐似的想了很久很久,也没想出个答案。 余醉一直在对面看着他,缄默不言。 离开太平公馆之后,陈乐酩给劳拉打了个电话。 “劳拉姐姐,你下班了吗?” “刚要下,怎么了?” “我受伤了,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他说完这句就把电话挂了,给劳拉发了个定位。 脸上的伤已经不流血了,他用手把口子又扯大一些。 劳拉来时看到的就是他满脸是血还在哗哗流个不停的场面,吓得够呛,赶紧让他上车去医院。 陈乐酩不去,说怕疼,让劳拉去药店帮他买点药回来擦擦就行。 劳拉拗不过他,又急,只好下车去找药店。 她走了,她的电脑还在车上。 陈乐酩本来没报希望。 劳拉过来可能不带电脑,就是带了上面也不一定有他需要的东西,就是有他也不一定能打开。 但事实证明,他今天的运气真的很好。 开机秘密是劳拉的生日,他很快就找到了一个隐藏加密文件。 密码还是六位数,但不是劳拉的生日。 如果这份文件和他们有关……他试了下哥哥的生日,不对。 自己的生日,也不对。 他突发奇想,试了下自己坠海那天,对了。 文件打开,里面有十几个视频,标题分别是余醉就诊记录一二三四五…… 光这几个字都让他心里疼得难受。 扭头在胳膊上用力蹭了下脸,他把视频拷进自己带的u盘。 作者有话说 猫猫想要猫猫就要得到,所以咪既会成功又会挨抽! 正文 第50章 有效惩罚 风停了,黑压压的夜幕倒扣在每个无家可归的人头上。 汹涌的海浪拍向岸边,浪花退后,露出石墩上用红油漆写的“迷路海码头”的字样。 陈乐酩枯坐在岸边,呆呆地望着猫咪号的方向。 那边没有灯光,但船身上躺着一层死掉的雪。 枫岛的整个冬天都在下雪。 雪花落在陈乐酩身上。 晚风吹进骨缝。 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冷。 四周静悄悄的,夜色很暗,只有放在旁边的手机亮着惨白的光。 余醉问诊记录,二十三个视频。 他全看完了。 原来心痛到恨不得立刻死掉是这种感觉。 他关上手机,最后一点亮光也消失了。 黑暗中,他单薄的身体在发抖,两条腿控制不住地颠颤,他试图用手按住,可手指抽筋似的痉挛,怎么都使不上力气,脚边淌着一大滩混着血丝的呕吐物。 他就像疯了一样,一会儿面无表情,一会儿泪流满面,一会儿下死手抽自己巴掌,一会儿又把脸埋进膝盖里歇斯底里地尖叫。 脸上刚包好的伤口再一次豁开,血浸透纱布。 他耳边一遍遍响起哥哥割舌头时的惨叫,眼前一遍遍播放哥哥绝望的脸。 “病人存在严重的自毁倾向。” “病人有过多次自残行为。” “病人已经对镇定剂产生抗药性,再用下去会对他的神经系统造成损伤。” 劳拉指挥汪阳和秦文用束缚带把他哥哥捆在床上,给他戴上狗戴的止咬嘴笼,那么粗的针头数不清多少次地扎进他血管里,把他从双目暴凸的失控状态拉回来。 镇定剂失效后,甚至用过一次电击。 他亲眼看到哥哥被电击后上身猛地弹起来,再重重落下去,人终于恢复理智的同时,整张脸上都是暴起的青筋,裤子被浸湿一团。 怎么能这样。 怎么能这样啊,怎么能这样呢? 怎么能这么对他哥哥…… 陈乐酩受不了了,活不下去了,心口疼得快要死了。 好几次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死了才好。 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不用看了。 但是不是他不看,那些事就不存在了,就没发生过了。 时间并不能冲淡一切。 事实证明,时间狗屁都冲淡不了。 视频里劳拉多次问他哥为什么要割自己的舌头,哥哥神志不清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有一次,唯一的一次。 他被电击后浑浑噩噩地瘫在床上,破碎的眼睛望着虚空,满是自己折腾出来的疮口的手虚虚地抬起来,抚摸着空气中不存在的人影,问:“kitty,你就这么恨哥哥吗?” “哥哥知道错了,哥哥改好不好……” 陈乐酩捂着剧痛的胸口,咽下一大口带血的唾沫。 无声的泪水汇成一片海,他是溺死在海里的一头鲸。 “乐乐,乐乐?” 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又叫了他多久。 陈乐酩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空洞的视线挪到他身上。 是码头徐爷爷。 以前猫咪号的大厨,给他们哥俩做了很多年饭,后来年纪大了不适合再下海,又不愿意就这么退休,哥哥就让他回到陆地,守着他们的码头。 那次夜钓守在值班室的老爷爷就是他。 爷爷问他:“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 陈乐酩不说话,没反应。 爷爷又问:“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和爷爷说。” 陈乐酩依旧没反应。 爷爷局促地搓了搓手,突然从背后拿出什么来递到他面前。 陈乐酩垂下眸看,居然是一桶热气腾腾的海鲜泡面。 爷爷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我今天没钓到什么海鲜,就给你放了点虾和北极贝。” 小少爷最爱往泡面里放这两样,他还记得。 陈乐酩没接,愣愣地望着那桶面。 良久,他问爷爷:“为什么给我这个。” 爷爷拧着眉头支吾半天,还是说了实话。 “他交代过我,如果哪天看到你一个人来海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给你泡个泡面,你吃饱后心情会好一点。” 陈乐酩的睫毛颤了一下。 伸手把泡面接过来。 小时候每次心情不好,他都会藏进猫咪号里躲起来。 现在没办法进去躲着,他就坐在外面看。 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唯一不变的就是,哥哥总能第一时间找到他。 即便自己找不到,也会让别人帮忙找。 陈乐酩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个伟大的神仙发明出的“哥哥”。 哥哥,哥哥…… 这么平常的一个称呼,这么普通的两个字,因为余醉,生生变成了两颗刺进他头骨中、刺进他灵魂里、从生到死禁锢他一辈子的铁钉。 哥哥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无声无息又无微不至地落进他人生中每一道干涸的沟壑。 他找不到不爱他哥的理由,可他的爱却给他哥带去了无尽的伤害。 “爷爷,能不能给我一根烟。” 陈乐酩看着爷爷请求。 爷爷做不了主,回到值班室,拿起搁在桌上的接通中的电话,问了一样的问题。 “能不能给他一根烟?”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传来余醉沙哑的声音:“他还在哭吗?” “不哭了,瞧着是吐过,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 余醉攥着手机,从唇缝里挤出一口气,“……给他吧。” 车里没开灯,汪阳也没说话。 余醉隔着前挡风玻璃看岸边那团蜷缩起来的影子,快要被浓重的夜色和大雪吞没。 十四年了,他从没舍得让弟弟像今天这么难过。 说好只让他疼一回,但好像要疼五六七八回。 汪阳也点了根烟,降下车窗,让海风吹进来。 “你就让他自己在那儿哭啊?” 余醉没作声,几分钟后,他弯下腰,像陈乐酩那样把自己蜷缩起来。 汪阳骂了声操。 他想爱这种东西可真是恐怖。 无形无色,看不到摸不着,却能轻而易举要掉人半条命。 两个人如果爱到这种地步,是不是注定会是个无人生还的下场。 他们的世界太狭隘了。 狭隘到只有彼此,彼此扮演着彼此生命中的所有角色。 哥哥,弟弟,父母,孩子,朋友,爱人。 所有世俗意义上的亲密身份,对他们来说都是同一个人。 一种关系崩断了,还有另一种关系存续下去。 他也曾不解,余醉对陈乐酩到底是亲情还是爱? 后来慢慢明白,这两者压根不能分割。 上天注定他们这辈子都要绑在一起,超脱血缘和年龄之外的羁绊,是以爱为名立下毒誓的咒语。 黑暗中亮起一簇橙红的火光。 陈乐酩嘴里叼着烟,一手挡着风,按下打火机给自己点上。 跳动的火焰在他眼底稍纵即逝,火光映在他肉感的脸上有种不同寻常的冷艳。 他低头吐了口烟,又被风吹回到脸上。 白雾弥散在那双哭红的眼上,他皱着眉呛了一声,歪头继续去咬。 他很少抽烟。 能抽但是不喜欢,甚至还有点怕,刻在骨子里的那种怕。 十八岁刚过半的时候,他曾闹过一次失踪。 两天一夜,回来就学会了抽烟。 当他在哥哥面前堂而皇之地吞云吐雾,用一种挑衅的姿态一根接一根抽个不停的时候。 余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问他跟谁学的。 他说朋友。 余醉又问哪个朋友。 陈乐酩抿了抿唇,不知道那根筋搭错,连日来的委屈和不甘齐齐涌上心头,脖子一哽气愤地吼道:“用不着你管,你不爱我,总有别人爱我!” 余醉的脸当时就沉了下来。 “你这几天都和他在一起?” “你们做了什么?” 陈乐酩继续胡说八道:“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还做了好几次!” 余醉点头,说好,一连说了好几声好,问他那个人是谁。 陈乐酩不招。 他以为哥哥会给自己一巴掌,结果没有,他对待任何人都是平静的,即便面对自己亲手养大的弟弟稀里糊涂地和别人上床都是平静的。 这种平静让陈乐酩绝望。 “你一点都不生气吗?即便我做了这样的事?你都无所谓吗?” 烟还夹在他指间,马上要烧到手了。 他们家没人抽烟,没有烟灰缸。 余醉倒了杯水放在桌上,命令陈乐酩:“熄了。” 他很少对弟弟下命令,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 这意味着他一旦下了陈乐酩必须立刻马上去做。 但陈乐酩就是不动,死犟。 别过脸不听话也不吭声。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那天到底哪来的胆子敢在哥哥面前那么作死。 余醉依旧没发火,甚至好言相劝:“kitty,别等我去帮你熄。” 陈乐酩满不在意地嗤笑一声。 一声还没笑完,余醉掰开他的嘴抠出那根烟扔进杯子里,然后拿出一张纸一根笔,摔在他面前时纸边划破空气“啪”地一声。 “我给你五分钟,把这两天和你接触过的所有人都写下来,他们和你做过什么,也写下来。” 短暂的愣神之后,陈乐酩恼羞成怒:“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家长,我必须知道我的孩子和人鬼混时都做了什么,如果对方有性病,我要第一时间带你去打阻断药。” 陈乐酩听到那句话时觉得特别荒谬,甚至想笑。 “哥哥,你可真冷静,你一点都不生气吗?听到我和别人上床你第一反应是带我去打针?” 余醉看都没看他:“还有两分钟,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一句无关的话。” “那到底什么才算有关——”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余醉绑上了。 那张纸被揉成团狠狠塞进他嘴里,余醉扯下脖子上的领带绑住他双手。 解决一件事的办法有很多,余醉向来都用最快的那种。 他把陈乐酩打横抱起放到车上,带着十几号人开到某家会所。 刚说明来意,对方就交给他一份这两天和陈乐酩一起进出的人员名单。 陈乐酩被丢在车上,半躺在哥哥脚边,嘴巴被塞着,手脚被捆着,余醉把名单拿到他眼前。 “最后一次,告诉我是谁。” 陈乐酩咬着牙拒不认错,猫似的圆眼睛瞪得通红。 余醉拿那张纸抽了他一巴掌。 “那就从第一个开始。” 他找到名单上第一个人的住址,直接把车开到人家门口。 汪阳下去确认,回来报告:“人在家,怎么做?” 余醉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杀了。” 那一瞬间,陈乐酩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巨大的不敢置信让他愣在那儿不知道该作何表情,脸上茫然又无措,被撑开的嘴巴不断流出口水。 直到汪阳真拿着家伙下去,他才确认哥哥没开玩笑。 他剧烈挣扎起来,拼命用头和身体去撞余醉的腿,呜呜叫着让他停下,急得面颊通红,眼泪一股一股从大瞪的眶子里淌出来。 余醉不为所动:“你又想说话了?” 车外汪阳已经冲到人家门口,马上要破门而入。 陈乐酩拼尽全力撑起上身,在哥哥膝盖上蹭掉嘴里的纸团,恨不得跳出去拦住汪阳:“没有没有!不是他!不要杀他!我什么都没做!我一个人去划船了!没和人乱搞!我没有……” 最后几个字带着嘶哑的哭腔喊出来,一连串泪水从他脸上滑落滴在余醉西裤上。 他整个人都脱力了,顺着哥哥的腿往下滑。 余醉伸手按住了他。 汪阳带人撤回来。 那家人被惊动,开门出来看。 正好是陈乐酩这两天瞎交的不三不四的小混混,挺惊喜地问:“kitty,你怎么在这儿?” 听到那个称呼,余醉忽然笑了一下。 他掐着弟弟的后颈把人按在腿上,降下一半的车窗只露出陈乐酩被惊恐放大的脸。 姿势太过暧昧,打远一看就好像陈乐酩被他按在腿上强迫做什么。 小混混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质问余醉:“你是谁?为什么按着他?” 余醉直视前方,没有看他。 “我是他的监护人,感谢你这两天对我弟弟的关照,以后请离他远点。” 车开走很久了,陈乐酩还是那样的姿势在哥哥腿上趴着。 余醉没有要给他解领带的意思。 “烟还抽吗?” 陈乐酩说不抽了。 “还撒谎吗?” 陈乐酩说不撒了。 车内一时陷入安静。 陈乐酩瞪着眼睛,紧咬嘴巴,很努力地不让自己哭出来,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余醉把手指抵进他嘴里。 “忍什么?没不让你哭。” “你也该哭一场,哭完就记住,什么事不能做,什么话不能说。” 拜自己脑袋一抽所赐,陈乐酩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见识到哥哥的手段,明白他哥要是想给他长点教训,能把他训得下辈子想起来都肝颤。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说的是假话的?”他问哥哥。 余醉没搭理他。 陈乐酩又问:“如果我真的和他……你真会杀了他吗?” 这次余醉有了反应。 他望着窗外,一只手捏在陈乐酩颈后,忽然用力掐住他的脖子,一秒钟缓缓放开。 “我那么珍贵的孩子,被小混混引诱到床上去,你想我怎么做呢?” “嗯?他不该死吗?” “如果不是引诱呢?”陈乐酩别过头问,“如果我爱他呢?” 捏在后颈的手僵了一瞬。 余醉没有回答,但陈乐酩知道默认就是答案。 他似乎抓到了什么,又没抓到关键。 “说啊哥哥,我爱他也不可以吗?” “我爱他他也该死吗?”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能爱你,但也不能爱别人,对吗?” “对!” 余醉脱口而出这个字,低下头时眼底红得骇人。 就在陈乐酩以为他会发怒的时候,余醉脸上露出几分一闪而过的委屈。 “他叫你kitty呢。”哥哥一字一句地问他。 “我是不是也能让随便什么人叫我小鱼?” 陈乐酩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要……哥哥,不要这样,我受不了……” 他连别人叫哥哥的小名都受不了,却能对哥哥说出我和小混混上床了这种话。 被宠着长大的孩子好像总是有恃无恐,有意无意地往哥哥心上捅刀。 胸腔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绵长的钝痛。 陈乐酩捂着胸口,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缝上,以后除了甜言蜜语什么都不对哥哥说。 “嗡——嗡——”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时,他正用手搓灭烟蒂。 屏幕上弹出【哥哥】的语音通话。 他看了一眼就笑了。 光是这两个字都让他的心软得不像话。 他按下接通,听筒里传出余醉被变声器修饰过的声音。 “kitty。” “嗯……” “你在哭吗?” “没有啊,就吸了下鼻涕,太冷啦。” 对面安静半晌,传来一句低低的:“冷不知道回家?” 正文 第51章 吃上了 陈乐酩临走前把那桶泡面给吃了。 他不喜欢浪费粮食,折腾一天也确实是饿了,再说是爷爷特意给他泡的。 虽然面被泡得胀出老高,但里面的虾和贝是真鲜。 他一边哭一边觉得太好吃了,肿成核桃的两只眼不断有泪吧嗒吧嗒流进面里,瞧着滑稽又可怜。 吃饱后打了个嗝,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卫生纸捏住鼻子,气势如虹地狠狠擤了一下。 余醉正趴在方向盘上心疼呢,突然听到车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响鼻。 汪阳猛地从瞌睡中惊醒,迷瞪着眼左看右看,“我操哪打雷了?!” 余醉瞥了自己的倒霉弟弟一眼:“……” 陈乐酩没有回家。 家里没哥哥,他直接叫了个滴滴回酒吧。 余醉看他平安上车才抄近路往回赶,和他前后脚到。 陈乐酩进门时他刚换下沾着海腥味的衣服,站在吧台前煮橘子姜酒。 空气中满是橘子皮的清香,热辣的姜味瞬间让堵塞的鼻子通畅,红酒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哥哥穿着家居服单手撑在吧台边,用勺子舀起一点酒送到嘴边尝。 很平常的画面,却让陈乐酩求了整整两年。 其实求来求去求的是什么呢? 不过是像现在这样,和哥哥平平淡淡的过日子。 一起上班下班,买菜做饭,雪天抱在一起睡觉,夏天分吃一碗刨冰,在他伤心难过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时有一个等着他的暖烘烘的拥抱。 “你还要在那看多久?” 余醉放下勺子,在锅里磕出哐啷一声。 陈乐酩的心被震得麻麻的,很想问哥哥是不是在等我回家。 支吾半天也没说出口,他脱下潮湿的外套,低头甩甩脑袋,抖掉发丝上的融雪。 余醉透过手边的不锈钢水壶,看着猫咪勤勤恳恳地抖毛。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流程: 进门、脱外套、抖毛,然后321——跑! 小小的陈乐酩在迈开腿的瞬间变成大人模样,仰着脸蛋跑到哥哥身后,余醉头都没回,却能在他跳上来的同时双手向后兜住他的屁股。 “啊!”陈乐酩坐在哥哥手上,趴在哥哥背上,冲得太猛还差点往前翻过去,头离红酒锅就差那么几厘米,吓得惊呼一声,“天呐我差点掉进锅里!” “那今晚就加道菜。” “哼哼,你才舍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几点了还不回家,去哪野了?” “和小年一起滑雪去了。” “冷吗?” “你试试。”陈乐酩把两只手一左一右扣在哥哥眼睛上,像两只小碗,“凉吗?” “火热。” “哈哈我戴的可厚可厚的手套!” 陈乐酩没有体寒的毛病,从小就被哥哥养得很好,气血足又能吃能睡,不管什么时候身上都热乎乎的像个小火炉,冬天暖手夏天烫人。 他摸够哥哥的眼睛,把手放开,指尖不安分地在哥哥睫毛上弹两下,听到哥哥发出一声威胁的冷哼才怂兮兮地老实下来,改为揉哥哥的耳垂。 姜酒快煮好了,咕嘟咕嘟的小泡们一个个排着队破开。 余醉舀起一勺吹凉了喂给他。 陈乐酩大口喝下去:“哇!” “好喝吗?”余醉问。 “不好喝。” 余醉在后面给了他一巴掌。 驱寒的,本来就不怎么好喝。 陈乐酩被揍了屁股还在那嘻嘻笑,一个劲儿拿自己的脸蛋蹭哥哥的脸。 余醉给他盛了特别大一碗,他二话不说仰头就给闷了,把碗还回去时发现哥哥在看自己的眼睛。 陈乐酩把脸往他肩上一趴,藏起来不给看。 “怎么弄的?”余醉明知故问。 陈乐酩搜肠刮肚地编了半天:“嗯……滑雪的时候不小心撞树上了。” 真是个好孩子,一点谎都不会撒啊。 余醉夸他:“牛逼。” “你怎么又说脏话!” “这也算脏话啊。”余醉点点头,“行,有本事以后别磨着我说。” 陈乐酩不知想到什么,脸有点红了。 从他身上跳下来,自己去酒柜里挑了瓶好喝的小果酒。 葡萄味的,瓶口堵着颗圆玻璃球,喝的时候得先使巧劲儿把球按下去。 陈乐酩不会按这个,每次都是费老劲也按不下去最后生一肚子气,于是习惯性地想拿给哥哥。 他这边手还没伸出去,余醉那边已经把手伸过来了,都没用他往这边拿,修长的指尖在瓶口轻轻一拨,就听“铛”一声脆响,玻璃球带着一串气泡头也不回地沉入瓶底。 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好像他们从没分开过。 陈乐酩的胸腔里灌进一大口气泡果酒。 “有度数,别喝太多。” 余醉看他一口气喝掉大半瓶,不准他再喝了。 刚吐成那样还夹了点血丝。 陈乐酩没够,“我还想再喝一瓶桃子的。” 余醉:“你别想。” 陈乐酩皱皱鼻子,倒也听话,说不让喝就真不喝了,拿个大杯子过来想把桃子的打开,然后一样喝一半,剩下的明天喝。 余醉还以为他又犯犟,啪一下把火关了,转身看着他。 陈乐酩无辜地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了但莫名其妙有点怂,心虚地灌了一小口酒。 酒瓶放下来时手腕被猛地握住。 余醉抢过酒瓶,掰开他的嘴就往里灌。 “唔……”陈乐酩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但下意识打开嘴巴,听哥哥的话好像已经变成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结果余醉只是虚晃一枪吓唬他,半滴酒没流进嘴里。 “你就不能听点话?” 他拿酒瓶口在弟弟牙齿上磕了一下。 陈乐酩喊疼,说我没不听,我想一样喝一半。 “一样一半不还是一瓶?” “嗷,那倒也是。”他臊眉耷眼的,殷红的舌头在唇间进出了几下,“可是我嘴里太苦啦。” “苦就去喝点别的。” 陈乐酩的眼睛叽里咕噜一转,“哎,你是不是没喝姜酒,你嘴里一定不苦吧!” 余醉好险没笑出来。 一点弯不拐啊。 “嗯。”他拖着懒洋洋的长音,顺着弟弟的话说,“不知道,你尝尝?” “尝尝尝!!!”陈乐酩几乎是蹦进哥哥怀里,一脸痴汉样凑上来时像个肿眼泡的大青蛙。 余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在他急吼吼的嘴巴上咬了一口。 “下次想亲就直说,别耍你那点蹩脚的小手段了。” 陈乐酩有点臊,“很蹩脚吗?” “我第一次谈恋爱还不熟练,你多让我练几次就好啦。” 他环住哥哥的腰,急得踮起脚,“别说了别说了,我都张开嘴了,你快把舌头伸进来呀。” 好好一个接吻,让他说的像把大象关进冰箱。 张嘴-伸舌头-然后两根舌头互殴。 余醉率先打出一记长拳,陈乐酩用短拳接住,两只拳头撞在一起时他浑身一颤,口腔内的温度飙升,仿佛猛然间烧起一团火焰,呜咽着哼出一声可怜的喘息。 余醉不得不承认,他就喜欢听弟弟发出这样的动静。 他接吻时从不闭眼,就要从头看到尾,把弟弟的每一个反应都收到眼底。 温温热热的地方被他搅得快要化了,包上来时软甜舒服,葡萄味混着桃子味,全被他吃进嘴里。 弟弟缓缓地睁开眼睛,雾蒙蒙的眼底闪着水光。 第二拳陈乐酩没有接住。 这拳太深太猛,一下子直击要害,打到他的喉咙。 陈乐酩的眼睛瞬间瞪大,圈在哥哥腰上的手脱力向下滑,耳边全是他们“互殴”的声音,缠绵深重,喘息粗乱,他无意识地吞咽了好几次,又用眼神哀求哥哥慢一点,后来双眼逐渐无法对焦。 “喉咙怎么这么浅。” 余醉揉揉他的喉结,揩走他唇上水光。 原本想退开,但临走时被弟弟锁住。 陈乐酩双手吊住他的脖子不准他离开,红彤彤的脸凑上来,带着葡萄味的热气,被碾压到红肿发麻的唇无意识地想要亲他。 余醉只好俯身把弟弟抱上吧台。 拉力赛改为加时赛。 比赛场地也从嘴巴拓展到全身。 陈乐酩晕晕乎乎地在哥哥身上嘬嘬舔舔,亲了一路就留了一路的牙印吻痕,最后顺着他的腿滑下去,乖乖跪在吧台底下,把脸贴到哥哥冰凉的皮带上。 一团火从小腹蹭地烧上来,余醉感到口干舌燥,把剩下半瓶葡萄酒喝了,垂眸往下看。 就见陈乐酩脸颊晕红,双手软绵绵地放在自己皮带上,臊得连头顶的小发旋都在抖来抖去,但还是用那种执拗又露骨的眼神望着他:“求求啦求求你啦,好不好?” 余醉纵容地掐掐他的脸蛋,示意他自便。 “咕嘟”陈乐酩吞咽了一下,浑身发烫,解皮带的手都是抖的,只能手嘴并用。 扣子一咬开,先映入眼底的是那块贴着白绷带的伤。 他偷瞄哥哥一样,余醉正在喝酒没看他,于是手指鬼鬼祟祟地摸到绷带边,刚要扯。 ——啪! 余醉拿枪在他脸上拍了他一下。 “不吃就走。” 眼神居高临下,声音又凶又冷。 陈乐酩沮丧地把扣开的绷带一角重新贴好。 “好了嘛,要吃的。” 说罢,他红着眼睛忿忿不平又迫不及待地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正文 第52章 你看得清吗 连日大雪刚停,晚上又下起雨来。 风声卷着嘈杂的雨在窗上漫成一片垠垠水帘。 余醉擦着头发走到床边,陈乐酩正抱着他的枕头睡得正酣,眼角眉梢带着点晕开的红,有些肿胀的下唇被咬着,几块磨出的小伤口挂在上边。 被子也不知道盖…… 余醉放下毛巾,给弟弟拉上被子,顺手在他脸蛋上掐了一把,而后拇指和食指伸进弟弟嘴里,卡住口腔上下撑开,仔仔细细地检查一圈,确认临去洗澡前给他涂的药已经吸收了。 “唔……” 陈乐酩在睡梦中被撑得难受,皱着眉打开他的手。 打完才迷迷糊糊地意识到是哥哥,于是又抓着那只手揉了揉。 余醉失笑,脱下睡衣躺到床上。 屋里暖气开得足,雨雪天很好睡。 他脖颈间的气味随着体温在窄小的方寸之间溢散。 就见陈乐酩鼻尖翕动,一边眉毛挑起,连手都不记得揉了,还闭着眼呢就知道凑过去找人。 他哼哼着想把头挪进哥哥肩窝,但被自己抱的枕头挡住挪不过去,试了两下怎么都不成功后嘴巴往两边一撇,差点在梦里把自己给气哭。 余醉真服了他。 拿开他抱的枕头,侧身朝弟弟敞开怀抱,“过来吧。” 陈乐酩光速进窝,一进去就毫不客气地把脸埋在哥哥胸前猛吸一大口。 余醉一只手在他脖子下给枕着,一只手放他后背给拍着,就这样还不满足,一个劲儿往胸口拱。 “能不能消停会儿,成精的猪都没你会拱。” 猪不拱了,猪又嘴巴一撇脸上挤出俩小括号。 余醉气得一巴掌甩他屁股上。 怀里瞬间安静。 陈乐酩舒坦了,美滋滋地呼噜两声,撅着屁股睡沉了。 欠揍的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余醉陷在柔软的床褥里,身体被暖烘烘的棉絮全方位包裹。 正是半醒不醒的状态,下意识伸手往旁边一摸。 空的。 他就像被电击似的猛地坐起来,沉着脸快速在屋内环顾一周,抬手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一串脚步声嗒嗒嗒地在门口响起。 “我在这我在这!” 陈乐酩风风火火跑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拿屁股顶上门。 看到那张熟悉而鲜活的脸真真实实地出现在眼前,余醉才松了口气。 “大早上的跑哪去了?” “给你做好吃的。”陈乐酩把托盘放下,盘子里是刚出锅的早餐。 他转身走到床边,还没等站定,就被哥哥抓住手腕扯了过去。 肚子隔着一层毛衣,被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贴住,还黏糊糊地蹭了两下!还发出一点呼呼的声音! 天呐,怎么像个小宝宝一样。 陈乐酩忍不住托住自己的脸,眼睛里塞满星星。 十四年了,哥哥好像第一次有了起床气,第一次,像自己需要他那样需要着自己。 余醉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 上衣也没穿,只是圈着弟弟的腰把脸埋在软肚子上吸。 陈乐酩没作声,扯过被子围住他,安安静静地让哥哥抱着。 大约两三分钟后,勒在后腰上的手臂松了些力道。 陈乐酩知道这是抱够了的意思,这才把哥哥的脸扳过来,亲一口,再亲一口,笑嘻嘻道:“好啦,下面进入开机流程。” 他先是两只手托住哥哥的脸放肆蹂躏一番,然后拿过他提前放在电暖气上的衣服给哥哥穿,最后手指点住哥哥的眉心,“这个穴位叫开心穴,早起按一下会开心一整天。” 余醉睨他:“又从哪学来的旁门左道?” “哈哈,我自创的!”低头用嘴巴点在穴位上,“开启成功!你今天会开心一整天哦。” 幼稚死了。 余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嘴角却在偷偷扬着。 “几点起的?”他问陈乐酩,又看那个托盘,“做了什么?” “小米粥、芥菜包、黄瓜咸菜还炸了点椒盐虾。” “这么多。”余醉把他拉过来看眼睛,“睡够了吗?” 陈乐酩猛猛点头:“嗯嗯嗯,够了够了,睡得特别好。” “我睡得不好。”余醉说,“睁开眼就找不到你了。”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陈乐酩,而是微微垂下目光,鼻尖不自在地抽动。 不习惯袒露自己的脆弱,但在学着去做。 陈乐酩心疼得直抽抽,手撑着膝盖弯腰问他:“那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了,饭凉了。” “哎呀凉就凉,凉了再去热,你睡好才最紧要。” “你陪我吗?” “那当然!我最会陪睡了!” 他脱掉鞋子,蹭蹭两下爬到床上,像小时候那样迅速躺平然后掀起毛衣晾出自己软绵绵的肚子肉,还特别臭屁地啪啪拍了两下,歪头示意哥哥:“请睡。” 余醉的眼眶猛然潮湿。 躺在杏色床单上的、已经长到一米七五的弟弟,总是会在很多很多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变回那个只有猫崽大的小孩子。 他想不起来弟弟是什么时候长到这么大的了,只觉得十四年不过就是一眨眼。 他躺在弟弟肚子上,躺在弟弟怀里,被弟弟一下一下拍着后背哄睡。 那遍布整个后背的疤痕,会透过背心,刺进弟弟指尖。 陈乐酩望着窗外暖阳静静出神。 他想,他好像有一点懂得什么是爱了。 爱情的本质,是对童年缺失的迟来补偿。 - 这一觉睡到九点多。 太阳晒屁股的时候余醉才大爷似的枕着弟弟的肚子伸了个懒腰。 陈乐酩把他揪起来推他去洗漱。 余醉问他洗没洗。 陈乐酩早洗了,但一想到和哥哥一起洗漱,画面肯定很温馨。 那就再洗一遍! 他屁颠颠跑进洗手间,拿出两套一模一样的牙杯牙刷,同样的位置摆放好,严谨到给自己和哥哥挤的两坨牙膏坨都必须差不多大小。 陈乐酩洗脸时怕打湿头发会给头帘扎个小揪儿,好说歹说地也给哥哥揪了一个,于是兄弟俩顶着一高一矮两个揪儿对着镜子洗漱,动作十分同步,仿佛被按下啃臭键。 余醉手上的纱布拆了,换成大绷带,纱布转移到了陈乐酩脸上。 那道被他自己撕开的伤口实在有点大,一根指节那么长的口子横在左边脸颊上。 他撕的时候倒狠,不管不顾的。 这会儿知道害怕了,怕给自己颜值减分。 “会不会留疤啊,留疤了怎么办?”他对着镜子忧心忡忡。 余醉本来就气他对自己下狠手,“留疤就变丑八怪。” 陈乐酩当场把嘴撅成雷震子。 “真是的!别人谈恋爱都叫宝贝乖乖,你叫我丑八怪!” 余醉心道没抽你就不错了,还横呢。 “不然呢?给你颁个奖?” “我不管!你也要叫我乖乖。” 小时候哥哥教他的,乖乖就是比宝贝还宝贝,宝贝得不行的意思。 陈乐酩觉得自己从小到大都宝贝得不行,但哥哥竟然很少很少这么叫他。 他有点不满,十分幽怨地朝哥哥眨巴眼。 余醉没说话,更没叫他,向后仰靠着洗手台,目光懒怠地落在他身上。 就一眼,只一眼。 陈乐酩没来由地并紧双腿。 然后就见哥哥弯起嘴角朝他勾出个漫不经心的笑:“乖乖。” 那时陈乐酩才知道,原来海绵体充血就是一瞬间的事。 春天还没到呢。 小乐乐就迫不及待地扎起个帐篷准备春游了。 他捂着裤裆臊得满屋乱窜,恨不得一头把自己撞晕。 余醉把他揪住,双手从他身后绕过去,带着他跟连体婴似的荡到镜子前。 两人透过镜子对视。 陈乐酩眼中水雾弥漫,晕晕乎乎。 余醉叼住他不堪重负的耳尖,“我就在这呢你不会用?跑什么。” 小乐乐再次振翅高飞。 “别说了!”陈乐酩闭上眼睛把自己臊成一团。 余醉轻轻吻他:“睁眼,看着。” “我、我……我不想对着镜子……求你啦……” “这样吗。”余醉的手已经从他毛衣底下探进去,滑过肚脐,最后从领口钻出来,掐住陈乐酩的下巴,逼他面向镜子,“可是我想看,怎么办?乖乖。” 哥哥想看……哥哥想看…… 只挣扎了不到一秒,陈乐酩顶着张酡红的脸对着镜子抿抿嘴巴,转过身把裤子退到膝盖。 趴在哥哥怀里虚心请教道:“我这样、这样翘着行吗?你看得清吗?” …… 十八九岁的男孩儿大多血气方刚,对亲密的事有着朦胧的幻想。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都是隆重到要写两页开心清单的大事件。 但在过去的两年中,陈乐酩并没有这样的兴致去记录。 和哥哥的每一次亲密,都是他不择手段偷来的。 在余醉的设想中,弟弟会喜欢上一个很珍惜他的人,谈一场很好的恋爱,从羞涩的肢体接触开始一点一点地被引导着去体会和爱人间的鱼水之欢,而不是被失控的哥哥做进医院。 那三天里疼痛占大多数,安抚少之又少。 可不管他什么时候扑上去,弟弟都会忍着疼尽力打开自己。 之所以这么容易被挑逗起来,听个乖乖都起立,是因为需求从没被满足过,还羞于去提及。 “我手上有茧,疼不疼?” 余醉心里有多疼手上就有多温柔。 “不疼,喜欢,怎么都喜欢……”陈乐酩满足得晕头转向,踮起脚去亲他。 余醉用嘴在他伸出来的舌尖上咬了一下。 “给你用这个,好不好?” …… 并没有很久,甚至可以说快得出奇。 结束时两人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还是余醉先有动作。 咽下去,把弟弟整理好,低着头去水池边洗头顶的小揪,再洗手刷牙。 陈乐酩五迷三道的,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好跟着刷了今天的第三遍牙。 这顿早饭硬是拖到十点才吃上。 托盘里的食物凉了个透。 余醉拿去热的时候发现一个白瓷碗里装着两颗圆滚滚的肠,油润发亮,看上去一口就爆汁。 他随口问这是什么? 陈乐酩说一口肠。 余醉愣了下,别过脸清了清嗓子。 陈乐酩看到他肩膀好像有点抖,“怎么啦?你没吃过一口肠吗?” 余醉不说话,只是肩膀抖动的幅度更加厉害。 陈乐酩茫然了几秒,随后猛地反应过来,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成一只爆炸番茄。 “你真是烦死了!!说好不笑我的!!” 正文 第53章 求求你啦 天气预报显示,从今天开始一直到海灯节,都是大晴天。 陈乐酩放假,余醉酒吧停业。 两人一天天的无所事事,正是乐得清闲享受生活的时候。 所有保镖和手下都被余醉派出去找在外潜逃的王长亮了,酒吧里只剩下他们四个。 四个人提前步入退休生活。 汪阳和秦文整天闲着没事就买买菜做做饭,打情骂俏外加测试床板。 余醉更是能躺着绝不站着的主儿。 晚上把弟弟往怀里一圈就是睡,白天太阳晒屁股了起来洗个漱吃个饭继续搂着弟弟睡回笼觉。 这种老年人的生活节奏但凡换个朝气蓬勃的小孩儿来绝对不和他搞了。 好在陈乐酩是远近闻名的大懒猪。 朝气蓬勃的同时又能吃能睡。 或许是因为从小就在山里长大,他和哥哥的生活习性更贴近小动物。 每天吃饱喝足后剩余时间都拿来追逐打闹。 现代生活压力太大的缘故,导致很多人一提到休息就会有负罪感,仿佛在床上躺着睡一天觉刷一天手机就是犯错,大好时光平白被浪费了似的。 陈乐酩从来不会。 无所事事就是他最喜欢的状态。 休息是他应得的奖励。 吃饭睡觉陪哥哥是人生并列三件大事。 世界乱套他睡觉,世界末日他还睡觉,喝醉酒他睡觉,吃饱饱他睡觉,晒太阳舒服了更是要睡觉,经常余醉和他说着话呢半天也没个声,转头一看他冒着鼻涕泡呼哈呼哈睡着了。 睡前想到什么伤心事,躺在床上想哭,眼泪还没流下来,小呼噜先打上了。 醒来后就想把伤心事拿出来复盘一下吧,结果哥哥提着一大桶海鲜过来问他是吃咖喱还是白灼。 石斑拿来白灼吧,其余的都咖喱。 这么想着泪水全变成口水哗哗分泌,他从床上把自己弹射到餐桌。 等吃完他捧着肚子迷迷糊糊地发饭晕,又隐约想起伤心事。 刚要开动脑筋想一想,余醉就把他揪过去又吻又抱的哄着睡觉。 于是那些还未成型的眼泪和难过,全都变成了:哥哥的舌头好软……哥哥好会亲……嘿嘿……接吻太舒服了如果能每天都接吻的话让我顿顿多吃一碗大米饭都行啊! 所以生活太滋润了也是种苦恼,想不开心一下都难于上青天。 当然,作为四人组中最年轻的一个,他也不是一直都这么好吃懒做。 毕竟还是小孩儿,十九岁不到二十,正是玩心大的时候。 他上网搜了一大堆枫岛旅游攻略,隔三差五就叫哥哥们出去爬山滑雪。 每次去之前他都是最激动雀跃的那个,义正言辞地警告每个人绝对不能偷懒掉队。 还没等爬到一半呢他把自己往哥哥身上一摔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救命啊我们回家好不好!这个山是成精了吗,怎么爬一上午一点不见少啊……” 结果就是三个哥哥轮流背他一段,硬把他背到山顶。 一到山顶他就满血复活,腿不疼了胳膊也不酸了,拍照打卡发朋友圈:小小桦山,轻松拿下! 就这样三个哥外加余醉披着哥哥皮的小号还排着队给他点赞呢。 爬一次山陈乐酩得缓个三四天,那种胳膊腿儿全被装反了的酸胀感才能消失。 余醉他们则跟没事人一样,爬山回来当天还能打半小时拳。 陈乐酩就不明白了。 “吃的都是一样的饭怎么你们体力那么好?” 汪阳说不一样啊。 “你急眼了比我们仨加一起吃的还多。” 陈乐酩气个半死,爬起来气势汹汹地就去找余醉告状:“那个长头发的大美妞阴阳怪气我!” 余醉当即扣掉大美妞一个月工资。 陈乐酩幸灾乐祸的同时居然还有点良心不安:“我这样算不算狗仗人势?” 余醉说算。 陈乐酩:“汪!” 这下换汪阳气个半死,虽然他压根也没有工资,但被扣了就是一种侮辱。 于是当着陈乐酩的面把秦文拉走,说他们要洗个鸳鸯浴再去阳台打野炮,嘱咐他一会儿别出门,小孩子家家看见不该看的会做噩梦。 会不会做噩梦不知道,陈乐酩当晚倒做了春梦。 春梦地点就在阳台,他和哥哥翻来覆去这样那样。 梦醒后他面红耳赤出了一身热汗,从贴在身上的被子里钻出来,趴在哥哥胸前小口喘气。 “我也想打野炮。”他舔舔哥哥的下巴说道。 余醉闭着眼声音把他往怀里一团巴,“我看你像野炮。” 于是陈乐酩又气个半死,转过身拿屁股对着他呼哧呼哧生闷气。 没有客人后酒吧舞池就被闲置了下来,那么大一片空地啥也不能干还每天都要打扫。 陈乐酩觉得要物尽其用,于是召集几个哥开会讨论要怎么改造。 秦文提议改成健身房。 让某些爬山爬到一半就哭爹喊娘的弱鸡选手锻炼下身体。 弱鸡选手不堪屈辱,愤然离场。 汪阳吃着块蜂巢蜜张嘴就来:“拉几块砖,盖个池子,倒满红酒,我们开淫趴。” 弱鸡选手去而复返:“我同意我同意!” 余醉让秦文报警。 秦文:“报警干嘛?找到王长亮了?” 余醉说先把他们两个淫魔抓起来。 提议来提议去也没提议出个所以然,最后由陈乐酩拍板决定:“那不如就种菜!” 余醉的口味偏清淡,喜欢吃的很少。 不吃鱼不吃蛋,猪牛羊肉都不太喜欢,只有青菜他会多夹两口,还必须是纯天然的,超市买的那种打过药又转基因没什么菜味的他一口都不沾。 陈乐酩每天都发愁该给哥哥做什么菜才能哄他吃饱吃好。 正好前两天联系上了社会实践时给他送鸡汤的大姐,和人家要了一批纯天然菜种。 定下来后就立刻开干。 陈乐酩指挥,几个哥服从调遣。 一支由退休水手和大一新生组成的队伍在停业的酒吧里风风火火地种起了田。 陈乐酩和汪阳去找大姐拿菜籽,余醉和秦文去搞土。 他本来想得挺简单,弄几个泡沫箱,填上土埋上种子,浇浇水照照小太阳,就完事了。 结果拿完菜籽回来一看,当场就傻眼了。 “你们怎么把家都拆了?!” 只见酒吧里原本舞池的位置,升降台不见了,木地板也拆了,余醉和秦文用土填出了一块五米×五米的菜地,就等着他们回来播种了。 “你不是说要种菜?”余醉手里拎着锄头,站在菜地边,撩起背心下摆来擦脸上的汗,露出壁垒分明的小腹,几颗晶莹汗珠滑过。 陈乐酩瞬间把菜不菜的抛到脑后,脚下轻飘飘地朝哥哥荡过去。 “出这么多汗啊,真是辛苦了……” 他一副鬼迷日眼的模样,一把抱住哥哥的腰,揪起衣袖给他擦汗。 余醉本想看看他们都拿了什么种子回来,一看他那样儿就知道他又满脑子跑片儿了。 “都是汗,别贴着我。”他伸手掐住弟弟的脸,把他拉远一点。 陈乐酩又锲而不舍地贴过来:“不脏不脏,我怕你着凉!” 余醉哼笑一声,垂下来的眼神里满是纵容,在他耳边笑骂:“能不能忍着点,不知道的以为我多欠你这口吃的呢。” 陈乐酩心道你本来就欠,脸蛋红红的不撒手:“我还以为就弄几个泡沫箱子或者花盆呢,咋把地板都拆了,这么兴师动众啊。” 余醉一手杵着锄头,一手拥着他。 “你想干的事什么时候不兴师动众了?” “嘿嘿,亲一口。” 他低头就往余醉沾满汗的脖子上啃了一口,啃完咂咂嘴巴,小声说好咸。 余醉说他活该。 “等我洗完澡能急死你了?” “那还要好久了。” “买了什么种子?” “鸡毛菜、豌豆尖、紫菜苔还有樱桃萝卜。” 全都是自己喜欢吃的,余醉看着他,把锄头丢了,手捏住他的下巴往上抬,眼神落在他唇上。 陈乐酩呼吸乱起来,很努力地想要抗争一会儿,但努力错了方向,把腿架到了哥哥腰上,嘴里喊着“干正经事呢你干嘛勾引我!”然后圈住他的脖子仰头吻了上去。 汪阳和秦文去洗澡了,一楼只有他们俩。 覆满汗水的身体很热,勒在腰后和颈侧的大手粗糙强悍,陈乐酩快要变成一滩水化在哥哥怀里,被哥哥抱着才没有滑下去。 他用手掌一寸一寸摩挲过余醉高热的皮肤,仰头乖顺地不停吞咽,渐渐不满足,在接吻的间隙哼叫着黏黏糊糊地恳求。 余醉只好吻得更深一些,舌头探入,模仿某种频率碾磨他的唇和上颚。 吻了一会儿感觉弟弟乖下来了,他放开人,用干净的手背蹭掉他唇上沾的晶亮。 结果下一秒陈乐酩又扒上来。 “能不能给我……给我……” 声音越来越小,全都腻在他沙哑的喉咙里,陈乐酩低着头,死活都说不出口。 从余醉的角度只能看到弟弟头顶圆溜溜的发旋和红成一片的耳尖,臊到脖子都通红一片。 余醉不忍心看他臊成这样。 伸手捏捏他耳朵,带着茧的指腹顺着耳廓往下不轻不重地揉到喉间。 “想要什么就直接要,我什么时候没给你了。” 陈乐酩受到鼓励,视死如归地快速说了句:“能不能给我吃点你的东西。” 然后就一头栽到他脖子边。 余醉心道你刚才不是一直在…… 但这话要说出口陈乐酩得臊到明天去。 正好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他把陈乐酩打横抱起,走向一楼浴室。 磨砂玻璃门透出橘黄灯光,浴室里雾气缭绕,空气潮湿,时不时传来水面被拍击的声音。 余醉靠坐在浴缸里,放松身体,仰头抵着墙面,半长的黑发被拢到脑后,露出立挺的五官。 他闭着眼,一手抓在水面,一手搭着浴缸沿,额间倏地滚起一条青筋,凸出的喉结上下吞咽。 门外传来汪阳的声音。 “二哥,王长亮找到了,在一条拉咸鱼的船上,和咸鱼一起藏在船舱里,今晚就到曼约顿。” 余醉没说话,良久后才懒懒地嗯了一声。 汪阳又说:“和霍老大通过信了,估计马上就会给你打电话。” 他这话刚说完,余醉的手机就响了。 狭长的眼眸睁开,瞄到手机放在浴缸边的托盘上,他不耐烦地皱了下眉,拿过来接通。 对面传来霍深的声音。 “收到张照片。” 余醉懒得调整喘息,直接开口:“一个老朋友。” 对面迟疑几秒:“我帮你招待下?” “你帮我拆吧拆吧,海灯节回来时带上他。” 霍深懂了,笑骂一句:“滚吧,不耽误你事了。” 余醉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到柜子上,因为某种原因没收住劲儿,砸出“哐”地一声响。 “嘶。”他被咬得吸了口气。 埋在水面的圆脑袋一抖,猛地抬起来,连带着扬起一小串水柱,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陈乐酩的额头上,像只双手捧着皮球的活泼小海豹。 他眼底迷蒙,张开殷红的两片唇,皱着眉头,一副被满足到要紧处突然打断的模样。 “弄疼了吗?” 余醉说没事,吃你的。 “嗷。”他又趴回水面。 洗完澡出去时汪阳和秦文已经开始种菜了。 打头先种了一排樱桃萝卜,到时候结出来一个个圆滚滚红彤彤的,看着都喜庆。 余醉和陈乐酩手牵手,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 陈乐酩腻着他问:“海灯节的时候我们做什么灯啊?” 余醉说做个飞猪给你骑。 陈乐酩踢他一下,夹着嗓子十分做作:“我生日快到了哦,在海灯节之前。” “记得呢。” “记得?你知道?” 余醉没回他,问他到时候想去哪儿过。 陈乐酩想都不想:“山上吧,风景好的地方。” 他想爷爷了,也想他们长大的小山,想他们真正的家。 余醉揉揉他脑瓜,“我知道,我在山上有座别墅,去那边过?” “好呀,那我们到时候还住一起吗?” 余醉轻笑一声,头都没回:“我说过,我不接受婚前性行为。” “哦。”真是好有原则啊,陈乐酩握着他的手腕晃晃,“求求你啦,你最好了!” “那就考虑考虑。” 作者有话说 一般情况下哥都很有原则,但乐乐是小猫那班的,那没办法。 正文 第54章 天天找抽 原本空旷的酒吧很快就长出一片绿油油的肥嫩青菜。 余醉一开始还担心要是陈乐酩买回来一堆种子,还像当初种花那样种可怎么办,不仅周期长发芽率还参差不齐,如果忙活大半天最后一口菜都吃不上,该有多受打击。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的倒霉弟弟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坨坨带土的秧苗,还是提前泡水缓好的那种,往土里一栽就能活,操作难度极其低。 就这样还好意思翘着尾巴跟哥哥邀功呢,好像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余醉十分满意,当即就给了他一万块钱。 这么会“投机取巧”的孩子,以后不管干哪行都不会累着自己,非常值得奖励。 种菜不是挖个坑埋点土那么简单。 尤其干燥阴冷的冬天,湿度温度和光照都要照顾到。 为了养好陈乐酩的宝贝秧苗,余醉斥巨资在天花板上安了一整面太阳能大排灯,还绕着菜田开了一圈水渠。酒吧的温度也调到最高,外面数九寒天,他们在里面已经穿上了背心短裤。 四个大男人一水儿的花衬衫配大裤衩,躺在菜田边的躺椅上,晒着太阳吃着刨冰,讨论等菜成熟了是打汤还是清炒。 “不然做蔬菜沙拉?原汁原味。”陈乐酩把脚伸到水渠里划拉水玩,嘴里叼着跟冰棍。 一劈两根的那种冰棍,最佳伙伴,他吃奶棒他哥吃甜橙。 “怎么吃都行,但是要快!再这样我真要被热死了。”汪阳跟条死鱼似的瘫在竹编躺椅上,上身脱个精光,长发披在肩头,满背都是糟糕的痕迹。 秦文笑着给他编小辫儿:“他最怕热,一热就燥。”一燥就要发泄。 自从这菜地种上,汪阳几乎每天都要和秦文打炮,打完就来和陈乐酩炫耀。 陈乐酩血气方刚的比他还燥,但没炮能打,羡慕得不行,只能祈求生日快快到。 温湿度调好后就是浇水施肥,定期除虫。 这个余醉不管,全都交给弟弟。 总要让他付出一点劳动才懂得珍惜。 于是陈乐酩每天一早起来就拎着根水管给宝贝秧苗们浇水,浇完水后戴个遮阳帽蹲在地里除草。 除着除着看到只蟋蟀,抓起来玩一会儿。 玩着玩着又看到一颗还没满月的樱桃萝卜,揪下来尝尝味道。 余醉吃过弟弟做的早饭,散步到菜园。 刚进来就看到陈乐酩撅着个屁股在捅蚂蚁窝,他上去就照着那小圆屁股踢了一脚。 陈乐酩往前扑在菜地上,连忙伸出双手杵住地面,勃然大怒,火爆开腔:“啊!哪个傻——” 他想说傻蛋,扭头就看到哥哥就是那个蛋。 于是舌头急转弯:“——杀人不用刀的帅哥在抚摸我的屁股?原来是哥哥呀!” 余醉差点被他这幅臭屁样儿逗笑,堪堪绷住脸:“让你干点活净顾着玩。” “哪有,我干完才玩的!” 他伸脚踩住一小撮没除的杂草,余光瞥到汪阳往楼下走。 “小汪哥!我有礼物送你!” 余醉眉头一挑,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陈乐酩对他眨眨眼,脑袋上顶俩恶魔角,一肚子坏水快要冒出来。 “大早起就有礼物收啊。”汪阳期待地伸出手。 陈乐酩往上放了只肥肥绿绿的芝麻虫。 一秒后,酒吧里传来杀猪般的惨叫。 汪阳甩掉虫子,拔腿就跑,恨不得把碰过虫子的手砍掉。 陈乐酩奸计得逞,捏着虫子哈哈大笑地追他:“别走啊小汪哥!特别好玩!你来看看嘛!” 汪阳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虫子。 陈乐酩捏着那么根东西追他的恐怖程度无异于提着个人头找他索命。 “余醉!管管你们家混世魔王!”汪阳被陈乐酩吓得从一楼跑到二楼,又从二楼跑到三楼。 余醉听不见,捡起水管浇水。 陈乐酩还在耀武扬威:“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跟我炫耀?真当我没脾气吗!” 话刚说完,秦文从拐角走过来。 敌方阵营1变2。 陈乐酩扭头就跑。 情势瞬间急转直下,他捏着虫子连呼救命。 这次余醉倒是听到了,大步流星冲上楼,一把抓住抱头鼠窜的弟弟,捆进怀里。 雌雄双煞还有十秒到达战场,余醉还抱着他不给逃命。 陈乐酩急得手脚乱踢:“快放开我啊!他们要追过来了!救命救命!” “谁让你这么欠。”余醉揪起他短裤的松紧带猛地扯远又“啪”一下弹回来。 陈乐酩疼得嗷一声,扭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你居然不帮我!” “礼物是给别人的,我凭什么帮你?” 余醉掐住他被弹的地方揉了揉,陈乐酩晕晕乎乎刚觉得舒服,就被他冷不丁的一巴掌狠狠抽下来,没什么好气道:“滚去浴室躲着。” “谢谢老板!”陈乐酩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跑走了。 不知道余醉是怎么把那对雌雄双煞解决的,反正他回浴室捞人时的样子看着像经历了一场恶战。 陈乐酩把自己脱个精光泡在浴缸里,看到他走进来,眼珠转了转。 “都解决了哦?” “没,一会儿他们就进来揍你。” “那还是你揍吧,我不要他们揍。” 余醉看他一眼,从洗衣篓里捡出根皮带。 纯黑牛皮,又细又窄。 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但抽在身上绝对一抽一道皮带凛子。 陈乐酩把自己往水面下沉去,直到半张脸都藏在水里,只留一头倔强的小卷毛和叽里咕噜乱转的眼睛瞄着他:“你真的要为了他们抽我吗?” 大有余醉敢说一声要,他就视死如归地晾出屁股大喊“那你抽死我好了”的模样。 余醉哭笑不得,把皮带扔回去,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会跟我装可怜。” 陈乐酩得了便宜卖乖:“没有装,是你自己觉得我可怜,人家说喜欢一个人就会觉得他可怜,你肯定喜欢我喜欢得不行了!” 余醉发出一声冷哼。 他朝弟弟走过去,在浴缸沿上坐下,看陈乐酩低着头往自己身上和头上抹泡泡,两边腮帮子还一鼓一鼓地嚼。 “在吃什么?” 陈乐酩打开嘴巴给他看。 黑乎乎一团。 余醉皱眉:“怎么还有腿。” “蚂蚱。”陈乐酩说。 “?饭还不够你吃的,跑去地里吃虫子?” “没有没有!是炸的。” 油炸过的蚂蚱嚼起来脆脆的,他边吃边伸手去够自己的裤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纸包的东西。 “早上我在菜园里抓到的,有两只,很肥,看着就好吃,小文哥就帮我炸了一下。” 小时候山上全是蚂蚱,爷爷经常抓一大罐子给他们炸着吃,又脆又香还能补充蛋白质。 “喏。”陈乐酩把纸包打开,里面还有一只炸蚂蚱,递给哥哥,“大的,给你吃。” 余醉低头吃了,揉揉他脑袋。 “秦文给你炸蚂蚱,你还欺负汪阳。” 一提这个陈乐酩还气呼呼的。 “谁让他老是和我炫耀他和小文哥的性福生活,我嫉妒死了!” 余醉看他那个斗鸡样儿就想笑。 说是不接受婚前性行为,但他的原则一旦对上弟弟全都能打破。 即便现在,此时此刻,陈乐酩和他说想要,撒个娇磨一磨余醉也就给了。 但陈乐酩不说,一味生闷气。 余醉又逗他没够,就爱看他着急跳脚。 “过两天就生日了,这么等不及?”他捏捏弟弟的脸蛋。 陈乐酩哼哼着把头搁在他大腿上:“简直度日如年!” “起来,弄我一裤子水。” 陈乐酩暴风甩头从一裤子弄到一身。 余醉:“你就天天找抽吧。” “闲着也是闲着嘛。” 陈乐酩打了个哈欠,问他蚂蚱好不好吃。 余醉说还行。 陈乐酩就满足地眯起眼。 “明天我还给你抓,抓到了都给你吃,要不然干脆养一点吧?” “这么好?” “那当然!”陈乐酩骄傲一仰头,“我说了我会对你好的,会好好照顾你,照顾你一辈子。” 余醉有被孝到。 “谢谢,我目前生活还能自理。” 陈乐酩就又生气了,叼住他的手指当蚂蚱咬。 第一茬青菜很快就下来了。 豌豆尖打了汤,紫菜苔做清炒,鸡毛菜和樱桃萝卜就拌沙拉。 余醉还在农家乐大姐那里弄来一头羊,几个人在酒吧天台上露天烧烤。 陈乐酩只要不滑雪不爬山,不管什么时候都精力满满。 闲着是不可能闲着的,一天不找事他就浑身痒痒。 一开始找事的对象只局限于汪阳和秦文。 最近他可能是假酒喝多了,把自己喝成熊心豹子胆,敢对哥哥欠兮兮地下手了。 考虑到他前一天晚上吃太多,余醉就让他早上多睡会儿,自己去帮他浇水。 起来在弟弟脸上亲了一口,随手套上件宽松白背心,余醉捏着烟盒往楼下走。 他不抽烟,一直都不抽。 烟盒里只有弟弟以前给他卷的茶叶烟丝,不点火光咬在嘴里尝味道的那种。 早上八点多。 汪阳他们已经在楼下吃早饭了。 余醉刚醒还有点起床气,嘴里叼着烟,一手插兜,一手拎着水管往菜地里呲。 浇得好好的,陈乐酩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困得东倒西歪,眼睛都没睁开,身上那一套大出几号的背心短裤明显就不是自己的。 汪阳问他穿的谁的衣服。 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穿错了。 不好意思地挠挠脸,站在楼上伸了个懒腰。 本就宽大的背心下摆随着动作纵上去,露出他饱满的一块腹肌,胳膊腿白胖肉感。 他正嘴巴大张打着哈欠,张到一半看到哥哥,突然坏笑。 然后汪阳就见他左手前右手后,摆出似曾相识的助跑姿势,一阵风似的冲下来,在余醉屁股上甩了一巴掌,然后一阵风似的跑走。 短短半分钟,全场安静。 汪阳和秦文目瞪口呆,嘴里的包子纷纷掉在地上,唰地起身给他鼓掌,连连称赞他真是个勇士。 然后这位勇士就逃跑未遂,被哥哥当场抓获,当着两名观众的面被酣畅淋漓地抽了一顿皮带。 后面肿起老高,裤子完全穿不上了。 陈乐酩趴在床上晾着红红烫烫的屁股,恨不得碰一下都要可怜兮兮地乱颤。 他假模假式地哭了一整天,倒是也硬挤出来几滴眼泪,边挤边用余光偷瞄哥哥的神色。 余醉十分冷漠,并不理会。 瞬间假伤心就变真伤心。 陈乐酩觉得自己不过是小小的挑衅了一下就被收拾成这样真是太惨了!完全没有天理啊!这恋爱真不是人谈的!哗哗流下悔恨的泪水。 直到晚上他哥把他和行李一起打包放上车。 陈乐酩闭上哭累的嘴巴,幽怨地瞄着驾驶座:“干嘛啊,带我去约会吗?我告诉你晚了!” “我是真的很伤心,非常伤心,就算你带我去那种很刺激的情侣酒店给我买花向我求婚对我说一百遍我爱你我也要考虑下要不要原谅你——” 话音被唇上冰凉的触感堵住。 他睁开眼睛,看到哥哥把一把钥匙贴在他嘴巴上。 “……唔?” “山上别墅的钥匙,提前一天过生日,可以原谅我了吗?” “天呐天呐天呐!” 陈乐酩喜从天降,话都不会说了,一个猛子扑过去在他脸上叭叭叭亲了好几口。 “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什么时候真的生过你的气!” 余醉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不是鬼哭狼嚎说我虐待你的时候了?” “哪有,我可没说过这话。” 陈乐酩拒不承认,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贴贴他,小表情眉飞色舞的还有点忧愁和羞赧,“真是的,都打算提前给我过生日了干嘛还把我屁股抽肿,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说要办什么了吗?” 陈乐酩急了:“你怎么没说,你都答应我了!” “我答应猪了。” “开门!我要下车!” “下吧,下去我就在外面抽你。” 陈乐酩连忙把脚收回来,又凑过去亲他一大口。 “过生日去喽!” 正文 第55章 哥 “确定不让我们跟着?” 汪阳站在车外,把头伸进余醉的驾驶座车窗里,看他们俩单独出发怎么都不放心。 “不用,过完生日就回。”余醉说。 陈乐酩猛猛点头:“是的是的,我们要二人世界了,还要这样那样!” 他不让汪阳和他显摆,轮到他了恨不得把“我马上就要开荤了哦”几个字镶在脑门上。 “哎!”汪阳伸长手臂掐住他鼻子,“生日礼物回来给你,悠着点别让二哥把屁股整开花了。” “知道了知道了!”陈乐酩有些不好意思,一把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汪阳突然伸手指窗外:“乐乐快看!ufo!” 他都这样了只有聋子才能忍住不看。 陈乐酩下意识朝外扭头,同时听到左后方传来保龄球入库似的“咔哒”一声。 汪阳朝余醉使了个眼色。 “东西给你放好了,有事随时联系我们。” “补满弹了?”余醉问。 “嗯。”汪阳点头,又皱眉,“咱们的人都去曼约顿了,这时候你们实在不该出门。” 余醉沉默几秒,轻轻抬起眼,看向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 “爷爷的忌日到了。” 陈乐酩也在看着那颗星星。 如果死去的亲人真的会变成星星,那么那颗星星该是多少人的亲人呢。 “行吧,早去早回。” 汪阳一抬下巴,不知想到什么又特别小声地补了一句,“你这回可真悠着点啊,别又给整进医院去了,他还小呢,肾亏了就不长个儿了哎哎哎……头头头我的头!” 余醉按上车窗,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汪阳在后面跳着脚朝他们竖中指:“百年好合!开荤快乐!” 陈乐酩把头伸出窗外和他挥手:“会的会的!” “坐好。”余醉把他扯回来,按上他那边车窗。 陈乐酩美滋滋地翘起一条腿搭在前面,身子往后一靠,四仰八叉摊大饼,时不时嘿嘿傻笑两声。 余醉也不说他坐没坐相了。 “就这么开心?” “当然了!” “明天才是生日。” “啊?今晚不那个吗?” “那个完你躺着过生日?” “嗷,那倒也是。”陈乐酩遗憾地叹了口气。 而且还要留出体力去看爷爷,如果到时候被哥哥背过去一定会被爷爷托梦嘲笑的。 “哎,小汪哥刚和你说什么了?”他又凑过去问。 余醉把车开出闹市区,睨了他一眼,“你猜不到?” 陈乐酩莫名心虚,“这我怎么猜?!” 其实拿脚指头都能猜出来。 无非就是让他悠着点,节制一点,别又像上次似的把自己整进医院。 可上次是因为哥哥被他下了药,神志不清。 只有神志不清的时候哥哥才愿意和他发生关系。 愿意亲他、抱他、会吻着他的耳朵说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情话,就像他们真的是一对两情相悦的爱人,而不是他下药才偷来的短暂温存。 哥哥总是能演得很好。 不管是意乱情迷的时候,还是清醒的时候。 那这次呢…… 这次是真正的两情相悦,还是他的再一次妥协。 陈乐酩又想起喝喜酒的那个晚上,他问哥哥的问题:以前给不了,他自杀一次就能给了,所以是你真的想给,还是不想他再做傻事而勉强给的? 顺着座椅出溜了下去,陈乐酩把外套拉高,盖住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落寞地垂向车底。 余醉从后视镜中看他:“怎么了?” 陈乐酩抬起眼,“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不能。” “我就要问!”陈乐酩猛地坐起来。 “就要问就别铺垫了,直接问。” “你是自愿的吗?” 陈乐酩吭哧瘪肚说完这几个字,立刻把自己缩进座椅里,肩膀夹着,眼睛瞪着,一副防御的姿势,仿佛余醉的答案会变成利箭把他刺穿一样。 余醉:“不是——” “什么?!” “不是你要怎么样,强暴我吗?” 陈乐酩差点吓晕过去:“说话不要大喘气好不好!” 余醉趁着转向的间隙伸手过来摸摸他脑袋。 “为什么这么问?” 陈乐酩瞥到后视镜中的那一双眼。 窗外霓虹闪烁,漫天星光,耳边时不时传来摩托的轰鸣和汽车鸣笛。 陈乐酩执拗又顽固地和那双眼睛对视着,直到余醉移开视线去看前方路段。 “因为你看着我的眼神总是很干净,就像一个长辈面对小孩子那样怜爱,然后我就总是色眯眯的,抓空摸空的想和你做坏事。” “所以呢?”余醉好笑地哼了一声,“这就推断出我不是自愿的?” “你哥真是把你教得太好了,出了问题从来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你怎么不说是你太好色呢?” 陈乐酩耳尖一红,但仍理直气壮。 “是人都好色,男人女人都好色,不单是我,怎么就你不好?你是觉得我没什么色给你好吗?” 他摸着自己仅有的一块腹肌,有那么短暂的零点几秒小小地焦虑了下,觉得自己的身材是不是不太好,不够性感不够健壮不够有吸引力。 零点几秒后想起哥哥的原话:你哪有身材? 然后立刻就不焦虑了。 没有的东西那还焦虑个屁。 余醉不知道他脑袋里在进行怎样的心路历程,趁着红灯把车停下,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弟弟头上,忽然伸手摸向他软绵绵的肚子肉。 陈乐酩也抿着个嘴看着他。 “我不是阳痿,你应该知道。” 陈乐酩嗯嗯点头。 毕竟都吃过好几次了。 “但我对这方面的阈值很高,你应该也能看出来。” 陈乐酩失望地耷拉下脑袋。 虽然吃过好几次了,但没一次是他自己吃出来的啊! 哪次不是他到后面闹着腰疼嘴酸,举手投降,然后被哥哥扒拉到一边,按照他的指令摆出些羞耻的姿势,等他自己打出来再被按过去。 陈乐酩陷入深深的挫败。 不能让伴侣满意的男人还算什么男人! 但余醉告诉他:“和你没关系。” “不是你做的不好,也不是你不够有吸引力。” 他停顿几秒,轻描淡写寥寥几句就把陈年伤疤揭开。 “你很好,是我的问题,我不太适应肢体接触,厌恶亲密关系,小时候留下来的毛病,可能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办法改好,要委屈你——” 话音被肩窝里突然扑进来的卷毛截断。 陈乐酩抱着他一边肩膀,吐息又急又气:“什么叫没办法改好?你完全!根本就没有哪里是不好的,你没有一点点的不好,听到了吗!” “不喜欢就不喜欢啊,不适应就不适应,大家都喜欢吃鱼,就你不喜欢吃鱼,不能因为你不喜欢吃鱼就说你不好啊!” “我也没有受委屈,我不知道有多快乐,你亲亲我抱抱我哪怕和我牵牵手,我都很满足了。” 红灯过了,绿灯亮起。 余醉发动车子,一手转着方向盘,一手揽住他的腰。 感受着肩窝里铺天盖地的暖热呼吸,弟弟的心脏在怦怦乱跳。 车厢内仿佛还回荡着那些张牙舞爪的告白。 他侧过头吻了吻陈乐酩的耳尖。 “再抱下去我分就扣没了。” “……”陈乐酩灰溜溜地缩回座位坐好。 余醉始终不习惯被自己代入疼惜爱护的角色,但还是伸手过去揉了揉弟弟的后颈。 陈乐酩抓住他的手,有些难以启齿地问:“那我这样会不会让你有压力?” “你哪样?” 陈乐酩红着脸不说话。 余醉懂了,“没有。” “真的吗?不要勉强哦。” “谁会对一只手就能收拾了的事有压力。” 陈乐酩瞬间脸拉老长,用力背过身拿后脑勺对着他,“你别小看人了!” 车子在城市的喧嚣声中一路开出市区。 夜色中钻出个顶着白雪的小山包,依稀能看到远方无尽的田野和地平线。 陈乐酩消停下来,不再闹了,将眼睛怼在车窗上,使劲儿往外看。 最先看到的就是灯。 山里是没有路灯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前亮着夜灯。 夜灯和夜灯也不一样。 城市里的灯总是那么亮,刺眼的冷调,将夜晚照得像白天。 而在大山里的晚上,爷爷就着头顶摇摇晃晃的灯泡给他和哥哥补衣服时,那昏黄的灯光连他脸上的褶皱都照不亮。 每当那时候陈乐酩都会伏在他腿边,大声夸赞:“爷爷变得好帅!” 爷爷特别骄傲:“那是,年轻的时候比这更帅呢。” “我想看看爷爷年轻时的样子。” “看不到喽,时间又不会往回流。” 时间不会往回流,人被推着向前走。 他和哥哥会长大,爷爷会变成坟墓,从语文课本里读到的故乡,会从一个笼统的概念,变成被他抛在身后的一座山和一棵树。 轮胎下卷起层层黄土。 柏油路走到头了,他们开始沿着土路上山。 山顶别墅露出全貌,冰冷的房子旁边依偎着一块孤独的墓碑。 陈乐酩把额头抵在车窗上,偷偷抹了抹眼角。 “乖乖。” 两个字在身后响起时,陈乐酩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 不敢置信地回过头,余醉还是目视前方,对他说:“有点冷,往我这边靠靠。” 陈乐酩正急切地需要哥哥的怀抱。 他被安全带勒着,伸出双手抱过去,尽可能地把自己团进哥哥怀里。 “我刚听你和小汪哥说……说到了忌日?” “嗯,爷爷的。” “你要去看他吗?”能把我也带去吗。 “要去,你和我一起去,让爷爷看看你。” 陈乐酩的眼窝有些湿:“那我叫他老人家什么呢?” “随我叫,爷爷。” 陈乐酩重复了一遍:“爷爷。” 山路不算平坦。 马上要开到山顶前,进入了一个大的转弯。 一侧是山壁,一侧是陡坡。 余醉把车速放缓,贴着山壁行驶。 四周静悄悄的,唯一的光源就是打头的车灯,手机铃声响起时是那么突兀。 陈乐酩把它拿起来,看来电显示:“霍深,要接吗?” “嗯。” 电话接通,霍深的声音很急。 “你们在哪?带人了吗?” 余醉皱了下眉:“怎么了?” “王长亮不在曼约顿!” “放咸鱼的船舱里确实藏着个人,我从他下船开始就在追踪,今天在一间会所地下室找到他,人死了,穿的还是那身衣服,但没有脸。” “那一定不是王长亮。” “我怀疑他根本没离开枫岛。” “知道了,帮我打电话给汪阳。”余醉挂上电话,没有一秒钟的犹豫,当即掉头下山。 陈乐酩忽然看到什么东西从山上砸下来。 不等他看清,“砰!”一声巨响就在前方的路上炸开! “小心!”他想都不想本能反应朝余醉扑去。 余醉猛打方向盘,避开爆炸物。 但车子离山壁实在太近,眼看陈乐酩那边就要撞到山上。 电光火石的两三秒里,他只来得及解开安全带把自己罩上去。 夜空被爆炸物照得亮如白昼。 冲荡开的气流把车头整个掀起又重重砸下。 前挡风玻璃顷刻间被炸得粉碎,安全气囊弹出来,半边车门都被山壁砸出一个大坑。 陈乐酩在尖锐的耳鸣声中感觉到一股腥甜的血洒到了眼睛上。 他用颤抖的哭腔叫了声:“……哥?” 作者有话说 没事没事哈,哥没事弟也没事,别怕哈,不会虐的。 正文 第56章 杀你 没有回应。 护在身后的双手脱力地掉了下去,陈乐酩感觉到哥哥的头垂在了自己肩上。 爆炸声响后光亮消失,四周围一片黑暗,车外烟尘滚滚,耳边满是呜哇呜哇的故障鸣笛声,温热的鲜血大股大股地流到脸上。 陈乐酩完全找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还要小,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不要……哥……哥!” 余醉始终没有回应。 周身的血腥味浓得呛人。 他不知道哥哥流了多少血,他只感觉到罩在身上的人在一点点变重、变沉。 那一瞬间陈乐酩什么都想到了,却又什么都不敢想。 他拼命从被挤住的缝隙中抽出自己的左手,向上摸索按开了汽车顶灯。 昏黄的灯光猛地亮起,照亮狭窄的空间,他看到哥哥头上泊泊流血的位置,是自己护在他头上的被凸起山石扎穿的右手。 太好了…… 陈乐酩颤抖着松了口气。 太好了,是他的血。 哥哥没有流血,哥哥的头没有撞到石头。 崩溃、绝望、窒息、惊喜、后怕,这些情绪以飞快的速度在他脑中闪过一圈,最后的最后,才是身体感知到的生理性疼痛。 右手掌正中心的位置貌似被扎穿了,又或许没有。 手指完全没办法动弹,神经可能被切断了。 他疼得唰唰冒出一身冷汗,想哭想叫想大声呼救,但事实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咬着牙吸气。 从小他就知道,危险来临时,哭没有用,叫也没有用,只会消耗更多求生的体力。 哥哥昏迷不醒,爆炸物也不知道有没有炸到他们的油箱,他必须立刻把哥哥拖出去。 车门被撞得深深往里凹陷,根本打不开。 哥哥罩在他身上,安全气囊罩在哥哥身上,他深吸一口气,把扎进手背里的石头拔出来。 拔出来的瞬间一股血就喷到了他们脸上。 陈乐酩疼得浑身发颤,感觉整个右手的所有血管和神经都被生生撕裂。 但没时间再给他喊疼了。 他把溅到哥哥眼睛上的血擦干,牙齿和手并用才摘掉哥哥的耳钉,用尖端刺破安全气囊。 “呲”地一下放气声后,积压在胸前的窒息感终于消失。 他长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哥哥推回驾驶座,放下椅背,让哥哥平躺上去。 打眼一看,余醉身上没有大的创口,只有被自己的血沾满的额头看上去触目惊心。 陈乐酩又上手去摸。 呼吸还在,只是有些微弱。 脉搏不算平缓,但心跳还在正常范围。 胸骨正常,肋骨也正常。 腹部有些青紫但没流血,两条腿看上去也好好的。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只是被安全气囊震昏迷了。 哽在喉咙里的一口气散开,陈乐酩的眼泪倏地滑下眼眶。 这该死的命运第一次眷顾他哥。 前面爆炸点又燃起一簇火光,细小的火苗带着噼啪声很快把那一整条路都点燃了。 盈盈跳动的火焰照在陈乐酩眼底。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血和泪,从被震碎的前挡风玻璃口爬了出去。 右手使不上劲儿,只能翘着,他用手肘撑着身体,左手抓住雨刷器,拼命把自己往外拉扯。 两条手臂被玻璃碎片割开无数道口子,手肘处的皮磨破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大g车头高,他掉下去时膝盖落地,能听到嘎巴一声脆响。 陈乐酩惨叫一声,伏在地上好几秒才爬起来。 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 变成一片火墙被风吹向他们。 陈乐酩踉跄几步,差点顺着山坡滚下去,眼前眩晕好久才站稳。 余醉这边的车门打不开,他只好用石头砸开车窗,两只手抓住哥哥,把人拉出来往自己肩上扛。 人昏迷后会变得很重,一只手的力量根本不够。 陈乐酩像完全不记得右手有伤似的,顶着血淋淋的创口去拖拽余醉的肩膀。 每次用力都会渗出一股血,那些血浸透余醉的毛衣,顺着手臂往下流淌。 幼年那次坠崖,拼尽全力都没把哥哥抱起来的小孩儿,这次终于把哥哥拖到了自己背上。 他就像一只幼小脆弱,却又执拗顽固的蜗牛,背着和自己同生共死的宝贝房子,一步步往前爬。 余醉的身体出来了,双腿出来了,双脚也出来了。 他的脚砸到地上,陈乐酩被坠得身体后仰,好不容易稳住自己。 前方忽然传来一串优哉游哉的脚步声。 有个人正走向他们,嘴里还哼着歌。 陈乐酩定在原地。 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他把右手伸到后面护住哥哥,左手摸向车身上圆形的油箱盖。 这车有两个并排的油箱盖,他摸的是第一个。 男人走到他们面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双手杵着下巴,由下往上歪头和陈乐酩对视。 “好孩子,真是抱歉啊,我想炸鱼来着,没想到扔错地方,砸到你们了。” 一张慈眉善目的脸,笑起来时露出两排獠牙。 陈乐酩不用看就知道是王长亮。 他面无表情,盯着王长亮看,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王长亮见他在流血,递过来一团抹布。 “擦擦吧,好孩子。” 陈乐酩没去接,他两边嘴角悻悻地往下一扁,“不过我觉得你更需要的是这个。” 抹布收回去,一沓照片啪地甩到脸上。 陈乐酩偏头躲过,没让身形摇晃弄掉哥哥。 那几张照片掉在泥水里,他的血滴在照片中余醉和他的脸上。 是他自杀失忆前和哥哥在一起的照片。 各种角度,各种时间。 有在大马路上他和哥哥牵手的,在车里他赖在哥哥身上的,甚至在家里窗户边哥哥给他吹头的。 汪阳说五年前王长亮就借着车祸越狱了,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藏到他们身边,深入他们的生活到这种地步的? 陈乐酩抬眼看着他。 王长亮笑得像裂开嘴巴的小丑。 “好孩子,别害怕,我是来帮你的。” 陈乐酩点点头,把放在车上的手收回来,直起腰,一点一点慢慢地把余醉放到地上。 “你想帮我什么?” 他抬手舔了一口手背的伤,低头吐出几粒玻璃渣子。 王长亮耸了耸肩,跟着站起来,“你有多久没和你那个国外的哥哥联系了?” 陈乐酩看着他,不作声。 他又问:“你和他视过频吗?见过他的脸吗?问过他的名字和年纪吗?” “你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却一次都没出现,而一个陌生人却对你的性格和喜好了如指掌,你就算再天真,也该发现什么了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乐酩问。 “我想说的你已经猜到了,只是你不愿意承认。”王长亮惋惜地叹气,“这不怪你,孩子,真相对你来说太残酷了,可你要知道,事实远不止如此。” “关于那场事故,他是怎么和你说的?”王长亮在原地转了一圈,伸出手指着他。 “我看过你的检查报告,头部被电线杆击中失去记忆,简直离谱,其实你是开飞机坠海自杀。” 陈乐酩瞳孔骤缩。 王长亮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 “不止这样,孩子。” “他不仅是你哥,还罔顾兄弟人伦和你发生关系,把你关起来给你下药强奸你,你当时多大?” “十八岁刚过半,被他逼到要自杀才能解脱的地步。” “孩子,我都不敢想你受了多少折磨。” 话音落地,王长亮的表情猛地一僵,从自我陶醉中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陈乐酩的反应太平静了。 没有震惊,没有恐慌,甚至连一丝丝的意外都没有。 始终平静又冷漠地注视着自己。 王长亮脸上的慈祥褪去,被火光照亮的一双眼中渐渐渗出阴狠。 陈乐酩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余醉。 “你知道吗?” 陈乐酩也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爷爷就葬在这座山上。” 这次换王长亮瞳孔骤缩。 不过陈乐酩是演的,他是真的。 陈乐酩向前一步,直视着他,再次把手摸向油箱盖。 “我爷爷就在山上,你当着他的面害我们,知道他是我哥,你当着我的面害他。” “王长亮,你真是个畜生。” “你怎么还不下地狱!”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殷红的眼底快要被仇恨和愤怒烧穿。 王长亮先是怔愣几秒,而后不屑地嗤笑,从腰后掏出一柄亮闪闪的匕首。 “都知道了啊,他还真敢对你和盘托出。” “他有什么不敢?罔顾人伦的是我,给他下药的是我,逼他和我做的是我,用自杀让他后悔的也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对不起他。” 陈乐酩把手指按进油箱盖一处凹陷里,指纹匹配成功,绕着他的手指亮起一圈红光。 他环顾四周,视线绕山里一圈最后落在王长亮脸上。 “这没监控对吧,所以你选在这下手。” “你什么意思?”王长亮被他激怒,原本胜券在握此时却隐隐感到不安。 陈乐酩继续问:“你是个黑户对吧,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找。” “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王长亮举着刀猛冲过来。 下一秒,直愣愣地僵在原地。 陈乐酩从油箱盖中拿出一把霰弹枪,架在肩上瞄准他。 “杀你。” 枪声在话落的瞬间响起,王长亮眼睁睁看着枪口射出一道火光。 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 开膛手养出来的孩子,怎么会是善男信女。 正文 第57章 守护神仙 第一枪没有打中头。 子弹洞穿王长亮的肩膀,一朵血花在风中绽开。 他哀嚎倒地,摊着半边身子用双腿往后倒退,身下拖出半米宽的血印,惨叫声响彻山谷。 陈乐酩眼中亮起兴奋的光斑。 “你当年害我哥时,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话音落地的同时,他的手也跟着垂落。 霰弹枪的后座力是普通手枪的十倍,第一枪打出去时他本就被挫伤的右臂就被震废了。 整条膀子都跟被卸掉似的坠在那,再也抬不起来。 不过没关系。 右手不行就换左手。 以前用右手开哥哥送的那把勃朗宁结果炸了膛,从那之后他就对用右手打枪这事有了阴影,一碰枪手筋就害怕得抽抽,说什么都不肯再练。 但余醉没惯着他。 别的事都能让他糊弄过去,教他自保的本事时一点都马虎不得。 右手害怕就用左手,左手练会了右手自然就不怕了。 陈乐酩用左手捡起枪,哆哆嗦嗦地架在塌陷的右肩上。 身体止不住地摇晃,意识逐渐涣散,眼前满是重影,胸腔里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光顾着检查哥哥的身体,忘了检查自己的,他可能不止手掌上一处伤。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今天就是拼上这条命都要杀了王长亮。 一瞬间飙升的肾上腺素将他的身体机能调动到极限。 他摇摇脑袋,将那阵眩晕摇散,再次瞄准王长亮的头。 王长亮不躲反冲,猛地蹿起来朝他脸上扬了一把土! 陈乐酩眼睛被迷住,手上力气也跟着松懈。 “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还想杀我!” 王长亮爆呵一声扑到陈乐酩身上,用手攥住枪口歪向身侧,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往车上撞。 “你哥都没把我弄死,监狱没把我弄死,警察都没把我弄死,就凭你?!” 他说一句就把陈乐酩往车上撞一下,“砰砰砰!”车身被砸得整个向内凹陷。 陈乐酩阖着眼吐出几口血来,手胡乱地摸进油箱盖。 只见银光一闪,他不知道从里面抽出什么,狠命扎进王长亮的肚子。 “噗——”身体宛如被放气的气球。 王长亮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一柄细长圆锥形状的刀子没进腹腔,鲜血顺着刀口猛呲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陈乐酩看不见,只能胡乱地砍,力气却大得很,每捅一刀头皮就发麻一寸。 所有的身体感知都关闭了。 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皮肤感觉不到。 只有被血污和泥水沾满的左手一下又一下机械地在动。 手掌握在了刀刃上,随着他每次发力都往他指腹间割进一寸,但陈乐酩完全没感觉。 那只手慢慢缩小,变得干瘦而粗糙。 他的身体也慢慢变小,变成幼年时的余醉。 他和小时候的哥哥一起手刃仇人。 鲜血像泼水一样从王长亮嘴巴里呛咳出来,就溅在躺在旁边的余醉脸上。 陈乐酩终于停下动作,精疲力尽,脱力地向后靠在车上。 他累坏了,也怕极了。 是提到嗓子眼的一口气在支撑着他。 眼睛艰难地睁开,被扬进去的土刺得很疼,但疼痛很快被畅快抵消。 他看着王长亮,攥着他的脖子,殷红的双眼死死剜进他肉里。 明明赢了,却控制不住地流泪。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他把脸抵到王长亮面前,逼他看着自己,那张幼态可爱的圆脸在染满鲜血后变得异常狠辣。 “我哥那年五岁,被你关起来抽血,他叫你什么?爸!” “可你是怎么对他的?” “人为什么能坏到你这种地步?” “你糟践他时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他是别人的哥哥,是别人的孙子,是别人恨不得搁手上捧着的宝贝,你那么糟践他就不怕天打雷劈!” 陈乐酩说着蓦地冷笑一声,似乎觉得讽刺。 “你确实不怕,你也没遭报应,命运没有一次站在我们这边。” “没关系,老天爷不收你,我来收你。” 他用刀割开王长亮的手腕,让他看着自己的血流出身体。 “记住这个感觉,记住我的脸。” “你要是想变成恶鬼复仇,就来找我,别去找我哥。” “但你变成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我死了,过奈何桥不喝孟婆汤,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会找到你,抽你的血扒你的皮,我追杀你十辈子,这事才算完!” 他一脚把王长亮踹下山坡,然后就踉踉跄跄地靠到车上,贴着车身往下滑。 双膝重重地磕向地面,废掉的右手已经变得血肉模糊。 提着的那口气散掉后他整个人都虚脱了,浑身上下都开始疼。 血不断从他的喉咙里呕出来,混着口水粘连到地面,每一寸皮肉都像被鞭子抽过。 耳边噼啪声嗡嗡作响,火已经烧到他们的车上。 他半阖着眼,看到余醉就躺在火舌前。 破败的身体再一次强撑着爬起来,他摇摇晃晃地扑向哥哥。 这次是真的抱不动了,也背不动。 “怎么办,我没力气了……” 他把手搁在哥哥脸上,像小时候那样试图叫醒他。 但余醉没给他回应。 紧闭的双眼就像死去了一样。 陈乐酩绝望地哽咽着,低头在哥哥鼻尖落下一个吻,然后撕扯开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把哥哥放上去,用皮带穿进一只袖子里,再把皮带勒到肩上。 车头被烧着了,一丁点火星溅上去登时烧得火光冲天。 橙红火焰照亮无边黑夜,风从前方吹来。 他就这样拖着哥哥一步一步往前走,摔倒了再起来,起不来就爬。 他一分一秒都不敢停下,他生怕他少走一厘米他和哥哥就会被炸成粉末。 恍惚间忽然感觉到一丝凉意。 有轻盈的沙粒落到眼睫上。 陈乐酩扬起满是血的脸抬头看。 下雪了。 漫天白雪像流星一样朝他们坠落。 他僵硬地扭过头,看向山坡。 黑夜中那座孤零零的墓碑像个佝偻的老人,温柔地注视着他。 陈乐酩挤出个笑来。 突然什么都不怕了。 爷爷就躺在山上,哥哥就躺在他身后,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家团聚罢了。 血液在他身体里沸腾滚动,他又提起一股劲儿,拽着哥哥一鼓作气往前冲。 不知道第几次被绊倒的时候,他终于再没有力气爬起来。 雪越下越大,仿佛在拼命掩埋大火。 陈乐酩爬到哥哥身上,用自己的身体罩住他。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几秒,他听到山边传来直升飞机的轰鸣。 高速转动的螺旋桨将他们周身一米范围内的雪花吹走。 汪阳从舱门跳下来,狂奔向他们。 陈乐酩忽然想,自己自杀那天晚上,哥哥来救他时,是不是也这么绝望。 “二哥!乐乐!” 汪阳的声音逐渐飘远,从眼前飘到身后,飘进时间的河流。 小小的陈乐酩骑在脚踏车上,身子歪歪扭扭,两条小短腿狼狈地在地上划拉。 “啪叽。” 又一次不负众望地摔倒了。 余醉在后面抱住他。 汪阳哈哈大笑:“我的少爷啊,个破自行车学两天了还没学会。” 陈乐酩有些沮丧,摘下自己的头盔,炸着一脑袋卷毛抱住哥哥的腰。 “为什么我就是学不会啊?我的腿不好使吗?” 余醉面露难色。 汪阳从后面走过来:“不是你学不会骑车,是你哥学不会撒手。” 又对余醉说:“你放手啊,你一直把着他怎么学的会。” “放手他会摔。”余醉说了句废话。 “就是要摔啊,摔几次就会了,学骑车就是这样。” 余醉点点头:“行,那不学了。” 自行车不是唯一的代步工具,不会骑车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他告诉陈乐酩:“你不会骑车,但是会走路,会跑步,会攀岩,会滑冰滑雪,以后我还会教你开车、掌舵、操控飞行器,即便这些你都学不会也不要紧,我会带你去想去的任何地方。” 陈乐酩鼻子酸酸脸蛋红红。 “可是这样我会不会给哥哥丢脸?” 余醉在他的卷毛上呼噜一把:“你生病难过我才会觉得丢脸。” 汪阳对他的教育理念嗤之以鼻。 “你太娇惯他了,以后进入社会怎么适应?” 余醉觉得汪阳有病。 他不需要陈乐酩进入社会。 只要弟弟愿意,可以一生活在城堡里。 他也不需要弟弟去适应什么人或什么圈子,应该是别人和圈子来适应他。 他对陈乐酩的要求从始至终就那几个字:健康快乐。 但没过几年,就被他自己打破。 “你说话不算数!你明明说过只要我健康快乐就好了!”陈乐酩站在射击馆里,可怜兮兮地举着被纱布包裹的右手臂,哆哆嗦嗦的左手还拿着一把过家家似的袖珍手枪。 余醉站在他身后,脸绷得很臭。 “别说废话,今天至少要学会扣动扳机。” 陈乐酩闻言简直伤心地要晕过去。 “太残忍了,你太残忍了,我都说了很怕,你还要我学,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豆大的泪珠排着队从他的眼眶里滚出来,小脸哭得红红的。 他那时刚十几岁,臭美巴拉地把一头卷毛染成了粉色,穿着超级酷的黑色工装,顶着打枪戴的头盔和透明眼镜,跟个赛博小手办似的。 边哭边拼命眨眼睛,企图用美貌来让哥哥心软。 但余醉不为所动。 “学不会就别回家了,我陪你住在这儿。” “我不!”陈乐酩的死犟脾气从那时起就初见雏形。 “为什么非要学!” “为了自保。”余醉耐着性子说,“我不到十岁时爷爷就教我飞镖和打拳了。” 陈乐酩一听又有点心疼哥哥,“是不是很辛苦?” “还好。” “那别的孩子呢?”他有点不明白。 “什么别的孩子?” “别的孩子为什么不学这些?哥哥小时候要学打拳和飞镖,我就要学这个吓人的大火炮,别的孩子不学吗?他们不用自保吗?” 余醉看着他,眼底有几分落寞。 别的孩子有爸爸妈妈保护,小小年纪怎么会舍得让他们吃苦。 但他和弟弟只有自己。 “不用。”他说,“大多数都不用。” “为什么?” 余醉斟酌几秒,说:“他们有守护神仙。” “嗯?什么是守护神仙?” 陈乐酩又好奇起来。 “就是爷爷那样。” “哇!爷爷是我们的守护神仙吗?可是爷爷已经不在了……”他难过地耷拉下脑袋,被哥哥揪住衣领,一把提起来放到手臂上。 “爷爷不在还有我。”余醉说。 “爷爷是我们的守护神仙,我是你的守护神仙。不学就不学吧,再等两年。” 他到底是没能强硬起来,摘下弟弟的护目镜时,看到被勒到微微发红的皮肤都有些心疼。 陈乐酩却不知道抽什么风,又要练了。 就要练,不让练不行。 本来哥哥定下的目标是先学会扣动扳机,他非要把子弹打到靶上才行。 换靶的间隙他问哥哥:“守护神仙和被守护的人类之间有没有什么契约?” 余醉弹他一个脑瓜崩儿。 “什么契约,少看点动画片。” “动画片上确实有啊!什么以吾之血什么的!” “那我们也有啊,我的血不是在你身体里了嘛。” 陈乐酩所有所思地点点头,小手一拍,笑出两颗豁牙,“小鱼长官,麻烦再给我来一盒子弹!” 再来一盒的下场就是好好的手被练成面条,晚上睡觉时翻身都翻不了。 余醉躺在旁边帮他翻,稍微一动他就撅个嘴鬼哭狼嚎。 余醉又心疼又好笑,问他怎么那么拼? 他只是看着哥哥,并不说缘由。 等睡到半夜,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拧开小夜灯,找到哥哥给自己缝衣服的针,对着灯光用力扎破手指肚。 一滴血珠飞速地冒了出来,他疼得险些掉泪,小心翼翼地把那滴血挤在了哥哥唇上。 我才不要你做我的守护神仙呢。 陈乐酩翘着尾巴骄傲地想:我要做哥哥的守护神仙! 正文 第58章 谢谢乖乖 神仙有三头六臂无边法力,但人只有一具脆弱的凡胎肉体。 陈乐酩是被送进医院抢救的第二天醒过来的。 醒来时还在发烧。 右臂骨折,手腕三角骨断裂,万幸手掌处的神经和肌腱都没有受损,只是创口感染太严重。 一整块肉被豁开外翻,受伤后他又多次强撑着用力,开枪打斗,弄进去很多细菌和污垢。 相比之下,余醉只是轻微脑震荡。 安全气囊帮他们承担了大部分撞击,唯一可能的头部致命伤还被陈乐酩的手给挡了。 他送医当天就醒过来了,在弟弟的病房外站着。 汪阳和秦文都在,但没人敢和他汇报陈乐酩的情况。 “你弟为了救你把自己搞成个血葫芦,我们看到他时他正趴在你身上准备替你挡爆炸呢”这种话没人能对余醉说出口。 余醉也不需要他们说,看自己身上就知道。 身上全是弟弟的血,哪哪都是血。 脸上、脖子上、胸口和肩膀上。 肩膀上有两个已经结成硬壳的血手印,手掌在前面,五根手指在后面,糊满血的面料被攥成好几道褶皱,光是看那些褶皱就知道,那双手的主人用了多大的力气来抓他。 那么小的孩子……被自己养得那么娇气…… 平时提一下重物都要撒娇说好沉,端个菜盘子稍微烫一点都要赶紧拿手摸耳朵,用针在手指肚上扎个小眼儿都恨不得掉眼泪,怎么能受得住那样的疼呢…… 余醉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盯着那两个血手印看。 很长很沉默的一段时间,他都没作出任何反应。 后来汪阳怕他出事打开一道门缝往里看,看到他把手撑在洗手台上小声哭。 这是汪阳第一次听到余醉哭。 即便是陈乐酩自杀那晚,他冒着大雪把人接回来,抑或者他在疗养院住的那半个月,无数次用刀割自己的舌头,都没有这样过。 在汪阳的认知里,他很少流泪,很少脆弱,他的眼泪和悲愤都没有声音。 再苦再难再疼的时候,他也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让眼泪无声地往外流。 这是第一次,他听到余醉哭成那样。 一开始只是哽咽,后来变成抽泣,最后整个人都蜷缩在地上失声痛哭。 他的哭声很不体面,很狼狈,很委屈,很愤怒,像一个承受了十大酷刑都无动于衷却在被人弄坏自己的布娃娃时放声大哭的小孩儿。 汪阳和秦文在外面红着眼眶,身上手上也全都是沾上的血。 后来靳寒带裴溪洄赶到,看外面蔫着一圈人。 他独自开门进去,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余醉旁边,借了一条腿给他靠。 余醉像只斗败的困兽,半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眼泪在灯光下积了一小滩。 他手上还沾着弟弟的血。 他说:“我命不好……” 靳寒点头,说我知道,我们这一波人,没一个命好。 别人想好好活着,就只要做到好好活着,但我们想好好活着特别特别难。 “我想不明白……” 余醉的声音很飘,哽咽带着沙哑,像在不甘的质问。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杀人放火了,还是为非作歹了?” “这辈子不管给我再多苦再多难我都一声不吭地受了,这是我的命我认了,我生下来就是要被作践的,我乖乖躺下任他作践了,可为什么还要……这么折磨我弟弟……” 这狗日的老天爷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睁睁眼,他心里就那么一丁点想要守护的东西,他连自己都不爱只想弟弟平安快乐,为什么就是不如他的愿。 靳寒给不出答案。 他也总有这样的疑问。 但普罗众生的命运都攥在上天手里,尽管人们挣扎半生耗尽心血就是想给自己挣个不一样的结局,可老天爷动动手指就能把他们像蝼蚁似的弹回去。 击杀王长亮那晚下的雪,直到现在都没停。 余醉的哭声渐渐被暴雪掩盖。 他站起来,跟靳寒要了一支烟,叼在嘴里低头找火,靳寒给他点燃。 淡蓝色火焰在他泪湿的瞳膜上灼烧出一个洞,所有情绪都随着缭乱的火化作眼角一滴泪滑下来。 他往脸上撩了几捧水,定了定,带人走进陈乐酩的病房。 好好的孩子裹得像个木乃伊似的窝在被子里,右臂打着石膏吊在一边,左手也裹着绷带,一张苍白虚弱的脸上全都是大大小小的破口。 医生站在病床边和他说着病情,他一个字都没听,眼睛担忧又焦急地四处乱转,满屋找人。 余醉一进去,立刻被他锁定,急成个囧字的小脸瞬间舒展开,急哼哼地要他过来。 余醉看他那样,本就疼碎一地的心又被重重碾过。 “病人现在很虚弱,不要让他说太多话。”医生交代。 余醉已经大跨步走过去,俯身撑着病床沿,抓住弟弟的手,放在自己唇边。 左手没骨折但也被刀划出不少口子,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 陈乐酩看到哥哥一身血,吓都吓死了,又没力气说话,嘴巴一个劲儿地上下翕动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急得两只眼睛变成两个通红的小圈。 “我没事。”余醉摸摸他的额头和脸颊,贴着他的耳朵告诉,“这是……是你的血。” 陈乐酩这才放心下来,不再挣动了。 他双眼含水,凝望着哥哥,从喉咙间里挤出一个气音:“疼……” 余醉的心一下子揪起来,“哪疼?手吗?” 陈乐酩摇头,把话说全了。 “你疼不疼?” 余醉胸腔里猛地一戳,眼眶又蒙上一层水雾。 他摇摇头,让弟弟放心。 “不疼,哪里都不疼,什么事都没有,就轻微脑震荡,你还用手帮我挡了。” 陈乐酩这才想起自己的手,侧过头去看一看。 医生说感染很严重,整只手都要消毒。 余醉一听这话立即急了:“不行!” 医生一愣,“什么?” 余醉眼神凌乱,甚至透着几分恐惧。 他的手刚伤不久,那块几乎搓掉的皮被无数次掀起来消毒。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的疼痛,一旦放到弟弟身上,仿佛骤然间就被放大十倍百倍。 靳寒看他一眼,帮忙解释:“他的意思是消毒的时候能不能给打点麻药,小孩儿耐不住疼。” “啊,能给病人另加一支镇痛棒,但不建议长期使用。”医生拿出检查报告,给他和陈乐酩看。 陈乐酩听医生说这里断了那里断了的,也听不太懂,就在出现某三个字时有了点反应。 “三角骨……是脆脆的那个吗?” “不是鸡身上的吗,我也有……?在哪儿啊?” 汪阳“噗”一声笑出来,医生护士也跟着笑。 病房里凝重的气氛好不容易缓和一些。 余醉的眼圈却愈加湿红。 陈乐酩不再假笑了,嘴角向下撇成个倒扣的小碗。 其实他能猜到三角骨在哪,手腕处最疼的地方大概就是了。 他用指尖艰难地碰碰哥哥的眼睛。 “我都讲笑话给你听了,你怎么还哭啊。” 病房里几人互相对视,默契地往外走。 陈乐酩目送他们离开后,抓过哥哥的手放到自己脸上依恋地蹭蹭。 “别哭了啊,你再哭我的心就要像我的三角骨那样碎掉了。” “乱说什么!”余醉捂住他的嘴,眼神严厉,“是断了,不是碎了,好好养着能长好的。” 陈乐酩嗷嗷两声。 “能长好你还哭什么啊,我都没哭呢。” 他越是这样没心没肺满不在乎的样子,余醉就越是心疼,死死盯着弟弟那只手看。 好好养着能长好的意思,就是稍微出一点差错就长不好了。 就是长好了,也会留下很多后遗症。 会留疤,会怕冷,会感知麻痹,会使不上力气。 他弟弟还不到二十岁,那么重要的右手,以后他但凡想走一条对手部要求高一点的路都不行了。 这些事余醉知道,陈乐酩也知道。 他看到自己掌心被戳出那么大一个洞的时候就知道这只手多半是废了。 但当时没一点惋惜,只有庆幸。 余醉躺到床上,小心地抱住弟弟,把下巴垫在他头顶。 “谢谢你。”他很少这么郑重地对弟弟表达感谢,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个。 “谢什么啊,都是两口子嘛。” “把我救出来,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不知道为什么,陈乐酩听到这话的瞬间眼圈就红了。 泪水一股脑挤出眼眶,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陈乐酩控制不住的流泪。 爆炸时没哭,被王长亮打时没哭,只剩一口气拖着哥哥逃命时也没哭,现在却哭了。 那些被他拼命压下去的恐惧、后怕、委屈、无助,全都在余醉这句话后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吓死我了……” 他把脸埋在哥哥肩窝,像是终于找到人撑腰的小孩儿,“我以为我们死定了……” “我也以为,”余醉亲亲他耳朵,揉着他后颈的小窝儿。 “我没带保镖,汪阳也赶不到,我想不到我们的活路在哪里,但你把我们两个都救出来了。” “你很勇敢,很厉害,爆厉害,谢谢乖乖。” 被夸了。 还是用到世界上最厉害的程度副词的夸赞。 陈乐酩的心蜷缩成一小团。 他本以为哥哥会骂他,会生气,会一边心疼他受伤一边气他豁出命去拼,然后再盘问他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是如何摆脱困局。 那样他就要忍着疼痛绞尽脑汁地去思考对策。 但是没有,统统都没有。 余醉只是认真地对他表示了感谢和还把他夸了一大通。 陈乐酩受用得不行,手都不怎么疼了,哼哼哧哧地叫唤让哥哥再抱紧一点。 “你知道吗?”他和余醉说,“我以前很不喜欢我的手的,全身上下最不喜欢的部位就是手。” 他的手确实算不上好看。 骨节不分明,手指也不纤细,天生养尊处优的肉手,手掌有些厚,手背一揪能揪起来很多软肉,在青少年的审美里显得很不帅气。 “但现在我最喜欢它了。”陈乐酩一副要给手颁奖的语气,又带着轻轻的叹息,“如果它再稍微薄一点,那块石头就戳进你脑袋里了。” 余醉难受地阖上眼,把他抱得更紧更紧。 陈乐酩话里有骄傲,更多的是郑重,仿佛在向他承诺。 “你看,我也可以保护你。” “我有勇有谋,力气也很大。” “我可以自救,也可以救你。” “不对,应该说救你就是自救。” 余醉的手指颤动一下。 他含着哑哑的哭腔说:“你要有点什么,我真活不下去了。” 我哥哥前半生都受那么多苦了,我怎么忍心再让那块石头砸到他头上呢。 正文 第59章 三堂会审 没抱多久,医生就进来给陈乐酩消毒了。 镇痛棒提前加上,随着药液输进血管。 陈乐酩整条胳膊都打着石膏,医生怕他乱动,让余醉过来按住他。 “要不你出去吧,让小汪哥来。” 陈乐酩怕哥哥心疼,更怕自己一会儿鬼哭狼嚎的丢脸。 “我不在你不是更害怕?”余醉没走,坐到床上,一手圈在弟弟腰后,一手按住他的胳膊,让陈乐酩把脸埋进自己肩窝。 镇痛棒慢慢起效,手臂变得麻麻的。 陈乐酩示意医生可以开始了。 医生把纱布一圈圈解开,露出里面紧贴着伤口的敷料。 余醉看到那伤口有一元硬币大小,表面的皮肤已经没有了,露出一层殷红残破的肉,那些肉和敷料粘连在一起,医生用镊子揪着敷料边角一点一点地向上拉扯。 怀里的人猛地一抖,余醉听到弟弟发出细小的抽气声。 “疼了?” 他问医生,“不是上镇痛棒了吗?怎么还疼成这样?” “镇痛效果因人而异,而且患者的创口太深,有神经末梢暴露,这些都会让疼痛加剧。” 好不容易把敷料撕扯下来,陈乐酩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整个人跟打摆子似的不停发抖,抖到后面都没力气了,奄奄一息地靠着哥哥。 医生把双氧水往伤口上一浇。 “啊!!!” 陈乐酩像只被丢进热油锅的活虾,一个猛子弹起来,眼泪倏地冲出眼眶,直接把下嘴唇咬破了。 “疼疼疼……好疼……我不弄了不消毒了……” 他在哥哥怀里拼命挣扎,拼命想把手抽出来,一用力伤口再次冒血,医生赶紧给他擦。 “我不弄了,怎么这么疼啊,这个什么棒根本就没有用,把我打晕吧好不好,我不要弄了……” 他疼得颠三倒四说胡话,哭着哀求哥哥放开他。 余醉感觉到怀里的人湿的跟水洗一样,就像只被虐待的小猫小狗似的向他求救。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死死按住弟弟的手,恨不得把自己的手砍下来去替他。 终于换好药时陈乐酩已经哭抽抽了。 他顶着个汗湿的脑袋跟只小鹌鹑似的缩在哥哥臂弯里,哭一声脖子就哽一下,话也说不清,眨巴下眼睛就扫下一排眼泪珠。 他哽咽着问医生:“下次换药是什么时候?是不是、是不是一个礼拜换一次就行?” 医生面露难色,望着余醉。 余醉让他先出去,自己面对弟弟。 陈乐酩满眼希冀地看着他。 余醉说:“前期渗液渗血比较多的话,一天要换两次,后面开始愈合就不用那么频繁了。” 话音落地,就见陈乐酩脸上空白了几秒,而后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蹿上鼻尖,下巴哆哆嗦嗦地抖动出小坑,然后他眼睛一闭嘴巴一张就开始嚎。 扯着嗓子嚎,撕心裂肺地嚎,嚎得喉咙口能看到抖动的小舌头。 “发烧的不是我吗,怎么你在这说胡话啊,一天换两次药我还能活吗,这可怎么办啊……” “我可是寿星呢,哪个寿星像我这么可怜啊……” 余醉手足无措,心疼又心碎,同时觉得弟弟这幅倒霉样儿实在是可怜可爱。 “好了,不哭了,下次我让他们给你打麻药好不好?” 他捧住弟弟泪湿的脸,一把堵住那张哭嚎的嘴巴。 亲一口,陈乐酩在哭。 再亲一口,陈乐酩瞥他一眼继续哭。 又亲一口,陈乐酩砸巴砸巴嘴说还要。 余醉低头把舌头伸进去,他立刻把嘴巴张得比哭时还要大。 舒服得完全顾不上哭了,“呜呜哇哇”全都变成“咕嘟咕嘟”。 亲完的时候他还抿抿嘴巴悄悄回味,然后顺杆上爬:“多亲几下啊,我都这么伤心了……” “医生让你多休息。” “那亲嘴又不消耗体力。” “亲两下你喘个没完,这叫不消耗?”余醉是真拿他没办法。 “舒服我才喘的,那我不喘啦。”他撅着屁股把哥哥揪过来,还振振有词,“你长个漂亮嘴巴不亲我那你长它干嘛呢……” 余醉特别想揍他一巴掌,但看弟弟身上都没有能给他下手的好地方了,又一阵抽痛。 事实证明,就算他不喘,亲嘴也是一件很耗费体力的事情。 余醉感觉到怀里的人逐渐瘫软,在背上抓抓挠挠的爪子也慢慢消停。 他退出来,最后在弟弟唇上啄吻两下,看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伸着舌尖想要勾什么的样子,轻声笑了,“困了?” “嗯……又困又累。” “手还疼不疼?” “疼过劲了,就剩麻了。” “那睡吧,睡醒想吃什么?” 陈乐酩被抱着躺进被窝里,眼睛紧闭,已经是半睡半醒的状态,抓着他一缕头发绕在手指间,很努力地挤出几个字:“什么都好,哥陪我睡觉……” 余醉给他盖被子的手一顿,撩起眼皮,看陈乐酩沉沉地陷入梦乡。 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所有情绪都化作一声叹息。 “小骗子,以为自己多高明呢,没我给你兜着早露馅了。” 陈乐酩浑然不知,还在睡梦中骄傲地哼哼了两声。 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 从上午十点多睡到下午四点,睡到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响才舍得睁眼。 余醉坐在床下刚把保温桶打开。 陈乐酩迷迷糊糊间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你听,什么东西在响?” 余醉张嘴就来:“开水壶。” “哪来的开水壶?” 陈乐酩在屋里环视一周都没找到,支起上身往窗帘后看。 余醉:“开水壶坐起来了。” “……”陈乐酩猛地回头用眼白瞪他,然后坐了起来。 保温桶里是乌骨鸡汤。 从山庄里现抓来的鲜嫩母鸡,小火慢炖了七个小时,还放了很多补血健骨的药材,盖子一打开满屋都是浓郁的香气。 陈乐酩光闻着都要流口水,连忙抬起头,让余醉给戴上围兜。 怕他饿狠了赶不上趟,余醉还特意拿了只大汤勺喂他。 陈乐酩大口大口喝得很急,吃到肉了会鼓起两边腮帮子一起嚼嚼嚼,时不时让他也喝一口。 正吃得美呢,门外传来一串杂乱的脚步声。 听着有好多人。 汪阳敲敲门:“二哥,有人来探望病号。” 陈乐酩和余醉一起抬头,就见病房门打开,靳寒、裴溪洄和秦文汪阳排着队走进来,都进来后门却没关,几人像在等谁似的集体往身后望。 余醉眉心微挑。 一个穿墨绿色风衣的男人缓步走进门内。 “就知道是你。”余醉起身迎上去。 他和男人身高相仿,双手交握互相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男人的视线轻飘飘落到病床上。 很自然又漫不经心的一个对视,陈乐酩却觉后颈一凉,飞快移开目光。 在熟人面前假装不认识最难。 “霍深。”余醉把霍深带到陈乐酩床边,“这我对象。” 陈乐酩手心冒汗,完全不敢再和人家对眼。 “您好,我叫陈乐酩。” “你跟着我叫大哥。”余醉提示他。 陈乐酩乖乖叫了声大哥,又和靳寒裴溪洄问好。 霍深微一点头,转身走到靳寒旁边。 轻松自在的氛围消失了,原本挺宽敞的病房随着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进来变得无比狭小。 陈乐酩觉得氧气浓度都有点不够。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虚得冷汗直冒。 余醉坐在他左手边,汪阳和秦文站在他右手边,对面霍深和靳寒姿势统一地倚着墙面双手抱臂直直地盯着他看,裴溪洄拿了个板凳坐在靳寒旁边,吊儿郎当地嚼着口香糖吹泡泡。 这阵仗大的,知道的他们是来看望病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把病号送走。 后来余醉也站了过去,手里拿着刚从陈乐酩脖子上解下来的围兜要去洗。 陈乐酩恨不得捶胸顿足。 这么多人看着就先别洗啦! 搞得好像我长这么大了吃个饭还漏嘴一样! 霍深没让他去,“先放那儿,有事说。” 余醉随手把围兜塞进口袋,毛衣卷到手肘处,背对陈乐酩倚着床尾看对面俩人。 “你怎么提前过来了,海灯节不是还有一个礼拜吗?”他问。 旁边裴溪洄吹出来一个比脸还大的泡泡,陈乐酩刚担心这要破了可怎么办,下一秒那泡就啪一下破了,粉色口香糖糊了他一脸。 靳寒无语,抽出张纸给他擦,边擦边对霍深说,“你最好别让人看见,不然都得找过来。” “当我想来?”霍深板着张脸面色铁青。 不同于余醉的混血气质和靳寒的海岛风情,霍深那张脸,异域风格极重,身材粗犷肌肉健硕,每一根线条都不吝啬着墨,每一处五官都透着草原汉子的大开大合。 他光是站在那儿不做任何表情,都让人觉得压迫。 相比之下余醉和靳寒都显出几分温和。 陈乐酩在心里腹诽,大哥就是大哥。 “你们昨晚干什么了?”霍深一副质问的语气。 汪阳举着根香蕉:“救人啊,还是你给我打的电话呢霍老大。” “我让你去救,你们怎么过去的?” “直升机。” “申请航线了?” 汪阳摇头:“没,根本来不及啊。” “跟上头打过招呼了?” 汪阳还是摇头:“也没,没顾上,但我们来回一共半小时,很快的。” “半小时。”霍深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两遍,咬着牙扔出一句,“你们从哪儿,飞了半小时?” 病房里安静几秒,而后汪阳爆呵一声:“我操!乾江别墅!我忘了!” 从市区到南山,最快的航线就是从乾江别墅上空飞过。 但那地方是枫岛唯一一处一级警卫区,方圆千米内不准闲杂人等靠近。 不管是飞机还是汽车想要从它旁边借道,必须一级一级向上打报告。 汪阳接到霍深的电话再去调直升飞机,中间只有不到三分钟,根本来不及考虑那么多。 “你们胆子是真大。”霍深冷脸诘责。 “没申航线也没打报告,夜里十二点从乾江别墅上空来回飞了两趟,值班警卫鸣灯警告你们两次还无动于衷,人家没把你们打下来都算你们命大。”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都怪我,我当时太急了没想那么多,惊动梁先生了?现在怎么办?我去登门道歉还来得及吗?”汪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病房里来回踱步。 裴溪洄也不吹泡泡了,正襟危坐眉头紧锁。 陈乐酩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得出来事态严重又紧急。 仿佛惊动那位乾江别墅的梁先生就是犯了诛九族的大罪一样。 只有靳寒和余醉面不改色气定神闲。 “慌什么,你当他为什么突然登岛。”靳寒揉了揉旁边裴溪洄的脑袋。 几人看向霍深。 余醉问他:“见过你干爹了?” 梁先生梁宵严,就是霍深的干爹,也是当年把霍深带到这条道上的人。 没有他就没有枫岛四面环海大大小小数十个码头,没有霍深开辟守船这个行当又把靳寒余醉先后招募入行,枫岛还会是十多年前海盗横行灾厄丛生的乱象。 提到干爹,霍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没见,刚通过电话,干爹昨晚不在,就小爹在家。” “你们的飞机第一次从别墅飞跃时警卫就去找了小爹,小爹本来想照章办事,但认出那是你的飞机,就睁一只眼闭一眼让人撤了。” “第二次又过,小爹就给我打电话,让我警告你和‘你们家小猫崽子’都消停点,别等他上去给你们抽下来。” 他特意把某几个字念得极重,边说边看陈乐酩。 陈乐酩在听到那几个字的瞬间脸色唰地惨白,冷汗哗哗流下脊背,耳边一阵轰鸣。 余醉背对他瞪着霍深。 霍深一耸肩,往回找补:“小爹以为又是你弟弟在闹自杀,我说不是,是你新找的男朋友,两人上山过生日遇到点意外,飞机是赶去救人的。” 陈乐酩哽在喉咙里的一口气这才呼出来,堪堪捡回半条小命。 但还没等他把这半条命在手里攥紧,靳寒就忽然发难:“所以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深紧随其上:“袭击你们的人是谁?王长亮吗?听说是你把老二救出来的,这可真不容易,怎么做到的?开枪了还是动刀了?” 不知何时,汪阳秦文和裴溪洄已经离开病房。 充满消毒水味的方寸空间里只剩下陈乐酩和对面三人。 就像一只掉进猛兽洞穴的猫崽,陈乐酩心脏狂跳,呼吸也愈发混乱,藏在被子下的左手因为恐慌紧紧攥着床单,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从淌满冷汗的后背爬上后脑。 等到余醉也转过身来面对他时,陈乐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哪里是探望病号,分明是三堂会审。 不管是开枪还是动刀,都不是他一个天真无邪不到二十岁的大学生可以做到的,甚至他压根都不该知道那把枪藏在哪儿。 正文 第60章 恐同 怎么办怎么办!! 陈乐酩大脑飞速运转,短短几分钟已经胡编乱造出了好几种情形。 比如昨晚情急之下我觉醒了盖世神功,以一招如来神掌将王长亮打得屁滚尿流。 再比如王长亮人贱自有天收,还不等我出手就一个失足坠下山崖。 再再比如昨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啊,我又失忆了不要问我! 刚编到这儿,靳寒和霍深就一人扯过一把椅子“哐哐”两声砸在地上,吓得陈乐酩一个哆嗦,心跳漏掉好几拍,恨不得原地立正,小腿肚子肉突然狠拧起来。 “啊疼疼疼疼——”他捂着小腿嗷嗷叫唤。 余醉赶紧过去,“怎么了?” 陈乐酩挤出两朵眼泪花,眨巴眨巴看向他:“抽、抽筋了……” 吓抽筋了。 余醉哭笑不得。 既气这个倒霉弟弟到现在还妄想隐瞒自己,又心疼这个可怜弟弟刚死里逃生就被“严刑拷打”。 他扭头用眼神示意霍深和靳寒到此为止。 两人拒绝示意,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开始轮流发难。 靳寒:“要不我叫个痕检专家过去?” 霍深:“或者山下也该搜查一圈。” 靳寒:“你山顶那个别墅门口是不是有监控?” 霍深:“把汪阳叫进来问他看到了多少。” 他俩刨根问底一唱一和,每说一句就变成一支弓箭刺向某只小鹌鹑的外壳。 陈乐酩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卷毛,笑得比哭还要难看,一点点把自己出溜进被子里藏起来,下巴和嘴全部挡住,就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露在外面,鬼鬼祟祟地盯着他们看。 昨天晚上留下的破绽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他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枪藏在油箱盖里还会开,更没法解释他是怎么单枪匹马干掉王长亮。 车祸现场的弹壳、刀上的血迹还有王长亮的尸体都会成为指认他的铁证。 随便拿出一样来余醉就会立刻知道他早已经恢复记忆。 那不全完了吗! 他费劲千辛万苦隐藏得这么好,都功亏一篑了! 陈乐酩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有自己的私心。 一是不想王长亮三个字再出现在哥哥的生命中,他想让这个人在余醉的记忆中永远消失。 糟心人糟心事由他来处理就好,哥哥只负责开心快乐。 再就是,他不想哥哥看到那样的自己。 那么凶残、那么狠毒、那么冷酷,和他平时善良天真单纯无辜的人设大相径庭。 哥哥如果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他故态复萌,又变坏了? 失去记忆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自杀未遂无疑是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 他想摒弃过去和哥哥重新开始,把那两年痛苦的回忆永远封存,谁都不要再提及。 然而隐藏在这些情绪之下的,还有一层深埋心底的恐惧。 他恐惧过去,恐惧真相,恐惧和哥哥摊牌。 自从恢复记忆以来,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都看到哥哥跪在暴雪的海边,抱着一堆残缺的尸块。 “什么样的弟弟会用自己的尸体来回报把自己养大成人的哥哥呢?” 这句话是囚禁他的终身监狱。 掌心下抽动的肌肉慢慢平缓,紧随而来的却是潮湿的汗。 余醉手在被子里把弟弟的裤腿掀开,才发现他整个人都被冷汗浸透了,两条腿正无意识地发抖。 再这样下去非给人吓得惊厥不可。 “行了,好好的孩子给我吓成这样。” 他侧过身挡住霍深和靳寒,站在弟弟面前,捧住那张苍白的脸。 “别怕,他们没有恶意。“ “我先和你说下当天的情形。” “汪阳把我们拉上直升机后不久,车就炸了,那一整条路段都被炸得焦黑,又被大雪埋了,现场怎么样我们还没去看,怕再发生二次爆炸,已经把山封了。” 言外之意—— 车炸了,路埋了,不管你做过什么我们都没有证据了,你可以尽情地胡编乱造了。 陈乐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靳寒和霍深比他还不敢置信。 “这就完了?”霍深用跑船的黑话问他。 余醉回的也是黑话,“不然呢?” 霍深:“他不懂事,你也不懂?” 余醉皱眉,“我没觉得他不懂事。” 刚拼了命救下哥哥的孩子,应该被奖励而不是问责。 靳寒无奈地摇摇头,“你可真能惯。” “都伤成这样了。”余醉说。 霍深:“那罪你也自己受。” “他没让我受过罪。” 余醉一把拉开病房门,三个摞成一排的脑袋哗啦一下涌进来。 汪阳尴尬假笑:“都在呢啊。” 又偷偷捅咕余醉:“怎么样,没给吓哭吧。” 完全不关心审讯的结果,只在乎他们小少爷的精神状态。 余醉说没哭,但快尿了。 “哎呦。”汪阳心疼得不行,“刚醒过来缓缓再审啊。” 他赶紧过去把陈乐酩从被窝里拔出来,抱在怀里呼噜呼噜脑袋。 裴溪洄对靳寒使了个眼色:我就说没戏吧,他舍不得。 接下来陈乐酩三言两语就把昨晚的事给糊弄过去了,还在心里暗暗感叹:我运气可真是好!脑子转得更是快! 余醉看他那副大松一口气又忍不住骄傲的傻样儿就想笑。 再多给他一些时间吧,等把自己的耐心耗尽了还不老实交代,就真得趴下挨抽了。 不过余醉说得也不是假话。 车确实被炸了,山确实被埋了,王长亮的尸体也确实还没找到。 但这几个人精闭着眼都能还原案发现场大概发生了什么。 只是余醉这个亲哥没放话,他们不好把孩子逼得太紧。 病房里的气氛重新欢快起来。 陈乐酩笨拙地转移话题:“霍大哥这次来还走吗?” 霍深心道你巴不得我赶紧走呢。 “不走了,节后再说。” 果然就见陈乐酩露出很想掩饰但根本掩饰不了的苦恼表情,“喔,那可真是太好了。” 屋里除他以外的人都知道他恢复记忆了,强压着嘴角忍笑。 陈乐酩又问:“那大哥住在哪里?” 可千万不要和我们住得太近,不然天天见面早晚露馅。 霍深:“住你们家里。” 陈乐酩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撅过去。 裴溪洄和汪阳再也忍不住,脑袋凑在一起抖着肩膀乐,就连余醉都低头清嗓子。 整个屋里只有靳寒一个笑不出来,想起这事就烦。 “海灯节当天有你坐船登岛的环节,你现在就上来了到时候怎么办?” 余醉拿出盘橘子每人扔一个:“让他跳海,先游到船上再从船上下来。” “别等我踹你。” 霍深头都不抬地扒橘子,自己扒自己吃。 靳寒扒好橘子递给裴溪洄,裴溪洄自己吃一瓣给他哥吃一瓣。 秦文扒好橘子仔细地挑掉白毛喂进汪阳嘴里,汪阳咬着反喂给他。 余醉见状也扒了个橘子递给陈乐酩,陈乐酩“哐”一口整个儿都吃进嘴里,边吃边说再来一个。 余醉满意地点点头,还是自己家这个胃口最好,生病了也不影响发挥。 “这样吧。”靳寒吃完橘子擦了擦手,交代霍深,“你一会儿出去戴个口罩,别让人看见。” 余醉又出主意:“不用麻烦,买条丝袜套头上得了。” 霍深放下橘子就来踹他。 “别别别!”陈乐酩赶紧护住哥哥,满口橘子含混不清地求饶,“不要打他,他还是病号呢。” 霍深看在他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只是觉得这屋里成双成对的吃个橘子还要你喂我我喂你,仿佛自己没长手一样,实在恶心。 裴溪洄最先发现:“哎,霍老大自己来的?家属没来吗?” 余醉发出一声嘲讽至极的冷哼:“他哪来的家属。” 靳寒吃着弟弟喂到嘴边的橘子看他:“还没追到?” 霍深啧了一声,“快了。” “快了是到哪步了?” 橘子吃完了,汪阳又劈开一盘香蕉,分给众人。 霍深陷入某种复杂的回忆。 “上个礼拜,他约我去酒店过节,定的情侣套房,还有张水床。” “哇哦~”陈乐酩和裴溪洄嘴巴圈成圈,“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洗好澡躺上去,那张床就爆了,我才知道里面不是水,而是荧光绿颜料。当天住酒店的所有人包括前台和工作人员都看到我像个绿巨人一样冲出房间。” 陈乐酩手里的香蕉啪地断了。 “那……你的家属呢?没去吗?” “去了。”霍深平静道,“他举着相机哈哈大笑地给我拍照呢。” 众人愣住,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哈哈大笑从家属脸上转移到他们脸上。 “噗哈哈哈哈哈哈——” 霍深就猜到他们是这个反应,放下香蕉扭头就走。 汪阳对着他的背影吆喝:“怎么走了,再聊会儿啊!” 霍深说我恐同。 众人又开始下一轮爆笑。 陈乐酩笑到后面都笑累了,肚子疼,手也疼,趴在余醉怀里直打哈欠。 探病的都走了,屋里只剩他们俩。 余醉把手放在他肚子上晃了晃,隐约都能听到响。 一大桶鸡汤和三个橘子在响。 陈乐酩小声说都赖你,晃得我想尿尿。 “不晃也该尿了。”余醉把他抱起来,小心扶着那只打石膏的手,一路抱进卫生间,把他放到马桶前,让他把脚踩在自己脚背上。 陈乐酩刚站稳,另一只手翘着兰花指去摸自己的裤边。 还没摸到,余醉上来就把他裤子扯了,掏出小小乐,对准马桶口。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陈乐酩和自己的小鸟打照面时都没认出来。 “我天……你怎么……” “你怎么不尿。”余醉捏住小鸟晃两晃,“还要给时间让你们聊聊家常吗?” 陈乐酩脸憋通红,“那倒不用……” 他低着个脑袋,看哥哥那么漂亮的一双手温柔地握着自己,又喜欢又难为情。 膝盖上有伤,腿不好发力。 余醉勒在他肚子上的手臂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托了起来,让他不用费一点力气。 他安心地靠在哥哥怀里,不好意思的劲儿过了之后就乖乖放水。 不可避免地想到从前,刚失忆醒来的时候,自己杵着拐杖上厕所。 “我那时候一个人,还摔了一跤,哈哈。” 余醉怔愣片刻,从这寥寥几个字里就可以想象到弟弟面临的全部窘迫。 “把身上弄脏了?”他问。 陈乐酩点点头。 余醉嗯一声,没作声,把他抱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等了一会儿,开始出温水的时候才撩了一捧,把小小乐洗干净,擦干装好,在裤子外拍了拍。 拍得陈乐酩想笑,说你是在和它打招呼吗。 话没出口,忽然被哥哥从后面抱住。 “大寿星,怎么还不跟我要礼物?” 他把下巴垫在弟弟肩窝,抬起眼皮透过镜子凝望他。 正文 第61章 就是学不乖 “可别提了!气死我了!” 陈乐酩一想到这事就悲从中来。 本来嘛,盼星星盼月亮地盼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盼到生日到了,哥哥也松口了,可以在他们真正的家里和哥哥水乳交融你侬我侬了。 结果王长亮上来就把他的手撞断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医生特意交代过三个月内不能剧烈运动,拆石膏前右手绝对不能吃劲儿,如果那块脆脆的三角骨养不好,这条胳膊下半辈子都没法正常使用了。 但陈乐酩想着,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他在别的事上可以躺平摆烂随遇而安,在这件事上却异常地聪明坚韧。 他绞尽脑汁想了好几种对策。 比如让哥哥把他的两只手吊起来固定住,手臂不动,腰以下随意摆弄。 可这样的话他只能躺着或者跪着。 躺着后背有淤青,哥哥使起劲来会撞得他很疼。 温柔挂的他又不喜欢,觉得不够带感。 跪着就更不行了,两边膝盖全磕坏了,根本跪不了。 他甚至都想要不然干脆站着来得了,或者靠墙。 但这是他和哥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洞房花烛夜,是在两个人都清醒且愿意的前提下的鱼水之欢,对他来说意义非凡,是要写掉一整本开心清单的大事件。 如果就这么草草了事,他真的会很难过。 该死的王长亮! 真该千刀万剐! 把他的手撞坏就算了,还把哥哥撞到脑震荡! 话说脑震荡也不能剧烈运动吧,好像会恶心呕吐,他很怕哥哥恶心呕吐,怕引起他的应激反应。 那就再等等好了,不就是区区三个月,前面两年都熬过来了。 可是三个月有九十天啊,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陈乐酩伤心过度,想得十分投入。 余醉就看到弟弟那张小脸在镜子里,一会儿臊眉耷眼十分委屈,一会儿又横眉怒目气得不行,一会儿又把两条小眉毛撇成个八字,可怜兮兮地扁着嘴巴,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的似的。 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怎么他能做出这么多表情? 这么生动可爱的孩子到底是谁养出来的? 余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手托住陈乐酩的下巴,照着他的脸就咬了一口。 “唔……” 陈乐酩原本在伤心,猝不及防被奖励,下意识踮起脚让哥哥咬得更顺口。 踮完反应过来不对劲儿。 “你干什么咬我!” 还咬住就不撒嘴,把他半边脸颊上的肉全都含在嘴里,又吸又舔又拿牙齿磨。 陈乐酩都能感觉到他双唇的温度,锋利的牙齿想要用力但勉强忍住。 恍惚间有一种错觉,哥哥好像想把他一口一口吃进去。 好吧好吧,那就来吃吧。 他乖乖不动,伏在哥哥怀里任他咬。 余醉咬完右边咬左边,两边脸颊都咬够,又在他眉心亲了好几口,最后意犹未尽地吻了下鼻尖。 陈乐酩被弄得晕晕乎乎,醉咕隆咚,特别像被主人酣畅淋漓地吸了一大通之后四脚朝天鬼迷日眼的猫咪,舒舒服服地贴着余醉的颈窝蹭了好半天。 “刚在想什么?”余醉环抱住他的腰。 陈乐酩咕哝两声,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跟小老头似的深深地叹一口气道:“这可怎么办啊,三个月有好多好多天……” 余醉失笑:“都伤成这样了还想这个?” “那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啊!”陈乐酩大为不满,“不是你抱着我咬个没完的时候了!” 刚抱着猫咬个没完的人类多少有些惭愧。 “好了,身体要紧。” “你听医生的话好好养病,其余的交给我,不会让你一直素着的。” 陈乐酩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犹疑地看他:“真的吗?” “前提是你要听话。” 余醉目光黑沉,眉压得很低,落在陈乐酩脸上,是恳求也是警告。 “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想要干什么,都先搁置一边,把身体养好,其余的都交给我。” 我不会让天塌下来砸到你头上,你也不用提心吊胆地为自己遮掩。 余醉希望他明白自己话里的暗示。 起码这段时间学乖一点。 然而陈乐酩双腿一并拿左手特别飒爽地给他敬了个礼:“收到!” “……”余醉话都懒得说。 “礼物呢!”陈乐酩猩猩伸手。 “没有。”余醉态度恶劣,“趴下我抽你一顿就当礼物了。” 却没想到陈乐酩立即转过身扶着水池撅屁股,扭过来的脑袋满脸期待。 余醉哭笑不得,“……说趴就趴啊。” 陈乐酩瞪眼:“反悔是小狗!” 话音刚落,什么东西掉到面前。 他看到一只木头小鱼被红绳坠着,往上荡了两下,又落回眼里。 小鱼很胖,憨态可掬,是一只吃饱肚子的金红锦鲤。 陈乐酩一眨不眨地和小鱼对视着,忽然嘴角往下一撇,眼里透出点水汽。 这和他送给余醉那只木头小猪是一对的。 “我去寺庙给自己也求了个长生牌位。”余醉说着,少见地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祈福,保佑自己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以前从来没有过。” “我是个极度悲观的人,把生死看得很淡,生命对我来说并不宝贵,死亡是一场安静的解脱。” “我从很久以前,就在准备告别。” “帮我在意的人料理好他的一生,然后安安静静地结束生命,这是我为自己想到最好的结局。” 陈乐酩像座雕塑般呆立在原地,透过镜子凝望着哥哥那双湖水般的眼睛。 这是他作为“弟弟”时,从不曾探访过的领地。 他没有真正了解过哥哥的内心,更不知道他想要的结局。 “但现在不了。” 余醉很轻很轻地笑着,绽开的眉眼仿佛湖面的涟漪。 “我找到了我以前没有的东西。” “我坦然地接受它并承认它。” “我想我平平安安,不让你伤心难过,我想我长命百岁,永远陪在你身边。” 没有浪漫的情话,也没有古老的誓言。 乞丐拿到黄金的第一件事,不是求爱,而是向上天许愿自己的平安。 一如陈乐酩所说,救你就是自救。 那对余醉来说,自爱就是爱他。 爱让人学会求生。 贫瘠的心脏挤出的第一滴水,先要滋润自己,才能灌溉爱人。 这是陈乐酩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余醉帮他把木头小鱼戴上,两人在镜子前相拥。 陈乐酩的双脚踩在余醉的脚背上,被他带着像两只唐老鸭似的左右晃了晃。 “我不知道我死后会变成什么。”余醉说。 “我知道!”陈乐酩举手,“会变成大鬼,超级大超级凶的那种!” 余醉笑笑,下巴埋进他颈窝。 “不管是大鬼小鬼,还是孤魂野鬼,我都会保护你,像你对我承诺的那样。” 陈乐酩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不用你保护。” “你如果变成大鬼了,那我一定也变成小鬼了,大鬼和小鬼在一起就是一家鬼,不是孤魂野鬼,我们会变得很厉害,无所畏惧,谁都伤害不到我们,我们可以为所欲为!” 倘若爱人在身边,死亡就变成了一件美好的事。 余醉逗他:“变成鬼了也要和我在一起?” 陈乐酩嗯嗯点头。 “要是找不到我怎么办?” “不会找不到。” 陈乐酩摸摸自己的脖子,又摸摸哥哥的脖子。 心想,我们之间有血做的风筝线,到死都不会断。 他把自己的木头小鱼拽出来,又拽出哥哥的木头小猪,把小猪小鱼握在一起,紧紧攥在手心里。 “我们这样算不算……两情相悦?” 他总是恐于向哥哥确认爱。 害怕答案无法承受,更害怕答案真假难辨。 余醉想起那封沾满泪水的遗书,心头抽搐,疼得指尖发麻,“从始至终都是两情相悦。” 陈乐酩愣住,从镜子里看他。 余醉并不回避,眼神直白坦荡,直直地和他对视。 那个瞬间陈乐酩怀疑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但很快余醉就垂下了眼。 傻孩子。 - 霍深从病房出来,口罩帽子全副武装,走出医院后上了路口一辆低调的黑车。 街道上空无一人,暴雪如注。 车一路开到小河湾。 河水中停着一艘古朴的中式画舫,上下两层,红灯笼摇晃,白雪落在画舫屋檐的脊兽上,让人恍惚间以为穿到了过去。 霍深让车作出三长三短的鸣笛。 画舫朝他这边缓缓靠岸。 霍深打着伞登上画舫,两边数十名黑衣保镖朝他躬身行礼,他走上二楼,在亭子前收起伞。 亭子里的保镖鱼贯而出,就剩一个人坐在亭子里背身看雪。 青皮寸头,鬓边剔着“y”字形符号,从毛衣后领口里露出一小条淡青色的刺青。 霍深叫了声小爹。 男人懒嗒嗒地“昂”一声,扭过头来,双肘向后撑着亭栏,两条长腿随意交叠,斜睨着眼,嘴角挂着的笑阴阴邪邪。 “事都办完了?” 霍深点点头,走进去,看到他小爹手里竖着根鱼竿,没往外甩,只让鱼线垂下来,尾端的鱼钩去了,绑着根燃到一半的细长香烟。 他手一按,鱼线就带着香烟荡到眼前,他凑上去吸一口,再像海豚吐泡泡似的吐出一个个烟圈。 霍深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能别这么装逼吗,一会儿再烧手。” “你看我能不能烧。”游弋把鱼线往空中一甩一荡,再回来时烟就被雪熄灭了。 霍深帮他解下来扔烟灰缸里,“我干爹呢?” “在家看孩子呢。” 霍深手上一顿,“哪来的孩子,你俩谁生的?” “狗生的。” 游弋拿出手机搁桌上,屏保是张小狗照片。 瞧着刚出生没多久,眼睛都没睁开呢,跟只小耗子似的躺在毛巾里,身上的毛毛是黑白花的还有些杂乱,不是那种一条一条的有规则的黑白花纹,而是这一块黑那一块白的感觉。 霍深觉得这狗又好看又难看。 “怎么长得乱七八糟的?” “边牧和萨摩耶的串。”游弋说。 那就合理了。 霍深又问:“怎么说服边牧的?” “你干爹说服的。” “谁让生的谁看是吧,干爹在家带娃,你出来潇洒。” 游弋不屑地嗤一声:“带娃本来就是他的活儿。” 霍深挑眉:“现在换您当家了?” “昂,一直我当家啊,我说句话他一个屁都不带敢放的。” 他这话刚说完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弹出来两条微信。 -你儿子把我电脑尿了。 下一条是肇事狗被抓现场照片。 霍深看见了,目不斜视假装没看见。 游弋清清嗓子,给对面发过去一条语音,态度那叫一个嚣张跋扈:“狗尿的你找狗啊,让它罚站!跟我说什么,又不是我尿的。” 对面也发过来一条语音。 就仨字:“抽烟了?” 游弋当场就坐直了。 “我操我没有!我可没抽!是霍深抽的!” 对面那人完全不听他狡辩:“十分钟。” 顾忌他面子,下句话是文字。 -十分钟不回来,你跟狗一起罚站。 游弋蹭得站起来,完全手忙脚乱,一边喊着“我操我真服了他知不知道我今年32了”一边上手扒霍深衣服,“快快快把外套换给我!我身上有烟味。” 霍深还问他:“不是您当家吗?” “我在家我当!他在家他当!”游弋嚷嚷着一溜烟跑下楼。 霍深笑着看完他的热闹,起身走到亭栏前。 一簇簇鹅毛大雪从天而降落在湖面,把湖水砸出一道道水圈,水面之下,无数红白小鱼游来游去,陈乐酩站在鱼缸前眨巴着眼睛看。 “这就是兰寿吗?”他问汪阳,“胖得像猪一样。” 汪阳正和秦文大包小包地搬东西呢,闻言应一声,“对,你水里的亲戚。” “怎么突然送我这个啊。” 陈乐酩顾忌余醉不爱吃鱼,再喜欢这几条小玩意儿也没松口要收。 “这是观赏鱼,不是食人鱼。”汪阳说,“给家里添点鲜活气儿,省得总是冷冷清清。” 陈乐酩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礼拜,实在闷得厉害。 昨天医生给他做检查,后背的淤青消了,膝盖的伤口结痂了,手心的伤也不用频繁换药了,就把他放出来了。 酒吧的条件不比家里,不适合养病。 余醉象征性地走了个流程,问他能不能让自己住进他家,方便照顾他。 陈乐酩当然满口答应。 一起住进来的还有汪阳和秦文,充当兄弟俩的保镖和大内总管。 家里第一次来这么多朋友,还要住下,陈乐酩小孩儿心性,兴奋得满屋乱窜。 余醉正在阳台打电话,看弟弟跟只陀螺似的跑过来跑过去,把他叫过来。 “怎么啦怎么啦!”陈乐酩飞奔而来,差点没刹住车。 余醉继续讲电话,都没看他,顺手把刚喝完的茶杯放到他头上,“稳当一会儿。” 陈乐酩瞥一眼头顶,“嗷……” “你们俩先弄,我今晚过去。”余醉说完挂上电话,给弟弟解开封印。 陈乐酩甩甩卷毛,“今晚有安排?” “嗯,去靳寒那儿商量海灯节的事,汪阳和我一起。” “去多久啊?” “一天一宿吧,码头出了点事。” “哪个码头?” “后海。” “这样啊。”陈乐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拍拍自己胸脯,“放心去吧,我会听小文哥话的!” 转头就勾起个恶魔坏笑。 他记得家里好像还有几颗安眠药。 正文 第62章 都听狗肚子里去了 “乐乐,咱们晚上吃什么?” 余醉和汪阳去办事了,秦文打开冰箱准备给陈乐酩做顿晚饭。 陈乐酩举着一条胳膊跑出来:“让我来让我来!” 他右胳膊上的石膏还没拆,但已经可以把套在脖子上的绷带拿下来了。 “我来吧小文哥,我可会做饭!” 秦文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一边玩去吧少爷,怎么能让你做饭。” “哎呀没事!我还要感谢你这几天照顾我呢。”他手上没劲儿,转过身拿屁股把秦文顶出厨房。 秦文哭笑不得,说帮他打个下手。 他不同意,一副祖传厨艺概不外传的模样。 秦文只好出去看着电视等着吃,还发微信和汪阳炫耀:“少爷在给我做饭。” 【汪汪汪】:小心他给你下毒。 秦文一乐,“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话音刚落葡萄就来了。 陈乐酩再次拿屁股顶开门,转过身来手里的大托盘上放着五桶泡面。 秦文两桶,他吃三桶。 口味丰富,随意选择。 “……这就是你说的大显身手?”秦文嘴角直抽。 陈乐酩嘴一抿眼睛一红,跟只小狗似的可怜兮兮:“我就一只手啊,再大也大不到哪儿去……” 秦文立刻笑逐颜开:“没事我就爱吃泡面。” 他口味重,喜欢吃辣,上来就把两桶香辣的拿过来,唏哩呼噜没几口就吃完了,汤都喝了不少。 陈乐酩挑着面条拿余光偷瞄他好几眼,边吃边偷笑。 吃完饭两人各自洗漱。 搁以前陈乐酩得在洗手间墨迹老半天,汪阳总说他在给自己洗香香,这次两分钟就出来了,扒着门边探出个卷毛头叫唤:“小文哥我去睡啦!” 秦文还在刷牙,闻言含着牙膏应了声,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自己,拿毛巾擦着脸走出来。 “今天这么乖?才九点就睡。” “嘿嘿,今天你带我嘛,不能让你操心。” 秦文瞬间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都要眩晕了。 这宝贝疙瘩要是他弟弟就好了。 “走,我去给你铺床。” 怕床铺太硬硌到他的手,秦文又从柜子里拿出好几床被子铺到床上。 陈乐酩往上一躺就跟老鼠掉进热气球里似的,噗噜噗噜往下陷。 “这也太软啦。”他摆正枕头,给自己盖上被子,朝秦文眨眨眼,“晚安小文哥。” 秦文给他掖好被角,“晚安少爷。” 卧室灯关上,只留一盏小夜灯。 秦文出门走向自己的客房,也准备睡了。 他前脚刚走,陈乐酩后脚就把灯打开,从柜子里拿出一大盒巧克力,给余醉拨了个视频过去。 响铃第一声后就接通了。 余醉坐在椅子上,背景是个灯火通明的会议室,看到倒霉弟弟趴在床上翘着两只脚吃东西。 “怎么在床上吃东西?” “唔。”陈乐酩含着巧克力球嚼嚼嚼,给他看,“巧克力,没有渣。” “这么晚了还吃巧克力,不是准备睡了吗?” “小文哥给你说的吗?” “嗯,说你今天很乖,早早就上床睡觉了,结果是阳奉阴违,他刚走你就偷吃。” 陈乐酩嬉皮笑脸的,“没有,是想睡的,但有点睡不着,和你睡习惯了。” 他把手机拿近一点,整张脸都怼上去,“什么时候回来啊?” 余醉心窝里软成一片,“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想我了?” “嗯,你不在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吃巧克力。” “嘿嘿,酒心的,吃了好睡觉。” “少吃几个,一会儿醉了。” “已经醉了呀……”陈乐酩的脸红扑扑的,眼神迷蒙,把手机支在枕头边,像每天晚上蹭着余醉肩窝睡觉那样蹭蹭自己的手臂。 余醉看着他眼皮越来越重,眨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沉沉地闭上眼睡了过去。 余醉隔着屏幕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晚安kitty”,然后挂断视频。 “咚”一声响后,陈乐酩缓缓睁开眼。 姿势不变地等了几分钟,果然等到秦文进来帮他拿开手机和吃光的巧克力外皮。 陈乐酩一动不动闭眼装睡,一直装到秦文走后半小时。 他从床上起来,摸黑穿上外套,轻手轻脚走到秦文的房间,在他耳边打了两记响指。 人没一点反应,睡得非常沉。 两颗安眠药下去他最少也要睡到明天早上。 而“独守空闺”的自己好不容易在酒心巧克力的加持下睡熟了,余醉不会给他打电话把他吵醒。 只要在明天早上天亮之前回到床上,谁也不会知道他今晚干了什么。 陈乐酩暗自窃喜,戴上帽子口罩,在地下车库挑了辆黑车,神不知鬼不觉地开了出去。 他要去处理王长亮的尸体。 天气转暖,山上的雪要化了。 到时候封锁解除,尸体再掉出来,他不仅会露馅,还会给自己和哥哥带来麻烦。 车子钻出地下,静悄悄地融入黑夜。 出口两侧道闸红光闪烁。 余醉坐在监视器前,眼睁睁看着弟弟从摄像头边开了过去。 灯火通明的根本不是会议室,而是监控室。 他坐在上下两层总共八个屏幕前,除了最中间显示地下车库的屏幕外,其余的分别是家里的厨房,家里的洗手间,陈乐酩的卧室,还有秦文的客房。 也就是说从陈乐酩往泡面里加安眠药开始,到他堂而皇之地对哥哥演戏,再到他得意洋洋地拿钥匙走人,都是在余醉的眼皮子底下干的。 上一秒闭眼装睡,下一秒爬起来搞事,嘴里兜着蜜似的说想他,脑袋里净想着怎么骗他。 要不是他胆子小搁不住吓,余醉现在已经在回去抽他的路上了。 “咳……那个,你也别太生气,他不是还没干什么呢吗……” 余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汪阳连声都不太敢吭,蚊子叫似的小声再小声地劝了句。 “还没干什么?”余醉转头盯着他。 “我那么跟他说别乱跑别找事,先把身体养好,那么重要的右手,他都他妈听狗肚子里去了!” “砰!”地一声余醉把手机砸向显示器,屏幕被摔个稀碎。 裂开的手机屏幕上是陈乐酩刚吃的巧克力的购买页面。 余醉还一度给弟弟找借口找到“他给秦文下药只是想秦文睡个好觉”的离谱程度,还习惯性地识图搜了下巧克力的牌子,想着这么爱吃要不要给他多买一点。 结果他还在这搜巧克力呢,陈乐酩就拖着个残废的右手跑出去了。 余醉拿掉嘴里快被咬烂的烟蒂,气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香烟外面那层纸皮完全破开,里面露出来的香叶烟丝被嚼碎成一团。 即便这样都没压下他胸腔里的火气。 他盯着监控里扬长而去的车屁股,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 汪阳看他这幅样子,后背过电似的滚过个寒战。 他知道余醉这次是真气狠了。 别说余醉,连他都生气。 他们这拨人为了陪陈乐酩玩这场小孩子的游戏,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别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恨不得两只眼睛全闭上给他打掩护。 甚至怕他露馅,还把南山山顶的所有证据都帮他打点好了。 更不是没给他处理王长亮的机会。 半个月后余醉会假装出差,一走三天,完全够陈乐酩把自己留在爆炸现场的小尾巴给清扫干净。 结果陈乐酩连半个月都等不了,手伤一个礼拜,骨头恢复的关键期,大晚上的跑到雪山上抬人,纯他大爷的欠抽,惯得无法无天了。 余醉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枪别在腰上,又拿出副耳机戴上,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 汪阳还想劝两句,刚出一个音。 “哐——” 余醉把椅子踹翻在地,“叫秦文起来,别装死了。” “……”监控里秦文从床上坐起来,戴上眼镜,无奈地叹了口气。 “倒霉孩子真能作啊。” 他朝摄像头的方向做了个手势,“怎么说?” 汪阳也火急火燎拿家伙,“赶紧跟上,倒霉孩子这回是真完蛋了。” 出门时正撞见靳寒和霍深往这边走,想找余醉商量事,就见他气冲冲地夺门而出。 “怎么了这是,抓奸啊?”霍深问。 “还不如抓奸呢。”汪阳一个头两个大,“去抓离家出走的狗崽子。” 他快跑几步跟上余醉,脚下皮鞋踩过柏油路面的水坑。 水坑倒映着天上的星星,变成一洼夜幕。 夜幕之下,陈乐酩开着车披星戴月地赶往南山。 路上空旷,他车速又快,半小时就到了。 爆炸的车已经被拉走了,只剩一片黑灰和破损的山壁。 他没有上去,凭借记忆找到当时把王长亮推下山的方位。 那里是个陡坡,被积雪掩埋着。 他撅了根树枝在十公分厚的雪层里捅来捅去。 雪地又硬又滑,他平衡能力本就不佳,找没几分钟摔倒好几次,有一次是用右手杵在地上的。 三角骨的位置传来一股剧痛,那种疼仿佛是从骨头里直接炸出来的,跟拿一把小刀把他连接骨头的肉和韧带都给割断似的。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跑都跑出来了,今天必须要把事办完。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 没用他费劲巴力地往上爬太久,王长亮就自己滑下来了。 下来时还把他拌了个跟头。 陈乐酩气得要死,拿出毕生所学的全部脏话把王长亮祖宗十八代全都骂了个遍。 是泄愤,也是壮胆。 深更半夜地在山里挖个死人,这谁不怕。 天寒地冻,风阴恻恻的,呼呼地从周身吹过时,像人在说悄悄话。 陈乐酩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把王长亮托起来放到背上。 刚放上去他就觉得不对劲儿。 怎么这么轻? 好像连一百斤都没有。 但他第一次干这种事,对死人的份量没个概念,也实在是吓得够呛,完全不想细看那张脸。 他吭哧吭哧地把王长亮背下山,放在提前准备好的黑色袋子里,往后备箱一丢,回去把拨开的积雪大致恢复原样,又开车赶往迷路海码头。 夜色比来时更浓重几分,重重山影隐藏在雾里。 前路漆黑一片,不见一丝光亮,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好像一只怪兽张开的兽口。 陈乐酩没来由地心慌。 总觉得今天这事办得太过仓促,没有经过周密的计算。 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后脊骨无端生出凉意。 他抓着方向盘的左手又滑又黏,另一只右手在往外渗血。 殷红透过纱布,按在方向盘上一按一个血印。 他整条右臂都疼得抬不起来,虚虚地窝在胸前发抖。 山路颠簸,晃得他全身的伤都疼。 他一会儿看前面灰蓝色的山路,一会儿又扭头看后备箱,脑袋里满是恐怖片中放在身后的尸体突然坐起来,或者一个扭头尸体就趴在他脖子边的画面。 “傻逼王长亮!死了还要吓人!” 他咒骂一声给自己鼓舞士气,甩甩脑袋赶走那股莫名的胆寒,一脚油门踩到底,不管不顾地朝迷路海码头开去。 冬季休渔期,码头没人巡逻。 只有值班室的老爷爷瘫在躺椅上听戏。 他背着王长亮,避开各个监控,从值班室后面绕到渡口,上了一艘小钓鱼艇。 晚上十一点了。 海边静谧无声,偶尔推过来几道白浪。 他开船的技术比开车和开飞机都要好,得到过余醉认证。 自己家码头上随便一条船他都能给开走。 夜间海面能见度低,但影响不大。 他要在凌晨两点前开到公海,把王长亮绑上重物丢下去再快速返回,这样才能确保天黑前到家。 检查了下油箱里的油够用,天气预报显示两小时内无降雪降水和大风,船上也有备用氧气瓶。 陈乐酩咬住高领毛衣的领口往上一扯,盖住半张脸,迎着微风驶入大海。 这一路开得很顺,越往海中心走能见度越高。 雾慢慢散掉,三两只海鸥围着他盘旋。 陈乐酩心里的慌乱渐渐被风吹散,还有闲心空出手逗逗海鸥,被海鸥扑腾着翅膀扇在脸上。 他笑着躲开,边开船边想,早知道带点面包或者小鱼什么的就好了,还能喂喂它们。 想到这里,他脸上表情陡然僵住。 “哗啦”一个大浪猛地扑到船上,他身形一晃。 短暂的两三秒里,周遭空气瞬间凝固,视线呆滞地定在半空,他全身血液一点一点变凉、凉透。 他都能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冷了下来,后背发麻。 僵硬地做了几个吞咽的动作后,他低下头,看躺在脚边的黑袋子。 海鸥是食腐动物,且嗅觉敏锐。 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一只海鸥往王长亮身上扑? 钓鱼艇停在大海中央。 海鸥飞走了,雾又重新聚拢过来。 四面八方全是深海色的海水和浓雾,空气很潮,吸进鼻腔连带着喉咙都又潮又腥。 陈乐酩呆呆地定在那里,良久,他一脚踹向黑袋子。 袋子狠狠撞向船舷,发出“铛!”地一声,什么东西断了。 那根本就不是肉体撞到铁的声音。 陈乐酩手指颤抖地拉开袋子。 咕噜咕噜,王长亮的脑袋滚了出来。 没有血,是蜡像。 难怪那么轻。 与此同时,一架深海远光灯从身后打到他的船上,那刺眼又宽大的光柱仿佛带着某种热度,将他整个人牢牢地罩在光圈里。 陈乐酩不用回头都知道,一艘排量比他大出几倍的船正轰隆隆地朝他开过来。 正文 第63章 kitty,上来 余醉的噩梦里总有一片海。 漆黑的、一望无际的、窒息又压抑的、连周遭的空气都被浓到呛人的血腥味覆盖。 他弟弟就躺在这样的海上,随着海浪飘来飘去。 那么鲜活生动的孩子变成了一具苍白腐烂的尸体,那双总燃烧着两团火焰的眼睛再也不能睁开。 余醉看到密密麻麻的鱼群围着弟弟啃咬,三五成群的海鸥啄食他的腐肉,弟弟的骨头断了,手脚断了,躯干也变成七零八落又浮肿糜烂的一块又一块。 他跳进海里,怎么捞都不能把弟弟捞进怀里。 “二哥?二哥!” 汪阳在他肩上狠推了一把。 余醉回过神来,望向海面的眼底泅着一层红斑。 “到了。”汪阳把船停在钓鱼艇旁边。 余醉深吸一口气,额头和后背全是冷汗,甚至站起身时还踉跄地晃了一下。 汪洋看出他不太对劲儿,“你是不是发病了?” 余醉摇头,想说没有,但舌根僵直发不出声音。 他愣了下,但没管,径直绕过汪阳跳下船,跨到钓鱼艇上。 船上没人。 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到十米的空间一览无遗,驾驶位和船舱里都是空的,王长亮的蜡像还裹在黑袋子里,备用氧气瓶不见了,陈乐酩的外套挂在方向盘上。 外套上全都是血。 那些鲜红的手印刺激着余醉的眼球,快要把他的心都给割裂。他把外套拿起来,看到方向盘上一圈反光发亮的东西,伸手去摸,摸了一手的血。 鲜红的血和淡黄色的脓液混在一起。 伤口裂了。 化脓了。 三角骨肯定又断了。 余醉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喉咙口就像活生生哽了一把钢刀,他出一口气就割他一刀。 汪阳打着手电急吼吼照向他:“人呢!找到没有!” 余醉没作声,快步跨回大船上,让秦文开船:“原路返回,立刻就走。” 秦文疑惑但照办,再次发动引擎。 汪阳急了,“走什么啊!不在船上肯定就在水里猫着呢,下去逮他!”他说着就扒衣服往下跳。 余醉伸出那只手。 灯光下蔓延进掌纹里的血水更加刺目。 汪阳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败家孩子,跑什么啊……” “这么深的口子他跳下去泡盐水,疼不死他!” “他不知道是我们。”余醉说,“他抱着氧气瓶下去的,肯定能潜多深就潜多深,水下那么黑,我们下去他认不出人,以为坏人来抓他,一害怕就会慌不择路地乱跑,这周围全是僧帽水母。” 剧毒的东西,蛰他一口能当场毙命。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把船开走,他确认安全后会自己潜上来。 “哎呦我真是——小狗日的!老子上辈子欠他的!”汪阳又气又心疼,偏偏还没办法,一脚踹在船舷上把船板砸出个深坑,跑到前面和秦文一起开船去了。 “还回码头?”秦文回头问。 “不。”余醉目光沉沉凝望着海面,不知道弟弟正藏在哪个犄角旮旯,“我们是从码头过来的,他胆子小怕和我们撞上,不会再回去了,靠最近的岸。” 最近的岸是望山码头,比迷路海码头小四分之三,也是私人地盘。 余醉在船上给码头主人打电话,让他们关灯关闸,把巡逻保安全都撤掉,一个人都不许站在外面,如果把陈乐酩吓到他还会再跑。 “对,是我弟弟。” “大约二十分钟后上岸。” “不要出声,不要留人,我怕吓到他。” “麻烦帮我去请最近的医生过来,还需要麻醉剂,他手伤得很厉害。” 电话挂断,他们正前方不到百米内原本灯光明亮的望山码头瞬间变暗。 几架远光灯“砰砰砰砰”依次关闭,航标灯、高杆灯、强光巡检灯全关上了,就连那几间亮着灯的窗户都灭了灯,只留远处灯塔上一道闪烁的红光,为迷路的孩子指引方向。 远远地看到十多个人,有水手有保安,跟消防演练似的训练有素地跑出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大船终于靠岸,余醉和汪阳下去,让秦文把船开走,不然陈乐酩看到他们的船还是会跑。 一辆黑车从码头后面开过来,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提着药箱下车冲过来,余醉带他上楼。 正对大海的三楼窗口,视野最佳。 汪阳拉上窗帘,从窗帘缝隙中伸出一支黑黢黢的望远镜,时刻注意海面的动向。 余醉平和冷静地跟医生交代陈乐酩的伤情,医生听完后清点自己带的药片,说保证够用。 “来了来了!”汪阳激动地拍着窗台,“我看到他了!” 余醉赶紧过去,拿过望远镜往外看。 原本漆黑朦胧的海面刹那间缩小成镜头里的正圆,红十字线的交点处冒出一个小尖儿。 陈乐酩的小钓鱼艇跟只三角粽子似的晃晃悠悠朝他们飘荡过来。 余醉镜头上移去看他的脸。 惨白的小脸没有一丁点血色,只殷红的唇被紧紧咬着,不知道是疼得厉害还是怕得厉害,他的嘴唇哆哆嗦嗦地一个劲儿抖动,开一会儿船就拿手抹抹眼。 他浑身湿透了,冷得打寒战,把裹“王长亮”的黑袋子裹在了自己身上。 余醉直勾勾地看着,好半天也没作出任何反应。 汪阳急得上蹿下跳:“怎么样了?你倒是说话啊!他哭了没有?手还在流血吗?” 就见余醉放下望远镜,把脸埋在手臂内侧蹭了下。 “操。”汪阳咬牙切齿地骂了声。 “你怎么样,还行吗?带药了吗?”他眼见着余醉的状态越来越差,冷汗把后背浸湿了一层,刚被风吹干,这会儿又浸透了。 余醉没说话也没理他,完全顾不上自己。 汪阳干着急,在身上一通翻找,还真给他找到点东西。 一颗天价巧克力球,去陈乐酩家里时倒霉孩子请他吃的。 他撕开包装纸把巧克力塞进余醉嘴里,“再忍两分钟,把他弄上来送你俩一起去医院。” 包装纸很薄,是锡箔的。 汪阳刚想顺手揣进口袋就好巧不巧地被风吹到窗外了。 风越发寒凉,凌晨三四点时,温度最低。 海风裹着岸上的积雪吹到人身上,好像冰渣子刺进骨头里。 陈乐酩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被冻得紫红肿胀,疼到没了知觉的右臂在一侧垂着,咸腥的海水顺着纱布不断渗进伤口里。 他双肩耸着,边开边哭,抿着嘴巴忒喽忒喽地掉眼泪,模样滑稽又狼狈。 王长亮去哪了?到底死没死? 山上那具蜡像是谁放的?为什么?是不是知道他会回去所以故意埋在那儿? 刚才那条船上又是谁? 海警?渔民?夜钓的游客?还是根本就是王长亮。 陈乐酩脑袋里乱成一团,半点有用的信息都分析不出来。 头皮一会凉飕飕一会又热乎乎的,眼前冒出好多重影。 冻发烧了,或者伤口感染了。 陈乐酩不知道,但他必须赶紧上岸找医生来看,不然即便天亮之前赶回去也没法和哥哥解释这条手臂是怎么回事。 “呼——”什么东西忽然被一阵强风拍到脸上。 陈乐酩伸手扯下来,刚想扔,就觉得那触感很熟悉。 他握在手里,打开手电筒一照。 银色锡箔上带着几颗金粉做的点——他经常吃的巧克力包装纸。 这是昨天下午给汪阳的那颗,因为是最后一颗了所以他非常珍惜,还用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个小猪鼻子,绝对不会认错。 “轰隆——”一道惊雷猛地在天边炸开,银刀般的闪电从他上空兜头劈下来。 陈乐酩吓得浑身一抖,被照亮的双眼中满是惊恐。 他整个人都懵了,傻了,被那道雷砸塌了。 脑子里是大片大片的空白,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是僵的,麻的。 那是个闷雷,雷声过后没有下雨。 闪电消失后再没有一丝光亮。 他这时才发现,四周太安静了。 静得出奇。静得诡异。 原本全速前进的钓鱼艇在距离岸边五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看着岸上的码头和大楼。 没有灯光,没有来回走动的人,只有风吹过三楼某间窗户的窗帘,看上去是那么安静又安全,简直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安全停靠点。 脑袋里的重重谜团在刹那间拨云见雾。 那么多疑点,那么多细节,那么多他不愿意深想也畏惧去深想的搅在一起的疙瘩,在这短暂的几秒钟里自动捋成一条线。 陈乐酩浑身泄力地瘫在座椅里,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的码头,良久,他从防水袋里拿出手机。 手在抖,手机也跟着抖,好不容易才拨通电话。 对面传来靳寒的声音:“哪位?” “……我是乐乐。”陈乐酩嗓音沙哑。 “你好,有事?” “我找小汪哥,他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吗。” “他去厕所了。” “喔,那我找我哥。” 对面仅仅迟疑了一秒,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你哥?这哪有你哥?” “咚”陈乐酩挂上电话。 对啊,那没有我哥,我哥在这儿呢。 他望着大楼,在心里读秒。 一、二、三……都没数到第四下,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靳寒报完信了。 来电显示是【余老板】,不是【哥哥】 陈乐酩面无表情地看着,接通了,没说话。 对面也没说话。 一时间听筒里只有风声和他们的呼吸声。 直到陈乐酩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余醉的声音比海风还要冷:“kitty,上来。” “先处理伤口。” 正文 第64章 拔舌地狱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乐酩站在船上,体力透支太过,手抖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哆嗦。 余醉还是那句话,“先上来。” “回答我呀!”陈乐酩拼尽全力朝他吼了一声,但发出的声音却比蚊子叫还轻,“回答我,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恢复记忆的……” 余醉闭了闭眼,眼底殷红一片。 “你刚恢复记忆时我就知道了。” 听筒里沉默半晌,那道本就慌乱细弱的声音,透出茫然又沙哑的哭腔,“所以你一直在装?” “知道我恢复记忆了,还装不知道……” “知道我很怕很愧疚,还装没看出来……” “汪阳和秦文是不是也知道?靳寒和小洄呢?是不是连霍深都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上次是这样,这次还是这样……你联合所有人一起演戏给我看……”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又变成这样了? 为什么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摆脱不了同样的结局…… 陈乐酩想不明白,找不出答案。 他精疲力竭地向后倒去,身体重重摔进座椅,快要烂掉的手臂砸在船梆上。 那么重的一声,应该很疼才对,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觉得头昏脑涨,呼吸困难,身体一会冷一会热,仿佛燎原大火从他脚底气势汹汹地烧上来,又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去。 精神恍惚下,他混乱的脑袋又想到了那天。 他拿着体检报告去找哥哥对峙的那天。 “不是因为喜欢才和我结婚的对吗?你还是不爱我对吗?” 余醉沉默不语,只平静地看着他。 相比之下他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崩溃绝望的小丑。 “你不爱我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装得那么爱?为什么答应和我结婚?你可怜我吗?还是被我逼得受不了了?可我从没逼你和我结婚啊!” “我没说过吗?陈乐酩。” 余醉坐在那里,甚至都没有站起来平视他的眼睛。 “我说过很多遍我不爱你。” “你听了吗?你没有。” “你非要让我说出爱你才肯罢休,可我说了你还是不开心。” 陈乐酩僵住,愣住,心跳呼吸全没有了,他觉得自己在那一刻已经死了。 可余醉不放过他,他抓着死掉的他反复鞭尸。 他站起来,一步步走近,那么冷漠那么不耐烦的眼神如同剜肉剔骨般钉在他身上,仿佛扒光他的衣服,让他赤身裸体地被压上绞台。 行刑的不是刀,而是哥哥的话。 那些陈乐酩一辈子都想不到会从哥哥嘴里对自己说出来的……侮辱,和斥责,变成了活生生的刀和斧,把他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他又开始耳鸣。 脑袋里像有什么炸开似的轰鸣震荡,头疼得要裂成两半。 他每次一想起哥哥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就会耳鸣,头痛,舌根僵硬,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疼和恐惧让他觉得活着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更何况他当时已经不只是被蛇咬了一口,而是生吞活剥,被撕成一块块的又碾碎成粉末,如今一看到风吹草动,就会吓得肝胆剧颤。 “对不起……”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望着茫茫海面,前方是漆黑一片的码头,后面是无尽的黑暗,没有哪个地方能让他躲起来,不再听那些话,不再看哥哥说那些话时的眼睛和脸。 “你说什么?”余醉声音发颤。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陈乐酩泪流满面,双眼充血,哭到脖子一哽一哽地抽泣,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被哥哥听到。 他说:“求求你,不要骂我……” “真的求求你,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不要那么说……” 余醉怔住了。 他顺着窗台滑下来,跪在地上,身子佝偻成一只虾,舌根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阵痛,他抬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想要说话,却怎么都发不出声。 这次听筒里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陈乐酩以为哥哥再开口时会把自己再杀一遍,可最终他却听到一记抽耳光的声音。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余醉终于捋直了舌根。 “我错了,我和你道歉,哥哥和你道歉,我收回那些话,好不好?” “你先上来,让医生给你看看。” “你如果不想看到我……你上来,我走,行吗?” “咚——”听筒里传来电话挂断声。 余醉猛地闭了眼,垂下头,绷紧的颈侧爆出一根根虬结的血管。 几秒后,他忽然起身从三楼窗口跳了出去。 “我操!二哥!” 汪阳想抓他没抓住,吓得半条命都没了,赶紧扑向窗口,看到他攀着绳索。 海边大楼会在楼顶安装滑轮和绳索,方便涨潮时把岸边堆积的货物运送到楼顶避水。 余醉抓着绳索从楼上滑下来,直冲向大海,同时一遍遍给陈乐酩打电话,但显示对方已关机。 钓鱼艇开始掉头往回开,螺旋桨翻涌起阵阵浪花。 余醉急火攻心,满嘴甜腥。 不知道第几次打不通电话后,他砸掉手机,折返回岸上,拿过海上扩音器对钓鱼艇喊话:“陈乐酩你是不是不要命了!赶紧给我回来!” 他边喊边往海里冲,半截身子都没入水中,眼看着那条小船越跑越远,越开越急,马上就要驶离视线范围。就像他噩梦中看到的那样,弟弟被海水吞噬,变成一堆尸体。 “kitty!” 余醉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眼底全是血丝,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我一直都爱你!我承认我一直都爱你!哥哥求你,你回来好不好……别做傻事……” 钓鱼艇没有回头,慌不择路地向前奔命。 余醉的喊声都被海风吹散,没有一个字传到陈乐酩耳中。 传过来了他也听不到。 严重的耳鸣让他脑袋里一直嗡嗡响。 电话不是他挂的。 手机没拿稳,掉在地上摔坏了,一颗糖豆大小的薄片定位器被摔了出来。 他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和戴的手表里也全都有定位器。 当时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人在面对心底最害怕的恐惧时,本能地会逃避。 跑了就听不到那些话了,跑了就不用面对哥哥了,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儿又能躲多久,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是今晚。 他把手机扔了,衣服和手表也扔了,甚至想过哥哥送的木头小鱼里会不会也有定位器。 但那是哥哥的长生牌位,是保佑哥哥平安的,他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冒着被定位抓到的风险还是把它死死地攥在手里。 望山码头没有小船,只有一艘老板私人的观光游轮。 观光游轮速度慢,启动时间长。 余醉和汪阳开它去追人。 秦文也掉头回来,比他们的游轮快了一步,但找到陈乐酩的钓鱼艇时,那艘小船已经翻了。 梭形的钓鱼艇倒扣在海面上,像只黑漆漆的棺材。 王长亮的蜡像飘在水里,碎成一块块。 余醉跳进海里,呆呆地看着那条翻掉的小船。 汪阳和秦文也围了过来,但没一个人敢把它翻过来。 都怕看到不想看到的场景,都怕结果他们承受不了。 最后是余醉动的手。 “冷静点,他不会出事的。” “他十岁跟我坐船去欧洲,这辈子多一半的时间都在海上长大,只要他不想,他就不会出事。” 余醉把船翻过来,船下没有陈乐酩的尸体。 氧气瓶不见了,船底有个小到肉眼看不见的裂缝在滋滋灌水。 汪阳红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没事,没事。”秦文反复说了两遍没事,用力抹把脸,“船要沉了,他带着氧气瓶跑了,这批氧气瓶都是前几天新换的,气很足,够他游很长时间。” “那他的手怎么办?”汪阳指着海面急声道,“再泡下去别说骨头了!肉都泡烂了!” “行了,别说了。” 余醉身心俱疲,失魂落魄,殷红的眼睛环视一周,锁定附近一个没有码头的海岸。 岸上有个人口基数很小的破落城镇。 他打电话给霍深,“我在燕城,我弟弟丢了,可能进城了,能不能请梁先生帮我个忙。” 霍深问他:“你想做到哪一步?” “明晚之前,全程戒严,所有进出城通道都设置道闸,我尽快找到。” 霍深只回了他一个字,“好。” 凌晨2:45分,陈乐酩确认失踪。 2:50,燕城戒严。 城中所有民警和迷路海码头、后海码头、望山码头的驻地海警,以及靳寒和余醉手下能派出去的近百十号人,全都涌入城中的大街小巷,寻找陈乐酩的踪迹。 各个车站和高速路口都设置道闸,排查来往人员,早市和早点摊子张贴寻人启示,出租车司机自发打印陈乐酩的画像,询问客人有没有见过这个男孩儿。 城中唯二两座有led屏的大厦,也在来回滚动寻人公告。 多年前的枫岛,远没有现在的安居乐业一派祥和。 那时从金江湾到迷路海再到后海,环绕枫岛三面的带状海域,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海盗团伙盘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几乎没有一条货船甚至客船能够平安进出海港。 各大进出口岸和沿海城市首当其冲,遭到严重迫害。 当时燕城还只是一个全是留守老人和儿童的小村落。 是霍深带着靳寒、余醉、汪阳、秦文等人集结成的守船小队,从金江湾港口一路打出去。 五年前,望山码头附近海域发生海底地震,怕引发海啸,必须紧急疏散附近城镇居民。 余醉负责的就是燕城。 他调来七架直升飞机护送民众离港。 直升机在天上运人,他带着弟弟在下面用卡车拉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很多人记得他。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个开早点摊的大妈,刚炸完一大张油饼,两只油乎乎的手在围裙上搓着,刚看到余醉就伸手把他拉住了,“哎!你是不是那个……叫什么鱼的?” 余醉扯开干裂的嘴唇:“是我,小余。” 大妈看他这副样子,也着急起来:“你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啦?怎么急成这样啊?” 余醉说:“我弟丢了。” 大妈一下子瞪圆眼睛,“那个卷卷毛圆脸蛋的孩子?丢多久了?” “一晚上了。” “哎呦那你不早说!你弟丢了你和我们说,我们一起帮你找哇!人多力量大嘛!” 大妈饼也不炸了,早点摊也不开了,扯掉围裙回屋叫大爷一起去找人。 临去前还把那大张油饼拿上了,撕成两半给余醉一半。 余醉不要,说不饿。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弟弟的!我记得他可能吃了是不是?当年救援的时候那么小的孩子一顿能吃三个大肉包呢,拿上拿上,等找到他了给他吃,跑丢那么久,肯定饿了!” 余醉不知道说什么好,和大妈道了谢,拿上饼继续找。 早上9:50的时候,他们快把整座城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陈乐酩。 几个人挤在一间小屋子里,个个灰头土脸形容狼狈,端着泡面边吃边看桌上平铺的城市地图。 “是不是一开始就搞错方向了?乐乐压根就没进燕城?”裴溪洄说。 “不会的,他不进城只能上山,这个季节山里很危险,到处都是饿肚子的动物,他不会去的。” “那就是还在水里。” 霍深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这么长时间了还在水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汪阳吃不下面了,放下碗看余醉。 余醉没作声,仰头抵着石灰墙,一条腿垂着,一条腿屈起,夹烟的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他已经连续不停地找了七个小时,从海里出来后干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一件,湿透的裤脚裹满灰尘泥浆,发梢也往下淌着泥水,宽阔的胸膛泅出一层层热汗,侧脸和脖颈上满是树枝划出的小口。 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决定。 他吸了口烟,把地图拿过来,指着燕城旁边的两座山,“这两座山中间有没有小路?” “有一条。” “分出一半人去搜山吧。” 有了新方向,几人狼吞虎咽吃完面,拿上对讲,重新出发。 秦文临走时找余醉说了句话。 “这事怪我,昨天晚上我如果直接去追他,而不是先和你们汇合,就不会闹到现在这样。” 余醉很累,身上累,心也累。 他把烟掐进手心里按灭,疼痛能让他清醒一些。 “和你没关系,他跑是因为他害怕,不管我们在哪儿抓他,谁去抓他,他都会被吓跑。” “我不明白他在害怕什么?”秦文问,“我们是他最亲的人,他犯一点小错也没人会较真。” 猩红的烟蒂在掌心熄灭,脆弱的皮肤被烧出一个焦红的圆点,余醉把指尖深掐进肉里。 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开口对别人说出当年的原委,弟弟的“死因”。 不是没有勇气去承担自己的过错,而是无法接受,自己居然能对弟弟犯下这样的错。 “我对他说过……很多……侮辱他的话。” “他因为这个坠海自杀,也因为这个不敢面对我。” “我以为他恢复记忆后每天都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是把那些话忘了,不在乎了,现在看来,他没有忘,他只是不敢想。” 余醉半垂着眼,说出口的一字一句都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腥甜的血沫儿和无尽的悔恨。 也对,弟弟怎么可能忘掉呢,连他都忘不了。 秦文骇然,脚下来回来地踱步,伸手指着他喉咙。 “可是二哥,谁都有情绪不稳定的时候,话赶话越说越难听的时候,不管你说了什么,你都、你都把自己的舌头割成那样了,还不够吗?” “不够,我死后要下拔舌地狱的。” 余醉撂下这句,扔掉手里的烟头,推门走了出去。 正文 第65章 救命啊!抽猪啦!【双更】 陈乐酩到底在哪? 让裴溪洄猜对了,那倒霉孩子压根就没进燕城。 他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小孩儿,更不是十佳弟弟典范。 他有他的优点,单纯、善良、坚韧、勇敢。 但品格也有两面。 他单纯意味着他天真,他善良意味着他好骗,他坚韧意味着他倔强,他勇敢意味着他可以独自面对99%的困难,可一旦碰到那让他恐惧的1%,他会立刻吓得溃不成军。 一个十八九岁不谙世事的孩子在面对一群成熟男人的围追堵截时,很难做到理性分析冷静处理。 他那一瞬间能做的只有逃跑和躲避。 但逃到一半他就后悔了。 就这么跑了,哥哥怎么办? 他身上还有伤,那么深的口子,那么脆弱的手腕,哥哥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把手养好,他转头就往海里跳,第一次坠海就给哥哥留下那么重的心理阴影,他怎么能当着哥哥的面再来第二次。 陈乐酩从慌不择路中回过神来,心脏立刻被揪成一团。 没有一秒钟的犹豫,他抹抹眼泪立即掉头。 不管前面等着他的是打是骂是什么都好,都不能让哥哥再提心吊胆下去。 可是还没往回开几米呢,船就漏了。 脚下有个裂缝往里滋滋灌水,很快就把船舱给淹了。 陈乐酩只能弃船逃命。 他当时已经开出望山码头很远,伸着脖子都看不到海岸,游回去不现实,体力和氧气都不够用。 碰巧旁边就是燕城。 他还记得小时候和哥哥一起去那里救过灾,想着先上岸,想办法给哥哥报个平安。 结果往岸上游的时候,遇到一大片僧帽水母。 一个个蓝紫色的小水母跟海底公主的贝壳床似的在海面上静静飘荡,不认识的人很容易把它当成海螺抓过来看,沾上就完蛋。 陈乐酩认识。 海里大部分有毒生物哥哥都教过他怎么辨认和躲避。 他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下潜了五六米,然后转身往反方向慢慢游。 游得太快水流会把水母带过来。 寒冬腊月,又刚下过雪,海水冷得刺骨,裹在皮肤上针扎一样疼。 他浑身上下都被泡得死白肿胀,又发了高烧,神志不清,很快就在海里迷失了方向。 好几次晕厥过去,又被水呛得挣扎着醒过来。 氧气瓶用光时他都不知道自己游到了哪里,艰难地把头探出海面,入目全是浓雾。 远山和城市全被雾气遮住,手伸出去都看不真切。 太阳还没升起,月亮也找不见躲在哪里,天色是凌晨两三点时灰蒙蒙的黑,四周围非常安静,只能听到死寂的海风和零星几道飞鸟的叫声。 陈乐酩无法辨别方向,左看右看都看不到除了雾气以外的任何东西。 他这时才知道害怕,才意识到自己真的会死。 再过不到一小时甚至半小时,还不能上岸的话,他不被淹死烧死也会被冻死。 死掉后尸体飘在海上,被哥哥看到。 噩梦成真。 他恨不得穿越回几个小时前,把要做坏事的自己一棍子敲晕在床上。 就在这时,一道粗犷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哎!那是不是有个人?” “你是人吗?是的话出个人声!” 陈乐酩怔愣两秒,反应过来,扯开嗓子大喊:“是的是的!我是人!” 他边喊边挥手,求对方救自己。 岸上的人也被雾挡着看不清他的具体方位,连声说着:“天啊还真是个人,别怕别怕我拿个棍子,你抱住头别被砸了!” 陈乐酩双手抱头作投降状,很快一根棍子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砸在他面前的水面上。 他激动得热泪盈眶,扑上去猴抱住。 那人边拉还边感叹:“我的天你可真沉,谁说海里没有猪的我第一个不服。” 陈乐酩没脸,也没力气再开玩笑,刚被拉上岸就翻身一滚,大字型躺在泥地里呼呼直喘。 他这才看清自己在哪儿。 一座山脚下没有边缘线的海岸边,山上全是高大繁密的樟树,怪不得雾气这么重。 救他的女人也累得够呛,同样大字型瘫倒在他旁边。 “哎我说,你这个小孩儿大晚上不睡觉跑到这来干嘛?” 她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体格很壮,圆脸盘红润透亮,是个很能让人安下心来的大姐模样。 陈乐酩好半天才喘匀那股气,断断续续地说:“我迷路了,您能借我用下手机吗……我想给我哥打个电话……他很担心我……” 女人爬起来,“手机在车上呢,怕掉海里。” 陈乐酩想跟着起来,但没成功,手肘往地上一撑就脱力了,嘴边冒出白沫沫。 这是要脱水的先兆。 女人赶紧跑回车上拿来瓶矿泉水,往他嘴里灌,还有块腌渍话梅糖,拆开让他含着。 看到他手上的绷带都烂了,女人问他:“你这手是怎么搞的?” “骨折了……” “那我送你去医院吧,你这估计得去市里的医院。” “不……”陈乐酩摇头,“您送我去找我哥,行吗?” “你哥在哪儿?” 陈乐酩想了想,他的船翻在燕城,哥哥一定会去燕城找他。 “这离燕城近吗?” “两座山呢。” “那……那是不是离南山挺近?” “近啊,我就去南山。” “您是南山人?” “嗯,老家南山的。” 陈乐酩看着她浓黑的弯眉,两颗眸子又圆又亮就跟两粒黑葡萄似的,鬼使神差地问了句:“您认识白清年吗?” 女人一愣,“你认识白清年?你是白清年什么人?” “我是他孙子。” 女人爽朗地笑起来:“那你叫我声大姐。” 陈乐酩不明所以,但乖乖叫人:“大姐。” “哎!”女人在他鼻尖一刮。 “我是南山人,就住南山脚下那个小村子,小时候家里穷,读不起书,我爸把我卖给隔壁村二傻子换彩礼。我不乐意,结婚当晚和二傻子打起来了。” “二傻子人傻但力气大,我打不过他,眼瞅着要被他砸死,是你爷爷帮我打跑了二傻子,还给了我两百块钱让我买票逃出村子。” 陈乐酩想起来,爷爷临终前确实说过,曾帮一个被家暴的妇女打跑过丈夫,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居然会被他碰上,还救了他。 陈乐酩抓住她的衣角:“那您怎么又回来了?” 这样的家人该有多远跑多远才是。 “没事,我后来读大学了,在市里开了家服装店,当小老板。很多年没回来了,这次回来是吃我爸的喜酒的。” 陈乐酩下意识以为她爸二婚了。 就听大姐说:“他死翘翘了,昨晚咽气的,哈哈。” 那确实是喜酒了。 陈乐酩头昏昏地想。 “说来也巧。”大姐说,“我本来没想走这条路的,山路不好走,天还黑,但我想去祭拜下白爷爷,就绕到这来了,远远地看到水里有个东西扑腾,就是你,你说这算不算冥冥中自有天意?” “算的,爷爷又救了我一次……”陈乐酩阖上眼。 “白爷爷真是大好人,他年轻那会儿就是我们村——哎!醒醒!小弟!”女人晃晃陈乐酩的肩膀,看到他脸红得像个柿子,伸手一摸额头,滚烫。 “坏了,怎么烧成这样。” 她赶紧把人打横抱起,快步朝自己的车跑去。 昏迷的人死沉死沉,但她有一把子力气。 凌晨3:50,在云层中积蓄良久的大雨终于声势浩大地下了起来。 雨珠稀里哗啦地砸在车顶,鼻腔里满是新衣服的纤维味。 陈乐酩半昏半醒的,睁眼就看到雨水在车玻璃上滑成一片水帘。 再后来车玻璃换成窗玻璃,雨还在下。 他看到裸露在外的没有抹水泥的红砖墙,砖墙的缝隙中长出枯黄的草,头顶有两根红漆剥落的房梁柱子,柱子上挂着死人用的纸叠九连灯。 完了……他死了…… 到了阴曹地府了……哥哥怎么办…… 陈乐酩起不来,动不了,难过得躺在那里掉眼泪。 掉着掉着又昏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雨停了,九连灯还在。 他闭着眼睛放声大哭,哀嚎的嘴边挤出两个抖动的小括号。 哭着哭着发现不对劲儿,怎么这么香…… 好像是小米粥的香味…… 他睁开眼,抻着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没死,桌边放着一大海碗小米粥和大姐留的字条。 【小弟,大夫给你打了破伤风和退烧针,说你的胳膊千万不能再沾水,我去给白爷爷烧纸了,回来给你带我爸丧席上的大肘子。】 纸条下压着五百块钱,应该是给他应急用的。 陈乐酩感激地摸了摸。 小米粥还冒着热气,把手放到碗上被捂得暖呼呼。 他手上换了新的纱布,还缠着块固定骨头的木板,就是脑门儿还有点热。 他转着眼睛四处张望,大姐家没人,墙上也没挂个表。 他不知道几点了,只看到外头太阳高照。 一晚上没消息,哥哥肯定急坏了。 他还是虚弱,身上一点劲儿都没有,但一分一秒不敢再耽搁,爬起来端起那一大碗小米粥咕嘟咕嘟全喝了,在大姐留的字条上写上自己的电话号码。 【姐姐,我先去找我哥了,等我找到哥哥就回来找你,我们一起去看爷爷。】 他跑出大姐家,身上穿着大出好几号的旧衣裳,一条手臂在脖子上挂着,身上脸上哪哪儿都是小口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小少爷被仇人追杀逃难来的。 村里人烟稀少,年轻人出去打工,孩子们去城里上学,只剩一些干巴巴的老人,坐在村头唠嗑。 老人都节省,晚上连灯都不开。 陈乐酩问了好几个爷爷奶奶,都没有手机。 他给了其中一个爷爷一百块钱,求人家把他送到城里。 爷爷是木匠,开着拉木头的三马子拉他进城。 陈乐酩坐在敞开的后车斗里,一路狼烟泡土,颠颠簸簸,吃了满嘴的土不说,那张臊眉耷眼倒霉催的小脸蛋上,全都是灰尘和泪水抹出的花花。 他抱着自己的小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里七上八下,五味杂陈。 既想立刻就看到哥哥,告诉他自己没事,让他别担心。 又害怕看到哥哥,不知道要怎么面对。 他就像游戏里的npc,方方正正的像素小人,坐在卡丁车上层层闯关。好不容易捡回条命,但闯过一关还有下一关,永远不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却又必须要闯到终点。 三马子晃悠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市里。 陈乐酩身上快散架,脸蛋黑得像个小叫花。 他在路上拦出租车,拦一辆走一辆,谁都不愿意拉他。 没办法他只能向路人求助,问人家借手机打电话。 可他这幅打扮,还吊着条手臂,活像大街上装残疾博人同情的骗子,路人全都躲着他走。 陈乐酩丧气地耷拉着个脑袋,把剩的四百块钱拿在手里叫车,才有一辆出租车愿意拉他。 坐上车司机问他去哪儿。 他没有方向,想了想报出酒吧的名字。 出租车开上主干道,他抠着手指,揪纱布打结多出来的一块布头。 越往前走越焦躁,心脏跟个铅球似的在胸腔里坠着,白纱布都被他揪成黑纱布了。 他问司机能不能借他手机打个电话。 司机戴着帽子口罩,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从后视镜里瞄他。 不说借也不说不借,直勾勾盯着他不讲话。 陈乐酩被盯得后背发毛,警惕地往外张望,忽然看到什么,眼睛猛地就亮了。 “哥!” 余醉刚从他眼前过去了! 坐在一辆黑车里,和他擦肩而过,一样的狼尾发型,一样的黑色外套,虽然只看到一个后脑勺没看到正脸,但他绝不会认错。 他把头探出窗外,看那车的车牌号,确认就是他们家的车。 他连忙拍前面副驾座椅,“师傅师傅!跟上那辆车!” 司机又瞄他一眼,掉头跟上余醉。 黑车速度太快,压着最低限速往前狂飚,最后停在娱乐城对面。 出租车紧赶慢赶好不容易赶上,陈乐酩把那四百块全给司机,下车就往外跑。 前一秒钻出去,下一秒又钻回来。 陈乐酩跌坐在椅子上,傻乎乎地瞪着眼,脸上一片空白。 余醉下车后,走到前面副驾,从里搂出来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陈乐酩大喘几口气,使劲揉一通眼睛,扒在窗边屏息看着,眼睁睁看他哥搂着那个女孩子鼻尖贴在她颈侧迈进一家情趣酒店。 陈乐酩当场就傻了。 傻了,懵了,脑子僵住死活不转了。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可那就是他们家的车,那就是他哥,在车外边抽烟的就是他们家保镖。 可他哥为什么会搂着个女人去情趣酒店,还是在他失踪一夜生死未明的情况下。 怎么可能呢? 根本没可能。 他哥不会和女孩子做什么,他哥就不可能和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做任何事。 陈乐酩当时但凡没发烧把脑子烧糊涂,就该反应过来,从他进城开始发生的每件事都透着一股诡异,尤其是他刚才看到的那幕,完全不可理喻、不可思议、不合逻辑。 但他这简单快乐的十几年人生,所有行差踏错都只和那一个人有关,不管什么事只要沾上余醉两个字,就能让他当场炸成个傻子。 他跟炮弹发射似的冲下车,冲到抽烟的保镖面前。 保镖似乎早就知道是他,早就知道他会来,都没抬下眼,“呦,您回来了啊。” “我哥呢?” 保镖斜睨着眼不吭声。 陈乐酩一把抢过他的烟,“我问你我哥呢!” “您不是看到了吗?” 陈乐酩浑身僵硬,双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殷红充血,像只斗败的金鱼瞪着快要暴凸的眼睛。 “我看到什么了?我什么都没看到!他去干什么了?那个女人是谁?” 保镖还是那副样子。 陈乐酩气急败坏,又冲向酒店。 一群门卫围过来拦他,他侧身躲过,“让开。” 门卫不让,拉扯他没受伤的手臂。 他疯了似的推开那些人:“我说了让开!让开!别碰我!” “对不起先生,现在不是我们的营业时间。” “不是营业时间那他们怎么进去的!”陈乐酩指着入口。 “他们进去的时候还是营业时间。” “他们进就营业,我进就不营业了?你玩我呢!”陈乐酩气疯了,细瘦脖子上爆出的青筋直接蔓延到下颚,不管不顾地冲开人墙往里闯。 有个门卫让他别在他们酒店门口发疯,捉奸也请去外面捉。 陈乐酩一下被点着,当场就炸了:“你说什么呢!捉什么奸!压根就没有奸!” 他拉开拦着自己的门卫,扯掉脖子套的纱布,推开门跑进去,但里面密密麻麻涌来更多人。 他走投无路,甚至去爬楼梯爬窗户,但每次都是刚一上去又被拽下来。 所有人都拦着他,不让他见他哥。 他哥也躲着他,不见他。 短短几小时,情势急速逆转,攻守双方骤然颠倒。 余醉昨晚到现在有多抓心挠肝,他现在就有多急火攻心。 眼见正攻不行,他又转身往外跑。 送他来的出租车居然还没走,他跳上去跟人说去酒吧。 一到酒吧门口,他火急火燎地往里跑。 酒吧门大敞四开,里面空无一人。 他直奔二楼,踹开余醉的房门,闯进更衣室。 更衣室里竖着一整排三四个大衣柜,他挨个打开,推倒,推到最后一个怎么都推不动。 他找的就是这个,抬脚就踹。 踹不开就踢,踢不开就拿肩膀撞。 柜门“砰”一下弹开,里面没有衣服,全是黑漆漆的枪械。 他拿了把枪,又拿出捆登山锁,烟雾弹甚至手榴弹,看到什么拿什么,不管能不能用得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把人家酒店给炸了,但陈乐酩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要干什么。 他只是不能接受。 他受不了,一丁点都受不了。 他不觉得哥哥搂着别人去酒店是要干什么。 偷情?上床?根本不可能。 这件事离谱又荒谬。 但光是“哥哥搂着别人”这几个字这幅场景摆在眼前他都受不了! 他哥这辈子,三十年,上万个日日夜夜,千万个分分秒秒,就没有对除他以外的任何人亲密过。 他哥只搂过他,抱过他,亲过他哄过他,只对他疾言厉色过,又无可奈何过。 天底下所有情侣之间能做的不能做的、兄弟之间能做的不能做的,家人之间能做的不能做的事,他哥都只能和他一个人做。 而不是把手臂横在哪个男人女人,活的死的,任何东西的腰上,那么亲热那么宠爱地搂着。 陈乐酩好气又好恨,难受得喘不过气。 根本不用余醉真去做什么,就光着那样一副画面横在脑子里就够把他的脑浆子给炸了。 他单手撑着柜门,呼吸越发急促,跌在地上。 柜子底下滚出个竹编小盒子。 他眼眶发烫,把那盒子拿出来,里面装的全是丝巾。 他送给哥哥的丝巾。 从小到大,他们每次分别超过三天,他都会要求哥哥提前一礼拜戴上这样的丝巾。 白天戴晚上戴,直到戴得丝巾上全是哥哥脖颈间那股好闻的苦薄荷味。 然后哥哥离开,丝巾留下。 他晚上睡觉时把丝巾捧在口鼻尖,才能一夜安眠。 他很小开始就这样干了。 他还不懂情情爱爱是什么的时候,他对哥哥的爱还没超脱兄弟的界线的时候,哥哥的一切就已经属于他了,连气味都是他的,决不能和别人分享。 他跪下来,把脸埋在那捧丝巾里。 泪水浸透经年累月的时光,薄荷味消失了,他闻到的只有积攒了十四年的苦涩。 “我的……全都是我的……从小到大都是我的……” 掌心的伤再一次洇出血来,他恨得咬牙切齿。 混乱偏执的哭声中,忽然响起一记很轻很轻的,吸烟的声音。 有人含着烟蒂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又轻轻吐出。 陈乐酩脑袋里岌岌可危的弦“啪”地断掉。 他抬起头,挂着泪,看到从他面前的衣柜后面,迈出一条腿。 余醉垂手捏着那根烟,倚在衣柜边,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疯够了没有?” 与此同时,身后楼下传来几道干错利落的落锁声。 陈乐酩隔着门洞看到一排保镖关闭酒吧所有出口,从腰后抽出电棍,在空中甩开,跨立站在门前,包括黑车保镖和送他过来的出租车司机。 他还没去“捉奸”,反被哥哥请君入瓮。 “看我。” 余醉出声,嗓音被烟熏哑。 陈乐酩仓惶地扭过头,对上哥哥的眼睛,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向后撑着地板,哆哆嗦嗦,无助地爬了几步,又想他又怕他。 “你……你怎么在这?那酒店那个……” “汪阳和秦文。” “为什么骗我……想看我发疯吗?” “不这样你会回来吗?慌慌张张地准备往哪跑啊?” “没有跑,我来找你的。”陈乐酩咬着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看到你给爷爷烧的纸钱了。” 原来是这样。 哥哥看到了大姐给爷爷烧的纸钱,以为是他,猜到他会回城,早早埋伏在这儿等他进套。 “不是我烧的,是姐姐烧的……” “你哪来的姐姐?” “就是以前,你还记不记得——” “你你你,没完了?”余醉耐心终于耗尽,把烟按在衣柜上熄灭,大步朝他走来,“我是你什么人,你是忘了还是不打算认了?失忆半年连叫人都不会了?” 只这一句,把陈乐酩颠沛流离一整夜,无数次差点死掉又拼命活下来的艰难、辛苦、委屈、难过一股脑地勾出来,变成决堤的河面,来势汹汹地涌出眼眶。 “哥……哥哥……” 他爬起来,恸哭流涕,跟只迷航的孤鸟终于找到家人的羽翼般扑进哥哥怀里。 但余醉没抱他。 他躲开陈乐酩张开的手臂,弯腰把弟弟扛到肩上,大步流星走出更衣室,往卧室的床上一丢。 陈乐酩左臂向下,侧着身重重砸到床上,又被轻轻弹起来。 眼看右胳膊要触底,被余醉一把抓住,三下五除二绑到床头。 “哥……哥你等等……”他浑身脏兮兮,往床上一趴扬起一层灰尘,脸朝下埋在枕头里,两条腿不住挣扎。 刚看到自己右手被捆,就听“刺啦”一声,后面陡然受凉。 他惊愕回头,看着他哥那只青筋虬结的大手解开裤子搭扣,一把抽出自己的皮带。 陈乐酩条件反射噌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但是没用,余醉一巴掌把他按回去,单手攥住他的脖子压在床上,屈膝抵住他乱动的双腿。 下一秒空气中传来凌厉的破风声。 ——啪! 那根对折后的皮带结结实实地甩在了陈乐酩屁股上。 陈乐酩眼前一黑,失声惨叫。 脑袋和双脚跟触电似的猛地往上一弹,冷汗哗哗往外冒。 这辈子第一次被哥哥按在床上这样揍,扒了裤子按着打,这么羞耻这么委屈,甚至疼痛都是最后才感受到的,仿佛腰以下的身体被铡刀砍掉,要命的剧痛从被揍的肉里噼里啪啦地炸出来。 脑门上滚着一层豆大的汗珠,陈乐酩被按在哥哥那只铁钳般的大掌下,先是张着嘴不出声,然后嘴唇哆哆嗦嗦地开始抖,最后再也憋不住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 “哥……我疼……” “我知道错了……别打了……求求你……我不跑了……” 余醉红着眼,泪水顺着鼻尖滴下来,滴进弟弟腰窝里。 但弟弟的哭声并没换来他的怜惜。 他握紧皮带再次抽下去。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时皮带脱手,“铛!”一声砸到墙上。 陈乐酩如同惊弓之鸟,吓得拧着腰身大叫一声:“啊!” 余醉垂眼看他,胸膛剧烈起伏,双手紧握成拳快攥出血来。 皮带黑亮,弟弟那处被他养得白白胖胖,三四道鲜红肿胀的皮带凛子交错其上,像只被抽烂的桃子可怜兮兮地乱颤乱晃。 余醉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一串泪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你和我告过几次白?”他问弟弟。 陈乐酩后面还晾着,被风吹得惨兮兮,泪湿的脸埋在枕头里,不愿意回忆。 “问你话,说话。别等我再去拿皮带。” 陈乐酩几乎吼出来:“六次!六次!” “我拒绝过你几次?” 陈乐酩一僵,嗓子眼里全是呜咽,那三记皮带都不如余醉问他这个问题疼。 “……六次。” 余醉俯身,扳过他的脸,和他鼻尖相贴,额头相抵,两人的泪融在一起。 “那六次我说的,全都是假话。” 陈乐酩瞳孔骤缩,哭都不记得哭了。 忽然剧烈挣扎起来,但余醉不让他动。 “我从小在欺骗中长大,所以我最讨厌欺骗,但我对你说的谎话最多,所以我遭了天谴。” “你自杀就是我的报应。” 余醉站起身,提起衣服下摆叼在嘴里,把裤子向下褪,露出小腹那块方形绷带。 陈乐酩以前百般求他他都不肯给看,这次他自己揭了下来。 那不是伤疤,而是永远都无法愈合的伤口。 一个血淋淋的“卍”字,印在他的肉上。 愈合再割开,割开再愈合。 从陈乐酩坠海到现在,余醉不知道割过自己多少遍。 “这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字,拐mai我的地痞指着墙上的这个字跟我说,它代表吉祥。” 余醉拉上裤子,重新捧住陈乐酩的脸。 陈乐酩在哭,心如刀绞。 余醉说:“我恨那个地痞,但我很信它,是它让我遇到爷爷,虽然爷爷没能救下我。” “后来爷爷教我写字,第一个字也是写它,有一天我把这个字在田字格本上翻来覆去地写了一整页,我求它让爷爷吉祥,让爷爷不要死,它没能救下爷爷,但那天,爷爷把你领回家了。” 那时小小的孩子心中第一次长出信仰,去相信一个字的力量。 后来余醉又向它许了很多很多愿望,全都实现了,唯独一个它没做到——保佑我弟弟一生顺遂。 不是因为它失效了,而是许愿的人作孽太多。 弟弟捧着一颗真心固执地站在他面前,他明明想要,却一直不愿意承认。 非要闹到生离死别的地步才能看透自己的心。 把乞丐的心脏外面那层堡垒撬开,里面分明装满黄金。 陈乐酩向他告了六次白,他撒了六次谎。 弟弟自杀后,他身上就留下这六道刀口。 惩罚自己爱而不知,祝愿弟弟一生顺遂。 “我不愿意给你看,是怕你哭,怕你被它绑着去原谅我那天对你的所作所为。” “但不管你原不原谅我,有件事,我都要立刻和你说。” 余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阴狠和暴戾没有了,只剩说不清的怜惜和爱。 “kitty,我爱你。” 捧在掌心的脸颊泪流满面。 陈乐酩睫毛一抖,抖下好多眼泪花。 “不只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爱,还有情人之间的爱,爱人之间的爱,恋人之间的爱,想亲你抱你和你上床的那种爱。” “我比你想象的和我想象的都要爱你,很爱你,比爱我自己超过百倍千倍万倍的爱你,不管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这一刻我一定要清楚明白地告诉你,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听到了吗?听清了吗?相信了吗?” “你如果听完这些话还要再跑……”余醉话音顿住,阖着眼,流出两行泪,用祈求的语气说出威胁的话,“陈乐酩,你等死吧,我和你一起死。” 正文 第66章 不准穿衣服,不准出门 陈乐酩瞪着眼睛,嘴唇微张,漆黑的瞳孔是散开的无法对焦,仿佛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给砸塌了,砸傻了,好半天都没做出反应。 直到余醉在他眼前挥挥手,他突然伸手掐住自己的大腿。 “干什么!”余醉连忙去抓他。 他却笑出来,弯开的眼睛里滑出两行泪珠,“真的……不是在做梦……” “手机!手机呢!”他不顾还吊在床头的那条手臂,整个人跟饿虎扑食似的扑向余醉,从他口袋里抢出手机,解锁,点开录音,然后,恭恭敬敬地捧到哥哥唇边。 “再、再说一遍行吗?” 伤痕累累的手指后面,是那双虔诚又期待的泪眼。 他眼中有两团一辈子为哥哥燃烧的火焰。 泪水作燃油,瞳仁是火把,引线则是哥哥的一句话。 只要哥哥说一句爱他,以爱为名的火焰可以烧到他死去的那一天。 “我、爱、你。” 余醉望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地,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陈乐酩摇头,但依旧把那句话保存下来,又重新录,像大病将死的信徒向自己信奉的神明祈求灵丹妙药那样:“从头开始说,从叫我kitty那句开始说,好吗?求求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余醉捂住他的眼睛,别过脸长出一口气。 “kitty,我爱你。” 他把那番告白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遍,陈乐酩录下来,保存、下载、压缩、压缩了三四遍,分别发给自己的qq、邮箱和微信。 然后他再点开那条录音,放到耳边睁大眼睛听。 余醉就在面前,他不看哥哥,反而去听一段录音。 听完第一遍听第二遍,听完第二遍又听三四五遍,翻来覆去没完没了地听,反复不停地做点开录音把手机放到耳边的动作。 越听嘴唇抖得越厉害,越听眼圈越红,越听越控制不住地发抖,最后他一把搂住哥哥,像只在雨夜中赶了太久太久的路才追到自己一生所求的小兽,声嘶力竭精疲力尽地吼了一嗓子。 余醉用力揉着他后颈那条软肉,“这么凶啊……” 陈乐酩呜咽着阖上眼睛。 滚烫的身体顺着大腿滑倒,余醉搂住他,把他放到床上,扒光衣服,让医生进来。 陈乐酩昏得人事不清,浑身光溜溜地趴在床上,就屁股那儿搭了条薄被。 医生把他从头到脚都检查一通,说掌心的伤口有点化脓,可能要烧上几天,骨头倒是还好,能看出病人在逃亡途中是有意识保护手臂避免二次骨折的。 就因为这句话,余醉的气消了一大半。 伤口要重新包扎,清掉脓液,还要剜掉一小层泡烂的肉。 余醉和汪阳在旁边看着,都庆幸他晕了,不然指不定要怎么哭嚎。 伤口包好,余醉又问医生有没有消肿的药膏,还要外涂的那种。 汪阳一记眼刀飞过去:“不是吧你!” 医生前脚刚走,他后脚掀开搭在陈乐酩屁股蛋上的遮羞布。 本以为倒霉孩子被他哥一气之下捅漏了,结果漏是没漏,倒是肿起老高,跟两只粉色大寿桃似的,可怜兮兮地翘着。 汪阳一下子心疼起来。 “你还真打啊……” 他是那种典型的嘴硬心软式家长,抓到孩子之前说什么,小狗日的看老子怎么削你。抓到之后看孩子被小小地罚上两下,立马开始反思孩子好像也没犯大错。 “他不该打吗?”余醉冷着张脸,“心疼就出去。” “不心疼!该打!”汪阳一想起这两天的着急上火抓心挠肝,气就不打一处来,照着陈乐酩的屁股蛋也想给个小巴掌,被余醉一脚踹出门,“滚。” “我靠只准你打不准我揍是吧!”汪阳朝他比了个中指,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乐酩被吵醒,哼唧着在枕头上蹭了两下,很努力地想睁开眼睛,但没有成功。 逃亡途中和回来的路上他都没觉得疼,满脑子都是快点见到哥哥。 现在哥哥也见了,告白也听了,一切尘埃落定了,疼劲儿就蹭地一下全都上来了。 浑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很疼,连骨头缝里都炸着疼,疼得他委屈,做梦都想哭,但太累了,愣是没把眼泪挤出来就打着呼噜睡着了。 上午十一点睡的,一直睡到晚上十一点。 期间余醉叫醒他好几次,看他那么死气沉沉一动不动地躺着,怕他再也醒不过来。 陈乐酩最后是被电钻声惊醒的。 不知道是楼上还是楼下装修,那连绵不绝的电钻声清晰得就像有人把钻头怼进他脑袋里似的。 他怨气冲天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刚要说谁啊大晚上的不让人睡觉,就看到余醉手持电钻背对着他,在床铺对面的墙上钻着什么。 到嘴边的抱怨咕嘟咽了下去。 陈乐酩支支吾吾的:“你在干嘛啊……” 余醉手上的活儿停了,没回他,也没看他,冷声冷气道:“床头柜上有汤,去喝了。” “嗷……”陈乐酩哪还敢有半分迟疑,恨不得再做小低伏一点争取宽大处理。 他都没让人喂,自己抱着汤桶咕嘟咕嘟喝完了。 喝完抹抹嘴问还有吗,没吃饱。 余醉又让汪阳盛一桶上来。 陈乐酩这次没那么饿了,可以小口小口慢慢喝,还想给哥哥喂一口。 但手臂还绑在床头,他下不去,也不敢让哥哥给他解开。 慢悠悠地喝完第二桶汤,他摸摸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从大姐家出来时穿的那件,脏得没样了。 “我想洗个澡,行吗?”他举手示意。 余醉转过头来看他,手上还有电钻,表情凶得跟要吃人似的,活像恐怖电影里的食人魔。 “你问谁?” 陈乐酩心道屋里就我俩还能问谁,“问你——啊不是,问我哥!” 不怎么聪明的脑瓜好不容易灵光一现:“我能洗个澡吗?哥哥。” 余醉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把电钻放到一边,边朝他走过来边脱衣服。 等到陈乐酩面前时他浑身一丝不挂,连条底裤都没有,刚干完活身上满是机油和汗水混杂的热气,汗水淌满他壁垒分明的腹肌,线条粗犷的腰和胯部就那么堂而皇之地杵在陈乐酩面前。 十八九岁毛都没长齐的小弱鸡和三十岁的男人是没法比的。 陈乐酩只感觉那股攻城略地的张力快要变成一只猛兽从哥哥身体里冲脱出来,扑到自己身上,光是被那团热气笼罩,就让他手脚软绵得提不起力气。 他缓缓地垂下头,拨愣两下自己通红的耳尖,时不时偷瞄一眼形状和大小。 余醉视若无睹,把他的手解下来,把他抱到浴室。 两人身上都很脏。 从那天晚上到现在一个澡都没洗过,先泡了海水,又淋了雨水,之后冷汗在身上干了一层又一层,还有赶路时溅上去的泥巴和灰尘。 热水从花洒里兜头浇下来,冲洗过身体,流入排水口时都是褐色的。 赤身裸体的余醉把同样赤身裸体的陈乐酩罩在墙角,怕他滑倒,一手撑着墙还一手揽着他。 陈乐酩从小到大都没这么脏过,还是在哥哥面前,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背着身一个劲往角落躲。 “啪啪!”余醉在他红肿的臀上甩了两巴掌,“抬抬脚,脏水全让你挡住了。” “你——”陈乐酩面上蹿红,瞪着眼,分明就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都肿成这样了你怎么还打! 余醉闭着眼都知道他想说什么:“你有什么不满?” “……没有!” “没有就站好。” “嗷!” 重归于好后的第一场鸳鸯浴,没洗出半点暧昧甜蜜,倒是洗出一大缸黑泥。 余醉拿着搓澡巾把弟弟从头发茬儿到脚趾缝儿哪哪都没放过,仔仔细细地搓洗了两遍,头发更是打了三次泡沫,确保每一根小卷毛都香香软软的才放他出去。 知道的是在洗澡,不知道还以为给猪拔毛。 “门口有浴巾,自己擦干,等我洗完给你吹头发。”余醉交代完开始给自己洗。 陈乐酩拿起浴巾裹到身上,擦得十分心不在焉,看哥哥洗澡倒是全神贯注。 卧室里开着空调,温度调得很高,他擦完水就那么光溜溜地站着等。 余醉洗完澡往头上搭了条毛巾,把他揪进来吹头发,吹完又揪出去,把他戳到床边,开始换床单被罩,换完把他抱上去,重新绑上手臂。 陈乐酩全程一动不动,听话得不行,跟个漂亮小手办似的让抬手抬手让抬脚抬脚,好不容易等到哥哥把他收拾完,能穿上衣服或者盖上被子了,余醉转头回浴室了。 “不是,哥!你倒是给我件衣服啊!” 怎么连条小裤衩都没有…… 陈乐酩大字型瘫在床上,支起脑袋看向自己的中段,猫猫袒蛋蛋。 余醉理都没理他,自顾自吹完头发,穿着条灰色家居裤出来,从他床边经过时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出门下楼。 再回来时,他手里提着一根比莲藕还粗的钢筋铁链。 目测只有两米,拖在地上很响。 份量重得出奇,连余醉那样说把弟弟拎起来就拎起来的力气,提它时都要绷紧手臂。 陈乐酩傻呆呆地看着哥哥把它挂到对面墙上,那只刚用电钻钉好的铁钩里。 这是要挂什么啊? 他疑惑不解,两只眼睛瞪得一个大一个小。 仔细观察那铁环距地面的高度,铁链距床尾的长度,陈乐酩慢得不能再慢地反应过来。 完了,好像要挂我。 “咕嘟”,他惊慌失落地咽了下口水,连忙去看自己的脚踝。 还好,脚踝上没伤,挂起来很方便。 嘿嘿,他期待地晃了晃脚。 前面余醉已经把铁链挂好,提着一端一步步朝他走来。 还没伸手,陈乐酩立刻把脚翘起来给他。 余醉冷着脸不说话。 陈乐酩不解,把脚放下来,又换了手上去。 余醉还是不要。 陈乐酩为难地摸摸自己盈盈好几握的腰,“这个也挂不进去啊……” 虽然这两天没饭吃饿瘦了点,但刚喝了两大桶汤,肚子到现在还是鼓的。 下一秒,就见余醉把手伸向他的小腹,从上面拿出来一块布。 四四方方的跟手帕一样大,但是软乎乎又厚墩墩,表面是温温滑滑的丝绸面料,里面塞着棉花。 陈乐酩刚看见时还以为是给他盖肚脐眼的,就随手搭肚子上了,原来不是。 余醉握住他的脚踝,把布放上去裹一圈,然后套进铁链。 陈乐酩:“哇~~~” 他很是满意,满意得不行,举着脚踝左看右看,好像哥哥给他戴的是漂亮脚链。 余醉在床边坐下,粗粝的手掌顺着他脚踝,若有若无地向上抚摸。 动作不含一丝色情狎昵,反而像在摩挲自己的心爱宝贝。 “有几个事和你说。” 余醉开口,陈乐酩还美呢,笑眯眯地看他:“怎么啦?” “第一,我爱你,怕你忘了我再说一遍。” “第二,王长亮死了,但不是你杀的,你捅了他几刀又割了手腕把他推下山,他失血过多但没死,硬撑着一口气找人求救,结果遇到村民,看他身上有钱还没救了,就把他捂死了,还拿走了他身上的现金手机和金饰。” “尸体我处理了,后面那个蜡像是我放的,方便你继续扮猪吃饲料。” 陈乐酩顿感颜面尽失,气鼓鼓地问:“第三呢?” “第三。”余醉看着他的眼睛。 “从今天开始,考察期一个月。” “你不准出门、不准穿衣服、不准玩手机、不准和除我之外的任何人说话联系,表现好天数不能减,表现不好天数会加,直到我认为你考核通过,给你解开铁链。” 陈乐酩一下子傻掉了。 面对以上种种严苛条例,可能的“无期徒刑”,甚至连手机都不能玩的惨无人道的规定,他瘦出下巴尖的小圆脸茫然了几秒,而后摆出个“囧”字。 “那我想上厕所怎么办?可以点外卖吗?” 余醉:“求我。” 那还好,他最会求他哥了。 “怎么求呢?”陈乐酩好学地问。 “我说了算。” “嗷,最后一个问题!”他举手提问。 余醉:“讲。” 陈乐酩猛地把卷毛头凑到哥哥面前,黑漆漆的眼珠凝望着。 “你原谅我了吗?还愿意罚我是不是代表你没那么生气了呢?” 余醉不答反问:“那你呢,kitty。” “哥哥说的那些话,你肯原谅哥哥吗?” 正文 第67章 爱让人丢尽脸面 其实这并不是陈乐酩第一次和余醉谈恋爱。 十颗小药丸和三天囚禁之后,他用满身青紫和撕裂的下ti换来了一段为期三个月的短暂恋爱,甚至一度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连订婚场地和日子都选好了。 但是看似甜蜜美好的外壳下,是两颗痛苦挣扎的心脏。 从郊区小楼里被救出来时的场景,陈乐酩即便恢复记忆了也不能回想清楚。 他只记得第一天是疼,第二天是难熬,第三天人就混混沌沌的没了意识。 汪阳踹门进来时他眼中只有不断摇晃的天花板和哥哥淌着汗水的侧颈。 汪阳把他们扯开,他被抱到一边。 有人问他给余醉下了多少药。 他奄奄一息地发出一个“十”的气音。 汪阳暴怒:“小狗日的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二哥别去!”秦文那边惊呼一声,就见余醉双眼猩红跟只发狂的野兽似的冲过来,想把他抢回去,被一支镇定剂扎进脖子,身体颤动两下后倒地不起。 之后发生了什么,陈乐酩就不知道了。 他被送进医院抢救,昏迷了两天才醒。 醒来时躺在一间单人病房里,哥哥垂着头坐在床下,形容狼狈,胡子拉碴。 汪阳在门口和一位警官争吵什么。 警官看到他睁开眼,快步走进来。 “陈先生,医院有人报警,怀疑你此前遭受了暴力性侵和性虐待,请问是否属实。” 陈乐酩刚醒,人还懵着,就被这么一道惊雷砸在头上。 “没有!”他连声否认,“不是性侵,没人侵犯我,我自愿的!” 警察又看向余醉,“嫌疑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陈乐酩一下就急了,想爬起来但实在动不了,只能伸出输液的手护住哥哥的肩膀,“什么嫌疑人?他不是嫌疑人,他是我哥,我哥是好人,你们不要冤枉他。” “哥哥会和弟弟发生关系吗?他侵犯了你三天。” 陈乐酩顿住,语塞。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俩的事会闹到警察那儿,但第一反应就是保全哥哥。 “不怪他!是我给他下——” “kitty。”余醉终于出声,打断他的话,抬手握住弟弟的手腕,叫汪阳进来。 汪阳好声好气地把警察请出去,说病人刚醒,身体还很虚弱不适合盘问,稍后会让律师联系您。两人出去,病房门关上。 陈乐酩看向哥哥,摆出很受伤的表情:“为什么警察会来……哥哥报警我给你下药了吗?” 余醉疲惫地坐在那里,眼窝深陷,眼皮折出个三角,灰绿色的瞳孔边满是血丝和红斑,他那双眼睛始终注视着弟弟颈侧的淤青。 “医生报的警。”他嗓音哑得好像被砂纸磨过。 “你被送来时下面撕裂了,流了很多血,腰两侧和脖子后背全都是青紫的掐痕,大腿内侧有块肉被咬出血瘀了……” 陈乐酩怔愣地眨眨眼,不相信,还伸手去摸自己的腿。 没等伸过去就看到手腕三圈狰狞可怖的紫色淤痕。 他触电似的把手藏回被子里。 “哪、哪有那么夸张啊,不都这样嘛,没事的哥哥,我一点都不疼。” 余醉看他一眼,嘴唇翕张几下但没说出话。 陈乐酩又问:“警察还会来吗?我该怎么说啊?” “哥你刚才怎么都不反驳,真把你当强奸犯抓起来怎么办?” 余醉头都抬不起头,“我不该被抓吗,你被送来时的样子,和被强暴了没两样。” “那是因为我给你下了很多药,不是你故意的……” “再多药也不是借口,我是你哥,我无论如何都不该那样对你。” 陈乐酩从被子下伸出指尖,去勾他的手。 余醉很快就握住了他。 “但是哥哥也不是一直不清醒的对不对?我记得你有很温柔地亲我,还抱着我哄我睡觉,还对我说了很多……让人不好意思的话,是不是?” 余醉点头,供认不讳。 陈乐酩天真地笑起来,眼里有闪光的泪水:“所以哥哥也有一点喜欢我,是吗?” 余醉和他对视一眼,立刻移开视线。 “是。” 陈乐酩开心得恨不得原地跳起来。 “那我们谈恋爱好吗?可以谈恋爱吗!” “可以。” “我说的是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不是谈着玩的那种。” “你想什么时候结婚?” “嗯?我想什么时候结就什么时候结吗?”陈乐酩觉得奇怪,“这个不应该两个人先谈一段时间,然后对彼此都很满意,又到了该迈入婚姻的年纪,才考虑结婚的吗?” 余醉说不用那么麻烦。 “你想什么时候结婚就什么时候结婚,哥来安排。” 陈乐酩当时已经被惊喜冲昏头脑,尽管察觉到诡异,也没有深想。 “那我想今年就结!” “好。”余醉承诺他,“把身体养好,想要什么哥都答应你。” 就这样,陈乐酩稀里糊涂地和哥哥谈起了恋爱。 一开始他怕自己不会谈,不够浪漫不够有情调让哥哥觉得无趣,还临阵磨刀地看了很多教人恋爱的书和剧,又和汪阳请教该送男朋友什么礼物。 后来发现这些完全不用他操心。 因为哥哥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每天清晨,他都会收到一束哥哥送的鲜花,花朵上有哥哥手写的浪漫花语。 每天傍晚,哥哥都会开车来学校接他,带他去情侣必打卡地游玩约会。 约会结束哥哥一定会送他礼物,毛绒玩具或者胸针手表。 最后送他回学校时会抱着他亲他的额头。 陈乐酩觉得谈恋爱太好了,是爆爆好的事情。 又甜蜜又幸福,每天都有层出不穷的惊喜等着自己。 他们就像世界上绝大多数情侣那样,按部就班地约会、逛街、看电影、互送礼物、互道晚安、互相说些酸倒牙的甜言蜜语。 一切都像电脑程序似的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只有一样,余醉再没和他有过越界的亲密。 牵手、拥抱、亲吻额头,仅此而已。 有时陈乐酩会主动要求亲嘴,但余醉也只会抿着唇在他唇上很轻地按两下,从不会伸舌头进去。 陈乐酩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哥哥被下药时每次吻他都会把舌头伸进来蛮横地搅弄很久。 是嫌他的吻技不好吗? 和他接吻不舒服? 又一次索要亲吻但只被碰了嘴巴后,陈乐酩鼓起勇气问哥哥:“哥不喜欢亲我吗?” 余醉说没有不喜欢,但是你该上课了,被人看到你红着嘴巴进去又要笑话你。 “我不怕笑话。”陈乐酩把眼睛瞪得圆圆的,很直白很炽热,甚至带着些讨好和祈求。 但余醉还是没有如他所愿。 “哥哥要开会了,乖乖去上课好吗?” “……好吧。”陈乐酩失望地叹气道,“只是你每次都只吻我的额头和脸,让我觉得你还是把我当成小孩子。” 或许是他的难过和失望全都赤裸裸地摆在脸上,或许是事情进行到这一步没法再遮掩。 第二天见面时,余醉主动吻了他,伸舌头的那种。 陈乐酩头晕目眩,接吻全程都不敢置信地瞪着眼。 心中刚浮现的一点点疑虑被这个激烈的吻全部打消,他继续安安心心地和哥哥热恋。 只是恋爱谈得像闯关,接吻之后的每一道关卡,都要他费尽心机才能闯过。 陈乐酩渐渐不满足于接吻。 他会在哥哥洗澡时突然闯进去,趁乱啃他的脖子和身体。 余醉总是纵容他,就像纵容一个胡闹的孩子,却很少回应,等他亲够就扒掉他的衣服给他洗澡。 陈乐酩察觉到他的纵容,变本加厉。 胡乱地摸他,揉他,甚至蹲下去给哥哥用嘴。 期待着哥哥被挑逗出反应,或者气急败坏地把他扛起来丢到床上。 但是没有,通通没有。 什么反应都没有。 陈乐酩越是急切渴望,余醉越是冷静如常。 即便他真的把弟弟抱起来丢到床上,也只是帮他用手弄出来,等他玩够了再回去洗澡。 直到那时陈乐酩才明白。 纵容是另一种形式的冷漠,只不过披着宠溺的外壳。 他受不了了,爱不是这样。 他试着和人求助,去问自己的室友,恋爱到底要怎么谈。 正赶上情人节,室友在订酒店,要和女朋友出去过夜。 陈乐酩没羞没臊地问人家:“你们会那个吗?” 室友一副严防死守的样子怒视他:“干什么突然打听我和我女朋友的私事!你是不是对我女朋友有非分之想!” “没有啦,怎么会。” 陈乐酩也知道自己问得越界,但他实在没别人能问,可怜兮兮的耷拉着个脑袋。 室友看他可怜,想想说:“我也不知道啊,看我女朋友愿不愿意吧,我订的双床房。” “如果她愿意呢?” “那就会吧。”室友脸红起来,挠挠脑袋,“我还是第一次呢,不知道会不会丢脸。” “你很期待吗?” “当然了!” “是不是大家谈恋爱都期待这种事啊?” “女生怎么想我不知道,但男人肯定都期待,纯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陈乐酩闻言,揪扯自己裤子上一小块商标,“你说如果一个男人和喜欢的人谈恋爱却一点都不期待那种事,还会在他喜欢的人想和他做时躲开,是为什么啊……” “嘶,可能是厌倦了?在一起多久了?” “没多久,刚在一起。” “刚在一起就这么冷淡!”室友大手一挥,“如果不是那个男人阳痿,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一点都不喜欢那个人,说不定还会在被亲之后擦嘴刷牙呢!” 陈乐酩的脸唰一下惨白,失手把那块商标扯了下来。 室友迟钝地反应过来,“乐乐,你说的不会是你哥吧?不可能啊,余总对你那么好!” 陈乐酩恍惚地摇摇脑袋。 “没有,是我一个朋友。” 第二天情人节,他也订了一家酒店。 精心挑选的情侣套房,他看了很多评价,做了许多布置,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都藏了礼物,每只气球都是他自己吹圆挂上去的。 可是等他们吃完饭坐上车,他刚说出情侣套房四个字,哥哥就说晚上要加班开会。 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来,陈乐酩满心期待一扫而空。 他泄气地塌下肩膀,缩在哥哥的外套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从车窗里跳出去,这样就不用面对这样尴尬又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场面。 他只能说:“我知道,哥哥,我知道你很忙,我是说我室友订了情侣套房和女朋友过情人节,真好啊,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这样。” 余醉说下次陪你。 陈乐酩懂事地点点头,硬挤出个笑来。 “哥你去忙吧,我晚上约了朋友出去玩。” 余醉就近把他放下,降下车窗,看着弟弟独自站在挂满气球彩灯的街道里,身后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手牵手奔赴下一场惊喜。 而陈乐酩垫着脚举起双手朝他挥舞告别,和小时候一样乖巧懂事又善解人意。 余醉被那些彩灯晃得心烦,坐在车里抽完了一根烟。 陈乐酩没和朋友约好。 事实上他从小到大朋友都很少,不是不招人喜欢,反而和他接触过的人都觉得他性格好,是陈乐酩自己不习惯和别人深交。 他的生活里只有哥哥,他也只需要哥哥。 同学约他打球,他说要陪哥哥工作。 同学约他看电影,他说哥哥要带我去滑雪。 久而久之,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万事以哥哥为先,不会再自讨没趣地找他。 情人节这样的日子,更不会陪他过。 他自己去了那家酒店。 花很多钱订的,浪费不好,更何况还藏了礼物。 情侣套房都在同一层,电梯每次打开,出去进来的都是一对对,还有两个男生并排走进来。 高个子的拎着矮个子的书包,矮个子的抱着大捧玫瑰,两人没什么亲密举动,只是并排站着,但陈乐酩看到他们偷偷勾对方的手,勾到了就红着脸对视一笑。 陈乐酩攥着自己的书包带子,尽可能地往后站了站。 真好啊,他想。 每个人都是满含期待地来和爱人住酒店的。 他们会牵手,会拥抱,会接吻,会做爱。 他们不会在被索吻时躲开,更不会在爱人想更进一步时找各种理由推脱,因为他们都是两情相悦才在一起的,只有自己和哥哥不是。 情侣套房很高,电梯走了很久很久。 陈乐酩终于从里面逃出来时出了满身汗,几乎用跑的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刷卡进去,屋里瞬间就亮了,开始自动播放他选好的音乐。 陈乐酩站在门口安静地听完,然后像自己设想的哥哥的反应那样,一个一个地发现屋里的惊喜。 “嗯?这里有个礼物。” “这里还有。” “门后面也放了吗。” 他学着哥哥的语气,找出那些惊喜,把礼物盒子在地上摆成一圈。 盒子是异形的,摆一圈正好拼成一颗胖胖的爱心。 准备的时候很担心哥哥会不会嫌他老土,他第一次谈恋爱,并不会多么高端的浪漫手段,还想着一定要提前和哥哥说不准笑自己。 但事实是哥哥根本没来看。 陈乐酩盘腿坐进那个胖爱心里,一个个地拆礼物。 两小时前他刚打上的彩带,现在又自己拆开。 拆到一半时门口突然发出“滴”地一声响,有人开门进来了。 陈乐酩转过头,看到哥哥站在身后。 那天晚上很冷很冷,余醉身上裹挟着凉寒的夜风。 他们隔着大床到门口的一小段距离,隔着满地拆开的礼物盒子,无声地对视。 余醉问他:“我在楼下等很久了,你那个朋友怎么还不来?” 陈乐酩拼命忍着的眼泪瞬间决堤。 “我不想要别人,我只想要你陪。” 他爬起来冲向哥哥,余醉从善如流地接住。 他攀着哥哥的后颈索吻,哥哥亲他的肩头和锁骨。 两人互相爱抚着滚作一团,拉扯对方的衣服。 接吻的间隙,他哀求甚至祈求哥哥:“我们做好吗?求求哥哥,就做一次,好不好?” 余醉又要说累,说再等你长大点。 陈乐酩突然应激似的大吼一句:“我做好kuo张了!” “我自己做好kuo张了,我还抹了东西,我有看片子学我这个位置的人怎么在上面,我来动,不让哥累,好不好,真的求求你……” 余醉僵在原地,满脸惊愕。 他的反应太让人难堪了。 即便没说出口,陈乐酩也觉得哥哥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在说:好好的孩子为什么学那种东西,为什么这么不自爱,为什么这么饥渴,为什么没有性就活不下去。 他无地自容,心如刀绞。 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烧得滚烫,快要被活活烫化。 那感觉就好像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猪肉,精心烹制,双手奉上,吃的人还嫌他肥腻,难以下口。 他觉得谈恋爱一点都不好了,爱让他丢尽脸面。 其实余醉并没有这么想。 他只是在心疼弟弟自己把手指伸进去时,有没有碰到之前被他撕裂的伤口。 但陈乐酩已经钻进死胡同。 他认定了哥哥的反应是失望和嫌恶,那余醉再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余醉问他怎么弄的,问他疼不疼。 让他翻过去给自己看一看。 陈乐酩只觉得难堪到谷底。 这和把他扒光了丢在大街上没两样。 他说疼,说我不想做了,我想回家,我不想呆在这儿了,一秒都不想。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情人节,就这样不欢而散。 余醉把弟弟送回家,想给他洗个澡看看后面。 陈乐酩不给看也不给碰,让他出去。 去加班去工作去干什么都好,只要别在他面前。 半夜十一点多,余醉被赶出家门,坐在车上沿着家外的运河公园慢慢开着。 车上挂着弟弟给他做的香包,已经闻不到味了。 脚下的烟灰积了一堆又一堆,怎么抽都不能把被挤压到没有缝隙的心脏打开个缝儿。 车载显示屏上是家里卧室和卫生间的监控。 他咬着烟蒂,看弟弟在浴室洗澡,扭着身子把手伸进去,洗出抹进去的油。 洗着洗着身体又起反应。 弟弟举着花洒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忽然抬手狠狠扇了它一巴掌。 那一巴掌力道很大,吃痛之后乖乖地蔫了下去。 他似乎还觉得不够,又用力去掐,去拧,去蹂躏,仿佛让它记住疼痛就再也不敢翘起来。 余醉的烟抽完了,只剩个燃烧的烟蒂。 他把滚烫的烟蒂含进嘴里嚼,看着监控里的弟弟拼命折磨自己。 最后还真被他搞得再也没翘起来,陈乐酩这才满意,又回到浴室冲了个澡。 冲的是冷水,没有雾气散出来。 冲完澡他擦干身体,拿出一捆透明宽胶带,把自己的下ti缠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他不会再起反应,不会再有冲动,不会再和哥哥求爱,也就不会再被哥哥拒绝。 不被拒绝就说明他们还在相爱,是一对两情相悦的伴侣。 爱不仅让他丢尽脸面,还让他学会自欺欺人。 余醉把那截嚼碎的烟蒂吐出来,开车返回弟弟订的酒店。 拆开的没拆开的礼物都丢在地上,他一个个捡起来,珍惜地放进袋子里。 桌上放着蛋糕,也是陈乐酩订的。 陈乐酩的生日在冬天,他的生日在情人节后几天。 但他不爱过生日,也很少许愿。 他许过的所有愿望都和弟弟有关。 希望弟弟健康、希望弟弟平安、希望弟弟的所有愿望都实现。 这么多年,他几乎没为自己许过愿。 唯一的一次,是弟弟十七岁生日那天。 给弟弟举办完生日宴会,拆完堆成山的礼物,哄他睡着,余醉去收拾客厅时发现蛋糕还没吃完。 三层蛋糕,还剩下一整层。 他忽然想起自己有好久没许过愿了。 虽然每年生日弟弟都会帮他大操大办过得非常隆重,但他的愿望都是给弟弟许的。 鬼使神差的,他这次很想给自己许一个。 他把吃剩的那层蛋糕取出来,插上蜡烛,关上灯,给自己唱了一首生日歌。 唱完他向老天爷许愿——让我这恶心的一生早点结束。 这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愿望,是他对自己未来的全部憧憬。 他已经养了弟弟十年,最少还要再养十年,养到弟弟三十岁,事业有成,结婚生子,有能力去料理好自己的一生,他才可以放心离开。 那之后的时间,全都是属于他的,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不需要他再拼命,不需要他再操劳,不需要他再刀尖舔血在烂泥中挣扎求生,不需要他再忍着恶心活在这个世上和他厌恶的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那会是很安静美好的一段时光。 他会有一个很安静美好的结局——躺在弟弟家洒满阳光的庭院里,看着他和自己的爱人孩子吃着甜点晒太阳,这是余醉做梦都在幻想的事。 但弟弟十八岁之后,一切都变了。 弟弟说爱他,想要他,执拗地要和他在一起。 他如果答应,就要继续陪伴弟弟之后的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人生,或许弟弟到年龄后想要领养几个小孩,他还要再担负起照顾那些孩子的重任。 余醉不想这样。 他很累,很累很累。 累到连看清自己的心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也有自己的情绪,有自己的心愿,他也想要自私一回。 但是不行。 他把弟弟折磨成那副样子,大腿上的肉都给咬到血瘀了,不能假装无事发生地离他而去。 蛋糕上的蜡烛烧完了。 红色的烛油凝固在白色的奶油上。 余醉坐在那儿看着,看到最后也没吹。 这么多年就给自己许了一个愿望,都没有实现。 他临走前给汪阳发了条消息。 ——给我找点药。 正文 第68章 我那么爱你【双更合一】 余醉让汪阳给他找的是一种精神类药物。 短期内大量服用会让人性欲亢进,又不至于像陈乐酩给他下的药那样搞得人完全失控。 汪阳跟在他俩身边这么多年简直操碎了心。 “我跟你说啊,最多吃五颗,最多最多,一二三四五,再多一颗都不行。”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小药瓶,指着余醉的鼻子让他保证不会乱来,才往他手里倒了五颗药片。 余醉仰头吃了,汪阳又递给他一包糖。 长条的二宝糖。 他和弟弟小时候经常吃。 外面用包装纸裹着,里面是九粒圆圆扁扁的硬糖,黄色橙色两种颜色对应柠檬橙子两种口味,但两种口味随机分配,每次拆开都是一场豪赌。 余醉喜欢橙子的,但他运气不好,每次都拆不出几颗橙子。 陈乐酩运气好,每次都能拆出一整条橙子,但其实他更喜欢柠檬。 他把自己的橙子给哥哥吃,然后把哥哥那条里面的柠檬都挑走,这样余醉能吃到十多颗橙子。 后来有一次余醉接陈乐酩放学,看到他在小卖铺里买了两条二宝糖,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地拆。 余醉假装没看到,等他上车后问他在干嘛。 他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条糖,“哥哥拆吧。” 余醉不拆,说我运气不好。 陈乐酩硬塞到他手里,偏要让他拆,“试试嘛试试嘛。” 余醉一拆,拆出来八颗橙子一颗柠檬。 陈乐酩立刻目瞪口呆外加海豹式鼓掌:“好厉害好厉害!谁说哥运气不好啊简直爆爆好!” 余醉眼尾荡开层层涟漪,垂眸看着他。 陈乐酩也瞧着哥哥,那股天真烂漫又得意洋洋的劲儿,从他被风吹得噗噜噗噜的卷毛里荡漾开。 “你怎么办?”余醉问他。 陈乐酩拿出橙子小队后面落单的那颗柠檬:“我有一颗就够啦。” 从那之后,余醉每次拆这个糖,都能拆出好几颗橙子。 弟弟先假模假样地惊叹,再把几颗少得可怜的柠檬捡走。 这次没人帮他作弊了。 余醉接过那条糖,指尖摩挲一会儿,拆开。 意料之中的九颗柠檬,一颗橙子都没有。 汪阳傻眼了。 “我操点儿怎么这么背,没事我买两条,你换一条。” “不用。”余醉无所谓地拿出颗柠檬的丢进嘴里。 “再拆也拆不到橙子。” 他这一辈子也没拆到过几颗橙子。 汪阳叹了口气,跟他肩靠肩倚在车边,等药物起效。 那晚没有月光,夜幕中漏下一小条昏黄,从陈乐酩的窗子打到余醉身上。 就像造物者的油画棒一样,在他落寞的脸上画下点睛的一抹亮。 汪阳酸溜溜地说:“连他的光都偏爱你啊,我这一点没有。” 余醉面无表情。 汪阳也没心思再开玩笑,“说实话,你到底爱不爱他?” 余醉静默良久,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想啊,想清楚再给他答案,你这样算怎么回事啊。如果让我知道秦文要吃药才能和我上床,我立马把他阉了然后扭头就走。” “没什么好想的。”余醉的声音很轻,“如果注定我这一辈子都要陪在他身边,那以什么身份陪,就由他说了算。他想我是哥哥我就是哥哥,想我是爱人我就是爱人。” “那你的意愿呢?不重要吗?” 余醉呼出一口热气,药物开始起效了。 他没有回答,径直上楼。 但汪阳已经知道答案。 他的意愿或许很重要,或许不重要,没人在乎,他自己也不在乎。 很多时候,向他发号施令的是心脏,而非大脑。 他的意愿存在于他的大脑中,而陈乐酩占据着他整个心脏。 余醉向前一步,踏入光中。 卧室门打开,楼道里的光漏进来也是狭长的一小条。 陈乐酩刚在眼泪中睡着,就感觉到嘴巴被一条湿湿热热的东西舔过,身体被一股力量罩住,手脚仿佛被钉进床板似的不能挣脱。 他以为自己被鬼压床了,还是个色鬼。 下一秒,熟悉的苦薄荷味冲进鼻腔。 嘴里被挤进来一颗硬糖。 “唔……”他睁开眼,不敢置信地发颤:“……哥?” “嗯。”余醉吻他,掰开他的嘴巴,强而有力的舌头伸进去挞伐。 “哥吃糖了吗?”陈乐酩被弄得晕头转向,声音含混不清,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做梦了。 只有在梦里,哥哥才会这样对他。 “二宝糖,还是柠檬味的。”他尝出来了,含着那一小片糖,也含着哥哥的舌尖,双手紧紧地圈上去搂住哥哥的后颈,“怎么不吃橙子的?” “没拆到。”余醉解开他的睡衣扣子。 “拿来让我给你拆啊,我能拆到——唔。” 陈乐酩被碰到要害的地方,连忙把自己蜷缩起来,侧着身缩在被子里。 余醉停下动作,双手撑在他颈侧等他反应。 “哥怎么了……”陈乐酩全身都是红的。 余醉没作声,看着他,又要再吻。 陈乐酩捂住他的嘴:“等等!是要……是要那个吗?” “嗯。”余醉言简意赅。 陈乐酩愣了几秒,忽然把脸扭过去埋进床里。 余醉看到他伶仃的肩背一抖一抖地颤起来,声音闷闷的,哭得很小声。 “怎么突然……突然就……” “想你了。”余醉有无数个瞬间觉得自己该下地狱。 他低头啄吻弟弟肩膀和耳后的皮肤,问他:“要吗?” 陈乐酩根本扛不住这个。 哥哥肯给他一个真心实意的拥抱都够他开心好久,现在无疑是沙漠中快渴死的旅人遇见汪洋河流,却不知那只是海市蜃楼。 他转过头来,细密的睫毛在夜灯下期待地抖动着:“是喜欢我,才想和我做的吗?” 余醉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陈乐酩推开他跳下床,“哥哥等我一下!” 下面还裹着胶带,得赶紧拆开。 他拆得很急,急出满头大汗,生怕哥哥反悔走掉。 终于拆完时可怜的小乐乐被他弄得红红肿肿的一碰就蛰得疼。 但陈乐酩不觉得疼,只觉得快乐。 之前几次哥哥都被他下了药,只有这次是清醒的,心甘情愿的,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次肌肤相亲灵肉结合,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呢。 陈乐酩脸蛋红红地照了照镜子,一溜烟跑回卧室。 “我来啦!”他用百米跨栏的速度飞奔到床上,被哥哥一把抱住。 余醉一摸就知道他给自己折腾肿了,伏下去亲亲他,张嘴含住。 陈乐酩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哥哥是爱他的。 就是爱的。 即便只有一点点那也是爱。 不然哪个男人会做这种事呢。 这次是余醉帮他做的kuo张,很温柔很体贴。 进入正题时还会问他舒不舒服,疼不疼,完全不像上次那样,丝毫不顾忌他的感受。 陈乐酩晕乎乎的,半条舌尖吐出来搭在唇上。 看着像被搞傻了。 他说舒服,不疼。 余醉又问:“比上次好一些吗? 陈乐酩说好很多,但上次也不疼。 “瞎说。” 余醉动作很慢,一举一动都是轻轻的。 “我对你那么凶,给你咬成那样。” “那也不疼啊,身体可能有一点点疼,但是想到是哥哥,就会想哭。” 上次哭了,这次也哭了。 他抱着枕头一哽一哽地流泪。 余醉还以为他疼了,拿过他的枕头,把他抱起来哄哄。 陈乐酩甩甩汗湿的脑袋,趴在他颈窝。 “我才知道,原来这件事一点都不疼啊……怪不得大家都这么期待。” 余醉僵住,猛地闭上眼。 “那你呢,这么疼,你怎么还这么期待。” “嗯?”陈乐酩不解地看着他,“我期待的不是做爱,是你爱我啊。” 是你爱我啊……是你爱我啊…… 这几个字从陈乐酩的嘴巴里呵出来,那双迷离的望着他的眼中是满到溢出来的爱与依恋,就像玉皇大帝降下的九重天雷,注定余醉这只“包藏祸心”的大妖不能渡化成仙。 那晚之后,他们又做了很多次。 有时会做到最后,有时不会。 余醉一开始还谨遵医嘱,每次只吃五颗药,后来慢慢加量,加到九颗十颗。 这个药不会让他失控,但也有副作用。 失眠耳鸣、精神恍惚、对胃和肝脏也有不同程度的损害。 婚礼前的两个月,他暴瘦七八斤。 为了不被弟弟看出来,只能没日没夜地工作假装操劳过度。 但身体和精神都被挤压得太厉害,就像气球被充气到爆炸的临界点。 他还记得,那是很平常的一天。 弟弟给他拿来一批花种,让他挑出能开花的种子。 他麻木地看着弟弟沉浸在要结婚的喜悦中,陪着他强颜欢笑。 弟弟缠着他亲了一会儿就走了,去太平公馆种花,他把种子平铺在桌上,一颗一颗精挑细选。 大半天时间,只挑出来一小瓶,眼睛瞪得酸疼。 他那段时间很容易累,容易困,但真放下工作去睡又睡不着。 他挑完最后一把种子,拿着玻璃瓶起身,身形一晃,玻璃瓶“砰”地砸到地上。 与此同时,门外的专用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响。 做他们这行的,对危险有天生的警觉。 余醉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看向门口。 陈乐酩刚进来时或许还抱有一线希望,但对上他的眼神,就知道再无转机了。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 对视一眼中含着千言万语。 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哥哥在装吗,他只是不敢知道,不想知道。 他天真地以为他们能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到死,但真相偏偏要以他最不能接受的样子迎面给他一巴掌。 他冲进办公室,门都没关。 垂在腿侧的两只手紧握着,止不住发抖,等余醉解释。 余醉什么都没说。 他捡起那瓶花种,递给弟弟。 陈乐酩猛地打开瓶子,种子洒了一地。 他把那份体检报告摔在桌上。 婚前体检,他们俩都做了。 但报告送来时哥哥的少了一页,他还没来及细看就被拿走了。 现在少的那一页明晃晃地摊开在桌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余醉的血常规检测中某向指标高出正常值两到三倍,和他刚被下药时做的检查结果几乎一模一样。 什么都不用说了,陈乐酩全懂了。 “你一直在吃药?是吗?” 他这时的语气还算温和。 余醉一言不发,平静又疲惫地看着他。 陈乐酩的心里被豁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所有情绪山呼海啸般奔涌而出。 “所以你每次操我……都吃了药……” 他不会说脏话,也没人对他讲过脏话。 他第一次把那么轻贱的字眼用在自己身上,却觉得无比恰当。 “你到底是有多嫌弃我,才会……才会要吃药才能做下去……我就这么差劲吗?嗯?哥哥?”他冲上去撕扯住余醉的衣领,眼泪从猩红的眼睛中无声地淌出来。 “说话啊!哥!你说句话……” “不是我逼你的对不对?不是我求你和我做的,我没有把刀架你脖子上让你做……你说过你也喜欢我的,一点点喜欢也是喜欢啊,你……你既然……” “你既然这么嫌弃……为什么还说喜欢啊……” 他松开余醉的衣领,顺着他的身体滑下来,精疲力尽地跪在地上。 眼泪吧嗒吧嗒砸向地板,他垂着的头抬都抬不起来。 “我没逼你和我结婚,我也没逼你一定要爱我,你不爱我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装得那么爱……” 他说出这些话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他和哥哥再没有退路。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是余醉装的。 但现在装的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他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泪水无休无止地划过脸颊,喉咙里仿佛生吞了一把刀片,每次抽泣每次哽咽都伴随剧痛。 余醉始终没有反应。 他高大的身影罩在弟弟瘦小的影子上,就是弟弟的天,他的一字一句是弟弟这一生的阴晴雨雪。 他淡淡地开口道:“陈乐酩,你闹够没有。” “真的还是假的,有那么重要吗。” “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你说你没有逼我什么,那我呢,乐乐,我逼你了吗?” “是我求你爱我的吗?” “我说过那么多遍我不爱你,我对你没感觉,你听了吗?” “你和我告白过几次,我就拒绝过你几次,还不够吗?我的态度还不明确吗?被拒绝那么多次还要厚着脸皮来求,我没教过你什么叫礼义廉耻吗?” “你非要我把这辈子都赔给你,才满意吗?” 天劈裂了。 从裂缝中降下五雷轰顶在他唯一的信徒头上。 陈乐酩的眼泪停了,哭声停了,心跳呼吸所有作为人的生理反应全都停了。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具雕像,像块石头,像个没有感情可以被随意践踏的死物。 没人把他抱进怀里,没人擦拭他的眼泪。 谁让他非要爱上自己的哥哥,那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往外走,不管去哪,反正就要走出去。 离开这里,走出这道门,离开身后的人。 但余醉不放过他。 陈乐酩走了,他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那道瘦弱的背影刺得他眼球生疼。 他攥住弟弟的手腕,把人拉回来,问他要什么,问他还想自己怎么样。 陈乐酩被扯得东倒西歪,眼神呆滞,躲躲藏藏地不敢和他对视。 “我不要了……”他向哥哥道歉,鞠躬,说对不起,“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我会改的,我不会这样了再也不会了……你别说了……你让我走吧……” 他学乖了,改好了,听话了,不再“恬不知耻”地和哥哥求爱了。 余醉不需要再陪伴他的下半生,可以如愿以偿地走向自己的结局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满意。 弟弟这幅样子让他心口生疼喘不过气。 他想倒带重来,想收回那些话。 时间可不可以回溯到五分钟前,甚至三个月前,他好好地在弟弟的病床前告诉他:我还不明白我的心意,能不能再给哥哥一点时间。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即便是他也会回天乏力。 他在那一刻完全慌了,乱了,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手足无措。 “乐乐!”他抓住陈乐酩,把人按进自己怀里。 心里明明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可脱口而出的完全是相反的意思。 他说你走什么,我不是都答应你了,你要什么哥哥都答应你。 你要结婚我们就立刻结婚,现在就去教堂。 你想做我就陪你,想做几次,做到什么程度,只要你说我全都答应你。 陈乐酩摇头,求救,在他怀里哭得声嘶力竭,挣得汗流浃背。 他拼尽全力把哥哥推开,撕扯着喉咙大喊:“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不要你施舍我!” 压在胸口的委屈愤恨无地自容,随着这一嗓子一股脑地涌上脑袋。 陈乐酩忽然弯腰吐了起来,眼泪鼻涕呕吐物通通往外喷射。 余醉脸色刷白,连忙过去看他。 陈乐酩不让,拿起手边的所有东西去挥他。 “你出去,别看我!别看我了……” 余醉一过去他就应激,吐得更加厉害,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扯起自己的衣服一会儿擦身上的呕吐物一会儿蒙住脸,余醉稍一靠近他就吓得尖叫求饶。 后来余醉不再往前走了。 他的双手垂落下来,眼睛望着地面,那些挑好的花种尽数滚在他和弟弟脚边。 泪水盈盈地从他的睫毛上滴下来。 他说:“kitty,我们不该走到这一步的……” “你小时候认养的那头麋鹿生宝宝了,要不要和哥哥去看看?” 良久,直到哭声渐弱。 “哥哥”都没得到回应,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余醉转身走了。 陈乐酩绝望地看着他的背影。 天是亮的,窗外有飞鸟和云掠过。 但陈乐酩的太阳再不会升起,他的全世界正在离他而去。 - 今天太阳高照。 窗外还是有云和飞鸟。 “哥哥说的那些话,你肯原谅哥哥了吗?” 余醉侧躺在床上,伸长一条手臂,怀里是像两只勺子一样和他叠在一起的弟弟,枕着他的手臂。 陈乐酩的眼角是湿润的,但没有哭。 那些曾经一想起来就让他恨不得立刻死掉的往事,好像变得不再狰狞可怖。 “我从没有恨过你,我只是害怕。” 他咕涌咕涌地给自己调个头,撅着屁股,面向余醉,用没被吊住的手捧着哥哥的脸,很严肃地说:“你骂我不知廉耻呢。” 不像什么正经讨伐的语气。 余醉亲亲他,“我收回,我道歉,对不起。” “哼哼。”陈乐酩也回亲他。 “从小到大你都教我自尊自爱,告诉我,我自己是最珍贵的宝贝。” “可是你这样骂我,就好像把我这么多年的成长,和你对我的养育与教导都给抹杀了似的。你肯定是对我失望透顶了才会这样说。” 他拿自己的卷毛蹭蹭哥哥的脸,嗡里嗡气的:“你不知道,当弟弟的是很怕哥哥对自己失望的,你对我失望比你不爱我还要让我难过。” 余醉咬了一口他的卷毛,说:“我知道。” “嗯?”陈乐酩眼睛亮起来。 余醉失笑,“我知道,你最受不了我对你失望。” 哥哥有哥哥的恐惧,弟弟有弟弟的恐惧。 余醉害怕自己不能养家糊口给弟弟更好的生活,陈乐酩害怕做错什么,让哥哥对自己失望厌弃。 哥哥的恐惧看起来很大,相比之下弟弟的恐惧就小得多。但余醉没有因为他的恐惧太大就让弟弟和他一起承担,更不会因为弟弟的恐惧太小就觉得它不值一提。 正因为他知道弟弟最怕什么,才会那样口不择言。 “我那时候很累。” 他现在想起那三个月依旧心有余悸。 吃药、演戏、工作、挣扎,所有外力全都挤压在一起。 “我总说你把亲情和爱情混为一谈,其实真正分不清亲情和爱情的是我。”余醉和他离得那么近,每说一句,吐息都会让他的睫毛被吹得颤一颤。 陈乐酩痒痒得揉了揉眼。 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让余醉的心跟着柔软起来。 “对你来说,哥哥就是哥哥,哥哥一直是这幅样子。” “从你有记忆开始,我就是这么高,这么壮,是个成年男人,但你在我这里不是。” 他凑过去吻了吻陈乐酩自己揉卷的睫毛。 “小咪,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我脑袋里有你六岁到十九岁的所有样子,你这辈子在我眼里都是个小孩儿。” “我觉得我昨天还抱着你给你喂饭,你那两只胖脚不安分地踢来踢去,把饭碗踢翻,我凶你你就抿着嘴巴哭。第二天你还是抿着嘴巴哭,却哭着说要和我在一起。我没办法把你和性、和爱,联系在一起,那违背人伦,违背我养育你的十四年时间,更违背我的意志。” 他比陈乐酩年长十岁,三千六百五十个日日夜夜。 巨大的年龄差体现在记忆上就是个大圈套小圈的关系。 余醉拥有他和弟弟的全部回忆,但陈乐酩脑海中只有记事起的那几年。 时间会替记忆遮掩。 陈乐酩闭上眼,脑海中的哥哥是一个性感强大的成年男人,他经历过数不清的风霜雨雪,每一丝发丝都镌刻着过往岁月,又因为凄惨的童年而带着几分脆弱和冷漠。 这样的男人对春心萌动的男孩子来说就像无解的毒药。 他爱上哥哥是本能,是必然。 但余醉的记忆中,有陈乐酩每一岁的肖像,从六岁时的天真稚嫩,到十九岁时的青葱可爱。 就像他说的,没有人会对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产生欲望。 “那三天之后就更不行了,我每次吻你脑袋里都会浮现出你被我折磨得满身是伤的样子。所以我没办法和你做,只能吃药,但其实……我不是每次都吃药。” 陈乐酩梗梗起脖子,像只攻击力很强的斗鸡:“你说什么?哪次没吃?” “很多次都没吃。” “为什么不吃?不吃怎么不说?害我那么难过!” “怎么说?你要得太急我来不及吃?” 斗鸡一下子趴回窝里,垂头丧气的。 “那倒是……你说了我会觉得我不仅不知廉耻还非常急色。” “kitty。” 余醉厉声叫他,比他还应激。 陈乐酩摸摸他的脸,“没事啦,你看我都能自己骂自己了。” “不过你没吃药做得也很猛哦,这是为什么呢?真是令人费解呢。” 余醉看他明知故问歪着个脑袋往外冒聪明泡的样儿。 “因为我对你有欲望。” “我爱你,我想要你,什么亲情伦理哥哥弟弟公诉良俗都约束不住我,满意了?还费解吗?” “嘿嘿嘿。”陈乐酩翘着尾巴笑起来,“满意满意!不费解了!” 笑完又摆出副凶狠眼神:“你都想要我了干什么还不和我在一起,自欺欺人!” 余醉一窒,无奈地望向他眼底。 “因为我并不是一个适合共度一生的人。” “我悲观、消极、无趣,不懂浪漫,更没情调,我连我能活着撑到什么时候都不知道。我简直就是你的反面,我和你从头到脚都不相配。” ——啪! 话刚说完,陈乐酩一个小巴掌拍在他嘴上,拿眼白的部分狠狠地瞪他。 “再让我听到你说自己半句不好,我就抽你!” 这一把掌给余醉拍懵了,也拍笑了,拿开他的手一口咬在他鼻尖上。 “真是长大了,都敢和哥哥动手了?” 陈乐酩秒怂,连忙亲亲他讨饶。 余醉把他团巴团巴窝进怀里,陈乐酩把脑袋倚在哥哥胳膊上,捉住他一只手玩。 “谈恋爱时很多次我都没吃药,你囚禁我时,我也有几次是清醒的。” 余醉说起这些,罕见地难为情起来。 “我那时很割裂,觉得后悔羞愧,不该这样对你,但有时又做得很凶,觉得痛快。” 他说这么一大长串,陈乐酩就听到最后那两个字,竟然脸红起来,还忍不住扬起下巴。 “我有那么好吗?” “……”余醉掐住他鼻子,“是该骄傲的时候吗?” “嗷嗷对不起,你继续。” 他那时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拒绝弟弟的告白,情感和精神上都被逼到极限。 一边享受陈乐酩的依赖,一边逼迫自己教育他独立。 一边拒绝弟弟的求爱,一边连别人叫他的小名都觉得怒不可遏。 他无时无刻不在隐忍、克制、压抑、避让。 但人不是机器,感情却像弹簧,压到极点时松懈一分就会成倍反弹。 那十颗小药丸,给他打开一道顺理成章的发泄口。 往日冷漠的哥哥,变得粗鄙又纵欲。 最疯狂的时候,他看着伏在身下的弟弟为自己颤抖的寸寸脊骨,感到痛快和舒畅的同时,脑中不可遏制地生出一种混蛋至极的悖论。 陈乐酩就该是他的,是命里带的。是老天爷看他苦苦挣扎三十年,命比杂草贱,于心不忍划给他的一点甜,是这个糟烂的世界赔给他的礼物。 去他妈的罔顾人伦,他活一天就要弟弟一天。 “你是老天爷给我的礼物。” 余醉翻身把弟弟压在下面,掰着他的下巴让他和自己对视。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是他全部的安全感来源。 他对弟弟宣告,语气张狂又反叛:“你是我养大的,本来就该是我的,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是我的,我想怎么弄就怎么弄,谁都没资格管。” 陈乐酩心脏狂跳,砰砰砰砰的好像在胸腔里踹了只被蜜蜂蛰了的兔子。 “以前一直没看出来,你还蛮变态的。” 余醉轻笑,揉揉他脑袋。 “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偏要喜欢。” 陈乐酩义正词严:“我不是喜欢男人,我只是喜欢你,即便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个坏东西,丑东西,老东西,我还是只喜欢你。” “啧。”余醉睨他。 “我怎么觉得你偷着骂我呢。” “骂你怎么了,你不是也骂过我吗……”陈乐酩嘟嘟囔囔地。 能把这事拿出来开玩笑,说明他是真的不在意了。 但余醉还是心疼。 他低下头,和弟弟额头相抵。 “kitty,我是第一次做哥哥,也是第一次男朋友,我不是所有时候都可以做好的。我也有情绪失控不小心伤害到你的时候,我认真地和你道歉,你原谅哥哥这一次,好不好?” 陈乐酩反手捧住他的脸。 “我也认真地和哥哥道歉。” “我不该跳海不该逃跑,害你那么担惊受怕。” “你骂我一次,我也骂你一次,我们就扯平了,以后就谁都别提了。我不难过你骂我了,你也原谅我跳海自杀和逃跑,行吗?” “不行。” 余醉两个字一出立刻把被哄得飘飘忽忽如坠云端的陈乐酩扯回地下。 “什么什么?哥是不是在说胡话?” “这时候不该我说什么你都满口答应的吗!” 余醉发出一声凉飕飕的冷哼。 “这是三件事,我没怪过你跳海自杀,但你逃跑说破大天去也该罚。” “可是我认错态度非常良好!” “你的良好就是骑在我身上拱来拱去?” 陈乐酩脸蛋一红,赶紧把光溜溜的小乐乐从他哥腹肌上拎起来。 “那能不能给我宽大处理呀,三十天不准出门不准和别人说话我能忍,但是三十天不准玩手机是不是太残忍了点,就让我玩下手机吧,好哥哥,哥哥好,求求你啦。” 可惜余醉不吃他这套。 “尤其不准玩手机。” “天天玩手机,把脑子都玩傻了,但凡有点脑子你也不会吊着胳膊往海里跳。” 陈乐酩捶胸顿足仰天长啸。 “你到底是我男朋友还是我爸啊!!!” 正文 第69章 乖孩子 某个哥当初那么义正词严冷酷无情地说要关他弟弟三十天,结果三周不到就把人给放出来了。 倒不是陈乐酩自己着急跳脚地想出来。 恰恰相反,他适应得非常好。 说不让出门就真不出门,说不让玩手机就真不玩手机。 哥哥在他就玩哥哥,哥哥不在他就玩自己。 把屋里的床单被罩全都剪坏,裹在身上假装自己是西部牛仔,又拿出画画的颜料,在身上涂鸦。 汪阳和秦文生怕这倒霉孩子被余醉关抑郁了,一天恨不得去他门口八次,结果每次都听到这孩子在里面自娱自乐地傻笑。 汪阳都服了他,更服余醉。 “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心大成这样。” 余醉一副独门绝技概不外传的高深表情。 “从小就这样。” 他弟弟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同。 别人是在哪儿跌倒了就在哪儿爬起来,百折不挠。 他是在哪儿跌倒了就在哪儿欣赏下风景,一折立刻挠。 有时候连折都不折,半分辛苦都不舍得付出。 小时候想要什么全靠许愿:“求求啦求求啦全世界最好吃的面包快进到我嘴巴里来吧。” 害怕什么就靠逃避:“哥哥你告诉我明天是星期六不是星期一对吗?” 余醉一直觉得弟弟身上有种树袋熊的习性。 头脑过分简单,四肢却不发达。 每天就挂在让他安心的那唯一一棵树上,吃上面的叶子,喝上面的露水。 即便他知道那棵树的叶子是有毒的,吃了就想睡觉,他也不会抛下这棵树去找别的叶子,而是睡饱觉后继续抱着树大快朵颐。 没有什么烦恼,也没什么愿望。 遇到开心事就笑笑,遇到伤心事就忘记。 他这不长不短无忧无虑的二十年快乐人生,只为两件事使出过吃奶的力气,付出过天大的辛劳,遭受过九死一生的代价和磨砺,即便百折千折哪怕失去记忆都没有放弃。 一是要哥哥活着,二是要哥哥爱他。 万幸的是,这两件事他都做到了。 - 但太像树袋熊也不好。 每天吃饱睡睡饱吃活动区域就屁点大对陈乐酩来说真的很快乐,上秤一称胖了整整五斤对刚跟crush破镜重圆的青春男大来说也真的很残酷。 陈乐酩精神恍惚地站在体重秤上,蜷着脚趾,撅着肚子,看着那跳动的数字差点没一口气上不来晕过去:“天呐……这是真实的吗?我是不是在做梦……” 偏偏汪阳还在旁边吆喝:“哪买小猪肉嘞~十块钱五斤嘞~” 陈乐酩气得要死,追过去打他。 一步都没跑出去呢就被哥哥拦腰抱住,一把提溜起来再次放到体重秤上,反复处刑。 “确实是胖了。” 余醉显然对这个数字很满意。 又伸手摸摸他的胳膊腿儿和肚子,更满意了。 “之前生病瘦的那些都长回来了。” 果然人和人的悲喜并不想通,陈乐酩都伤心极了他还在笑。 “真不懂你在高兴什么!我胖了这么多!” 余醉:“你本来就这么胖。” “……瞎说,之前很瘦的!” “那是因为之前一直在生病。” 哎,好像也是。 陈乐酩想起来了,但还是不免遗憾,摸着自己的肚子感慨:“我还想我这次能瘦出腹肌来呢。” 余醉告诉他青天白日的别做梦。 “一点可能都没有吗?”陈乐酩还是不死心。 余醉直白且明确道:“没有,你命里就没带那东西。” “好吧,那算了。” 他从不为命中注定就没有的东西烦恼,嘿嘿笑着去找秦文,说想再吃一碗刨冰。 但胖归胖,瘦归瘦,长期躺床上不动可不行。 称完体重后,余醉特许他每天都有一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下楼锻炼。 其实就是变相解禁。 锻炼完还回不回去全凭他自觉。 陈乐酩今天就很不自觉 在跑步机上装模作样地散了一小时步后,他趁着哥哥和汪阳谈事,自己溜去了仓库,找他和哥哥的相册还有旅行记录本,他记得有好几大箱呢。 他们家的东西都是哥哥收纳的。 余醉的收纳习惯很好,不管在哪住东西的摆放位置都不会有大变动,确保弟弟能第一时间找到。 就像陈乐酩没恢复记忆时也能依靠第六感找到药箱,恢复记忆后说找枪一下就能找到。 他从仓库里翻出三箱相册,还有一个保险柜。 旅行记录本在保险柜里装着。 这还只是一部分,猫咪号上更多。 他坐在地毯上,抱着他和哥哥去看极光时拍的相册翻看,里面还有他们认养的小麋鹿的照片。 小麋鹿叫乐乐,名字是哥哥取的。 不光这只麋鹿,他们每去一个地方,都会认养一只动物,哥哥都会给它起名叫乐乐。 还说如果哪天能把这些小动物乐乐们聚集在一起开个乐乐园的话,就让他去当乐乐园园长。 一开始陈乐酩还吃醋。 “哥哥管它们都叫乐乐,那哥再叫乐乐时,我都不知道是叫它们还是叫我了。” 余醉说,“我很少叫你乐乐。” 他都叫kitty、小咪,心情很好时会叫他乖乖,心情很差时就叫他滚过来。 但其实哥哥很少有心情差的时候,他这辈子的气都在陈乐酩搞事的这两年生完了。 想到这里,陈乐酩又有些心酸,睫毛轻微地颤了颤,带动起空气中的微尘和浮物,在打到他眼睛下的一条光里缓缓漂浮。 正午日头最耀眼的时候,明亮的光带从仓库小窗的缝隙中漏进来,那么窄那么热的一小条,划过陈乐酩圆润的脸和白腻的侧颈,落在他身后的地板上,落在余醉的鞋尖前。 他进来很久了,每一步都走得悄无声息。 进来后没有出声没有讲话,只是倚在墙边望着弟弟,和他一起翻看那些年代久远的相册。 不过看着看着视线就会像被吸尘器吸过去般,不受控制地黏到弟弟身上。 仓库昏暗陈旧,透着股淡淡的霉味,墙壁上的白皮斑驳脱落,但坐在墙下的陈乐酩却在这唯一一缕吝啬的阳光下蒙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泽。 阳光会给美好的事物披上毛茸茸的滤镜,这是余醉幼时就知道的事。 他们还住在山上的那几年,每到盛夏酷暑时,他就会不厌其烦地观察在阳光中跑来跑去的弟弟。 观察他毛茸茸的卷发,毛茸茸的睫毛,毛茸茸的脸蛋,还有衣服上脱开的毛茸茸的线头。 就是这些珍藏在记忆角落里的毛茸茸的瞬间,支撑他拼搏至今。 这么多年过去,陈乐酩看似长大很多,但在他眼中始终是那副样子。 那样的快乐美好,那样的不讲卫生。 看到相册上有块脏污,抻着衣袖就去擦。 “去拿张纸能累死你了?”余醉递给他一块手帕。 陈乐酩吓一大跳,差点往前蹿倒。 “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双手抱头怂兮兮地盯着门口,“也没个声音。” “刚进来。”余醉拿过他手里的相册,把那块污渍擦了。 “下午出去一趟,和你说一声。” “去哪里啊?” “跟梁先生吃饭。” 陈乐酩没兴趣,“什么时候回来?” “你睡完午觉。” “嗷,知道了。”他猛地扑过去,猛地抱住余醉的小腿,猛地用脸哼哧哼哧大蹭几下,把自己的卷毛蹭成瞎鸡窝后又猛地缩回去坐好,招财猫伸手道:“掰掰!” 余醉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倒霉孩子的一套小连招,深呼吸两下,猛地压了下来。 “唔——” 陈乐酩在撤退途中被逮捕,火热的舌头不由分说地闯进他嘴巴里胡舔乱咬。 他懵了一会儿,然后立刻张开嘴容纳哥哥。 余醉一手掐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撑着地板,随着亲吻一点一点将弟弟压在地毯上。 唇舌交缠间耳边满是暧昧的水声,陈乐酩晕晕乎乎地吞咽、碰触、缩回、再主动出击。 余醉含住他的舌尖,跟吃吸吸果冻时的吮,大手向下把他的毛衣掀到胸前。 陈乐酩后背受凉才清醒下来,拍拍哥哥肩膀问:“不是要出去吗?” “不想去了。” 余醉掐着他的脖子向上抬,陈乐酩被迫高扬起脖颈和胸脯,脆弱地打颤。 “抖什么。”余醉一口咬住。 “嘶……疼……” 陈乐酩吃痛,眼尾挤出几滴泪。 但并没有推拒,反而搂住哥哥的肩头乖乖承受。 原本只落在陈乐酩一个人身上的光带现在照着两个人,如同一把碎金,洒在他潮湿的额头和余醉被抓出红痕的肩背。 “咚咚——” 仓库门从外面被敲响,汪阳叫他:“到点了二哥,别玩了。” 陈乐酩浑身剧烈地一哆嗦,脑中噼里啪啦地炸开上万响的烟花。 余醉从他身上起来,手背抹过从他的脸滴答到脖子上的东西。 “回回神。”他打了两下响指。 陈乐酩的眼睛这才对上焦。 “……哥要走了吗?” “嗯,缓一缓,带你去洗洗。” 陈乐酩的嗓音有点哑,懒洋洋的不想讲话,“哥去吧,我自己能洗。” “没事,不急这几分钟。” 余醉看他这副乖乖傻傻的样子,喜欢得心脏都发酸。 陈乐酩就又伸手要抱,余醉把他抱起来搁在腿上。 “你总弄我脸上。”陈乐酩抱怨。 “我喜欢。” “你变态。” 余醉垂眸看他。 陈乐酩立刻嘴巴一弯笑出俩小括号,“我太爱变态啦!” 余醉轻笑起来,笑声闷闷的,从他们紧密相贴的皮肤传递到陈乐酩的心脏。 陈乐酩觉得自己得了一种看见哥哥笑就很幸福的病。 他整个人都埋进哥哥怀里,脑袋扎进人肩窝,闻他的味道,手还在他身上乱摸。 余醉不准他摸,说再摸真出不了门了。 陈乐酩就眨巴着无辜可怜的大眼睛说知道了。 “……”余醉没办法,把他的手拉回来放到身上,“腰以上。” 陈乐酩得意洋洋。 “那等哥回来可以腰以下吗?” 话音刚落就被兜着屁股抱了起来,余醉的吐息落在他耳后。 “如果今天也是乖孩子的话。” 正文 第70章 kitty,撅起来 今天是不是乖孩子不知道,但陈乐酩就是装也得把这奖励装到手。 哥哥前脚刚走,他后脚就直奔浴室,给自己洗澡,又称剖光。 沐浴露倒入致死量,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全身搓得红彤彤,每一根头发都单独拎出来在指尖卷出最佳弧度,最后再涂上三层身体乳。 洗完他抬胳膊闻闻自己。 天呐,蜜蜂来了也得被呛跑。 陈乐酩非常满意。 他屁颠屁颠地跑到床上,自主戴上脚铐,并拍照发给哥哥,还超绝不经意地露出被搓红的性感脚踝,可谓x暗示满满。 【快乐冠军】:照片 【快乐冠军】:报告老板,我已抵达工位! 几乎是他的消息发过去的同一时间,对面弹出一个小黄条。 【转账20000】 陈乐酩喜笑颜开,抱着手机倒在床上,给哥哥发了个表情包。 -光屁股的猪.jpg -等你回来哦,嘻嘻。 余醉再次秒回:“脚踝怎么那么红?扭了?” 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陈乐酩不满道:“我刚在洗澡,那是搓红的,不觉得很性感吗?” 然后他就知道了还有更不解风情的。 余醉说:“这么大劲儿,这位壮士如果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可以考虑去澡堂子当技师。” 陈乐酩大发雷霆:你走开!!!!! -我不要和你说话了,我要去睡觉,你回来时我是不会在卧室门口等你的! 如此惨无人道的惩罚可是把余醉吓得肝胆俱颤。 他连忙讨饶。 -我错了,等我吧,求求你。 -好小咪【抱拳】【抱拳】 陈乐酩噗一下笑出声,大猫有大量,不跟他计较。 余醉是不到十二点走的,陈乐酩折腾完都快一点半了。 他算了下时间,自己午睡一般到两点,那哥哥应该会在两点前回来,就剩半小时了不值当睡一觉,不如就藏在被子里等哥哥进门时吓他一大跳? 陈乐酩觉得自己真是时间管理天才,洋洋得意地扯过被子把自己蒙上。 两分钟后,被窝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 呼噜了两个小时,呼噜到太阳落山,也没把他哥呼噜回来。 倒是呼噜来一只老鼠。 陈乐酩正把被子当他哥,骑着做春天的梦,就听到枕头边传来“吱吱”声。 他第一反应就是家里进老鼠了,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哪来的耗子?” 汪阳在门外声如洪钟地来了一嗓子:“我!” “哦……小汪哥啊。” 陈乐酩抓抓头发,扛着铁链下床。 刚醒过来人还是懵的,飘飘忽忽地就把自己荡到门口了。 这间酒吧的前主人可能养猫,每扇门下面都做了卡通猫洞,不大一点的圆顶小门,可以打开,正好够陈乐酩露出脸。 他蹁腿坐在地毯上,把脸探出猫洞。 汪阳靠墙站着,就见两撮卷毛从对面门洞里噗噜一下挤出来,然后是陈乐酩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圆脸,伸出来后茫然地左右找了找,没找到人,这才抬头望向他。 “怎么了,小汪哥。” 汪阳乐了,蹲下来掐住他的脸可劲儿揉。 “你哥,让我跟你说一声,他被抓去赶下一个场子了,得晚上才回,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嗷,我不小心睡着了。” 陈乐酩把自己的脸从汪阳手里解救出来,缩回脑袋,还在门后蹁腿坐着。 下面有地暖和长毛地毯,坐着不凉。 汪阳用蹲坑的姿势捧脸蹲着,打开门洞看他一眼。 “哎呦我,小狗日的你怎么不穿件衣服!多大了还在屋里露腚。” 陈乐酩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光着的,手忙脚乱地拿个抱枕过来抱住,正襟危坐,脸蛋红红。 “我哥不让我在这屋穿衣服。” 上面的规定,他得服从啊。 “我操余醉这个大淫魔是给自己养了个星怒啊!”汪阳捶胸顿足,又教陈乐酩,“那你倒是穿个平角裤啊,你穿个三角的方便小乐乐来回串门啊!” “不要,三角的比较性感。”陈乐酩摇摇头,求知若渴,“什么是星怒?” 汪阳为了逗他故意拐着调说的,就是不拐陈乐酩也不一定听得懂。 “啊,就是一种星座!” 陈乐酩不太相信,直觉不是什么好词。 汪阳赶紧转移话题,问他俩怎么样了。 自从把这倒霉孩子瓮中捉鳖之后,余醉就不允许任何人进酒吧看他,饶是他和秦文都是一周前才被允许偶尔过来探望,但余醉闭口不提他是怎么整治的陈乐酩。 “和好了啊。”当事人说。 “他和我道歉了,我就原谅他了,但是我给他道歉他就不原谅我,还要关着我。” 话里话外都在说自己肚子里能撑船而哥哥小肚鸡肠,都给汪阳听乐了。 “知足吧祖宗,您犯的那点事搁别的哥身上,早把你吊起来打了,还能让你跟我小嘴叭叭的?” 陈乐酩到底是理亏,乖乖闭紧嘴巴。 汪阳见他乖了,鬼鬼祟祟地望望四周,确认没监控后,很神秘地从身后拿出包东西。 “少爷,喝不喝奶茶?还有小蛋糕。” 陈乐酩的视线当场定在小蛋糕上,脑袋都直愣愣地伸出去了,伸到一半又紧急撤回来,咽咽口水道:“不吃,我哥不让我吃外卖。” 从他手受伤到现在,快一个月没吃过垃圾食品了。 汪阳一个白眼翻上天。 “你装个几把,你真有这么听话也不至于被关在这受罚。” 陈乐酩顿感羞愧,勉为其难地把头伸出门洞。 “那就喝一小口吧。” 一小口干掉大半杯,觉得撑了就吃块蛋糕顺顺。 吃饱了又开始思淫欲。 “小汪哥我有点没意思。” “那怎么办?我也不能把你偷出来啊那死的就是我了。” 陈乐酩想了想:“我们打牌吧,把小文哥叫上来。” “行。”两人一拍即合。 汪阳把秦文叫上来,三个人隔着门洞打牌。 秦文和汪阳贴了一脸纸条,就陈乐酩脸上溜光水滑的连根毛都没有。 厮杀正激烈的时候,楼下响起两声鸣笛。 陈乐酩大叫不好,“一级警戒!” 仨人撒丫子就跑。 秦文收拾残局,汪阳打扫垃圾。 陈乐酩看着手里仅剩的一对大小王没来得及气势磅礴地甩出去,感觉分外可惜,东张西望没处藏,只好塞到枕头底下。 刚塞好门就开了,余醉抬腿进来正好看到弟弟撅着个屁股在床上咕涌来咕涌去。 干干净净的男孩子的背影。 皮肤很白,看上去温软滑润,肩背很薄,肩头却是圆的,两侧线条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往下渐渐收窄,微微凸出的脊椎下连接着肉感十足的屁股。 好不容易养出五斤肉,都被这倒霉孩子长到那里去了。 也确实该往那里长,余醉想。 不然太不禁打,娇气巴拉。 三周前抽的那顿皮带,到现在还留着几道交错的浅红色印子,半遮半掩在那块白色三角布料下。 虽然爱招他逗他,但余醉不得不承认,确实是性感的,漂亮孩子。 他脱掉外套,随手丢在椅子上,忽然瞥到椅子底下露出一角方片三——陈乐酩作弊时藏起来的。 余醉走到弟弟身后,捏住他的底裤边高高揪起又猛地松手。 ——啪! 陈乐酩大叫一声,捂着屁股顺势倒在床上。 “天呐,好疼啊我起不来了。” 他趴在枕头上眯缝着眼偷偷瞧哥哥,突然看到他毛衣胸口有一块红色污渍。 “哥!你受伤了?” 陈乐酩吓得声儿都变了,起来时差点杵到右手。 “红酒。”余醉握住他的小臂,顺手把他翻过来抓了把软乎的肚子肉,“我去洗一下,你想想有没有什么事要和我交代。” 陈乐酩刚放下还没一秒的心再次跳到嗓子眼,那两道眉毛就跟两只一Ω一Ω的毛毛虫似的,拧紧-舒展-又拧紧,好险从脸上爬走。 “我没什么事要交代,我今天可乖!”他掩耳盗铃地朝浴室门口嚷嚷,因为心虚喊得很响。 余醉抽出皮带回身扔在床头柜上。 “铛!”地一声把陈乐酩吓得抱头鼠窜,“啊啊啊好吧可能是有一点的!” 余醉忍着笑,抬腿走进浴室。 他洗澡快,基本十分钟能连洗再擦外加穿衣服全搞定。 这次是为了给弟弟放水,多磨蹭了五分钟。 然而十五分钟过去,他放了个太平洋出来,陈乐酩却连个屁都没反省好。 “说吧。” 余醉顶着毛巾出来松松垮垮地穿着条灰色家居裤。 陈乐酩只感觉他一走近就迎面扑过来一团潮乎乎的热气,带着和自己身上同样的沐浴露香味。 “我来给哥擦头发!”陈乐酩抓紧一切机会溜须拍马。 “不用。” 余醉直接把他的路堵死,自己两下把头发擦干,毛巾放在一边,手指伸进发丝间向后一拢,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双冷漠的下三白眼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陈乐酩“咕嘟”咽了下口水。 “哇哦~我哥爆爆爆爆爆帅!!!!!” 他没机会也要制造机会拍马屁。 余醉不吃他这套,又问了他一遍有没有什么要交代。 陈乐酩负隅顽抗,扯东扯西:“哥今天去干嘛了?怎么回来这么晚?小汪哥说你去下一场了。” “嗯。”余醉倒是有问必答。 “和梁先生吃完饭,又见了个小领导,关押王长亮的监狱你还记得吗?” “嗯嗯嗯。” “当年监狱搬迁路上死了个犯人的事,算他头上了,他这么多年一直没升上去,我们这次在燕城找你,离他地盘很近,他出了大力气,我就把王长亮的尸体给他了,卖他个人情。” 说到这里,余醉态度不明地睨了陈乐酩一眼。 “你下手倒是狠。” “腹部三刀、手腕两刀、肩上还一个枪眼,半点活路都没给他留。” 陈乐酩嘟嘟囔囔:“给他留活路你就没活路了……” “不害怕吗?”余醉想起弟弟满是伤痕的手心。 “怕啊。”陈乐酩老实说,“可是怕也没办法,我是你最后一层防护。” 余醉的心脏上爬过一道细细密密的电流。 他久违地想起很多年前一桩往事,那是他第一次见识到隐藏在弟弟温良乖顺的皮囊之下的东西。 那时他带着弟弟在欧洲,抢一个市中心商场的竞标。 因为初来乍到惹上地头蛇,在竞标前一晚被绑走关了起来。 对方趁火打劫,要挟他交出手上的资源。 余醉假意屈服,却坑了他个大的。 对方一怒之下关了他四天,第四天傍晚汪阳和秦文找到他时,他已经严重脱水。 事发突然,他们又没在当地站稳脚跟,势单力孤,解救工作进行得非常艰难。 费劲千辛万苦才把余醉救出来,输上葡萄糖往救护车上推。 却不想昏迷中的余醉突然睁开眼,伸出一只手死死攥住车门。 “我弟呢……” 他那时脸色灰败,嘴唇乌青干裂,胸腔里仿佛装着个旧风箱,每说一个字都要拼命往外鼓风。 汪阳回头,发现原本急疯了的陈乐酩不知道跑哪去了。 但救人要紧,他只能先骗余醉:“在后面呢,你先上救护车,我去叫他。” “他不在。” 余醉这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不知道是后背长眼,还是和弟弟有心电感应。 “他在这儿一定会陪在我身边,他不在,他去找费德蒙了。” 费德蒙就是绑架余醉的竞标对手。 汪阳满脸惊愕:“不可能!他一个小孩子他连费德蒙是谁都不知道,找过去能干什么?” 余醉没力气再和他废话,从担架上起来,边扯掉手上的针头边往下迈。 汪阳连忙接住他,和秦文一左一右把他搀扶上车。 三人在费德蒙的公馆前一条街找到了陈乐酩,再晚一步他就要闯进去了。 汪阳和秦文下去拉人。 陈乐酩却一反常态,说什么都不跟他们走,整个人跟中邪了似的杀气腾腾地冲开他们的包围圈。 余醉下车,脚步虚浮地走到他面前。 “你要去干什么?”他问弟弟。 陈乐酩别开眼,稚嫩的脸在盛怒下充血,两只手在腿边紧握成拳,从指缝里渗出几滴血来。 余醉又问他:“手里有什么?” 他说哥你别管了,你去医院。说完一意孤行地冲向公馆。 余醉反手在他肩上抽了一巴掌。 用扎针的那只手打的,拔针时呲出来的血还凝固在手背上。 他全身上下仅剩的一点力气全都用来维持站立,甩给弟弟的一巴掌根本就跟抚摸没两样。 但光是“哥哥打了他”这样的认知,都够陈乐酩从出离愤怒的状态中冷静下来。 他不敢置信地垂着脑袋,狂躁的身体顷刻间从头凉到脚。 尤其看到哥哥那只带血的手在止不住地发颤,一下子糊了视线。 “哥……”他哭着扑向哥哥。 余醉侧身躲开,从他手里抽出一把小刀,还有腰后别着的两把枪,甚至还有根雷管。 那年陈乐酩不到十五岁,别的孩子可能吃包辣条都要和父母撒娇的年纪。 余醉用力闭了闭眼,艰难地呼出一口气。 第二次问他:“你要干什么?你刚才在想什么?” 陈乐酩吓得发起抖来,刚鼓起勇气要开口。 余醉:“你如果撒谎,我会知道。” 陈乐酩蓦地顿住,所有挣扎纠结犹豫踟躇在那一刻都变成了太阳下的泡泡,被余醉轻易戳破。 “我想杀了他。”陈乐酩直视着哥哥的眼睛,从骨子里坍塌崩坏。 “捅死他!炸死他!勒死他!什么都好,反正不能让他活过今天!不能让他再出现在你面前!最好能让他在死前把你这几天受的苦全都受一遍!受十遍!十倍百倍地偿还回来这事才算完!” 他把脸抵到哥哥面前,那样凶狠的表情出现在那样单纯的一张脸上,有种诡异的天真感。 就连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咬牙切齿的模样,眼底狰狞可怖到快要撕裂的鲜红血丝,仿佛今天不是他们拦着,他真的会冲进费德蒙的公馆,不计后果地把那些死法在对方身上全部实施一遍。 余醉罕见地愣住了。 几秒钟的短暂愣神之后,他微微挑起眉毛,陌生又探究地看向弟弟。 陈乐酩被他眼中的陌生刺伤,明明很难过却故作知错不改的模样。 “我就是在想这个!怎么了,不应该吗?” 话音刚落,余醉就笑了。 笑得很吃力,但又很开怀,干裂的唇缝中渗出几缕血丝,每一个五官都变得生动起来。 陈乐酩傻掉,懵懵地站在那里,被哥哥捏住肩膀。 “kitty,我要晕倒了,一点力气都没了,但我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记住,好吗?” “不管你因为什么恨之入骨的理由想结束一个人的生命,都不要自己动手,第一时间来找我。如果他真的罪该万死,哥哥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但如果只是为我。”余醉停顿下,很轻很轻地拨了拨他的睫毛,“哥哥很骄傲,但是不要。” 他不要弟弟冒险,更不要弟弟受伤。 他知道弟弟这么乖的孩子会为了他冲冠一怒甚至不惜动刀动枪的地步,就已经够了。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他就好。 “关于王长亮和那场车祸,我是不是还没有正式夸过你?” 余醉站在床边,朝陈乐酩伸出手。 他眼中的欣慰和赞赏毫不吝啬地满溢而出,变成甘甜的蜜糖,诱惑着陈乐酩这只终其一生都在为哥哥的夸奖勇往直前的笨拙的熊。 陈乐酩头晕目眩,如坠云端,从头到脚都飘飘然,膝盖压着被子里柔软的羽绒,一步一步地朝哥哥膝行。 余醉在他来到面前时,将掌心抬高并竖了起来。 陈乐酩吞了下口水,慢慢、慢慢地,把自己的脸颊贴上去。 如同小狗昂首挺胸,把毛茸茸的头顶递到主人手边。 余醉摩挲着他的侧脸。 每说一字都让陈乐酩的心震颤一分。 “真勇敢,好孩子。” “一直没机会告诉你,哥哥非常、非常为你骄傲。” 他的声音那么缱绻、那么温柔,比情诗还动听,就像塞壬的歌声,拨弄着陈乐酩的每一根神经。 别的情侣之间或许要说尽花言巧语极尽大胆露骨才能让另一方动情,但他们不同。 爱人之前是兄弟,是十四年的珍惜怜爱与孺慕追逐。 余醉只需要一句夸奖,就能让陈乐酩怦然心动。 他面颊绯红地凑上去,环抱住哥哥的后颈,呼吸间冒着热气,在余醉的下巴和耳后啄吻。 “我要实质奖励,不要只口头的。” 余醉搂住他的腰:“你要什么?” 陈乐酩不作声,边循着他身上没干涸的水珠往下吻,边撩起眼皮和他目光相接。 余醉读懂他话中的暗示,纵容地捧住他的后脑。 陈乐酩用牙尖撕咬他裤子上的系带,还不忘告状。 “小汪哥说我是你养的星怒。” 余醉脖子上最粗的那根血管狠跳一记,声音和眼神都变得慵懒散漫:“他说的?我去揍他。” “你不准揍,你让小文哥揍。”陈乐酩的话音含混不清。 余醉失笑:“别奖励他了。” “那星怒是什么意思?” 余醉拍拍他的脸,再次捅开嘴巴,表情和动作都恶劣:“就这个意思。” “唔——”陈乐酩脸红了,浑身发烫。 “你和汪阳说话了?在这个屋里?” “没有!是他非要和我说的,我说我哥不让我和别人说话,他把我嘴巴撬开逼我说。” “是吗。”余醉轻声细语地说着,完全听不出情绪,就在陈乐酩以为自己成功糊弄过去的时候,被他猝不及防的掐住后颈,往前狠压! “真是好样的,把哥哥说的话当放屁了呢。” “唔唔唔——没、没有……咳咳!我错、知道错了……哥……” 余醉拉开他的头,怜爱地拍拍脸蛋。 “转过去,趴好。” “不要了哥哥上次抽的还没好呢……” “我让你趴好。” 陈乐酩瘪瘪嘴,不甘不愿地转过身照做。 余醉又说他趴的不好看,“kitty,撅起来。” 那样的姿势太羞耻太难为情。 陈乐酩不要撅,负隅顽抗,就塌着。 身后传来金属和木料磕碰的声音,余醉从床头拿过皮带,冰凉的锁扣抵在他还没消的红印上。 “你是什么事都非得等我说第二遍吗?” “不是不是!”陈乐酩赶忙撅好。 下一秒,侵袭上来的却不是皮带和痛感,而是一条温温软软的东西。 陈乐酩僵在原地,眨巴着一双泪盈盈的眼睛几乎快要晕过去。 屏住呼吸扭头看了一眼,“哥……” 余醉那么温柔地哄他:“好孩子要有奖励。” 正文 第71章 鱼吃猫 陈乐酩用了那么多白桃味的沐浴露和身体乳,搞得自己跟个桃子精似的“香气扑鼻”。 余醉握着两坨软绵弹腻的超大号白桃果冻,拨开三角裤头,揭开果冻盖子,露出满溢果汁的小缝,温柔轻缓地尝了一口。 大果冻难耐地颤动起来,伴随着呜咽的哭腔,从头到脚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绯红。 余醉那么疼他,连做这种事都要哄着他来。 “怕吗?不哭了,哥轻轻的。” “把脸趴到枕头上,手臂不要用力。” “这样还怕吗?喜不喜欢?” “把手给我,试试自己掰着。” 陈乐酩在一声比一声缱绻的诱哄中渐渐迷失自我,越发放浪形骸,连哭带叫地激烈的喘息着,最后恨不得把整个人都打开献给哥哥。 果冻被戳破了,藏在里面的夹心流出来。 余醉直起身,抬手抹了把湿亮的下巴,把陈乐酩翻过来抱进怀里,在他汗湿的额头落下个吻。 陈乐酩半阖着眼,整个人都傻了。 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红彤彤的胸脯一鼓一鼓地起伏着,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睁开眼一看到哥哥,就赖赖叽叽地把自己往人怀里一埋,幸福得简直要冒泡。 “救命啊我屁股好像漏了……” 余醉哭笑不得,“没有漏,好好的呢。” 他一手搂着弟弟,一手在他后背安抚地一下下拍着,还用下巴不停摩挲他头顶的卷毛。 就在陈乐酩舒服得快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到哥哥用一种求表扬的语气特别认真地问:“这就睡了吗?你还没说,我做的好不好?” 陈乐酩瞬间爆炸。 快要烧干的脑袋变成一个报废电视,刺啦刺啦地往外冒雪花。 “哪有人问这个的啊!你别说了!” 余醉一本正经地:“不问我怎么知道你喜不喜欢,有没有哪里需要改进。” “我每次也没问你啊!” “因为有需要改进的我直接就带着你改了。” “是这样的吗?” 陈乐酩想了想,好吧确实是这样。 他难为情地在哥哥怀里咕涌两下,把嘴巴咕涌到余醉耳边,飞快凑上去小声说道:“不用改进,这样就很好,我特别喜欢,只要是你我怎么样都喜欢!”然后飞快地缩回脑袋。 余醉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陈乐酩感觉到他在自己头顶怼怼鼓鼓,扬起脑袋:“……你在干什么?” 余醉把手机给他:“给我写个好评。” “哎呀你好烦!!!”陈乐酩臊得要死,抢过他的手机扔到一边。 余醉再也绷不住,将他扯进怀里搂着抱着翻滚进被窝,两只大手肆意地在弟弟身上揉捏抚摸。 被子里昏暗,陈乐酩的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被哥哥宠溺地罩在身下,捧着脸颊对视,那么深情那么专注的一双眼睛,快要把他的灵魂从头顶吸出去再囚困在眼底溺亡。 陈乐酩听到他叫自己kitty,小咪,乖乖,叫一声就在他唇上吻一下。 两人的唇瓣黏连出水声,余醉轻咬他的鼻尖尖,嗓音被欲望充满。 他说:“kitty,我想做。” 陈乐酩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他的视线在颤,手也在颤,整个人都因某种巨大的从天而降的惊喜震颤着。 为了更清楚地看着哥哥,他把蒙在头顶的被子掀开。 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没来得及开灯。 黑夜给一切都染上浓重的欲色。 陈乐酩看到哥哥双眸漆黑,下颌绷紧,凸出的喉结一滚一滚地上下滑动,胸前和手臂的肌肉绷得特别结实,蓄满了力道,仿佛随时准备扑上来啃咬,那双眼睛更是如狼似虎地紧紧盯着自己。 被那么探究地看着,余醉也没有偏移半寸目光。 充斥着欲望的眼神足以说明一切。 这才是一个男人对伴侣有渴望且亟待疏解的模样。 陈乐酩这次不用问就知道,哥哥是真的喜欢,喜欢到恨不得立刻和他融为一体。 …… …… 今晚没有雪,风声和缓静谧。 白色落地窗帘被吹出层层波浪,大床上空无一人,浴室传来水声。 他们在浴室里做了三次,浴室门口一次。 最后一次才回到床上,还是陈乐酩求来的。 站着来确实很爽,但他被掐着屁股吊在半空,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哥哥身上,每次起落都非常恐怖,伴随着久久不散的痉挛反应。 陈乐酩绕着哥哥的脖子,舔他脖颈间的细汗,被咸得皱皱眉头,别的地方也跟着缩紧。 余醉脖颈青筋跳动,撩起眼皮睨着怀里的弟弟。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肌肉贲张的肩头和手臂在灯光下发亮。 他的表情慵懒舒畅,和往常冷淡禁欲的模样截然不同,仿佛痛快极了,每一处毛孔都在叫嚣着快意,从喉间挤出几声爽利的喘息。 陈乐酩登时溃不成军,猫似的叫唤着求他:“哥哥,不在这了……我想去床上……” 余醉压抑不住骨子里的恶劣本性:“不回,就在这儿。” 说着将弟弟抵在墙上,拿过花洒朝他最受不了的地方浇去。 陈乐酩眼前阵阵白光,几乎是尖叫着到达顶点。 余醉扯过条毛巾把他裹上,抱着带回床边,不知道从哪找来一盒小雨伞,掏出一片叼在嘴里撕开,结果还不等戴就被陈乐酩抢走,接着窗户就给扔出去了。 “我不要!”他一副深恶痛绝的模样,“不要用这个!” 余醉一愣,心窝里软得发酸。 他把弟弟抱起来,最后一次让他在上边。 全程都由陈乐酩掌控,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余醉从不催促。 热汗顺着发梢甩到哥哥身上,陈乐酩闭着眼睛,摇头甩尾,跟个小流氓似的在余醉身上犯浑,嘴里还特别自信地问他:“我猛吗?猛不猛?是不是很猛?” 余醉被逗得直笑,差点萎了,但还是惯着。 “猛猛猛,特别猛。”他一条胳膊垫在脑后,笑看着身上的弟弟,沙哑的嗓子懒怠地夸奖着,“你真厉害,我们乐乐爆厉害。” 于是陈乐酩更加得意,愈发卖力,很快就把自己搞得精疲力尽眼冒金星。 余醉在这时收回主动权,把弟弟一把掀翻,罩在下面。 “该玩够了吧?” “早着呢。”陈乐酩满足又迷恋地痴痴笑着,搂住哥哥的肩。 头顶灯光明亮,晃得人头晕目眩。 他看着哥哥在自己身上驰骋,时而闷头冲刺,时而皱眉忍耐,脖子上最粗的那根血管一鼓一鼓地弹跳着,潮湿的汗水不断滑过他的喉结和血管。 他脖子上戴着自己送的木头小猪,每动一下小猪就跟着蹦极,胸口小腹漂亮的肌肉也不住地颤动,汗水淋漓洒下,落进陈乐酩眼里,又刺又辣。 他一度想哭,后来真的哭了出来。 捂着眼睛越哭越厉害,哭着求哥哥慢一点,说我不想那么快结束。 余醉戛然而止,不再动作,散着一身灼人的热气,居高临下望着弟弟泪湿的眼底。 眼泪是他最好的催化剂。 他此后每一下的力道都像被惹恼后的惩罚。 …… …… 大床被晃得散架,陈乐酩一直哭到月上中天。 最后的时刻,余醉持续了很久。 陈乐酩被烫得双眸失神,咬着唇叫都叫不出,泪水淌满脖子和脸。 余醉的手指在他身上轻轻划一下,他立刻就像过电似的痉挛。 床单和被罩都湿透了。 他们像躺在泥泞的沼泽里。 余醉把脸埋进陈乐酩潮热的颈窝,低低沉沉地喘息。 两人一动不动地抱在一起,抱得很紧,很疼。 呼吸交缠,心跳过载。 久久不愿意松开。 和陈乐酩不一样,余醉做时很少出声,只有舒服到极点时才会发出两声懒洋洋的喟叹。 陈乐酩抱着他,蹭着他,感受他身上那股雄性动物释放过后的惬意和柔软。 他说:“哥哥刚才好凶啊,好像还有叫什么?” 余醉闷闷地笑起来,笑声通过胸腔震着陈乐酩的心脏。 他在弟弟耳边重复那几个字。 “……!!!” 陈乐酩脸蛋红红把自己埋进他怀里。 后半夜降温了,风变得很凉。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余醉想去关窗,陈乐酩不让,蛮横地把哥哥压在自己身上,不给走也不给动。 要余醉给他暖着,说撑得满满的很舒服。 余醉说我要上厕所,他撒娇让人家再等等。 等等就等等。 两人又这样安安静静地抱了一会儿,陈乐酩身上的汗都被吹干了。 余醉实在怕他感冒,再次起身去关窗。 可他一走陈乐酩立刻挺起来狠命地裹,含着泪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哥哥,还双手合十可怜地拜拜:“求求啦求求啦,再一小会儿。” “……” 余醉向来拒绝不了他什么,更遑论这种时候,只好把旁边的湿被子扯过来搭在两人身上,放回去任由弟弟小口小口地吃着。 但纵容归纵容,到底不是多有耐心的人,来回两次之后余醉就不惯他了,等陈乐酩终于舒服够了想洗澡了,开口让哥哥出去时,余醉压根没搭理他。 “就这样睡。”余醉说。 “哎?可是哥哥不是还要上厕所?” 余醉特别混不吝地来了句:“就这么上。” 陈乐酩猛地闭上嘴,全身以火山爆发的速度烧红起来,眉头纠结地拧紧又松开,松开又拧紧,嘴唇颤动了无数次最后发出一声蚊子叫似的:“哦。” 余醉:“?” “我说着玩的,别这么惯着我。”他连忙退出来。 陈乐酩失望至极地叹了口气,“好吧。” 余醉都气笑了。 “你遗憾什么呢?” 他真不知道这倒霉弟弟一天天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把人抄起来抱去浴室洗澡,顺手关上了被风吹得“喋喋不休”的两扇窗。 窗外的天空蒙蒙亮。 冷空气积蓄起水滴。 枫岛的清晨,月亮慢慢变淡,但太阳还没升起的这段时间,最容易下雨。 大街上出现零星几个赶早的行人,黑色、红色、透明的圆伞像荷叶似的浮在寂静的街道里。 每一个由雨水开启的日子都是潮润而湿漉漉的,让人昏昏欲睡,骨头里发霉。 还不等洗完澡,陈乐酩就睡着了,张着嘴巴靠在哥哥肩上流哈喇子,好一头绝世大懒猪。 那么把猪放到床上需要几步? 第一步擦干身子,第二步吹干头发,第三步换上干净的床单被罩再把猪往被子里一裹。 第四步—— 余醉捉住弟弟的脚踝落下一个轻而又轻的吻,没有再给他戴上锁链,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银色脚链,脚链上串着只素圈戒指。 正文 第72章 余醉开心清单 美好的日子,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太阳在人们忽视的转瞬间一次又一次东升西落,月亮阴晴圆缺也没人再驻足欣赏。 陈乐酩为期三十天的不准出门惩罚已经圆满结束,还超额完成任务。 三十天后又多在卧室躺了两天。 倒不是他有多爱表现,主要是想出也出不来。 两天里99%的时间他都在和哥哥厮混,剩下1%在和哥哥商量一会儿用什么姿势厮混。 厮混到后面都形成条件反射了,身体完全不受大脑控制,只要他哥用那把性感的嗓子随便出一个声,他这边立刻起立示意自己准备就绪。 余醉这两天反复问自己:我到底养了个什么孩子出来。 做太多对身体不好,尤其陈乐酩大病初愈,余醉一开始还惯着,想要就随他闹。 后面严令禁止:一天一次,多了不给,再要就吃皮带。 绕是这样都没能把陈乐酩降住。 他跟只吸人精气的妖精似的,每天两眼一睁就爬到哥身上狗骑,定时定点雷打不动活像个闹钟。 自从尝过一次自己在上面的滋味后他就迷上了这个姿势,特别喜欢一边骑马一边学流氓喊话,平时连句脏话都不会说的小孩儿,到了床上张嘴就问人家自己威不威猛。 余醉一开始还敷衍他两句:威猛威猛你最威猛。 后面实在被他这慢吞吞的速度搞得耐心告罄,掐着他的腰颠得他说不出一句整话。 在把一整管刚拆封的消肿药膏全部用完后,余醉深觉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家里有同样年龄的弟弟并且也跟弟弟搞到一起的朋友请教这种问题,说出去都笑掉人大牙。 -给我想个办法,我们两天没出门了。 靳寒回得很快。 -? -讨债的在门口堵着不敢出去? 余醉说:讨债的在家里堵着不让出去。 不愧是过来人,靳寒只用一秒就明白了到底谁是那个讨债的,并提出了个简单高效的解决办法。 -绑上。 -年纪还小呢,做多了影响智商。 余醉说大概率已经影响了。 靳寒回他个大拇指:多给孩子攒点钱吧。 于是陈乐酩人在床上睡,钱从天上来,支付宝到账一百万。 提示音出来时给他吓得一蹬腿,挠挠屁股翻身把自己砸到哥哥身上继续睡。 两人终于逃出卧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陈乐酩神清气爽地站在穿衣镜前,揪扯自己的衣服。 他在家里习惯穿睡衣,但这两天衣服洗得太频繁,已经没有能换的了,余醉就给他找了件上高中时穿的睡衣。 粉色的插肩t恤,肚子那块有只吹风机猪。 胖瘦倒是还好,就是衣长有点短,抬手都漏肚脐眼,显得家庭条件有点拮据。 他下面还被绑着,本来就没安全感,老想揪着衣服下摆去遮什么似的。 “别遮了,没人知道你下面怎么了。” 余醉从他身边过,随手呼噜了一把倒霉弟弟的卷毛头,顺便开窗通风,把不知道弄湿的第几床被褥丢进洗衣机,还好这一个礼拜都是晴天,晾得干。 陈乐酩臊眉耷眼的模样十分可怜,跟只陀螺似的追在哥哥身边转圈:“给我解开吧,求求哥哥,拜托拜托,我会听话的,你这样搞得我好像是什么绝世大淫魔一样……” 余醉头也不回道:“你不是淫魔。” “对啊我就说嘛!” 余醉补上后半句:“——你是淫魔转世,法力更高。” 陈乐酩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气翻过去。 但生气归生气,终于能下楼了,他今天还有件大事要干。 帮哥哥挂好衣服,他牵着余醉的手屁颠屁颠下楼,汪阳和秦文正在楼下摘菜。 他们今晚本来想吃烤全羊的,但一听那两位荒淫无道的新人要出关,就改为青菜汤了。 估计接下来一周陈乐酩都吃不了重荤重油,辛辣更是免谈。 “小汪哥小汪哥!” 陈乐酩踩着拖鞋啪嗒啪嗒朝汪阳跑来。 因为前两天胯骨被打开的幅度实在太大,他现在走路姿势有点古怪,腿往两边撇,顺拐还不自知,一味像开屏的孔雀得意洋洋地炫耀。 他从汪阳面前走过去,哎,他又从汪阳面前走过来。 他还故意高抬腿露出短裤下的吻痕和青紫掐痕。 汪阳看他那嘚瑟样儿就知道他没憋好屁,闭嘴闭眼就不搭茬儿。 给陈乐酩急得跳脚:“小汪哥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看你什么?”汪阳睁开一只眼。 陈乐酩:“嗯哼。” 汪阳:“吃饱喝足啦?” 陈乐酩脸蛋红红:“嗷嗷。” “行!恭喜你。”汪阳大手一挥把他搂过来好好磋磨两把,“改天约你和你哥一起打炮啊。” 每当陈乐酩以为自己不要脸的程度能跟他小汪哥较量一二时,汪阳就能给他开拓新高度。 “不要不要不要!!!” 他撒腿就跑,一溜烟钻进厨房。 余醉正在炖汤。 大补的牛骨乌鸡汤,食材都是山庄现送来的。 他刚手起刀落把小臂粗的筒骨砍断,抹掉菜板上淋漓的血沫,把骨头和药材一起丢进锅里。 要开火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也没有能换的睡衣了,以前的衣服又不在这边,索性光着上身穿着条有些旧的家居裤。 裤子系带很松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壁垒分明的腹肌下露出一条白色内裤边。 他神情懒散地站在灶台前,望着锅里沸腾的骨汤,一手拿着手机讲电话,一手用筷子把汤里煮开的姜片葱段都夹出来,怕陈乐酩喝得太急给吃进去。 来电的是以前在欧洲合作过的生意伙伴,嘴里叽里呱啦讲着法语,讲半天没一句重点。 余醉耐着性子问他到底有没有正事,没有挂了。 对面这才说:什么时候回来一趟,有笔大买卖想跟你谈。 高压锅上汽了,锅盖上的铁坨滋滋响着蹦起来。 余醉打开水龙头,撩了捧水往锅边一淋,火苗噌一下燃起老高,铁坨老实下去。 身后响起两道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余醉往旁边一瞥,看到陈乐酩的影子伸着两只手跟只大螳螂似的溜进来。 他勾了下唇,假装没看到,在弟弟扑上来时突然转身。 “啊!” 陈乐酩吓了一大跳,直接撞进他怀里。 余醉还在讲电话,手伸下去揽着他的腰,让他把脚踩在自己脚面上,带着他一左一右地晃荡。 他在忙陈乐酩就不添乱,把自己挂在哥哥脖子上,给他梳头发。 听出他话里话外的不耐烦,陈乐酩才用口型问:谁啊? 余醉一指案台上的葡萄酒。 陈乐酩知道是谁了,眨眨眼睛一脸狡黠地大声说:“哥我好饿啊什么时候吃饭啊!” 对面持续不断的叽里呱啦果然停了。 陈乐酩骄傲邀功,余醉随手在他的小圆屁股上抽了一巴掌。 “小少爷在啊?”合作伙伴试图寒暄。 “嗯,饿得要吃人了。”余醉掐陈乐酩的脸玩。 陈乐酩张嘴就咬他手指。 有一搭没一搭地含着也不疼,余醉就没抽回来,指尖时不时拨两下弟弟的舌头。 “明天再说吧,细节方面你晚点让秘书出个合作方案给我,合适的话我会派人去考察。kitty,别吃那个。”他从陈乐酩手里抢过一罐糖津杨梅。 对面老板疑惑:“您在和我说吗?” “没有,我说我的猫。” 余醉把电话挂了。 “这汪阳做的,糖太多了。” 他从壁橱里拿出新的一罐,打开递给弟弟。 陈乐酩捡一颗丢进嘴里,觉得好吃就喂给他一颗。 余醉张嘴吃了,问他下面怎么样,疼不疼。 提起这个陈乐酩就恨不得把嘴撅成雷震子。 “疼倒是不疼,但是很屈辱!” “你真知道屈辱就不会24小时站岗了。” “我!”陈乐酩生气的同时,震惊自己居然完全没有办法辩驳,只好委屈巴巴地望着他,“我十八岁半的时候第一次梦遗,就是想的你。” 余醉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个智障:“不然呢?” “……” 陈乐酩也懵了。 对啊,不然呢?不应该吗? 不想哥哥还能想谁呢? “可是我第一次梦遗是想着你,后面每次都是想着你,从头到尾只想过你一个人,是不是不算太淫乱?我不想我在你心里是个浪荡的男人。” 余醉拍拍他脑袋让他放心。 “你不是浪荡的男人,你是浪荡的狗崽子。” - 狗崽子浪是真的,招人疼也是真的。 今晚由陈大厨掌勺,余醉打下手,做了简单又家常的四菜一汤。 这么有限的发挥空间,他还知道照顾下汪阳和秦文的口味。 余醉做的那锅牛骨鸡汤太多了,骨头砍得又大,家里没有碗能装得下。 陈乐酩就从吧台拿来四个喝啤酒的大扎啤杯,把汤装扎啤杯里。 今晚没人喝酒,一人一杯滋补骨汤。 汪阳提议让陈乐酩讲两句。 陈乐酩正捧着一根比他胳膊还粗的牛骨,拿吸管让他哥吃骨髓呢,猝不及防被点名,还腼腆上了,“这么多哥呢我讲两句啊?” “你讲三句也行。”余醉说。 “好吧,那就讲一下。” 陈乐酩把骨头给哥哥,抽出张纸擦手,站起来举起自己的汤杯。 类似的场合陈乐酩经历得并不少。 从小到大很多次开学典礼、颁奖典礼、生日宴会、名流晚宴,他常常被推出来发言。 从不怯场,落落大方。 被哥哥高举过头顶的孩子,到哪里都不会低人一等。 但在自己家里一本正经地说点什么还是头一次。 陈乐酩开口前还清了清嗓子。 “以前每年过生日,我都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望,因为我的愿望全都被哥哥实现了,不需要等到过生日的时候特意许,哥哥就说:那你就许愿陈乐酩永远开开心心。” “六岁的愿望是开开心心,十九岁了我哥还让我许愿开开心心,我问他,怎么来回来去就这一个词,没有什么更高级的祝福了吗?哥哥笑笑没有回答。” 陈乐酩说到这里,转头看余醉。 灯光在他眼底打下一层碎光。 那两团为哥哥燃烧的火焰跳动得愈加热烈。 余醉也静静地看着他。 如同过去十四年里每次在台下看着他时一样的欣慰和赞赏。 “现在我懂啦,开开心心是特别特别大的词汇,要特别特别爱一个人,才会想他永远开心。” “开心意味着平安,开心意味着健康,开心意味着没有苦难,精神富足。” “开开心心囊括了世界上的所有好事,是对一个人最简单又奢侈的祝福。” 陈乐酩六岁时,余醉让他许愿开开心心,是因为他那时没读过什么书,不认识几个字,更没过过生日,他对生日祝福的所有想象,就只有那贫瘠的四个字。 后来他走南闯北去过许多地方,无数次刀口舔血殊死搏斗,从大山里打拼出来的孩子摇身一变成了人们口中所谓的上流人士,社会精英,他对弟弟的祝福还是这四个字。 但这四个字代表的不再是贫瘠,而是富足。 开开心心,是他拼尽自己的所有才捧到弟弟面前的,最珍贵的财富。 “叮——” 陈乐酩举着杯子在哥哥的汤杯上磕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递到他面前,“我想我爱的人永远开开心心。” 余醉看到本子上写着几个字—— 余醉开心清单。 第1项,冒号。 正文 第73章 献给你的礼物【正文完】 余醉开心清单的第一项,是他用红色圆珠笔画上去的胖胖的爱心。 两周之后,他们收拾行囊,告别朋友,猫咪号重新启程,开始环球旅行。 出发的前一晚是在爷爷身边睡的。 这是兄弟俩从小养成的习惯,每开启一个新的人生篇章,都要来和爷爷报备一下。 今晚的南山很热闹。 月亮低低地挂在天上,朦胧的光晕在空中化开,像一个落了灰的大灯泡。 山里的夜晚很亮很亮,亮到能拿出本书来读,山下村庄回荡着并不吵人的鸡鸣狗吠,山上树影草丛间是不绝于耳的咕咕虫鸣。 恍惚间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儿时的夜晚。 上次来南山是余醉开车,结果走到半路就出了事。 这次他们换了条路,从小时候常走的那条山路上去。 山上人烟稀少,小路也无人光顾,只能容纳一人通行的羊肠小道两侧满是丛生的杂草。 这条路是爷爷带着他们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 小的时候,偶尔在外面玩得晚了,爷爷就会打着手电出来找他们。 爷爷的喊声粗犷又嘹亮,充斥着一股再不回来你们就死定了的刺激感,哥俩听到撒丫子往回跑。 那时的草丛特别高,高到把他们俩完全埋住,把爷爷也埋住,那他们怎么碰头呢? 爷爷就把手电打到天上。 并不算漆黑的夜色被老人的手电撕开一道明亮的光柱,余醉就带着弟弟往光柱的方向跑。 三人成功会师,爷爷黑着脸扔给他们一人一截玉米。 “天黑了还不着家,大功臣呀,玩累了吧,快吃点东西补补吧。” 爷爷凶巴巴地说着阴阳怪气的话,却还是忍不住用粗糙的手掌揉他们俩的头发。 两个孩子像两根保龄球似的被揉得东倒西歪,啃着玉米慢悠悠走回家。 孩子们在前面走,爷爷在后面跟,手里的手电筒远远地打在前面为他们引路。 陈乐酩喜欢一蹦一蹦地踩手电筒落在地上的光圈,余醉就稳当一些,每一步都四平八稳的,边走边留神观察草丛里蹦出来的蚂蚱。 看到就抓了,攥在手心里。 走这一路他能抓到一小把,回家给陈乐酩炸着吃。 后来爷爷生病了。 他们就再也没有晚上出来玩过了。 后来的后来,很久之后的后来。 爷爷老去了,他们长大了。 这条路再没有人走过了。 它随着童年的回忆一起,在两人的心中荒芜。 “原来这个草才这么高呀!” 陈乐酩挤在被杂草盖住的羊肠小道里,用手比量堪堪只到自己胸口的草叶,眼睛亮亮地看着哥哥,“我小时候觉得它高得吓人,比天还要高,都能把我们埋住。” 余醉正拿着棍子挥打杂草开路,闻言随手揉揉他脑袋。 “小孩子就是会被草埋住。” “那爷爷呢?我记得爷爷也被埋住了。” 余醉的动作停顿了下,轻声说:“因为我们遇到爷爷时,他已经很老了,人老了会变得很小。” 陈乐酩抿抿嘴巴,有点难过,扑上去抱住他。 “哥哥也会变老变小吗?” “会的。”余醉坦然承认。 他不再畏惧向弟弟展露自己的脆弱,也不再恐慌他们之间不对等的时间。 因为弟弟有教给他,爱一个人不是爱他光鲜亮丽的强大时刻,而是即便见到他最不堪狼狈的一面,却不会嫌弃他那时的无能或怯懦,而是心疼他紧捂着不肯放开的伤口。 果然,弟弟哼哼哧哧地往他身上一跳。 “那等哥哥变小了,就由我来做哥哥吧,我给你抓蚂蚱吃。” 余醉失笑:“这么孝顺先从我身上下来呢。” 陈乐酩嘿嘿乐:“不下,哥背,我腿上给咬了好几个包。” “让你喷花露水。” “我喷了!” “嫌味道大就喷那么两下。” “之后还不是被你抓过去狂喷一通么……” “哎哥哥哥快停下!我看到一只蚂蚱。” “抓到啦!天呐它好肥啊!” “不肥也不能被你抓到。” “嘿嘿,哥你说爷爷会不会时不时过来吃个蚂蚱?” “着火的时候应该能吃到。” “哇!那很有口福了。” …… …… 两人就这样说说笑笑地爬上山。 好不容易从草丛里钻出来,远远地就看到他们家的别墅。 别墅旁边陷在清辉月光中的墓碑,像一个坐在树墩上抽烟斗的老人。 陈乐酩从哥哥身上跳下来,举着手里的蚂蚱边跑边喊。 “爷爷!爷爷我们来看你啦!” “好久不见了我可想可想你了!” “我还给你抓了蚂蚱!” 一只蚂蚱给哥吃又给爷爷吃,最后多半是进他自己的嘴,买卖做得可真不亏。 余醉在后面看着那倒霉孩子边跑边扭搭的屁股,特别想给他一脚。 就这么几步路陈乐酩就跑得气喘吁吁,临到跟前时还差点摔倒。 他顺势往地上一滚,给爷爷行了个大礼。 被哥哥揪着衣领滴溜起来。 “这么大了还没个稳当劲儿。” 钻半天草窠,陈乐酩身上已经脏得没法看了,好在他也不怎么讲卫生,拍拍屁股蹁腿坐在地上,翻出自己背的大包,“爷爷你睡了吗?没睡就出来吃宵夜。” “睡了也出来吃宵夜。”余醉说。 陈乐酩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爷爷面前。 “猪油渣,我炸的,我现在炸得可好可好了,香喷喷!玉米和红薯是哥哥烤的,他手艺和我比就稍显逊色了,也就烤个玉米红薯吧。” 话音刚落就被某位手艺逊色的哥在屁股上踢了一脚。 陈乐酩舒坦了,揉揉屁股,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捧出来个东西。 “铛铛铛!!!” 爷爷酿的高粱酒,还剩最后半坛。 哥哥说过,这是留给弟弟的喜酒。 但他们第一次结婚是假的,没有喝喜酒。 第二次在酒吧,哥哥哄着他喝了一小杯,陈乐酩傻乎乎的只觉得好香好辣。 “这还是你以前酿的呢,爷爷。” 陈乐酩的情绪低落起来,头顶聚集一小团阴云。 他垂着头,摩挲着油亮亮的酒坛,又去摸墓碑上爷爷的照片,看照片里老人英俊的脸。 “我小时候生病,哥哥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连你的烟枪都卖了,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你的东西了,现在连这坛酒都要喝完了。” 余醉的心也跟着抽痛。 “小咪。”他把弟弟搂进怀里,亲亲毛茸茸的发顶,“别这样,他看到会担心的。” “哦……”陈乐酩用力抹掉眼泪,又挤出个圆圆大大的笑脸。 “不过这是我和哥哥的喜酒呢!我们一起喝吧。” 他背包里掏出三个杯子倒上酒,余醉掏出三个木头小碗,倒上猪油渣。 三个碗上分别刻着小猪、小鱼和小树。 只不过不是他们小时候爷爷给做的木头小碗了。 那个已经破得没法再用,这三个是兄弟俩前阵子新做的。 他们蹁腿靠坐在一起,和爷爷喝酒聊天。 大部分时间都是陈乐酩絮絮叨叨,余醉和小时候一样,安安静静地捏猪油渣吃。 陈乐酩是那种很适合做汇报的小孩儿。 他随便拿出一本自己的开心清单就能说上一整天。 “爷爷,我和哥哥在一起了,真的在一起了,特别特别真的那种,我们还那个了。” 余醉一口酒差点呛出来。 “……这个不用说。” “是吗?嘿嘿,这是最开心的事啊!” 他美滋滋地啃一大口玉米,嚼嚼嚼,嚼半天,咽下去之后继续说。 “爷爷你放心,我和哥哥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蜜里调油,非常滋润。” “我们有很多很多钱,还有很多很多爱,我很爱很爱他,也很会很会爱他。当然!哥哥也超级爱我,从一开始就爱我,因为我太招他喜欢啦。” “我前两天过了二十岁生日,荣升成一位不怎么厉害但是很快乐的大人了。再不久哥哥也要过生日了,他……他三十岁了……”陈乐酩说到这里,浓黑的睫毛不舍地颤动两下,“我想他变成一个不怎么厉害但是很快乐的小孩儿。” 余醉抓抓他的后颈,喝了口酒。 “对了!过生日的时候我们出事,爷爷你看到了对不对?有人欺负我们,你还给我们下雪。” “不过你不用担心!”他左右晃晃哥哥的脸给爷爷看,“哥哥没有事,我保护了哥哥,我也没有事,就是撞了下手,把三角骨撞断了,但已经长好了。” 他又伸出自己的手腕给爷爷看。 “就是这个地方叫三角骨。” “好玩吧,不知道是不是和鸡的一样香香脆脆的。” 香香脆脆的三角骨没有,但有香香脆脆的猪油渣,余醉估摸着弟弟差不多该饿了,往他嘴里丢了两块猪油渣,让他去一边吃去。 自从他们离开枫岛,远赴欧洲,有将近十年的时间,每年都会回来几次看望爷爷。 每次余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天生不是话多的人,感情不算淡漠但也绝不充沛,每次都是弟弟拿着本清单小嘴叭叭不停地说,说漏什么再由他补充。 有时余醉也会后悔。 他经常在某个大雪漫天的夜晚想起爷爷,想起他开着一辆白菜车把小小的自己接回家。 他和爷爷的相处时光比弟弟要多得多,但他那时候太麻木,太绝望,几乎从没有好好地坐下来,和爷爷面对面地说说话。 等他想要说的时候,爷爷已经变成一座不会说话的石头。 遗憾就是这样让人无可奈何的东西,像一颗蛀牙长在肉里,拔掉很疼,撕心裂肺的疼,不拔也疼,每个想起来的瞬间都伴随绵绵阵痛。 风吹过发梢,仿佛一只大手,温柔地拂过余醉的额头。 他闭上眼静静感受,从口袋里拿出个木头吊坠。 “我和他都有,给你也求了一个。” 一枚红绳坠着的木头小树,被余醉戴在爷爷的墓碑上,戴了一秒又给拿回来了。 “不是给你戴的,就让你看看。” 放在这儿一准被人偷走。 陈乐酩哈哈大笑,说哥你太坏了,又神秘兮兮地和爷爷讲:“爷爷,你有鬼魂吗?有的话就赶紧附到小树上,我和哥哥带你走。” 他始终相信这个木头做的牌位可以承载人的灵魂,等他和哥哥死后,要把三块牌位葬在一起。 “我们要结婚啦。”他耳朵红红还不好意思起来,“这次就不办婚礼了,我和哥哥想旅行结婚,去我们这些年走过的地方看一看,也带你看一看。” 十四年时光,五千个日夜。 他们陪伴了彼此有记忆以来的全部人生。 哥哥对弟弟的爱,是出离记忆和理智的上万个瞬息。 那么弟弟对哥哥的爱呢? 是始终坚定在记忆和血液里的无数个瞬间。 他们不想再用昭告天下的方式来证明彼此相爱,只想告诉过去这上万个瞬间里的哥哥和乐乐一声,他们终于得偿所愿。 - 从爷爷的墓地离开时,山上飘起了小雪。 余醉都牵着弟弟走出很远了,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折返回去。 陈乐酩看到他用跑的冲到爷爷面前,直愣愣跪下来,抱住爷爷的墓碑。 十年前,弟弟确诊脑瘤那天,余醉也曾这样跪在爷爷的墓碑前,问他自己该怎么办,求他把自己和弟弟带走,不要再活着受苦。 十年过去,余醉比那时高了很多,也壮了很多。 当时他能把额头抵在爷爷的墓碑上,现在只能用下巴枕着它。 他抱着爷爷,指尖摩挲照片,声音是那么柔软依恋。 “你让我好好活着,我做到了,活着挺好的,爷爷……不用担心我了。” “还有,乐乐说你之前给他托梦了,这么多年怎么都没给我托一个呢,抓紧时间安排一下吧。” 陈乐酩鼻头酸酸的,眼眶潮湿。 他把哥哥扶起来,轻轻拍掉哥哥膝盖上沾的土,两人往回走时,山间忽然刮起一阵大风。 陈乐酩手里的木头小树被吹得向后一扯。 陈乐酩愣住了,余醉也愣住了。 两人不敢置信地看看吊坠,又看看爷爷。 “哥……” “嗯。”余醉嘴角勾起个很小很小的小弯,他幼时偶尔会这样笑,“走吧,他跟上来了。” 两人回到山顶别墅。 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启程前往他们本次旅行的第一站。 雪并没有下起来,细沙似的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 陈乐酩费了好大劲才收集到一小把,捏了条小雪鱼放在掌心。 “哥哥是不是忘了什么?” 余醉接过雪鱼,看着他。 陈乐酩就笑起来:“我还没和你求婚呢。” 他牵着哥哥的手站在别墅门口的穿衣镜前,还没来得及开灯,只有雪反射进来的月光。 薄薄的月光洒在他身上,他背对哥哥,开始脱衣服。 余醉哭笑不得,“说了今晚不做,不然你明天起不来。” “没有要做。” 话音落定,陈乐酩脱下最后一件衣服,浑身赤裸地站在哥哥面前。 余醉瞬间呼吸凝滞。 胸腔里响起一下下震耳欲聋的鼓声,指尖想要抬起来却几次都没成功。 他看到弟弟背上,看到影影绰绰的光下,浮动着一只蝴蝶。 陈乐酩在自己背上纹了一个青色的蝴蝶结,横亘整截腰。 “那天你说,我是你养大的,就该是你的,从头到脚都是你的,是老天爷不忍看你在烂泥中痛苦挣扎这么多年,补给你的礼物。其实我并不认可。” 他可能是有点紧张,也可能是冷,白皙的肩背可怜地颤动着,带动起那只蝴蝶,似振翅欲飞。 夜色那么昏暗,他的眼睛却那么明亮。 他从镜子里看着哥哥,每一寸肌肤都被冻得打颤,却又像一团炽热的火。 “和老天爷有什么关系呢?它没有一次站在我们这边。” “小时候我快被饿死时,爷爷带我回家。那天下着大雪,从山下到山顶的路长得看不到头,我连条裤子连双鞋都没有,赤着脚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你说不要我,我也没走远,我在家外面的小狗窝里趴着,等你来救我,或者等自己被冻死。” “后来我们滚下山,你的腿摔断了,我怎么拉怎么拽都拽不动你,你说别管你了,让我自己跑。我没有跑,我想如果大雪非要把你埋掉,就把我一并埋在你身边。” “再后来,我爱上你了,我一次次和你告白,你一次次拒绝我,你不是不爱我,你是不想活。我那时候没看出来你不想活,我只知道你不爱我我就会死掉。” “所以你看,老天爷什么都没做。” “我靠近你的每一步,都是我拼命走过去的。” 他声音哽咽,月光下滚落的眼泪像珍珠。 余醉从后面将他拥进怀里,掌心温柔地托着他泪湿的下巴。 弟弟的蝴蝶结,烫着他腹部的“卍”字疤。 他听到陈乐酩说:“哥哥,我不是老天爷补给你的礼物,是我自己,陈乐酩,献给你的礼物。” ——正文完。 正文 第74章 番外1:结婚旅行 -1- 结婚旅行的第一站是北欧。 他们想先去看看陈乐酩幼时认养的那头小驯鹿。 那是他们认养的第一只小动物。 当年被他们救助的只有八个月大的驯鹿幼崽现在已经十多岁了,在基地里被照顾得很好,还生了一只和她一样漂亮强壮的驯鹿宝宝。 两年前和哥哥决裂时,陈乐酩曾自己去北欧看过她。 看看她,看看他们的起点。 和她告别,也和幼时的自己和哥哥告别。 “我去的时候乐乐十三岁,那现在就是十五?”陈乐酩说到这里,被风吹得噗噜噗噜的卷毛蔫了下来,“已经算是老年鹿了啊,不知道还能再看她几次……” 余醉无奈地捏捏弟弟的耳朵,他不把那些动物养在身边就是怕弟弟和它们产生过多的羁绊。 “去燕城找你的那天,有个阿姨给了我一张油饼。”他转移话题。 陈乐酩的注意力果然被吸走,“油饼?什么样的油饼?炸得蓬起来的那种吗?” “嗯,说怕你饿,让我找到你了给你吃。” 陈乐酩舔舔嘴唇,眼神居然有点幽怨:“那我怎么没有吃到?” 他那两天的逃亡路只吃到了一大海碗的小米粥。 余醉嗤笑一声,“真有脸问啊。” 陈乐酩理所当然地扭过头:“我想吃油饼。” 他就不该属猪,应该属老鼠。 纯记吃不记打那拨的,犯过什么错撂爪就忘。 现在问他逃跑被抓的时候害不害怕,他可能还会一脸懵地反问:“嗯?什么逃跑?什么被抓?是说哥哥拿皮带抽我的时候吗?嘿嘿帅帅的爽爽的辣辣的又痛痛的。” 那也挺好,余醉心想。 这么会给自己找乐子的孩子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会过得太差。 他满意得当场奖励了弟弟一大套煎饼果子吃。 在码头边的早点摊买的,加了两个鸡蛋两根烤肠两串鸡柳两包不差钱辣条还有两大片薄脆。 陈乐酩拿到手时胳膊好险被坠断,切面厚得一嘴根本咬不下,得两只手抱着啃。 “真给我吃吗?”他傻呆呆地看着哥哥,完全不敢置信。 余醉以前从不让他吃这种路边摊。 就是馋得流哈喇子也没商量,滴溜起他的领子就走,这次居然破天荒地给买这么大一包。 “吃两口解解馋。”余醉说。 陈乐酩第一口已经咬下去了,本来很珍惜地咬一小口好能吃久一点,闻言嘴巴瞬间扩大数倍哐一口下去差不点把自己干成颞下颌关节紊乱。 余醉都服了他:“小口点吃,一会儿嚼不开呛着了。” 陈乐酩才不信那个邪。 他牙口那么好,这世上就没有他嚼不开的美食。 然后就真嚼不开了。 一大口煎饼塞在嘴巴里,锋利的薄脆抵着上牙膛,腮帮子被撑开太过失去弹性无法回收,完全嚼不动也咽不掉,他脸都憋红了,呜呜咽咽地找哥哥求救。 余醉连忙伸手让他吐在自己手里。 陈乐酩红着耳朵吐掉,臊眉耷眼地不好意思抬头。 还好边上没什么人看到。 余醉洗完手回来,看他那副做小低伏又偷偷瞄自己的可怜样儿,没忍住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走吧少爷,别在这显眼了。” 陈乐酩哼哧哼哧地和哥哥肩并肩挤在一起,捧着煎饼慢慢咬。 这幅画面在家长眼里跟孩子逮着垃圾桶啃没两样,余醉再三嘱咐他小点口。 他还不服不忿地反嘴:“我给你那什么的时候没见你要我小点口。” 余醉睨他:“你说什么?” 陈乐酩秒怂:“什么都没说!” “那就闭上嘴。” 他在吃东西,嘴巴本来就是闭着的,忙着努力嚼薄脆,嚼完才讨价还价:“只能吃两口吗?还有这么多呢,丢了多浪费。” “给汪阳。” “小汪哥又不是垃圾桶!” “多吃点垃圾也好过他吃那么多糖。” “那倒也是。” 想明白的陈乐酩乐颠颠举着煎饼跑上船,边跑还边吆喝:“小汪哥小汪哥!我给你买了早饭!”- 2- 汪阳和秦文正站在船头远眺海面,看到他来赶忙招手:“快来少爷,要起网了!” “网的什么啊?” “螃蟹。” “哇哇哇!” 他也顾不上煎饼了,一手提一个桶奔向汪阳。 渔网是昨天晚上撒下去的。 他和哥哥在山上陪爷爷,汪阳和秦文就在海上撒网顺便打野炮。 靠近海岸的地方其实网不到多少渔获,但他们这次人少,不跟以前似的一出远门就拖家带口,保镖厨师岗哨乌泱泱一大群,这次就他们四个,网一点就够吃。 陈乐酩把煎饼递给汪阳,自己撸起袖子和秦文一起吭哧瘪肚地扯渔网,网底一大团黑乎乎的小鱼小虾被拽上来倒扣在甲板上,噼里啪啦地蹦起老高。 “天呐发财啦!” 陈乐酩笑得见牙不见眼,坐在汪阳给他的小马扎上,往两只桶里挑螃蟹。 太小的鱼虾扔回海里,塑料瓶和臭鞋子丢垃圾桶。 等余醉慢悠悠走上船时,小陈水手已经完成第一批分拣,正和汪阳头碰头挤在一起说悄悄话。 “怎么买这么大一包煎饼啊,我都吃早饭了。” “我哥给我买的,但只让我吃两口。” “没吃够吧,你偷着咬一口,他又看不到。” “不了,他不让我吃我就不吃了呗,我不想他担心。” “呦呦呦,这么懂事啊。” “我本来就懂事。”陈乐酩骄傲地捋捋头发,又问他,“小汪哥,这次就我们四个人是吗?” “嗯,二哥说出去玩不用带太多人,再说人少也方便。” “方便干什么?” “方便开yin趴。” 陈乐酩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好好——啊!” 没好完就被余醉照着屁股踹了一脚。 “你能不能教他点好的?”余醉臭着脸瞪汪阳,让秦文报警把这俩大yin魔抓起来。 没想到秦文腼腆一笑:“好像确实挺方便。” “……”余醉无语,“你顺便自个首。” 好好的结婚旅行变成勇闯yin窝,他赶紧把弟弟提溜起来带走。 陈乐酩被掐着小脖儿还不忘拎上自己的桶,给哥哥溜须拍马:“午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避风塘大闸蟹好不好?我挑的都是母蟹。” 余醉还挺拿乔:“不好,懒得剥。” “哎呀我给你剥,我剥好喂你吃。” 余醉目视前方,嘴角上挑:“不吃,不想吃。” 陈乐酩心道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撒娇呢,一个猛子跳到他背上,“求你啦求你啦,英明神武高大威猛的余老板,给我一个为您服务的机会吧。” 余醉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拍拍他屁股。 “下去,你身上脏死了。” 陈乐酩耍赖。 “就不下,你和我一起脏。” 他俩黏黏糊糊地提着螃蟹去厨房收拾,后面汪阳和秦文分吃完超大包煎饼果子,收网开船。 时隔两年猫咪号再次启程,去的还是他们小时候揣着梦想和希望赶赴欧洲的第一站。 那时陈乐酩十岁,哥哥说要带他去一年四季都不会冷的地方。 小孩子贫瘠的脑瓜对这样的地方没有概念,他只知道哥哥怀里是他这一生都不会觉得冷的港湾。 余醉二十岁不到,已是满身伤疤。 他要想办法让弟弟一辈子吃饱穿暖,不被金钱所困,尽管他对未知的前路同样充满惶恐和胆怯。 汪阳刚满十八,留着乌黑的长发,单薄的身影站在风中,行李只有一包糖。 他说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大富大贵,要么横死海上。 余醉问他有钱后想做什么? 他说买糖。 “买一整包糖,我一个人吃,有十颗我就吃十颗,一个渣都不要分给弟弟。” 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个闷头吃面的少年。 秦文只比他大一岁,住在他隔壁,爸爸酗酒把妈妈打跑了,一个人艰难长大。 汪阳撒娇时会叫他小哥,说小哥我们俩组成一个家好不好? 后来汪阳第一次跑船带回的血汗钱被奶奶偷去给两个弟弟交学费,他把奶奶推倒,从家逃出来,正撞上买饭回来的秦文。 秦文拿着两份早餐面问他去哪儿。 他不回答,只是反问:“小哥你要不要我?” 秦文说要。 五分钟后两人手牵手逃出吃人的筒子楼。 汪阳只带了一包糖,秦文拎着两碗面。 他们在日落之前跳上猫咪号,仅有的行李是身旁义无反顾的心脏。 所以说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它把蹒跚学步的孩子推成顶天立地的大人,把被逼到绝境的少年推成英勇无畏的勇士,最后的最后,它又把这些大人和勇士推回最初的起点,推向他们曾经缺失的那么多个春天- 3- 陈乐酩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菜,余醉站在身后看他。 身上外套弄脏了,余醉帮他脱下来,只留一件宽松的白毛衣,腰后被围裙系带勒住。 余醉很喜欢看弟弟穿毛衣。 柔软的绒絮,柔软的肚皮,柔软的卷毛和望向自己的眼睛,无数次让他想起幼时的冬天,盘在自己脖子上的猫咪。 毛衣领口岔得很大,能看到栗色卷毛下藏着的几枚吻痕。 他手痒,忍不住用指腹去按。 按到疼的地方陈乐酩也不躲,甚至都没有因为疼痛而逃避的条件反射,只是笑嘻嘻地让他轻一点,低头自顾自处理那几只螃蟹。 螃蟹不好弄,他挺有耐心但不怎么专心,咔哧咔哧洗两下就转头看哥哥。 “你怎么样?” “有没有头疼?” “脖子疼不疼?” “舌头伸出来我看看舌根的伤口有没有发炎红肿。” 余醉知道他怕自己看到他做饭再次发病。 “好了,我没事。” 他从后面环住弟弟的腰,在他紧张皱起的鼻尖上亲两下,摩挲人后背的大手轻轻勾到围裙系带,撩起衣摆,摸到那只刻进皮肤里的蝴蝶结。 刚纹上去没几天,刺进肉里的每一针都是红肿的,原本光滑的脊背鼓起一条条微微凸起的纹路。 余醉顺着纹路向上抚摸。 在心里估量:半个背都是伤口。 他猛地阖上眼。 没问陈乐酩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不提前和他说?为什么不经过他的同意就自作主张损伤身体。 他只是问弟弟疼不疼。 陈乐酩放下手里的螃蟹,摘掉手套,把自己的手罩到哥哥环在腰间的手上。 “疼呢,给我疼出好多汗。” 于是余醉的手心也沁出很多汗。 “再有下次叫上我和你一起。”他抬手托住弟弟的下巴,“小咪,你决定好的事,哥哥不会不让你做,但你疼了还是难受了得让我在你身边。” “知道啦。”陈乐酩支支吾吾地,“哥还没说你——” “我很喜欢。” 余醉都没用他问完,环住他的腰把人拥进怀里,“特别特别喜欢。” 这是他的礼物,是弟弟心甘情愿交付给他的所有权,是猫咪衔在嘴里献给人类的项圈。 怎么可能不喜欢- 4- 二十多只螃蟹,陈乐酩没弄两个就被扎了满手刺。 余醉拿过来三下五除二把它们都宰了。 他厨艺不行但刀功很好,至于怎么练出来的陈乐酩从没问过。 “哎?船上没有花雕酒吗?” 螃蟹都要下锅了陈乐酩才发现少一种作料。 余醉说用料酒也一样。 陈乐酩摇头:“你不喜欢料酒的,料酒有股味道。” “那去问汪阳。” 厨师保镖岗哨都没带,那汪阳就是厨师保镖兼岗哨,简称大内总管。 陈乐酩摘下围裙屁颠屁颠跑出去找他小汪哥,边找边喊:“小汪哥咱们家花雕酒呢?” 结果楼上楼下找一圈也没找到人,最后在露台浴室外边听到些异响。 耐人寻味的砰砰声、哭声、沉闷的求饶声、还有哗哗的水声。 露台浴室很简陋,没有门也没有墙,只一个半包围的棚子,前面挂着两道帘。 外面一道被风吹动的白纱窗帘,里面一道很硬的透明防水帘。 陈乐酩隔着两道帘子隐约看到里面交叠的人形。 右边的人被抱起来抵在墙上,左边的人站着和他相连。 陈乐酩脑袋里“轰”地一下炸起上万响的烟花。 脸蛋红红,浑身发烫,手脚都变得软趴趴。 虽然总是口嗨要和他小汪哥开yin趴,但真被他撞到这种事还是害羞得慌不择路。 他顶着烧红的耳朵根拔腿就跑,第一下还跑错了方向。 掉头回来时好巧不巧碰上一阵风把面前的白纱吹开一道小缝。 惊慌失措的陈乐酩和对面满脸潮红的汪阳四目相对。 他被水打湿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脸上,雪白的天鹅颈高高扬起,脖子上满是青紫的掐痕,手指痉挛抓着防水帘的边沿,那双漂亮妖冶的桃花眼完全失焦了。 陈乐酩呆在原地,愣了两三秒。 他也愣了两三秒,而后眼神终于定到陈乐酩脸上。 往日浪荡风流的作派荡然无存,他气恼嗔怒地骂道:“小狗日的还看——啊!” 话没说完他突然尖叫一声,那把让水帘遮得欲盖弥彰的细腰猛地向上弓起,一只暴虐的大手从水帘后伸出来抓住他湿透的长发,攥着发根逼他面向自己。 “他是小狗日的,那你是什么?” 秦文一板一眼地问他。 “唔!”汪阳呜咽着忍过那阵发狠的冲锋,“你个混蛋……” “我混蛋?” “啊不不不!不是、不是混蛋。” 他崩溃地颤抖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发颤。 陈乐酩分明看到从他脸上流下来的不止是水,还有不受控制的泪。 秦文的声音还是那么老实、那么正经、噙着微不可察的笑意和挑逗,是他一贯的温良恭谨却心狠手黑的双面作派。 他抵着汪阳问:“那我是你的什么?” 汪阳居然哭出声来了,他捧着秦文的脸亲亲蹭蹭地讨饶,像只被水打湿皮毛的小狗。 “是我小哥……求求小哥,轻一点啊……” 纱帘“唰啦”一下甩到墙上,后面的陈乐酩一溜烟跑没影了,没有听到秦文那句“我觉得这个称呼不太好呢,你再想一个我就让你下来。”- 5- 陈乐酩屁颠屁颠地跑上楼,又火急火燎地冲下来。 踩在楼梯上的每一步都恨不得噔噔噔地使出全力,脸颊、脖颈、手臂,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肤,每一个毛孔都被烧透了往外蒸腾热气,整个人都呼呼地往外冒火。 楼梯拐角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是出来找猫的余醉。 还没走出拐角就被迎面一团火球直直撞进怀里,陈乐酩跳到他身上,双手一圈双腿一夹就开始撒泼打滚:“我气死啦!!!!” 余醉下意识兜住他的屁股,身体向后仰靠在墙上,“怎么了?谁又招你了?汪阳呢?” “他忙着呢!” “忙什么?” “忙着吃好吃的!” “吃好——”余醉往楼上一瞥,话音戛然而止,垂眸望着怀里的弟弟。 陈乐酩恨不得把羡慕两个字写在脸上。 “我不管我也要吃好吃的!” “我都二十了,我也要向像他们那样刺激的!” ——啪! 余醉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臀上。 半点力气没收,就冲着要他吃痛老实去的。 “刺激个屁,我稍微弄点花样你就臊得满床爬。” 陈乐酩并没有老实下来:“那你也没少弄啊!” “我真弄了你就得躺着结婚了。” “……”陈乐酩气得把自己憋成个河豚,恶狠狠地板着脸想了又想,万分挣扎,最后一咬牙:“我不管!躺就躺!我不要在屋里了,我们也去外——唔!” 话音未落他就被哥哥抛起来飞到空中,又重重地落回怀里。 余醉懒懒地睨他一眼,抱着他抬腿向另一个露台走去。 “馋死你。” 正文 第75章 番外2:刺激的 -6- 猫咪号有前后两处甲板,对应两处露台。 汪阳他们去的是公共区域的露台,余醉抱陈乐酩去的是私人露台,只能从海底猪宫上去。 但都叫露台了,再私人也私人不到哪去。 临近正午太阳高照,海上晴空万里。 和煦的阳光洒在身上让人有种赤身裸体的错觉。 几只低飞的海鸥在头顶盘旋不去,船舱底下还有被鱼饵吸引来的呜呜叫的海豚。 余醉抱着陈乐酩上来,双手兜着他的小圆屁股走得四平八稳。 陈乐酩一开始还劲劲儿地说我要这个姿势要那个姿势的,抬头一瞅见海鸥,立刻鹌鹑似的趴进哥哥怀里,两只耳朵红得活像两片西红柿。 “怎么这么多人啊,哥你把它们赶走!” 余醉压根没搭理他。 “你要玩这个,赶走了还有什么意思。” “可是小汪哥他们那里也没有海鸥啊!” 余醉垂眼瞧他。 “跑去偷看别人我还没和你算账呢,还横呢?” 陈乐酩瞬间怂兮兮地缩回去。 “不是我要看的,是他们青天白日地在公共场合搞来搞去,他们不知羞耻!” “嗯,他们不知羞耻。”余醉声音促狭,都没看他,五根手指轮换着往里掐,“那你青天白日地抓着哥哥搞来搞去,你是什么?” “我是大yin魔行了吧!” 陈乐酩吼完,狗横狗横地拿卷毛在哥哥脸上乱蹭一通,“你怎么老是逗我……” 余醉闷声笑起来。 倒霉孩子那故作可怜的动静就像在他的心脏上通了两道静电。 哦对,不能再叫倒霉孩子。 自从弟弟和他说了在海上遇到僧帽水母的事之后,余醉就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总叫他倒霉孩子,一语成谶,真把陈乐酩的好运给叫没了。 于是他把汪阳和秦文叫过来郑重其事地通知:不准再叫陈乐酩倒霉孩子,要叫幸运孩子,惊喜孩子,快乐孩子。 总之不能再和霉运沾上一点边。 “你不喜欢?” 余醉在阳光下站定,脚下就是波光粼粼的蓝色泳池,身上披着晦暗浮动的光斑。 原本深黑的狼尾已经长成了半长发,随意地被风吹乱。 缭乱发丝间是窄长冷白的脸。 高挺鼻梁,薄唇紧抿,两道睫毛挡住的阴影在眼下噗噗簌簌地颤。 那双深情的、潮湿的、永远冷漠永远悲伤又永远充满疼惜的灰绿色眼睛,是陈乐酩看向这个世界的第一道窗口,记录着他第一场春梦的呢喃。 他悄悄咽了下口水,忍不住伸出手去摸哥哥的脸。 “喜欢的……”他拉着哥哥的手放在胸口,“你摸摸我的心跳,喜欢得都有点受不了……” 话音刚落,余醉撒手把他丢进了泳池- 7- 泳池很深,池水被晒得暖洋洋。 猝不及防掉进去也不觉得冷。 陈乐酩吓了一小跳,喝了两口水,在里面狗刨两下然后迫不及待地转过来看向岸上。 余醉正在脱衣服。 外套脱掉,露出里面被纯黑衬衫包裹的精壮身体。 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体,两条大腿修长有力,胯间勒着条黑亮的皮带。 余醉解开皮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kitty,游过来。” 陈乐酩顿觉头昏脑涨,浑身发飘。 他也确实在飘。 毛衣浸水之后死沉死沉,坠着他往池底去。 “衣服脱了。”余醉命令。 他晕晕乎乎地点点头,把毛衣脱掉,又把裤子脱掉,就剩一条小裤衩。 但哥哥并不满意,那双眼中没有往日看向他的夸奖和赞许。 于是他把小裤衩也脱掉,光溜溜地朝哥哥游去。 几只海鸥飞过来,歪着脑袋看他。 他臊得把自己埋进水里,就露一个头在上面。 好不容易游到岸边,哥哥已经俯下身来,朝他伸出一只手。 他看看哥哥,又看看哥哥的指尖,虔诚地把自己的手递上去,祈求天神的回应。 但哥哥不接。 他急得皱起眉毛,不知道怎么办,叫了好几声哥哥。 最后余醉大发慈悲地摸摸他的头。 他这才心领神会,急吼吼地把身子探出水面,将下巴放进哥哥掌心。 余醉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 陈乐酩的脸很小,但有肉,皮肤白得看着都可怜,稍微按重一点都要红一大片。 他两只手握着哥哥摸自己的手腕,望向哥哥的眼神孺慕而专注,时不时温驯地在那只宽大粗糙的掌心蹭两下,还张嘴去咬他的拇指尖。 “你怎么还不下来?”他等不及地问余醉。 余醉的表情始终淡淡的、游刃有余地安抚着手里的孩子。 “你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话?” 陈乐酩听到他问自己。 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才答:“你丈夫。” “不,我丈夫在偷看别人,你是我捡来的弟弟,背着他叫我来露台偷情。” 陈乐酩藏在水下的脚趾瞬间蜷缩起来,腹腔里火烧火燎的难受。 “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是风把帘子吹开了……” 余醉盯着他,不说话。 陈乐酩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台词。 “偷情要怎么偷?哥哥。” “首先,不能发出声音被我丈夫听到。” “那我受不住了想叫停怎么办?” “忍着。” 余醉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漫不经心的腔调有种崩坏的性感。 “你受不受得住和我无关,我什么时候尽兴了什么时候停。” 陈乐酩感觉自己噌地燃烧起来,口干舌燥,再不喝点什么就要渴死过去。 他抓着哥哥的手问:“第二呢?” 话没问完就被掐住了嘴巴。 “我刚说过不准发出声音。” 余醉很会掌控施加在弟弟身上的惩罚的尺度。 这一下都没什么感觉,说是掐倒不如说是揉捏。 但仅仅是带着这样暗示意味的动作,都够陈乐酩气血上涌。 他羞愤得不能自已,又兴奋得无所适从。 举手示意自己要讲话。 余醉才让他开口。 “第二呢,哥哥。” “第二,我不喜欢哭唧唧的孩子,更不喜欢什么都没干就吓得满地爬的小狗。” 陈乐酩下意识反驳:“撒谎,你明明很喜欢看我哭。” 余醉沉下脸。 陈乐酩果断闭嘴。 “再让我听到你反嘴就把你的嘴巴堵住。” “嗷……” 被批评了,陈乐酩耷拉下脑袋,有点难过。 余醉失笑,捧起他的脸,亲亲湿漉漉的鼻尖。 “第三——” 他进到水里,和陈乐酩额头相抵。 “小咪,真受不住了记得叫哥哥。我在给你找乐子,你玩得开心才叫乐子,如果我做得太过让你不开心了,不用忍着,给我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余醉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陈乐酩面红耳赤,扭头就跑:“这什么啊!太羞耻了我不要说!” 余醉把他拽回来按进怀里。 “你如果连这种程度都接受不了,就别跟我要刺激的了。” “可是、可是……”陈乐酩双手撑着他的胸膛,把自己愁成个苦瓜。 余醉耐心告罄,作势要走。 “不要!” 他猛地揪住哥哥,视死如归地凑上去在人耳边复述,滚烫的身子跟要着火了一样。 “求求哥哥,抱抱小咪……”- 8- 一池水被晃出去半池,岸上的阳光偏移数米。 水中的小鱼一股脑钻进温暖的巢穴。 陈乐酩这场乐子找得自己精疲力尽但心满意足。 他最后是被余醉抱回去的。 顺着上来的楼道能直接回到海底猪宫,快走到房门口时余醉听到走廊拐角传来撬锁声。 那有一扇连通其他楼层的铁门,好几年没打开过了。 他把怀里熟睡的弟弟抱得更紧一些,径直走到小门前,不等对面的人把锁撬开先一巴掌拍上去。 “对面谁?” “我。”是秦文的声音。 “找你们半天了,饭好了吃不吃?” 余醉看陈乐酩一副快把鼻涕泡睡出来的模样,“你们先吃吧,我带他睡会儿。” “行。” 秦文向来干脆,转头就走。 余醉忽然想起什么:“那螃蟹没做吧?” “没有,阳阳说少爷肯定想自己做,给你们留着呢。” “唔……”怀里的人被吵醒,毛脑袋动了两下,拼命想睁开眼但没成功。 余醉放轻脚步,把他抱回卧室。 开门的时候陈乐酩还是醒了。 很努力地伸出一只手按在门把上,手腕上印着三圈勒痕。 余醉问他怎么了,让他累就乖乖睡。 陈乐酩用力甩甩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收效甚微,要把脸贴在哥哥脸上才勉强不滑下去。 他问余醉:“哥哥,舒服吗?我好不好?” 余醉的目光变得柔软,怀抱变得柔软,整颗心脏都变得柔软。 “好。”他亲亲弟弟的眼睛,“好小咪。” 陈乐酩咯咯地笑起来。 “还有惊喜哦,但是要你自己看了,我真的没力气了……” 他说完这句就趴回哥哥肩上。 余醉笑了笑,像个期待惊喜的小孩子似的推门进去。 门口放着个礼物,门后也放着礼物。 抬眼往里看,床下摆着一圈礼物盒拼成的爱心。 余醉忽然想起他们过的第一个情人节。 弟弟准备了很多礼物,但他没去看。 他在楼下站着,听着耳机里陈乐酩学着自己的语气,一个个找出惊喜。 没有等到的春天来临了,没有过成的节日弟弟也帮他补上了。 余醉把弟弟抱进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看着床下那圈老土又幼稚的爱心,他破天荒的第一次脸红起来,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小心翼翼地坐进爱心里。 别人都是怎么拆礼物的,他不知道。 但他拆得很小心,都舍不得用裁纸刀。 指尖轻轻解开蝴蝶结,一层一层打开包装纸,拆完后还要把包装纸对折起来保存好。 第一个礼物是一本彩色绘本。 名字叫作《小猪小鱼童话故事》,时间是十年前,他第一次带弟弟去旅行。 出发前他们非常认真地做了一份旅行攻略,还是手写版。 工工整整的字迹是他写的,歪扭圆胖的字迹是弟弟写的。 后来这份集合了他们两个人笔迹的旅行攻略,成为了童话故事的第一页。 余醉写的各个景点介绍和时间统筹安排满满登登占据了这张纸的70%,剩下30%挤着陈乐酩的个人出行计划。 计划1:每天起床都要摸哥哥的脑袋并对他说:小鱼宝宝早上好。 计划2:每天晚上都要对哥哥说一遍:我今天也爆爆爆爆爆爆爆爆爱你(至少八个爆) 计划3:要永永远远每时每刻,都陪在哥哥身边。 计划4是对哥哥说的:如果陈乐酩惹你生气,请不要骂他,拜托拜托,他会努力改好。 正文 第76章 番外3:托梦 -9- 《小猪小鱼童话故事》其实就是他们十多年来的旅行日志。 每去一个地方,都以兄弟俩做的旅行攻略开始,以陈乐酩自己写的游玩感悟结束,中间穿插大量他们俩的合照和风景照,还有陈乐酩对哥哥的臭屁夸奖,以及余醉记录的弟弟的糗事。 这样的本子在他家书房塞满整整两面大书柜。 陈乐酩拿的是第一本,余醉没看过的。 当年记录完弟弟想要就随手给他了,后来再和他要他还宝贝似的藏着不给看。 余醉坐在地毯上,倚着床边,把本子放在腿上一页页翻看。 猫咪号被海浪托着慢慢摇,屋里拉着窗帘,小夜灯的暖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 他发现不管翻到哪一页,不管在玩什么,只要有弟弟出境的照片,幸运孩子全都在吃吃吃。 他们骑双人脚踏车,陈乐酩的小短腿压根够不着脚踏,也不知道在kuku卖力地蹬什么,蹬累了就把脑袋往前一伸嘬车框子里的奶茶。 带他玩峡谷奇幻漂流,别人都老老实实地披着雨披戴着头盔,他把头盔抱在胸前死死守护,里面是刚给他摘的猴面包树的果子,怕淋湿了影响口感。 在冰川旁边拍照,他手里拿着根大法棍。 拍他在森林里嗒嗒走的背影,背着的小篮子里全是零食水果。 “从小到大都是猪……” 饶是亲哥也忍不住吐槽。 刚吐槽完,身后传来一声凉飕飕的控诉:“你怎么背地里讲我坏话。” 陈乐酩的屁股死掉了,他只能跟个王八似的扣在床上,困得都五迷三道了还是强撑着不睡,拿那双小眯缝眼儿幽怨地瞟他哥。 余醉连头都没回:“我当面也讲。” 他知道弟弟没睡沉,睡沉的呼吸声比现在要重一点。 陈乐酩身残志坚地把自己咕涌到哥哥身边,热乎乎的脸靠着他肩膀,伸出两只手来跟两只小碗似的一左一右扣在他脸上。 “你不要刻板印象啊!我小时候能吃能睡你还天天骗我喝奶粉,确实有那么点胖,但我现在已经是高挑型的了,再过几年就是冷艳型。” “一头冷艳的猪。”余醉说出这几个字都想笑。 “什么啊不是猪!你睁开眼好好看看我。” “横看竖看都是猪。” 陈乐酩气个半死,拿脑门给了他一拳。 瞄到日志里自己和哥哥的合照,他莫名有点难过,“在看这个啊,这本没什么好看的。” 余醉皱了下眉,发现他情绪里的失落,转过头来和他碰碰鼻尖,“怎么了?” 原本落在哥哥身上的光晕圈住两个人,暖黄的光圈里余醉高挺的鼻梁蹭着弟弟小巧的鼻尖。 陈乐酩喜欢这样温情的小动作,忍不住和哥哥多蹭了一会儿。 “这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 他把日志翻到前面。 “嗯。”余醉点头。 “第一次合照时,你已经是大人了。” “照片里没有你小时候的样子,我的记忆里也没有你小时候的样子,时间真是不公平,很不好,我这辈子都看不到你小时候的模样了,我的记忆也总比你少一截。” 他叽里咕噜地控诉一大通,都给自己控诉精神了,可余醉只感觉弟弟的呼吸喷在鼻子上有点痒痒。 他问陈乐酩:“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生病失禁的事吗?” 陈乐酩猛地瞪大眼:“失禁?真的假的?我吗?是不是很脏呀……” 余醉唇边勾起个浅浅的弧度。 “你看,时间很好了。”- 10- 礼物全拆完已经是一小时后了。 余醉把它们一个一个摆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开心清单。 那么大点跟便利贴似的本子放在他手里显得很滑稽,陈乐酩还给他配了根短粗的小钢笔。 他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余醉开心清单第2项。 每个字都工工整整方方正正。 没有陈乐酩那样啰哩吧嗦的长篇大论,他只在冒号后画了个礼物盒子。 “好像开心的事情都和我有关呢。” 陈乐酩趴在哥哥背上,十分的洋洋得意。 “嗯。”余醉难得没有阴阳怪气,拖着长音哄他,还叫他好小咪。 这样每天都可以得到哥哥夸奖的日子让陈乐酩做梦都要笑醒。 “嘿嘿,我发现哥很少当着别人的面叫我小咪,都是叫kitty,是不是不好意思?” 余醉睨他一眼,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陈乐酩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什么。 “小咪是不一样的对吗?” 余醉不理他。 陈乐酩追问:“是不是!” 余醉竟然冷漠地把脸转了过去。 可陈乐酩不觉得冷漠,反而心跳砰砰快:“天呐你怎么这么可爱,你在和我闹脾气吗?” 他从后面抱住哥哥的脑袋,把下巴垫在人发顶上。 “让我猜一猜,从我九岁开始你就叫我小咪,叫到我十九岁,爷爷没有这样叫过我,小汪哥小文哥也没这样叫过我,同学朋友更是听都没听说过,除了哥哥之外没有任何人这样叫我,所以……这是你的小秘密吗?” “可是kitty不也是——”话没说完他猛地闭上了嘴。 脑海中浮现一段很不愉快的陈年回忆,余醉也发出一声“你等死吧”的冷哼。 陈乐酩立刻做小低伏,怎么爬到他头上去的又怎么滑了下来。 “对不起,我没有让王洪叫过我kitty。” “王洪谁?” “就是你误会我和黄毛上床闯到人家里要把人宰了的那个黄毛。” “名字你倒是记得挺清。” “因为你那天发了好大的脾气。” “是我误会的吗?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我不信你还要反复说逼我信。”余醉把手边的纸圈成筒,伸长手臂在陈乐酩臀上狠狠一抽。 “唔!”半点感觉都没有,陈乐酩还假模假式地捂住屁股。 “可你到最后都没信吧!你知道我不会干出这种事来。” “嗯。”余醉疯了才会信。 “那你干嘛还打我?!” “我想打就打了,你有什么意见?” “……那你打够了吗,要不要再打两下。” 余醉都气笑了:“奖励你呢是吗?” 陈乐酩嬉皮笑脸地解释,“我没和他说过我的小名,是他听到你给我发的语音就学你叫,我很严肃地告诉他不行不可以,我很不喜欢,可他还是叫,我就生气了,给了他一拳。” “就一拳?” “还、还踹了他的蛋。” 余醉点点头表示这还差不多。 “事后我觉得有点冲动了,不管因为什么打人都不对,而且那时候我在追你,不想让你觉得我做事全凭冲动,就托朋友把他约出来组个局吃个饭,这事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陈乐酩的脸变得奇臭无比。 “事实证明我还是给他脸了!之后我被你带着去他家找他,他知道你就是微信里那个人,上来就当着你的面那么叫我!”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双手合十贴在哥哥手臂上哀求,“可以原谅我了吗?” 其实过去这么久余醉早就消气了,纯粹是想看他多求一会儿。 “看你表现吧。” “啊?还要看啊?我表现得还不好啊,我腰都晃断了。” 余醉再也绷不住轻笑出声,将他拉进怀里乱亲一通。 边亲陈乐酩边把脚尖往他胯上踩。 被余醉扯过去按在腿上又抽一顿- 11- 猫咪号在海上飘了一上午,连迷路海都没出。 船上四个人,一个正经开船的都没有。 好在行程不赶,时间很多。 他们奔波了大半辈子,现在正是落得清闲。 余醉本想陪弟弟睡个午觉,但刚躺下没一会儿就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醒的,很突然很平静地醒了,恍惚中听到有人叫他,可他睁开眼睛只看到眩窗中翻滚的白浪。 陈乐酩还在睡,窝在他怀里哈喇子流他一胸口。 他把睡衣脱下来罩到弟弟脸上,轻手轻脚地下床,套上件毛衣开门出去。 船舱里有股熟悉的烟味,他要去找找那味道从哪来。 不是香烟味,而是老式旱烟的味道。 从被烟渣堵满的旧烟枪里艰难地钻出来,伴随着劣质烟草的辛辣和让人嗓子发干的呛。 即便只有两三缕飘到脸上,也会瞬间把人熏得眼眶落泪。 满打满算,他已经有十六年没闻到过这个味道。 他赤着脚走在海底猪宫狭窄的走廊上,每一步都落得不踏实。 走廊变得很长很长,尽头处是幽深的黑色洞口,走廊两侧安着小时候公交车上那种漆皮斑驳的红皮椅子,闪现忽明忽暗的光影。 玻璃窗外,无数小鱼在朝他相反的方向快速游去。 时间往前走,他却好像在往后退。 走廊尽头忽然出现一个背影。 佝偻的、矮小的、头发花白的、抽着长长的烟枪的老人的背影。 余醉第一反应是移开视线。 他偏过头,深吸一口气,再看向前方时老人还在。 那双灰绿色的眼里骤然下起潮湿的细雨。 “爷爷……?” 他叫这一声用了很大的力气,但发出的声音却很小。 老人没听到,依旧背对他。 于是余醉扯着嗓子朝那个背影大喊:“爷爷!是不是你?” 老人一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不要!”余醉急了,立刻追上去。 “爷爷!等等我!别走了!等等我!” 他像支没有做好准备就被发射出去的箭,用尽全力冲向老人。 可老人和他之间明明只有短短不到十米的距离,他却怎么跑都跑不到。 窗外五颜六色的小鱼成群结队飞速向前,窗内余醉逆着时间不管不顾地倒退,走廊里忽明忽暗的光影仿佛穿越时光的闸机,一道一道在他身上掠过,他单薄的毛衣被风鼓成个扬起的小帆。 终于跑出走廊的那一刻,光影在他身上定格。 一瞬之间,白天变黑夜,大海变陆地,波涛汹涌的海浪变成随风起伏的高粱。 他宽阔的肩膀收窄,健硕的手臂抽长,半长的头发变成贴头的青茬,满身伤疤消失不见,身上的高档毛衣变成破旧的粗布衣裳。 他还是赤着脚踩在地上,毛茸茸的青草刮蹭他的脚踝。 远远地就听到那道苍老的声音喊:“小鱼,小鱼!快过来!爷爷抓了只蟋蟀!” 余醉顺着声音抬起头,看到眼前一望无际的高粱地。 黄绿的杆子密密麻麻地整齐排列,头上挂着沉甸甸的红穗,漫天繁星压得很低很低,远山静谧,月亮高悬,蝉鸣鸟叫,岁月静好。 爷爷就站在田垄上朝他挥手。 短短十米的距离,十六年死生不复相见。 他一步步朝爷爷走过去,慢慢地就变成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迎面吹来的风中满是高粱的香气,他洗得发白的旧衣摆像两片迫不及待的翅膀。 他跑到爷爷面前,冲进爷爷怀里。 爷爷哈哈大笑着接住他,差点被他撞到高粱地里去。 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眼睛瞪得很大很大却还是止不住流泪,鼻尖不住吸气也只能闻到一点点爷爷身上的味道。 “好了,好啦。” 爷爷把他扶起来,扶着站好。 那双粗硬的大手落在他肩上,浑浊的眼睛看向他的脸。 爷爷看着他,他也看着爷爷。 很久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爷爷伸出手,在他头顶比了一下,又在自己头顶比了一下。 “原来你能长到这么高啊。”- 12- 童年的高粱地对余醉来说是藏宝箱。 蟋蟀做玩具,蚂蚱能炸来吃,被割下的一株株高粱穗能酿出换来一车车补品的美酒。 爷爷牵着他的手下地,让他坐在田垄上,给他一块馍馍一颗糖,自己拎着镰刀收高粱。 余醉很乖,不吵人也不乱跑,往那一坐就是一下午,脚边散着一圈掰碎的馍馍渣,几只灰扑扑的兔子挤巴巴地围着他。 余醉想帮爷爷收高粱,爷爷不让,递给他一只蟋蟀。 “你是小孩儿呢,你玩嘛。” 后来小孩儿在他无能为力的时候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跌跌撞撞伤痕累累地长大。 他还是像幼时那样,把蟋蟀递给他。 “你是小孩儿呢,你玩嘛。” 余醉鼻头酸得厉害,接过那只蟋蟀,用手指头轻轻捅了两下。 蟋蟀被吓得满手跳,他露出个小孩子的笑。 爷爷也跟着笑,笑完把手放在他头顶。 “小鱼啊,你的舌头好全了吗?” “……” 余醉笑容僵住,喉间哽咽,嘴唇颤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好全了,爷爷。” “还在做噩梦吗?” 余醉摇摇头:“他在我身边,就没做过了。” “那就好。” 爷爷往他嘴里塞了串高粱穗,告诉他这个味道的高粱拿来酿酒最香。 余醉记下来,给爷爷讲自己这些年四处闯荡的过往。 夜色静悄悄,风里全是高粱香。 蟋蟀跑掉了,几只兔子围过来。 余醉和爷爷说了很多很多话。 爷爷时而大笑,时而落泪,时而抱住他拍拍他。 后来月亮划下中空,爷爷说他们该回家了。 爷爷背着背篓,一手牵着他,一手拎着镰刀,两人走进迟来的春天,前方是初升的太阳。 爷爷佝偻的肩背慢慢挺直,花白的头发渐渐变黑,手里的孩子变得很小很小,走路都蹦蹦跳跳。 爷爷叫他:“小鱼啊。” 孩子的童声清亮:“嗯!” “你总觉得自己不配什么,这样不好。” “乐乐那么美好的孩子都是你的了,你该值得这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事儿啊。” “嗯嗯!” 孩子手里又出现个更小更小的小孩儿,毛茸茸的卷毛顶在头上,胖乎乎的脸蛋红扑扑,像一个充满活力的纯真的精灵。 他为爷爷和哥哥带来好多好多糖,三个人被甜得眯起眼,手牵手奔赴一场没有买卖、没有遗弃、没有苦难和分别的美梦。 后来的后来,月亮落了,天光渐亮。 彩霞铺满远山,又从远山铺到海上,猫咪号驶向远方。 陈乐酩躺在床上看眩窗外的日落,两只脚晃啊晃。 余醉还睡着,侧身躺在他旁边,嘴角勾起两道孩子气的笑。 手机嗡嗡响起来,是汪阳发给余醉的微信- 都几个小时了还不下来吃饭,少爷那屁股蛋儿就是铁打的也被你凿出火星子了。 陈乐酩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没有冒火星,屁股好好的。 汪阳一下就知道是他了- 你醒啦,来吃饭吧- 图片- 都是你爱吃的。 陈乐酩早饿了,他就是饿醒的,但没下床,给汪阳也发过去一张图片。 他哥睡得笑起来的照片。 汪阳安静了半分钟才回:很少见他睡得这么好,梦到什么开心事了?- 不知道,但肯定是美梦,美梦就不要叫醒了,让他多睡会儿。 汪阳:那你下来吃? 陈乐酩发他个小猫摇头表情包- 我想陪着他。 把手机关机,拉上窗帘,他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侧身把哥哥抱进怀里。 抱小宝宝的那种抱法。 我的小鱼小猪啊,就这样在美梦中开启你们的幸福开心之旅吧。 正文 第77章 番外4:遗书 入夜的时候,猫咪号驶入了金江湾。 陈乐酩坠机的那片海,好像连海水都更黑沉一些。 余醉从美梦中醒过来时,陈乐酩正搂着他在他头上编小辫儿。 听到他的呼吸声慢慢变轻,幸运孩子连忙把脸凑到哥哥面前贴贴蹭蹭。 “嘿嘿,舍得醒啦?” “……嗯。”余醉懵懵地看着他,表情有点呆,把手搭在额头上缓了好一会儿,突然翻身又把他压进怀里,“还早,再睡会儿。” “等等再睡!你都一天没吃饭了,我去给你做。” 陈乐酩从他怀里挣扎出来,顶着哥哥不满的眼神穿衣服下床,冲到门口,又紧急掉头,一个猪突猛进飞扑到床上给了他一大串亲亲。 “避风塘大闸蟹,再做个糯米饭和拔丝苹果?红烧排骨要不要?” 余醉说不要红烧要蜜汁。 陈乐酩拖着长音说好。 他手脚麻利,做饭很快,余醉洗完澡下楼时色泽诱人的排骨刚刚出锅。 陈乐酩拿筷子给他夹一块吹吹放嘴里,然后就瞪大眼睛等着。 “怎么样好吃吗?和以前一样吗?” 余醉点点头,冲他比个大拇指。 陈乐酩得意得尾巴翘到天上去。 “我就说我是厨神!有我这样的老公是你的福气!” 话刚说完就被抽了一巴掌,余醉端着咖啡,倚在灶台前看眩窗外的海面。 深黑色的海浪不断拍向印着红油漆字的白墙。 金江湾到了。 当时他就是从那个码头把弟弟接回家的。 陈乐酩还不知道,继续声势浩大地挥动锅铲。 余醉看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叹气。 蜜汁排骨是他们家餐桌上的常客。 陈乐酩很小的时候就会做了。 他们家就三口人,爷爷还在时是爷爷做饭,爷爷没了就是余醉做。 但余醉的厨艺实在不怎么样,而且力不从心,白天干一天苦力,晚上回来颠勺时胳膊都是抖的。 陈乐酩心疼得厉害,就自己学着做。 那时他人长得还没灶台高,炒菜得踩着凳子。 好不容易炒熟了,往桌子上端时还摔倒洒了一地。 余醉从外面回来就听到弟弟在哭,连忙跑进家,就看到那么一点大的孩子坐在地上对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抹眼泪。 劈柴时割到手没哭,挑水时差点栽进水缸里没哭,炒菜被热油溅到也没哭,好不容易烧好的菜就这么没了才忍不住哭了。 余醉走进去,用膝盖顶顶他屁股。 他转身抱住哥哥的腿,悲痛欲绝地喊:“救命啊哥哥我的菜死掉了!” 余醉哭笑不得,“死就死了,多大点事儿。” 陈乐酩仰起头来,小圆脸上全是泪,嘴边哭出俩小括号,黑乎乎的脏手扒在哥哥腿上:“可是我都做一天了,哥哥一口都没吃到……” 余醉的眉头瞬间拧起老高。 “你做一天了?我走之后你一直在做饭?” 陈乐酩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自己笨,怎么都做不好,就一直一直做。 其实不是笨,是胆子小,油一溅起来就想往后躲,恨不得把左胳膊接到右胳膊上去拿锅铲。 力气也不够,翻一下要废好大的劲,所以一盘菜从天亮炒到天黑还是糊的。 但是这一天没有白费,余醉蹲在地上把那些沾了土的黑东西吃光了。 陈乐酩既惊喜又愧疚还有点不好意思,小猪拱地似的哼哼唧唧拱进哥哥肩窝:“好吃吗?” 余醉心道您哪来的脸问呢。 “好吃。” 他不信:“都糊了,咋可能好吃……” 你还知道啊,余醉笑了笑,问他:“你吃过最好吃的饭是什么?” 陈乐酩想都不想:“第一天来家里时,爷爷给我做的白菜面。”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专门给我做的啊。” “所以啊。”余醉用他的答案来回复他,“因为这是专门给我做的。” 和大部分过惯了苦日子的人都不同,余醉几乎没有口腹之欲,对衣食住行从不挑剔,有口吃的就吃,没有也能平静地忍受饥饿。 他是迎着苦难出生的孩子,有认知以来就被当狗一样拴在仓房里卖血,睡在垃圾上,吃喝在狗盆里,忍饥挨饿是常态,王长亮给他口泔水他都要感激。 所以他对于幸福的定义一直很简单—— 有一个小小的家,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人。陪他一起吃饭、睡觉、工作、旅游,过着重复但平静的生活,直到他可以放心离开。 只是他的愿望总是很难实现。 两年前的第一次告白之后,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和弟弟相处。 陈乐酩无时无刻不在向他表达爱意,狂热的、偏执的、可怜的,那双燃烧着两团火焰的眼睛每每看向他都让他感到心疼和无力。 他想念爷爷时想要抱着弟弟睡觉,但陈乐酩会穿着情趣内衣勾引他。 他工作累时想要弟弟一个拥抱,但陈乐酩会问他以后也会这样抱你妻子吗? 他逢年过节想要和弟弟吃顿团圆饭,但陈乐酩会哭着问他为什么就是不能爱我? 余醉没有答案,无话可说。 只觉得荒唐又恍惚。 有时被弟弟的眼泪逼到绝境,他甚至会生出一种错觉:弟弟消失了,被“陈乐酩”吞掉了。 第六次告白时,他反问陈乐酩。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那我想要的呢?你给我了吗?” “我只想要我弟弟,你为什么就是不能还给我。” 两年后陈乐酩给了他答案。 那架在大雪夜里坠毁的飞机,就是他的答案。 最单纯的最偏执,最热烈的最决绝。 被哥哥教养了一辈子的孩子再也不愿意固守在哥哥的秩序里,如果那双手捧出的爱不是他要的爱,如果十四年的养育只是在拉扯一个累赘,他就把弟弟还给余醉。 枫岛的冬天很冷,那天晚上尤甚。 大雪湮灭了一切,包括飞机残骸和陈乐酩昏迷的脸。 余醉清晰、清楚地记得那天发生的所有事,包括弟弟做给他的团圆饭都有什么菜。 晚上7点,四菜一汤被端上桌。 他吃了一块排骨,弟弟什么都没吃。 7:05,他们开始争吵,弟弟的泪水源源不断,他看不下去,起身离开家。 7:30,他接到弟弟最后一通电话,拒绝了他让自己叫kitty的请求。 还是7:30,金江湾西部海域发生爆炸。 15分钟后,陈乐酩被推进手术室抢救。 余醉将近三十年人生中有过两段痛不欲生的时光,被囚禁卖血没占到一点,两段全和弟弟有关。 第一段是陈乐酩九岁那年因为脑瘤失明瘫痪,他打拳赚来的救命钱还被人抢走。 另一段就是那晚,陈乐酩被他逼到绝路,饿着肚子孤零零地赴死。 抢救了多长时间他不记得了,只知道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难熬。 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始终在喉咙那儿坠着、悬着,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呼吸特别困难,全身上下所有感官都关闭了,只剩下疼,痛彻心扉的疼。 原来后悔到极点时,心脏也会被处以极刑。 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为什么要骗他…… 为什么明明离不开,放不下,却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爱他…… 抢救结束后不久,陈乐酩刚被转入病房,保镖就打来电话说家里有小少爷留给他的东西。 余醉开车回去,进门时四菜一汤还放在桌上。 菜凉透了,汤上凝固着一层白油,那封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陈乐酩很喜欢写信。 他习惯用笔来记录自己的喜怒哀乐所见所闻。 这一点随余醉。 没上过学的人,对每一次写字的机会都很珍惜。 几乎每个和余醉合作过的生意伙伴,都会惊讶他的字居然这么“乖”。 不是人们刻板印象中大老板龙飞凤舞潇洒飘逸的笔迹,他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像刚会写字的小学生在田字格上抄课本。 陈乐酩的字是他教的,也那么方方正正。 九岁那年在开心清单上方方正正地写下我很爱很爱我的哥哥。 十九岁在遗书上还是方方正正地写:哥哥,我很爱很爱你。 哥哥,我很爱很爱你。 但我的爱对你来说好像是负担。 对不起啊,真的对不起。 我没想搞成今天这样,但已经这样了,回头看,好像没了转圜的余地。 我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追求一个人,你没教过我该怎么做,我只能自己摸索。 每次我想到哥哥,心脏都会跳得很快。 噗通噗通,那种感觉无法形容。 我以为哥哥想到我也是这样,但前不久我才知道,原来那都是我的臆想。 这两年我追你追得很累。 哭过好多次,几乎没有笑,唯一的快乐就是我囚禁哥哥的那三天。 我不会囚禁人,一开始都不知道怎么弄,你以前教我,想要把人捆住最起码要用锁链或麻绳,但锁链太凉,麻绳又太勒,我哪个都不舍得用,只能给你下一点药。 我没想放那么多的,就想放一颗,但你突然闯进来吓了我一跳,一哆嗦就倒多了。 那些药把你药糊涂了,变得特别可怕,力气好大,眼睛红红地瞪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你太凶了。 进去时流了好多血,我能感觉到那里撕裂了,很疼很疼,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张开嘴就想叫救命,可又怕叫了你就不要了,于是努力忍住。 好不容易忍住,我开口求你抱抱我,你不抱,你冷着脸问我:爽吗?这是我想要的吗? 不爽,不是。 但我说不出口,我心里好难受,我假装没听到。 我没做过这种事,青春期时班上男生看片子我都觉得羞耻。 正常的流程是怎么来的,我不懂。 别人也像我这么疼我吗,这么难受吗?一阵冷一阵热的吗? 还是你故意的呢?因为生气在惩罚我。 真是惩罚我也认了。 我做了坏事就该罚的。 本来就是我偷来的,再疼我也忍着。 第一天只有疼。 后来药劲散了你晕过去了,床单上好多血,我很害怕,觉得我是不是要死了。 但我起不来,一动都不能动。 后半夜的时候我被冻醒了,爬起来丢了床单,把后面洗了一下。 我查手机说要上点药,但没药,就那么放着了。 第二天好了一点。 你有时糊涂有时清醒,糊涂的时候还是很凶,但清醒的时候会温柔一点。 会教我怎么做,还会亲我的眼睛。 如果那时你问我,我会告诉你,这是我想要的。 我才知道原来做这种事需要前戏,前戏有舒服的亲吻和抱抱。 你教我接吻要伸舌头,还会挑逗我。 那个是叫挑逗吧,在我耳边讲脏话的那种。 我听不太懂,但是很开心,超级开心,爆开心。 因为清醒的时候还愿意和我做,就是也喜欢我了吧,终于可以不只做弟弟了吗。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很开心,后来小汪哥把我们救出去。 我高烧昏迷被送进医院,醒过来时看到你坐在床边,我以为你终于肯爱我了,你也说了爱我。 但是为什么警察说你强暴我的时候你不反驳呢? 明明是两情相悦的啊? 我没有被强暴,我是愿意的。 但我忘了,你不是。 你一直都不是,从来不愿意。 原来清醒状态下的做爱也不算喜欢。 求你喜欢真的好难好难。 其实在医院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了。 你的态度很怪。 我会忍不住想你到底是真心喜欢,还是被我逼着妥协。 如果是被我逼的,可是你弄我时偶尔也会给我很温柔的亲亲抱抱,就像电视剧里演的情侣那样。 但如果是真的喜欢,所有的一切又都建立在我给你下药的基础上。 我不知道怎么区分,习惯性地问你。 我问你可不可以和我谈恋爱,你说可以,连结婚都可以。 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开心,天大的好事就这样砸我头上了。 和哥哥谈恋爱耶,谈恋爱呀,谈恋爱呢。 谈恋爱怎么会这么难过…… 你知道吗,你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欲求不满又麻烦的浪货,恨不得一丁点都不要碰到我。 我哥哥找不到了,被你吞掉了。 你不愿意亲我,不愿意陪我,更不愿意和我上床。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我身上很臭吗?还是身体很难看?又或者技术太差让你提不起兴趣? 后来我看到网上的帖子说,在亲密生活中太呆会让伴侣觉得无聊。 所以我找了些片子去学,怎么搔首弄姿。 摆出那些姿势很羞耻,说出那些话也很羞耻,我觉得我挺贱的,好好的人干什么去学鸭子呢? 可是想到会让你喜欢我一点,就又可以接受了。 但我太笨了,学也学不好,做出来的姿势很僵硬。 你并没有被勾引到,依旧没兴趣,工作都那么累了,还要花时间来处理我。 我以为是我做得太差了,现在才后知后觉,其实你那时候,是在恶心吧。 看一个不喜欢的人在自己面前搔首弄姿,谁都会恶心。 和我做爱很恶心,所以一直硬不起来。 又因为被设计强暴了自己的弟弟,只能负起责任,再恶心也要陪我做下去。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不知道你觉得那三天是强暴,我以为你也喜欢上我了,清醒着也愿意和我做,不就是喜欢吗? 但你告诉我不是。 不是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为什么要装得很爱我却不愿意碰我,让我痛苦难受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然后你说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你演的。 你问我闹够没有,你骂我不知廉耻,你说你这么多年都赔在我身上了。 可是哥哥,你是我的天啊。 你曾经说过我比金子都珍贵的。 所以是我变坏了吗? 我变得不珍贵了,不好了,不值得去珍惜和爱了吗?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一个学鸭子张开腿求别人来搞的人,有什么值得珍惜的。 赔上了自己的前半生却养出来这么个东西,你也觉得很不值吧。 对不起啊,耽误你这么多年。 如果我小时候快被饿死时没有和爷爷回家就好了。 你不会沾上我这个贪得无厌的累赘,我也不会长大,永远都是一个干净珍贵的小孩儿。 哥哥,枫岛又下雪了。 我把弟弟还给你吧。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想变成一只小狗,长出软乎的毛毛,睡在你家的地板上,吃很少很少的饭。 我想每天都被你摸摸头。 …… …… …… 这封信就停在这里,没有落款。 它躺在深蓝色的桌布上,被一滴滴眼泪浸透。 后来眼泪变成雪花,桌布变成大海,飞机残骸在海水和火焰中互相撞击。 余醉站在茫茫大雪中。 如果打捞上来的陈乐酩没有心跳和呼吸,这封绝笔信就是他的裹尸布。 “拔丝苹果好啦!” 幸运孩子端着一盘晶莹剔透的琥铂色苹果,兴高采烈地跑到哥哥面前,却见他出神地望着眩窗外的海面,眼圈有些淡红色的痕迹。 “哥?”他仰起头把自己撞进哥哥的眼底。 余醉潮湿的眼睛凝望着他:“陈乐酩。” “到!”他喜气洋洋地举手。 “怎么啦?” “没什么,确认下你还记不记得你这副身体的所有权是谁的。” “嘿嘿,只有身体吗?” “那天不是还说我从身到心从里到外都是你的吗?” “嗯,每天把这句话抄一百遍。” 正文 第78章 番外5:陈乐酩挨抽日志 关于49条皮带。 余醉当初好一副心狠手辣的模样对失忆的陈乐酩说:“我弟弟离开我49天,我就买了49条皮带,全抽断之前,不许他再离开我一步。” 这事陈乐酩恢复记忆后一直耿耿于怀。 咋说话不算话呢? 皮带在哪呢? 为此他特意假借收拾行李之名,把余醉叫去海底猪宫里他们俩的衣帽间,在哥哥的领带腰带帽子配饰那间屋子前超绝不经意地流连徘徊,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数着什么。 余醉以为他这两天鱼籽吃多了不识数。 “这么点东西你数什么呢?” 陈乐酩抿着嘴巴,拿余光瞟他哥,满不在意地随口一提:“好多皮带呢,但没有49条吧?” 余醉瞬间知道这幸运孩子在憋什么坏了。 十四年、不,已经是十五年了。 十五年朝夕相伴悉心教导,让他看一眼陈乐酩那副欠巴拉几的小模样就知道他又想要什么。 “没有,后面的柜子里有。” 余醉说,“有一年去意大利你给我买了很多,问这个干嘛?” 陈乐酩心道我还能干嘛啊!你看不出来吗! 他想要得厉害,又实在不好意思直说,脸蛋红得发烫,口干舌燥,手心脚心烧得都冒出汗了。 “就那个啊,你不知道吗?” 余醉自顾自欣赏皮带,半点眼神都没分给他:“不知道。” “哎呀你忘了你之前说过的话啦!” “你属耗子的说过什么撂爪就忘,我忘一次怎么了?” “我——”陈乐酩顿时语塞,憋憋屈屈地抓着他手腕拐弯抹角地磨,嗓子里跟卡鸡毛了似的咳嗽好几声,“咳嗯、咳……咳咳咳……” 余醉转脸看向他:“给你三秒钟再不说一辈子别想要了。” 都没用三秒,甚至半秒钟都没有,刚好路过他们衣帽间手里拎着条酒红色长裙的汪阳,就听到里面传来陈乐酩声如洪钟气贯长虹的一声吼:“你当初说我再敢跑就抽我49条皮带现在皮带有了我也跑了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我都期待好久了真是的你看哪个做哥哥的像你这么不讲信用!!!” 汪阳:“噗。” 红宝石耳环在长发间若隐若现地闪,他抬手在衣柜门上一敲:“49条够不够啊少爷?不够我那还有两条,我去给你拿啊?” 陈乐酩本来就跟支大号温度计似的快升温到满格了,这下直接爆了。 “不要不要!不要你的!你走啊不要偷听我们讲话!!!” “谁偷听了,你都快拿个喇叭喊二哥抽你了我想听不到也难啊。” 陈乐酩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撅过去,又看到余醉背对着自己笑得肩膀发颤,气上加气,一个饿虎扑食跳到他哥背上去:“你真是烦死了你就爱看我出洋相!” 余醉被扑得向前弯腰,双手一兜托住他屁股。 “从小我就教你,想要什么和哥哥直说。你非要拐弯抹角地暗示,出洋相怪谁?” 陈乐酩哼哼两声,软下调子,软趴趴地往他耳朵里吹气,“那到底行不行啊,哥哥,求求你了别逗我了,拜托拜托,我真的想要。” 他早这么说余醉早给他了,非搞欲拒还迎那一套。 余醉把他放下来,拉到身前,让他面对面看着那足足占据一整面墙的皮带柜,俯身贴到他颈边,“我们这次满打满算正好是49天行程。” 陈乐酩吞了下口水,抓住哥哥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嗯……” “这里加上后面正好有49条皮带。” 陈乐酩心烧火燎:“嗯嗯,哥哥继续。” 余醉轻笑一声,抬手托住他的下巴,透过玻璃柜和他四目相对。 “kitty,每天早上挑一条自己喜欢的,放到我床头,如果哪天我睁开眼没看到,那那天就没有了,要忍到第二天,听懂了吗?” “……” 陈乐酩听懂了。 不仅脑袋听懂了身体也听懂了。 没穿鞋子踩在地板上的脚趾蜷缩了起来,薄薄的短裤遮不住狼狈的反应。 他并起双腿,小腹撺劲儿,眼神迷蒙地望着玻璃柜上哥哥冷淡的眼睛,光是想到哥哥顶着这张脸对自己用皮带都头晕目眩。 “那、那第二天可以加上前一天的一起吗?” “我要是没起来哥哥可以帮我拿吗?” “拿的不喜欢我可以去换吗?” 余醉让他气笑了。 说他直白大胆吧他还拐弯抹角,说他矜持害羞吧他还理所当然。 余醉垂眸看着他头顶圆溜溜的发旋,指腹揉碾过那两片不知好死的唇瓣,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冷哼,“去挑吧,我现在就想抽你了。” 于是陈乐酩丰富多彩的挨抽生活就从这一天开始了。 余醉一般不会在半天抽他,白天他要玩。 都是等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把他叫过去算总账。 更不会平白无故地把他扯过来揍一顿,都是犯错了才打。 但错误的界定由余醉一个人说了算。 吃饭吃多了积食算犯错,衣服穿少了咳嗽算犯错,前一天折腾晚了第二天居然不赖床好好休息也算犯错,不认真听哥哥说话,或者不小心把哥哥咬疼了更是错上加错。 陈乐酩每天两眼一睁已经被罗列十大罪状,就连口头禅都变成“对不起我错了求哥哥责罚”。 有一次说顺嘴了当着汪阳和秦文的面就秃噜出来了。 汪阳脸色一红,秦文眼皮一挑。 汪阳见势不对赶紧拉着秦文上楼,“乖哈,他们玩得好脏,咱不和他们学。” 但为时已晚。 当天晚上陈乐酩在游乐场挨罚的时候,隐约听到隔壁调酒的吧台传来几道隐忍的哭叫。 说起游乐场,陈乐酩很不喜欢在这个地方。 小时候的游乐场,小小的木马,很低很矮的攀岩墙,还有四处可见的幼稚贴画,以及哥哥珍藏了一整个衣柜的连体衣,这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暗示,他即便长大了也还是很不听话。 更不要说余醉还会故意让他趴在那只已经快承受不住他的小木马上,亮着被抽得红红烫烫的屁股,问他:哥哥是不是把你教坏了?这么大的孩子怎么净犯些小孩子的错误。 陈乐酩臊得无地自容,恨不得钻进沙坑里把自己埋起来。 “我没犯错,是你故意的……” “你要是这么爱反嘴我就帮你把嘴巴封上。” 陈乐酩眼圈一红,委屈巴巴地歪头看他,硬挤出来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显得他那对圆溜溜的小猫眼更加可怜。 可惜这幅模样并没换来哥哥的怜爱。 余醉始终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青筋浮凸的大手轻轻拎着那根黑亮的皮带。 这下陈乐酩是真的委屈了。 连裤子都顾不上穿,他从木马上下来,蹭到哥哥面前,膝盖压在哥哥放在脚边的软垫上,双手抱住哥哥的腰,仰头由下而上地望着他:“哥这几天老是批评我,我心里难受。” “那怎么办呢?”余醉摸摸他的头。 陈乐酩抿抿嘴巴,叼住哥哥的裤链往下拉。 半小时后,他还是那样的姿势环着哥哥的腰,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温驯和渴望。 余醉捏他的下巴:“我看看。” 陈乐酩张开嘴给哥哥看,得到允许后咕嘟咕嘟咽下去。 余醉把他抱起来亲亲鼻尖和眼睑。 “做得很好,乖孩子。”- 一周后,他们终于抵到欧洲。 下船第一件事就是去驯鹿乐园看乐乐。 乐乐的饲养员发给他们一人一本饲养手册,里面详细记录了驯鹿乐乐和她的两只双胞胎宝宝大乐乐和小乐乐的生活习性以及食物偏好。 “乐乐今年十五岁了,最喜欢吃的食物是石蕊和蘑菇,零食爱吃苹果,但一次不能超过三个。它的孩子大乐乐喜欢在安全舒适的环境里躺着睡觉,小乐乐却经常站着睡觉,如果发现它站立时出现睡眠行为,不要打扰,那是它在进食或反刍。” “哎?那岂不就是边吃边睡?” 陈乐酩边走边翻饲养手册,觉得小乐乐真是幸福。 吃饭是天下第一幸福事,睡觉更是和吃饭并列第一。 两件这么幸福的事它能同时干,简直就是幸福加倍啊。 他继续翻着本子,路走得十分不专心。 余醉掐着他的后颈带他走。 陈乐酩翻到最后一页,满意地阖上手册。 “乐乐们都有好好长大呢。” 余醉睨他一眼,在他骄傲扬起的下巴上刮了下,“嗯,乐乐们都有好好长大,除了极个别的。” “不准阴阳!极个别的长得最好!” 他一个猛子跳到哥哥背上,“我们去给乐乐们拉几车苹果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哦,下本见小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