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闻言, A组全员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开什么玩笑,昼明烛是最低的?
    他的精神状态怎么看都比拼命三郎和七日月稳定吧?
    共处的这段时间里,他既没有疯也没有说过胡话, 整天笑眯眯的,待人接物有尺有度, 表现得再正常不过了。
    反观旁边那老头, 一看就是处于濒临崩溃的状态,哪怕再添一粒小石子也有可能把他压垮。
    “现在队伍内的落子者已经确定完毕, 其余的成员请移步后室。”【幸运】道。
    待两方的落子者替自己的同伴们选好座位号,他们将直接进入对应的格子里, 等待死亡的宣判。
    甘酒面如死灰,抱头懊悔:“完了完了, 我应该把好运符留到现在用的。小昼,你一定要谨慎开枪啊啊啊——”
    “蠢, 他又看不到, 不开枪我们一起做奴隶?”七日月嗤道。
    确实如此, 他们如今与其寄希望于昼明烛开天眼, 不如多求求老天保佑多赏点好运。
    昼明烛沉默不语,似是在思忖着什么。
    这局游戏类似于俄罗斯转盘, 只不过射出的子弹朝向的是队友而非自己。在圆形转轮的18个格位中, 机枪由最上方的格位呈顺时针方向开始扫射……
    他回想起方才看到的转轮机器, 忽意识到一件事。
    “请问我和这位老头儿, 谁先选?”他问。
    老头儿被他只剩一半礼貌的话气得吹胡子瞪眼。
    “精神值低的先选, 我比较照顾弱势群体~”【幸运】道。
    “我和他谁更低?”昼明烛挑眉。
    B小组的一个男人道:“当然是我们队先选啊, 肉眼看很明显吧?”
    他们是为了凑钱临时组的队,彼此之间的感情十分塑料,若不是急着登塔, 他们才不会考虑和这种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老头子组一队。
    他们甚至想过,如果途中这老头子突然疯了,他们就立马开枪。
    “错啦,A组先进行选择!”【幸运】笑着瞧向昼明烛:“选出五个幸运数字吧?”
    昼明烛哼笑道:“我很好奇我的精神稳定值低到了什么程度。”
    【幸运】摇摇手指头:“想知道吗?不好意思,保密哦!不过大概是随时都有可能会人格瓦解的程度!”
    甘酒惊呼了一声。
    “好吧,那我可以做选择题了吗?”昼明烛耸了耸肩,他看上去真的太正常了,没人会把这个状态的昼明烛和疯子联想在一起。
    【幸运】递给他一张图纸,上边画有转轮的模型,18个空格从上方起顺时针标了1到18号。
    昼明烛弹开笔盖,不假思索地勾了五个数字。
    他选的是8号、9号、10号、11号和12号。
    【幸运】故作讶然:“这么快?确定不再考虑一下了吗?”
    “不考虑了,就这个。”
    七日月蹙眉:“你选择了五个连续的……”
    “五个连续的?看来你们的队友是打算献祭你们之中的一个了。”白大褂女人道:“只要你知道你杀死了第一个人,后边的四个空格你就可以大胆猜测是有人的——你是这么想的吗,白发小弟弟?”
    莫西干头一副“错付了”的表情:“真的吗?靠!那我们谁在边上?你就这样打算水灵灵地献祭我们了吗?”
    “他只是为了提高我们的胜率。”羊毛卷说:“我去边上。无论如何大人要在中间。”
    昼明烛扫了眼白大褂女人,一语不发。她猜错了,他没打算献祭任何一个人。
    “我也选好了!”兴许是想要在这种地方争出个胜负,老头子同样快速地勾选出五个数字。
    他选的是4号、6号、14号、16号和18号。
    昼明烛唇缝里溢出一声轻笑。
    “你笑什么?”老头子怒道。
    昼明烛说:“我觉得您高瞻远瞩、老谋深算。”
    他这反讽的话一出口,老头子立时火冒三丈。
    B组成员直觉不对劲,他们挨个进入后边的场地时,白大褂女人仍在埋头沉思。
    他们上套了?还是说,这只是那小子的狐假虎威?
    两队的10名入梦者进入转轮内。
    大厅里,昼明烛和老头在拉着帘子的落地窗旁面对面就座,他们之间隔了一张红木方桌,桌上有一个黑色的拉杆,是控制机枪射击的开关。
    “转轮顺序已经打乱,现在我宣布,‘落命转轮’第一轮游戏开始!”
    帘子后方传来齿轮高速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厅里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转轮转过之后,原本的顺序就被打乱了。这下他们谁也不知道机枪对准的是几号格位。
    “请选择是否开枪。”【幸运】看向昼明烛,游戏是从他开始的。
    第一次跳过需要付出一千万。
    但倘若开了枪射中人,则需付出三个亿。
    昼明烛的手碰上拉杆,生铁一般的触感,有点凉,他又想起南雪寻了。
    要开枪么?
    拉杆的另一头或许维系的是七日月、羊毛卷、甘酒、拼命三郎和莫西干头之中某个人的性命。
    “跳过。”话语落地,昼明烛松开了手。
    他掏出筹码搁在桌子上。
    “……跳过?”老头愣了下。这次选择权转移到了他的手中。
    这个小鬼为什么不开枪?是看出来了点什么吗?还是纯粹胆子小不敢冒险?
    “我的异能是敏锐听觉,我听到了你的孙子在哭嚎,他在求我们别开枪。”昼明烛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游刃有余地看着他:“你敢开吗?”
    老头凝固在了那里。B组里的确有一个人是他的孙子,他们爷孙俩一起来到这个世界,可以说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老人和小孩在这种地方不好活下去,但好就好在小孩的异能是十分强力的土系异能,打不过他们大不了龟缩在坚不可摧的土盾里苟一段时间。
    他孙子不能死,死了他就没有活下去的可能性了。
    所以不管这个顽劣的小鬼说的话是真是假……
    “跳过。”
    他将同样的一千万筹码搬到桌子上。
    昼明烛掠过他的钱,轻笑着:“跳过。”
    又来?
    老头这下可以确定了,这家伙绝对知道些什么。他盯着昼明烛把一亿筹码放到桌子上,那可是一个亿啊!他要是不笃定格子里有活人怎么可能拿出一个亿?
    他又不是疯子。
    “我骗你的,我没有异能,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话。”昼明烛弯了弯狭长的眸子,语气似真非假。
    老头颤颤巍巍地提起他们队的一个亿,搁桌子上:“跳过。”
    “天呐,你们两个都不开枪吗?两个胆小鬼,你们这样玩还有什么意思?”【幸运】叫道:“如果你们都连续三次不开枪的话,我可要重新转一轮了。”
    老头巴不得重新再转一次呢,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孙子冒风险。
    他丝毫未觉昼明烛提醒他“格子里是你孙子”和自己并不开枪反倒诱骗他开枪,这两个行为之间存在多大的矛盾。
    “跳过。”昼明烛道。
    老头跟了:“跳过。”
    桌面上奖池持续累积,两个人的钱加起来已经到了四亿两千万。
    第四次轮到昼明烛,老头正等他说跳过,结果他——
    开枪了?!
    昼明烛毫不犹豫地拉下了拉杆,顺带朝老头灿然一笑:“抱歉,骗了你,我确实有异能。”
    老头呆住了,旋即,【幸运】扁扁嘴巴道:“是空格子!无人死亡,桌上筹码归A组。”
    老头坐在那里,像一颗被雷劈过的老树,浑浊的眼珠死死瞪着对面的昼明烛,嘴唇轻轻颤抖,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怎么可能……不对,他是为了骗桌上的筹码!
    他有异能,但他欺骗了自己!他知道格子里没有人,所以他才敢卡在最后一次大胆开枪。
    对啊……他怎么可能把正确答案告诉自己的竞争对手?他真是傻了。
    昼明烛拿回自己队伍的筹码,连带着获得了B组的两亿一千万。
    “第二轮,开始!”
    墙壁另一侧的枪口移动到了第二个格子。
    “这个格子里究竟有没有人呢?来猜一猜吧!”【幸运】坏笑道。
    老头着重观察了昼明烛的神情。
    这次说什么他也不会再被昼明烛骗了。
    昼明烛揉了揉耳朵,似乎是在集中精力听着些常人难以捕捉到的东西。
    倏然,他的面色变得惨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像是在面临一件不愿接受的事实。
    “你要开枪吗,老爷爷?”见他迟迟未动,【幸运】催促起来。
    老头说:“不,我不开。跳过。”
    “我也不开。”昼明烛摇头。他的表情控制能力很强,方才的颓废仅是昙花一现,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游刃有余。
    老头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由于在工厂上干了几十年的质检员工作,他能够在流水线上肉眼检测高速移动的产品缺陷。他的动态视力异于常人,旁人哪怕是一瞬的微表情也会被他收入眼中。
    那小鬼刚刚是……在恐惧着什么?
    脑中灵光一现,老头在心里暗喜——这个小鬼在格子里听到了他同伴的声音!
    “不开。”老头道。
    昼明烛再度摇头:“跳过。”
    第二轮的发展与第一轮惊人相似,昼明烛和老头连跳两轮,桌面上筹码累积到两亿两千万。
    老头推出一亿自由金的筹码:“跳。”
    枪又到了昼明烛的手里。
    老头想,他不会开的,他显然是个极其在乎同伴的热血小鬼……即使是为了赢,他也不会开枪。
    呲溜——
    昼明烛拉动了拉杆,琥珀色的浅眸觑向他,眼底竟是流露出了一丝诡黠的笑意。
    “笑纳啦,老爷爷。”
    机枪射击,无事发生,第二个格子仍旧是空的。
    老头的胸腔剧烈起伏,他怎么敢的?他怎么敢用这种演技来骗他!
    他的眼仁猩红,几乎所有的理智都从笼子里跑了出来。
    昼明烛又从他手中赢得了两亿一千万,现在昼明烛手中总共有七亿四千万筹码,他要是想赢昼明烛必须要在剩下的两局里取得绝对优势。
    “你要开枪吗?如果你这一枪能杀掉谁的话……那我可要好好感谢你。”昼明烛笑嘻嘻地把玩着指尖上的一枚筹码,那是他刚在桌上赢过来的,搁手里已经不热乎了。
    老头大力地挤压着胸腔的空气,抓住拉杆的手已经开始剧烈地颤抖了。这次又该他开枪了,但凡他来这一枪射中了人,他就彻底没了翻盘的机会。
    可他没有像昼明烛那样胆大妄为的资本。
    “不公平,我认为这不公平,塔主你不是说不允许作弊吗!”他喊道。
    【幸运】疑惑地四处张望:“嗯?作弊?咦,有人作弊了吗?”
    “他啊,既然限制了精神类异能,为什么不限制他的?”老头不满地叫道。
    “你自己不都说了嘛……因为他没有精神类异能呀~”
    “但他有顺风耳!他能听到墙壁另一端的人声,这和作弊有什么区别?!”
    “嗯哼?他没有作弊哦。”【幸运】含笑说道。
    “但……”
    【幸运】陡然凑近他,猫脸面具之下,一双诡谲的眼睛转了转:“你是在质疑我吗?”
    老头的喉咙似是被扼住,瞳孔因恐惧而收缩。他仓促地蹬了下地,椅子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不……不敢……”
    夸张的猫脸面具几乎贴上了他布满皱纹的鼻尖,【幸运】轻笑:“我说的话就是规则哦。”
    “开枪吧。”对面的昼明烛也在笑,举手投足间尽显反派气质,一时间老头竟产生了一种他们两个在联手坑自己的错觉。
    “我不开!”
    他叫了一声,肩膀颓了下去。
    昼明烛伸手拉下了拉杆。
    这一枪,也是空的。
    连续三枪,都是空的。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老头深深地不解,他的大脑里卡了壳,那点残存的理智在混沌中挣扎,筹码已经在掌心硌出深红的印痕。
    “最后一轮——你要开枪吗?”
    桌上的拉杆冰冷,他盯着它,把它攥在手下,像是连着他的血管,越握越凉,凉进骨头里。
    败局已定。最后一局,赢了也无非是将债务减少一点。
    他桌下的另一只手的手指同是蜷曲的,不知道是想抓住什么,还是想推开什么。
    可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呆呆地杵着,一动不动。
    “你要开枪吗?”【幸运】的尾音骤然拔高。
    昼明烛说:“我劝你不要开。”
    他这次的表情认真了,语气严肃了,但老头不可能再相信他了。
    “你以为我还会被你骗?”他说着,拉动了拉杆。
    “砰——”
    一声极轻的响动,比耳鸣还细,像是哪根弦断了。
    【幸运】拍拍手,欢喜道:“恭喜你,杀死了人!”
    “……什么?”他杀死了人?
    他射中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从他身上剥落了,他不是老了,他忽地脱离了现实,宛如被惊雷劈醒的梦游者,一脸荒诞的茫然。
    他感觉自己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小丑,外边的人将他耍得团团转,但他从始至终没找着过路。
    “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理智的弓断了弦,老头从桌子后猛地扑了出来,双手一把攥住了昼明烛的衣领,力气大得根本不像是风烛残年。
    “你骗我!你早知道!你们这些人……你们全都在看笑话!!!”
    他眼睛里翻滚着一种带血的绝望,喊叫如同破锣嗓子拉锯出的尖锐噪音。嘴里不成句地骂着难以入耳的诅咒。
    昼明烛的腰撞在桌角,想要后退半步。
    “我的天,你们居然在挑战我这里的规则!”【幸运】惊叹,但丝毫没有出手相助的打算。
    老头扯住昼明烛的领口,拳头高高扬起。
    可拳还没落下,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不知从哪儿刺入了老头脖颈的侧面,安静、准确、不拖泥带水。
    鲜血像打开了开关,一下子喷涌而出,溅了昼明烛一身。
    老头松开了拽着昼明烛的手,身体抽搐两下,便软软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像条破麻袋。
    “你太吵了。”那个出手的人站在他背后,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像夜里倏然吹响的风,钻进毛衣缝隙般冷得让人浑身发颤。
    昼明烛回过头去。
    “招惹我、心疼我、偏爱我……抛下我。”
    他背部抵着墙,长睫如凤尾蝶的蝶翼般低垂着,掩去了眸底的大半情绪,语气毫无波澜地念了一遍又一遍对方的名字。
    昼明烛对上了他那双纯黑的猫眸,毛骨悚然。
    “昼明烛。我找到你了。”
    他摘下口罩,露出精致的五官,脸庞素白,漂亮得像圣诞橱窗里的洋娃娃,周身却环绕着一股阴郁压抑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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