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3章 珍珠的妈妈

    深夜里的房间被一层薄薄的精神力包裹着,形成了一个隐秘而狭窄的空间,足以隔绝外界。
    而在这片空间内,珀珥整个人都趴在阿斯兰的怀里——
    脑袋枕着对方的肩头,湿漉漉的脸蛋埋在阿斯兰的脖颈间,数不清的眼泪一颗一颗顺着从眼尾、脸颊滑落,最终又从下巴落下来,洇湿了阿斯兰颈侧作战服的领口,甚至一路渗透布料,引得他皮囊下的血管都为之躁动。
    这样的距离很近。
    尤其当阿斯兰在精神力因虫巢物质而暴涨、以本体暂时凝聚在此处时,珀珥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平稳而强健的心跳声,在呜咽着鼻息颤动间,珀珥甚至还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气。
    哭得嗓子有点哑的小虫母抖了一下,潮湿的下巴蹭着阿斯兰的颈窝,小声问道:“……阿、阿斯兰,受伤了吗?”
    他刚刚一直在哭,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都没有注意到阿斯兰的异样。
    手掌盖在珀珥后颈、脊背的白银种战神微顿。
    他温柔地抚摸着那具被轻薄睡袍包裹的躯干,温热滚烫的指腹带来战栗的同时,也能抚平小虫母哭喘后情绪上的起伏。
    阿斯兰偏头看了一眼卧室房门的位置,随后低声回答着珀珥的问题:“没有受伤。”
    珀珥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透着夜间昏暗的光,认认真真看向抱着自己的男人,“可是有血的味道。”
    “……不是我的。”
    阿斯兰漫不经心地侧身坐在床边,强壮有力的单臂拢着小虫母整个人蜷着坐在他的大腿上。
    只是在珀珥的臀腿即将靠近那结实的腹侧时,阿斯兰似是察觉到什么略有一僵,随即不动声色地揽着珀珥的腰,将人往更靠近膝头的位置放了下来。
    束带和那金属笼……会硌着小虫母的。
    待珀珥彻底坐在他腿上后,阿斯兰一边抬手慢慢梳理小虫母刚刚蹭乱的发丝,一边低声解释道:“只是去处理了一些不消停的……”
    似乎是不知道要用什么词汇来代替,在珀珥的视线中,阿斯兰最终折中道:“……野兽。”
    “是像异兽那样吗?”
    原本沉浸在回忆中的珀珥被暂时转换了注意力,有些好奇询问。
    “类似,但是可能比异兽更凶残。”
    也更难遏制。
    说起这些“野兽”的时候,阿斯兰的语气会变得有些慵懒、倦怠,甚至带有某种淡淡的厌世感和冷漠。
    这让坐在他怀里的珀珥有些惊奇,偶尔在某几个片刻里,他似乎还能窥见这位白银种战神年轻时的反骨与尖锐。
    那似乎是珀珥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如果阿斯兰当时也在克拉肯的幻境里,是不是也会展露出属于他的“影子”呢……
    阿斯兰的“影子”会是什么样的呢?更温柔?更急躁?亦或是更加冷漠、高高在上?
    不知不觉里,珀珥喃喃着问出他的疑惑。
    静坐于黑暗中的阿斯兰笑了一下,沉厚的胸膛环绕着珀珥,给他带来了十足的安心感。
    阿斯兰说:“珀珥,不要对我的影子寄予期许,如果看到他……”
    “看到他要怎么做?”
    珀珥像是个好奇宝宝,虽然眼尾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但人却已经从之前压抑的情绪中脱离,自阿斯兰的身上汲取着安慰与安全感。
    ——这是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下意识的依恋。
    “远离他。”
    阿斯兰抬手轻轻蹭掉珀珥眼下的泪珠,温热粗粝的指腹很温柔地擦拭着对方的眼周,“总之一定远离他,然后去找那群狗崽子们保护你。”
    珀珥:“阿斯兰的影子很危险吗?也会伤害我吗?但是影子明明就、就是阿斯兰本身呀?阿斯兰对我很好,影子也会对我好的。”
    “不会伤害你,但是会欺负你。”
    阿斯兰无法向小虫母解释另一个“自己”的行为,就像是他也不知道另一个“自己”如果真的出现,会做出多过分的事情……
    那些被压抑起来的欲望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否则他也不会借助外力来约束、控制自己。
    每一次,当那狰狞丑陋的巨兽从笼中苏醒后,空间有限的笼将成为束缚、桎梏它的利器,无法膨胀舒展的躯干被强压、被限制,在疼痛与持续的麻木里,才能让阿斯兰拉扯回自己的理智,一如平常。
    和阿斯兰吐露出一番心声后,珀珥其实已经有些困了。
    他靠在阿斯兰的怀里,声音显得有些闷,但还是反驳着阿斯兰对自己“影子”的评价——
    “是哪种欺负呢?如果阿斯兰的影子也想亲亲抱抱我的话,那、那不算是欺负的,只是因为阿斯兰的影子喜欢我。”
    “而且不需要欺负,如果阿斯兰的影子想做、做什么,告诉我就好啦,我肯定会答应的。”
    顿了顿,珀珥仰头,用下巴蹭着阿斯兰那丰厚柔韧的胸膛,“我喜欢阿斯兰,也喜欢阿斯兰的影子。”
    那只被冰封在精神力深处的野兽发出了狰狞的嘶吼,似是在愉悦,绽放出一种令人悚然的兴奋感。
    阿斯兰银白色的眼瞳在那一瞬间绽放出极为幽冷的光,但也只有零点几秒的时间,根本不曾被珀珥发觉到,便已然隐去,如平常一般沉稳温和。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解释有关于“影子”的事情,似是同意了小虫母的说法,只是将手掌上移,安抚性十足地抚摸着珀珥的脊背。
    “珀珥。”
    这一次,阿斯兰呼唤小虫母的声音有些发沉。
    珀珥疑惑地应了一声。
    阿斯兰道:“你要学会去拒绝任何让你感到不开心的喜欢与爱。”
    “……不开心的喜欢和爱?”
    这样的说法让珀珥有些疑惑,而他总懵懵懂懂觉得阿斯兰似乎意有所指。
    阿斯兰说,你将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一切,至于那些劣质的爱意,就应该待在垃圾桶里,连你的目光都不应该得到。
    阿斯兰的手掌很宽大,也很热,有一点点常年沉浸于战场的粗粝,但却能给人一种极其强大的安全感。
    但也是因为这一份安全感,即便此刻的姿势令珀珥完全被禁锢于阿斯兰的怀里、没有任何逃窜的可能,可珀珥依旧能安然蜷缩着,将脑袋枕在了阿斯兰鼓起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甸甸的心跳声和阿斯兰低沉的喃语昏昏欲睡。
    坏掉的爱吗……
    珀珥觉得自己好像想通了什么,可大约是太困了,他又有些反应不过来。
    阿斯兰说,“……时间很晚了。”
    像是充满了引导性,可以被随时依靠的男性长辈的角色,哪怕怀里抱着这具随时可能让他失控的身体,但阿斯兰依旧温和道:“珀珥,该睡觉了。”
    “好哦。”
    困兮兮的小虫母就像是个小毛毛虫一般缩在阿斯兰的怀里,声调因为困倦而显得黏黏糊糊,有一点点甜,整个人都软软的,似是没有骨头般,完全靠阿斯兰的手臂撑着。
    那双浅蓝色的眼瞳被眼皮覆盖,小半夜没睡的神经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是当珀珥享受着后颈、脊背上的抚摸,即将彻底沉入睡梦中时,他迷迷糊糊想起了什么,又一次挣扎着睁开眼皮,手指勾着阿斯兰被扯开扣子的领口,模糊间指甲似是不小心剐蹭到了什么。
    笼中的猛兽剧烈跳动了一下,又因束缚与剧痛紧绷出狰狞的青筋。
    阿斯兰喉结滚动,长呼出一口气。
    那本就被解开了扣子的领口被小虫母的手指抓得有些凌乱,从那歪斜的布料下露出大片呼之欲出的深麦色、流动有诡秘银纹的胸肌。
    他抓住了小虫母那乱挠的猫爪子,有些无奈,却又格外默契地知道珀珥想要问什么。
    阿斯兰说:“想见就去见见吧,但有一点——”
    阿斯兰低头,揉了一下珀珥的耳廓,似是教导似是提醒地低声说,珀珥,你已经拥有了真正的好。
    得到了答案的小虫母迷迷瞪瞪“哼”了一声,又被阿斯兰抚着眼皮和后颈哄着入睡。
    只是在他的思绪彻底沉落于梦境深处、再无清醒意识时,怀抱有小虫母的白银种战神俯首,吻了一下珀珥的发顶。
    阿斯兰微阖眼眸,掩下了银白虹膜中那转瞬即逝的暴戾与凶性。
    沉静的夜间,熟睡的珀珥被重新放到被窝深处。
    涌动着银白虫纹的手一寸寸替小虫母掖好被角后,那由精神力暂时实现跨越星域的躯干开始如尘埃般消散,最终彻底隐没于空气。
    当最后一缕银白消失的同时,隐隐有谁低声喃喃着极为模糊的低语——
    “等见完了……”
    解决了心结,那就……杀掉吧。
    簌簌。
    深夜里的卧室骤然一空,原本凝聚在这里的精神力薄膜也瞬间消失。
    小虫母的卧室外——
    和老狗公爵一起,像是蘑菇一般蹲在门口的维尔颂偏了偏脑袋,他侧耳听了片刻,只听到了珀珥安稳的呼吸声,原本轻微扬起来的黑袍沉沉落下,顺便伸手撸了一把公爵的脑袋。
    一个人形异兽,一只聪明、通人性的老狗。
    他们两个在夜间的长廊内对视了片刻,随后又极有默契地转身离开——
    公爵慢吞吞晃着屁股走向会客室,灵活跳到了沙发上,还知道叼着薄毯给自己盖在身上,不一会儿就扯起了小呼噜。
    维尔颂则偷偷摸摸飘回自己的卧室,轻手轻脚关上门,一股脑地钻到床上,却很难改变如犬类一般的睡姿。
    至于长廊另一端的其他卧室内——
    在这场阿斯兰并没有刻意隐秘身份和来意的精神力躁动下,同样夜不能寐的还有几位沉默等候在卧室里的子嗣。
    他们安静立于深夜之下的卧室里,目光沉寂、神色晦暗,隐隐能在那张俊美的面庞上,窥见几分属于幻境中“影子”的特质。
    毕竟……
    他们本就是一体。
    本体的阴暗面汇聚成影子,影子则来源于本体的欲望与野心,而这场幻境所导致的意外下,有些东西……
    再也藏不住了。
    ……
    第二天珀珥起了个大早。
    至少在他起来的时候,悬于床头柜上的闹钟还没开始唱歌,连窗外的天空都有些灰蒙蒙的。
    他先是仰躺着赖了一会床,懵懵的脑袋里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在回忆到阿斯兰怀抱里的温度时,珀珥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仗着房间里没人,珀珥偷偷摸摸爬起来,然后揪起自己宽松的睡袍闻了一下——
    在腺体未曾分泌蜜液的多数情况下,珀珥并不能嗅闻到自己的体香,因此当柔软的布料贴近鼻尖时,很容易地,珀珥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宛若冰川的冷冽气味。
    是阿斯兰的味道。
    捧着睡袍的珀珥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揉了揉耳廓,快速爬起来,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有种终于做出决定后的轻快感。
    他决定见完格蕾丝妈妈以后,再去见一下图卡斯了!
    勇敢珍珠,不怕老板!
    这一日的小虫母有些诡异得亢奋。
    他早早起来洗漱,自己用梳子将被养得极好的中长发梳顺,又赤脚跑过铺着地毯的长廊。
    珀珥身后跟着小尾巴似的维尔颂和公爵,他雀跃如小鸟一般立在奥洛维金的门口,才想敲门,就见门板已然从内侧打开,露出了身穿金丝浴袍,一脸笑意盈盈的铂金色贵公子。
    在小虫母的要求下,奥洛维金给他梳了一个编有细金链的发辫,不长不短,正好垂在后颈,像是小猫尾巴一般晃来晃去,可爱极了。
    然后珀珥又同时拉着奥洛维金、赛特和莱茵斯挑衣服。
    作为皇家护卫军的成员,他们的审美绝对顶级,珀珥信得过他们!
    有些臭美的珀珥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把自己打扮成了漂亮的小少爷——
    光泽莹润的银白色编发,充满少年气的灯笼袖衬衣,咖啡色背带短裤,以及贵族标配小腿袜和皮质腿环。
    他像是一只羽毛闪闪发光的小鸟,翎羽翘着,还时不时用尖尖的鸟喙梳理着,想要把自己装扮到最完美的姿态。
    等一切都收拾好后,珀珥扶着02的肩头,被对方握着脚踝,轻轻套上了一双底子柔软的小皮鞋。
    随后,厄加为他披上了用于挡风、搭配整体衣装的小披风;在前领口的位置,则有赫伊半跪在地,给珀珥系上了一枚镶嵌有库尔赛蓝宝石的披风夹。
    缇兰靠在门口,笑道:“我们的小少爷——好完美啊!”
    珀珥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甜滋滋的笑容,他低头吻了一下狗狗公爵湿漉漉的鼻头,又挨个抱了一下子嗣和维尔颂,扬声道:“那我出门喽!”
    这是一场属于小虫母自己的赴约之行,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子嗣们只能充当司机,但是不能全程陪同。
    爱护归爱护,可子嗣们很清楚,有些事情上他们必须学会放手——
    他们的小妈咪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脆弱到一碰就碎的人造人了,而是被爱意浇灌、重塑灵魂的那尔迦的王。
    即便他稚嫩且依旧需要成长,但不可否认,珀珥已经拥有了独当一面、自己处理过往旧事的能力。
    他们要相信他。
    如今在人类范畴之内,也没有谁再能伤害到精神力强悍的小虫母了。
    ……
    今天负责接送的司机是赛特。
    他操作着飞行器带小虫母穿梭过奎克帝国首都星那繁华的街道,顺着悬浮车道一路向外,按照邀请函上的位置,最终抵达了一座郊区的别墅前。
    赛特抬手整理了一下珀珥的头发,轻声道:“妈妈,我什么时候来接您。”
    珀珥想了一下,“晚上吧——在老板邀请时间的半小时前。”
    赛特笑着,“好,遵命我的小国王。”
    飞行器缓缓起飞,将时间留给了这对故人。
    别墅外,比约定时间早到半小时的珀珥有点紧张。
    他怀里抱着一束百合花,在原地走了两圈,刚上前准备敲门,就见那乳白色的门板骤然被从内侧打开了——
    不止珀珥紧张,发出邀请的格蕾丝也紧张。
    她前一晚几乎辗转反侧到失眠,等天刚一蒙蒙亮便翻身起来,先是以贵族夫人的姿态审视家中的每一寸环境,从桌面到地板、从摆件到花园,等检查一番后,这位从前的贵族夫人又亲手操刀,开始准备中午的餐食。
    当然,她并不确定珀珥会不会来,但格蕾丝依旧很认真地准备着。
    从前短暂的相处时光里,她知道那时候的小人造人喜欢吃什么,只是当她准备好了半桌子菜后,格蕾丝又有点害怕……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珍珠的口味一定会变的吧?
    是更喜欢吃甜的还是酸的?
    或者也会想尝试比较刺激的辣口?
    备好了餐食后,格蕾丝又如自己从前作为贵族夫人一般,精细地开始收拾自己。
    从鬓角的发丝到脖颈上的珍珠项链,她紧张得像是一位初次见到孩子的母亲,只恨不得事事完美,好在孩子的面前留下好印象。
    格蕾丝有些焦虑地晃悠在别墅里,而那只被她买回来,名叫“雪顶”的白色小狗也晃着尾巴跟着她,却是纯然的欢快与喜悦。
    甚至每隔十分钟,格蕾丝便有些不受控制地去隔着窗户看一看。
    窗户看不够,她还会提着裙摆拧开门,探出脑袋环顾这风景极好的郊区环境,从一边看到另一边,见没什么人影,这才关上门,等十分钟后重复这样的动作。
    她已经等待太久、太久了。
    久到在她逃离从前的家族,险些丧命于自由星域、被老机械师所救的日子里,都是靠“找到珀珥”这个念头坚持度日的。
    而此刻——
    当格蕾丝忍不住第14次开门向外看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张被百合花束遮挡大半、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白皙的皮肤,柔软的银白色中长发,眉眼精致、五官柔和,有一双清透如天空的浅蓝色眼眸,微翘的嘴巴,以及面上惊讶又紧张的情绪。
    那一瞬间,半开的房门两侧,珀珥和格蕾丝同时都怔愣在原地。
    直到小狗雪顶哼唧着“汪”了两声,这对阔别多年的“母子”才迟迟回神,有种不知所措的生疏感。
    “快、快进来吧!”
    格蕾丝猛然回神,让开了身后的位置。
    这位从前手段雷厉风行的贵族夫人在此刻显得生涩,她甚至忘记了寻常情况下的待客之道,只有些失神地盯着珀珥的面孔。
    珀珥结结巴巴道:“好、好的。”
    他有一点点犹豫,似是怕弄脏,然后使劲蹭了一下鞋底,才小心翼翼地迈了进去,几乎是用最轻的力道踩在了那米白色的、干净的地毯上。
    格蕾丝愣了一下,某些画面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曾经有另一个满怀恶意的孩子尖锐指责人造人睡脏了他的床,并唾骂对方觊觎着这份过于殷实的家产。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语气干涩哽咽,低声道:“珍珠,进来吧,你的鞋不脏……不脏的……”
    几乎是在这句话说出口的同时,格蕾丝忍不住了。
    她忽然扑上去,一把将珀珥抱在怀里,喃喃道:“珍珠不脏的,我们的珍珠最干净了……对不起、对不起……”
    珀珥怔了一下,他手里的花束被挤着,散发出浓郁的百合香气,他慢吞吞将脑袋埋在了格蕾丝的肩头,手一点一点抬起,抱住了对方的腰。
    他很安静,没有任何的动静,在格蕾丝哭出声的道歉里,珀珥只是安静地靠在这位母亲的怀里,柔顺而静谧。
    不一会儿,格蕾丝感受到了肩头的濡湿。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小小的“没关系”。
    她抬手轻轻揉着珀珥的后颈和脑袋,声音还带有哭音,却很温柔:
    “别哭……我们珍珠最乖、最听话了,是不是?不哭呀……以前珍珠不是还和妈妈说,眼睛哭肿就不好看了吗?妈妈都记得呢,妈妈一直都记着……”
    格蕾丝心疼珀珥,也厌恶最初的自己。
    一开始,她抱有将人造人当作自己那叛逆、失踪孩子的替代品的想法,去拍卖行进行交易的。
    然后,格蕾丝被珀珥那双浅蓝色的,近乎与她早逝丈夫一般的眼眸所吸引,这才选择了第14号商品。
    在那段前后失去了丈夫与孩子的日子里,格蕾丝过得很痛苦,她需要其他人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而新买回来的小人造人则很安静、内敛。
    他听话又乖巧,即便到了那豪华的新房子里,也只小心翼翼站在一边,用充满希冀的眼神望着格蕾丝,想要亲近,却又害怕着什么躲在角落里不敢亲近。
    他似乎知道自己的存在是为了什么,从不主动祈求什么,只顺从充当“替身”的身份——
    穿着那个孩子的衣服,睡在那个孩子的床上,安静听着格蕾丝讲述她和那个孩子从前的故事……
    小人造人又乖又柔软。
    他从格蕾丝的话语中拼凑出那个孩子不曾叛逆前的言语行为,会当最忠实的听众;会弯着眼睛,问格蕾丝他穿这身衣服好不好看;会陪着她在花园里修剪花枝,会像是小尾巴一般跟在她的身后满眼依恋……
    也会在格蕾丝深夜哭着惊醒的时候,半跪在床边,捧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侧,小声安抚说“妈妈我在这里呢”……
    小人造人说,我会永远陪着妈妈的。
    于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格蕾丝的心脏里住进了一个新的小家伙,一颗光泽莹润的小珍珠——
    她的珀珥有着棉花糖一般的性子,单纯善良,性格安静;她的珀珥喜欢浅色的衣服,爱看书、爱种花、喜欢小狗;她的珀珥很聪明,很多东西一教就会,像是个小天才……
    那时候,格蕾丝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想起从前的悲痛了。
    她大多数时间都沉浸在同珀珥相处的治愈过程里,她会给珀珥买新的衣服、给他读故事书、为他下厨做小点心……
    最后,格蕾丝已经忘记那具体是哪一天了,她给小人造人准备了一个惊喜。
    那是一间完全按照珀珥喜好装修的卧室,有浅色的床铺、视野开阔的小阳台,有种在窗前的绿植花卉,还有摆满半堵墙的书籍和小狗玩偶……
    当她在房间内,对站在门口的小人造人说,这是给你的惊喜时,珀珥似乎有些受惊。
    他在原地踌躇了片刻,神情好奇又犹豫,最终鼓起勇气,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到房间里进行着探索。
    珀珥小心翼翼地用手触摸这间房子里的每一个家具、装饰,最终又站在了格蕾丝的面前。
    格蕾丝半弯着腰,摸了摸小人造人的脑袋,而小人造人则满眼茫然,睁着一双清澈的浅蓝色眼瞳,满是不敢置信。
    他似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格蕾丝心脏微涩,她忍不住抬手抱住了珀珥。
    她的手掌轻轻抚摸着他的后颈和脊背,温暖而小心,低声问道:“以后,珍珠也是妈妈的孩子,好不好呀?珍珠可以……原谅妈妈吗?”
    然后,小人造人在格蕾丝的怀里哭了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见珀珥哭,哭得很厉害,委屈又难过,甚至哭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即便珀珥曾顺从地接受了自己被当作是替身的现实,可又有谁真的愿意以替身的身份生活呢?
    这份不公平他从未抱怨过,就连委屈也都藏在心里,只安静地接受这格蕾丝给他安排的身份,只希望这位假的“妈妈”可以不要那么悲伤难过。
    珀珥从未想过,他也可以是妈妈的孩子。
    那天,格蕾丝哄了很久,才哄好哭得眼睛红通通的小人造人,她搂着对方,将珀珥从前安慰她的话,转而送给了对方。
    她说:“我们的小珍珠怎么也变成哭包了?以前不是珍珠给妈妈说,哭肿了眼睛就不好看了吗?”
    就像是现在一样,格蕾丝搂着珀珥,一下一下安抚着她的孩子。
    “没事的,不哭了……我们不哭啊,你看妈妈不是已经找到你了吗?虽然有点迟了,但妈妈从来没有放弃过,妈妈一直在找你呢……”
    “我们的小珍珠,也有好好生活着等妈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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