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昼明烛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把她放在了哪里?”
    尖顶帽双手插兜, 理所应当道:“棺材里啊。”
    他似乎没察觉到什么异样。
    身为入梦者,见证了许多死亡后就会把死人当常事,不再为此大惊小怪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昼明烛不太理解他们家里为什么正正好好有一口棺材, 而且把一个昏迷不醒的姑娘给放了进去。
    “她还有呼吸吧,你不是说她仅仅是昏迷吗?”
    尖顶帽解释说:“可是他太大只了, 我们的床根本占不下他。棺材也很好睡的, 我们给底下铺了鲜花和蓬松的鹅绒,真担心他会因为太舒服而长睡不起。”
    这下更像送葬的棺材了。
    昼明烛心下吐槽着, 联想到什么,又问:“在一层死亡的入梦者尸体会一直留在这里, 对么?”
    “你在问什么?尸体当然会一直在啊。”尖顶帽有点摸不着头脑,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蠢问题。
    昼明烛的眸光一闪, 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他们面前横过一根树藤,尖顶帽长得矮小, 跨过那根爬在地上的粗壮树藤格外费力。昼明烛迈过去后, 仍看到他揣着口袋, 在翻越高山似的爬树藤。
    “你多大了?”昼明烛问。
    尖顶帽奇怪道:“记不清了, 怎么了?”
    “没事,看你挺年轻的。”昼明烛笑了下。
    他窥见了尖顶帽用木头刨出来的圆头鞋, 还有细瘦如鸡爪的脚腕, 令人不由狐疑这样的脚腕真的能支撑一整个人的身躯吗?
    昼明烛的后背稍微发凉。
    他们并行走了一会儿, 日薄西山,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小颗小颗的荧光蘑菇散发出幽蓝的光芒, 像是散落的星星。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尖顶帽背后的弓箭,陡然开口道:“你口袋里的东西掉了。”
    尖顶帽“诶呀”了一声。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息,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花香。
    “你看到了吗?”他在极度诡异的气味中, 问昼明烛。
    后者扬起嘴角,似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你希望我看到吗?”
    尖顶帽拍拍口袋,摸到东西还在,又小又老的脸皮舒展开:“这不是还在嘛,你在诈我!”
    “不过没关系,我们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黑暗之中闪现出数个人影,将昼明烛包围了起来,他们同样身形矮小,戴着颜色鲜艳的尖顶帽,面上难掩兴奋。
    “举起手来!”其中一个尖嗓门的蓝帽子拉起弓箭。
    昼明烛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跳了一圈,一二三四五六七……好嘛,七个小矮人。
    他说呢,怎么这么奇怪,合着这家伙不是入梦者,而是梦核异种!
    尖顶帽道:“快举起手来!或者老老实实地把手伸进我们的绳索里。”
    他的六个兄弟来了,人登时硬气了不少。
    昼明烛好奇道:“我和你们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抓我?”
    粉帽子说:“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绿帽子说:“不抓你抓谁!”
    橙帽子说:“抓的就是你!”
    七个小矮人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地让昼明烛插不上话。
    最后还是尖顶帽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张纸:“你自己看吧,女皇陛下的通缉令!”
    昼明烛接过通缉令,借着树杈间投射的月光仔细看去。上边是一张极其抽象的简笔画,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头发乱飞的白毛男,一侧的眼底戳了个黑点,虽然画风十分草率,但核心要素一个没落下。
    “全国居民都在找你!红皇后大人说了,谁能抓到这个叛徒,就可以满足他一个愿望!”尖顶帽道。
    原来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他的知名度直线上升。
    昼明烛不曾料到自己回来了还要走上一段剧情,他记得上次的三月兔任务里自己确实有个“间谍”的身份,当时还以为是为了走剧情随便安排的一个入梦者当间谍,三月兔死了间谍身份也就作废了。没想到是个连续剧。
    七支箭对着他,昼明烛道:“停停停,全世界白毛这么多,你们怎么确定要抓的人是我呢?”
    “除了你还有谁是白头发?”
    昼明烛绞尽脑汁:“白雪公主?”
    “别骗我们了,白雪公主是黑头发!现在就在棺材里呢,可怜的孩子,他肯定是受了那些外来者的诅咒,我们一定要让陛下救回他来。”橙帽子情绪激动,声泪俱下。
    昼明烛抓着自己的通缉令,正义地说道:“我能拯救你们的公主!”
    橙帽子在树叶上擤了把鼻涕:“真的吗?”
    “别听他胡说!他绝对是在骗人。”尖顶帽说。
    昼明烛道:“我没骗你们,你们知道女皇为什么抓我吗?就是因为我是他们城堡里最厉害的医师,他们急需我重回岗位。”
    尖顶帽的花白眉毛皱了下,像是条蠕动的短毛虫:“你是个医师?你等等,我们商量一下。”
    他们七个人收起弓箭,聚在一起,胳膊搭着彼此的肩膀,窃窃私语起来。
    昼明烛淡定地站在原地等他们聊完。
    他不是不知道此刻是个逃跑的绝佳时机,只是他们一人手里一把弓箭,而且从刚刚射击尸壳郎的经验来看,小矮人的弓法相当不错。他怕自己刚跑没几步就被射成羽毛球。
    半晌,尖顶帽走过来,对昼明烛道:“我们决定带你回家看看,如果你把白雪公主救醒了,我们就放你离开。”
    昼明烛点点头。
    他倒真想知道这白雪公主是何方神圣。哪有刚捡回来就当七个人白月光的道理?
    于是,昼明烛跟着七个小家伙回了小木屋。
    一推开门,他就看见一口长长的水晶棺材摆在门口正前方,对比起来周围摆着的一圈小床显得格外袖珍。
    “我们的公主就在里边,拜托你一定要救他回来啊。”橙帽子哭道。
    昼明烛沉稳地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棺材里的人,确实是黑发黑眸白皮肤,好巧不巧前不久刚见过。
    “……”
    谁能告诉他南雪寻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人能解答他心中的震撼。
    南雪寻出现在这口晶莹剔透的水晶琉璃棺材内,躺得笔直且安宁。
    柔顺的黑发铺散开来,周遭花团锦簇,眼睛合着,睫毛长如凤尾蝶的羽翼,随呼吸轻轻颤动,乍一看有几分乖巧。
    “你们的白雪公主是个男的?”昼明烛问。
    橙帽子红着眼圈说:“男的怎么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儿!”
    “你快救他啊!”紫帽子急切催促道。
    昼明烛:“……他就是睡着了吧?”
    “怎么可能,我们叫了他好久都没反应!”尖顶帽反驳说。
    昼明烛想,那八成是因为当时这家伙的数据还没完全传输过来。
    他单膝跪下,贴过去,拍了拍水晶棺材板儿:“南雪寻,醒醒!”
    连续拍了好几下,南雪寻睁开了黑漆漆的眼睛。
    旁边的几个小矮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呐……睁开眼还是那么漂亮。”橙帽子悄声道,生怕打破了这片氛围。
    南雪寻望着上方的昼明烛,还有七张奇形怪状的脸,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嗅到了鲜花的气味,呼吸有点困难,似乎是在一个狭小的盒子里,但腿脚尚能伸展开。
    少年活泼的声音隔着透明屏障传来:“别睡了,快出来。”
    南雪寻掀开棺材板,坐了起来。
    “哇!!!公主起来了!”
    “你就是公主的白马王子吧?”
    “医师大人,你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决定不抓你了!”
    这是什么剧情?
    南雪寻怔了下,问昼明烛:“你是白马王子?”
    他从棺材里离开,背后沾了些花瓣,整个人香喷喷的,再躺躺就腌成鲜花饼了。
    昼明烛的眉心跳了下,是被这群小矮人吵的:“你还是公主呢。”
    南雪寻淡然地“哦”了一声,看上去并不难接受这个剧情展开,顺势弯腰接过小矮人递上来的镜子,照了照脸:“我还是男的。”
    那不然呢?昼明烛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南雪寻说:“可能是被他们捡到了吧。”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昼明烛说,他想知道的是南雪寻怎么也会出现在第一层,他不是应该还在第二层么?难道真的被小妹和西双打死了?
    他替南雪寻摘着花瓣,南雪寻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把他的心给读了。
    “我没有被他们杀死。我去问了哈海斯,他说你在第一层,所以我把他送走后就来找你了。”
    昼明烛中译中,翻译了一下:“你杀了哈海斯,然后自杀了。”
    “对的。”南雪寻淡定道。
    “你为什么要自杀?”昼明烛十分费解。
    南雪寻抓出头发丝里藏着的小野花,面容平静:“因为我不想一直在二层等你。”
    昼明烛愣了一瞬,不是吧,他明明可以有更多选择,譬如说不管自己继续前进,或者是再换个合作伙伴,毕竟能控制人心的精神类能力者不止他一个,而能帮他找人的同伴也不非得是自己。
    为什么南雪寻一定要执着于他呢?
    他这样困惑着,遂问了出来:“你可以重新找个合作对象吧?我在剧场里遇到过一个羊毛卷姑娘,她的异能也是洗脑。”
    “羊毛卷?你和她很聊得来么?你的新朋友?”南雪寻问。
    “不是,我和她不熟。”昼明烛感觉他完全不会抓重点:“我的意思是,我的能力不具有唯一性,你大可以随便找个人代替我继续走下去。”
    为了和一个人合作而自杀什么的,太令人难以理解了。
    “我怕他们骗我。”南雪寻说。
    昼明烛安静了片刻,把“原来是这样啊”在嘴边来回绕了好几遍,最后问:“所以你替我报仇了,是吗?”
    南雪寻点点头:“诗人说他把你杀了,所以我就杀回去了,我非常恼怒,因为他给我添了额外的麻烦。”
    他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说出自己非常恼怒这种话,不太拥有可信性。
    “总而言之你是帮了我吧?”昼明烛眉眼弯弯地道谢。
    得知哈海斯也来到了第一层,这可真是个惊天好消息。
    南雪寻说:“我来晚了。”
    他开始掏口袋,那副被撬开好几次的手铐仍具备它原本的功能,他提议道:“我觉得我们两个还是应该——”
    “不要。”昼明烛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
    南雪寻扁扁嘴巴,有些可惜地将手铐收了回去。
    七个小矮人替他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一盘盘食材取自于森林的佳肴摆上餐桌。昼明烛和南雪寻坐着他们的长椅,像是坐在了一只小板凳上过家家。
    “尽情享用美食吧,你可是今晚的大功臣。”尖顶帽说道,热切的态度与先前截然不同。
    绿帽子将一道菜端到昼明烛面前:“对!我可是把我们几个都舍不得吃的、最珍贵的肉从地窖里取了出来!”
    昼明烛指着它,问:“这是什么肉?”
    “胡萝卜炖兔肉!”绿帽子热情道。
    ……胡萝卜炖兔肉?
    昼明烛心中产生一个不好的想法:“这兔子是哪来的?”
    “是我们一起打猎时在游乐园里发现的!那可真是一只相当肥美的兔子啊,一身赘肉割不完,足够我们兄弟几个做圣诞节的下酒菜了。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从那边拖了回来。”
    绿帽子介绍着,唾沫星子纷飞,眼中有光,谈起此事的激动神情就仿佛亲手杀死这只兔子的人是他一般。
    行了,这下知道是谁的肉了。
    “游乐园在这附近吗?”昼明烛问。
    绿帽子说:“没错!游乐园离我们家不算远,不过最近女皇陛下在那边举办招聘会,建议你还是不要去凑热闹为妙。”
    他跳起来用筷子拍拍昼明烛的脑袋:“毕竟你这头发实在是太显眼了。一会儿吃完饭我帮你换个装扮。”
    昼明烛往嘴里送煎蘑菇,照他们的话来讲,全国都是他的通缉令,那他在这里是相当不好混了。
    是因为他离开了这层梦境,所以背叛了红皇后么?
    可红皇后是怎么知道他的存在的呢?
    用餐间,尖顶帽喜不自禁地开了一瓶好酒,他朝两人示意给他们倒酒,昼明烛婉拒了他,除非必要场合,否则他是不会饮酒的。南雪寻也捧着白水摇头。
    七个小矮人各饮一杯,喜悦的氛围蔓延开来。
    “真是太感谢你了,伟大的医师大人,可以问一下您的名字吗?”尖顶帽说。
    昼明烛把名字告诉了他。
    他记了下来:“我们还以为白雪公主是受了外来者的诅咒呢,只有女皇可以清除诅咒,把被诅咒的人救回来。”
    “诅咒?”
    尖顶帽解释道:“就是各种奇奇怪怪的能力!你没有在外来者身上见到过吗?他们有的能上天入地,有的能操纵自然力,还有的能让人感染病毒,大病一场。”
    昼明烛听明白了,这指的就是入梦者的异能力吧。
    “女皇可以剥夺诅咒吗?”他问尖顶帽。
    尖顶帽大喝一口果酒,重重地把酒杯砸在木桌子上,酒液四溅:“当然!女皇陛下可是我们国家最厉害、最有能力的人,她是筑梦师大人之下最强的人,区区清除诅咒的能力,她当然不在话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样的强大梦核异种出现在第一层梦境世界里……红皇后真有他说的那么强大么?
    倘若尖顶帽小矮人说的是真话,那红皇后岂不是可以随便剥夺其他入梦者的异能?
    昼明烛脑中闪过某个手持多种异能力的金毛,登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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