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2章 阿斯兰的夜访

    两份邀请函,两个邀请方。
    第一份来自格蕾丝的邀请时间是第二天的中午,第二份来自图卡斯的则是晚间,在那一前一后的送信时段里确实显得有些默契。
    但这样的默契并非是谁有意为之,而是另一种有迹可循——
    不论是格蕾丝还是图卡斯都很清楚,清剿赛之前珀珥与那尔迦人要关注的东西有很多,自然分不出别的时间。
    而清剿赛之后,距离那尔迦人回程不过几天,在有限的天数里,他们的选择寥寥无几,撞在一起也是无可厚非的。
    拿到第一份邀请函的时候,珀珥眼睛小小地亮了一下,在珀珥所有的记忆中,他只认识一个“格蕾丝”,因此只是看到那熟悉的名字,珀珥甚至都没有过多地思索,便应下了下来。
    在子嗣们略有好奇的注视下,珀珥有些不好意思地翘了一下嘴角,轻声道:“格蕾丝是、是妈妈。”
    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子嗣们总叫自己为“妈妈”、“妈咪”,这位容易害羞的小虫母补充道:“是珍珠的妈妈哦。”
    缇兰的神情中闪过微妙的讶然。
    小虫母的过去他们从未主动探寻地追问过,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太过在意了,那尔迦人反而惧怕他们的追问与探究会再一次揭开珀珥心上的疤痕。
    因此,在这群子嗣们的默契之下,他们谁都不曾主动询问,他们在等时间与爱意治愈珀珥的旧伤,也在等某一天真正适合的时机,再提起这些旧事。
    见子嗣们的面上浮现有淡淡的好奇,珀珥弯着眼睛解释说:“是第三个买下我的人,格蕾丝妈妈很好、很好。”
    那是珍珠的妈妈。
    即便小人造人为此经历过第三次退回,但在他心里,格蕾丝依旧是记忆中那有些悲伤、脆弱,会抱着他轻哼着唱歌的母亲模样。
    珀珥不知道格蕾丝为什么会出现在奎克帝国,他甚至无法确定这份邀请函的真假,但只要署名是“格蕾丝”这三个字,即便是假的,珀珥也想去看一看。
    对于第一份邀请函以及小虫母所表露出来的情态、依恋,那尔迦人倒是不曾对这位“格蕾丝女士”抱有太大的警惕,但面对第二份的时候——
    “妈妈,这不行——”
    接待所的客厅内,首先传来的是缇兰略有些紧绷的拒绝声,他手里还捏着那冒着甜味儿的邀请函,俊美的面庞被一种近乎恼怒的冷漠覆盖,低声道:
    “妈妈,图卡斯是红乌贼的内部人员,您单独去见他太危险了!”
    珀珥怀里抱着他狗,手指一下一下梳理着公爵的毛发。
    在他脚边蹲着如小尾巴一般跟来、寸步不离的维尔颂,作为从前的“老相识”,维尔颂与公爵相处得很好,他们似乎总有一些不能被珀珥知道的小秘密。
    珀珥看了一眼缇兰,低声道:“但、但他说有秘密……”
    图卡斯是个奇怪的人。
    他很坏很坏,但在坏到骨子的时候,却又分给了小虫母一点点的“好”——
    那些“好”对于寻常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对于生活在黑市、拍卖行里的小人造人来说,那些“好”足够他避开很多更加黑暗、恐怖的危险。
    珀珥体验过那一点点的“好”,他对老板图卡斯的感情也很奇怪,是微妙的依赖,本能里的抗拒,以及另一种深深的……害怕。
    他怕图卡斯。
    是想起这个人会下意识缩一下肩膀的感觉。
    “妈妈。”
    赫伊半跪在沙发前,穿戴有半指手套的手掌轻轻覆盖在小虫母的膝盖上,为珀珥带来了几分温暖。
    他低声道:“当您成为虫巢之母、成为那尔迦的王后,一切寻常人认为能够束缚您的秘密,都不会再存在了。”
    就好像是灵魂与信仰的双重选择。
    在大多数人以为的现实里,他们认为人造人将会受到实验室,以及掌握有数据和基因编辑的实验人员的掣肘,事实也确实如此。
    因为人造人的本体无法脱离实验,不论他再怎么活得像是正常人类,可他的生命依旧由实验捏造、是基因组合的结果,自然也会受到实验数据的影响。
    但小虫母——或者说是已经成为虫巢之母的珀珥不一样。
    他从前的躯干确实是以人造人为基础,存在有很多细微的小问题。
    脆弱、单薄、容易受伤,即便体内的精神力再如何活跃,可那具人造躯干却跟不上精神力的发育,这才会导致珀珥最初阶段的孱弱。
    可当珀珥开始学会使用精神力后,这股奇妙的、源自于虫巢之母的精神力会在成长的同时,淬炼这具过于脆弱的躯干。
    精神力改造身体,身体适应精神力。
    当它们二者相辅相成的时候,小虫母身上属于人造人的特质将彻底消散——在有关于珀珥身体的问题上,没有谁再能威胁到他。
    他不是人造人,而是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独一无二、精神力强盛到可以跨越宇宙的虫巢之母,是他们的王。
    听着赫伊的解释,珀珥的眼眸一寸一寸睁大。
    他下意识问道:“真、真的吗……”
    他已经那么厉害了吗?
    所以……他也并不需要害怕图卡斯掌握着的那个“秘密”么?
    “真的。”
    赫伊颔首,隔着手套,那温热的手掌贴在小虫母的膝盖上轻缓地揉了一下,他道:“您并不需要去见他。”
    顿了顿,赫伊补充道:“除非您想。”
    不是因为受制于秘密,而是仅作为那尔迦的王想要去看一眼“故人”,但这样的场合,必然要有子嗣们在身侧陪同了。
    单独……是绝不可能的。
    奥洛维金侧身坐在沙发边上,从离开海洋星后,他又恢复成了往日优雅的模样,长发侧编在肩头,环着几条用于装饰的银链,细细密密编于发丝之间,隐隐能看到流动的微光。
    他开口,嗓音华丽如黄金宝石,温柔又低沉,似是已经恢复了最全盛的状态,“我可爱的小珍珠,对于这场明显心怀不轨的邀约,您想去吗?”
    缇兰拧眉:“这种邀约还有什么去的必要?奥洛维金你自己都说了‘心怀不轨’,这不是让妈妈主动往火坑里走吗?”
    赫伊低声训斥自己的双生弟弟,“缇兰,这件事应该由妈妈自己来决定。”
    缇兰烦躁地捋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显然对于这个选择充满了排斥与反感。
    珀珥没说话,依旧思索着,只是他的神情却染上了几分古怪的沉郁。
    毕竟对于珀珥本身,他都无法具体理解图卡斯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
    是把他从实验室里接出来、最开始像是“父亲”一样的引导者;是一次又一次将他拍卖出高价,恍若游戏操作师的幕后者;是看着他被卖出、退回,居无定所的旁观者;还是带他认识伊修人性的魔术师……
    图卡斯的存在之于从前的小人造人,再到现在逐渐坚强、自信、大胆、外放的珀珥而言,就像是一颗攥在手里的浆果。
    最开始摘下来的时候果子是鲜美清甜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珀珥发现果皮下的果肉是有些坏的,发现里面藏着不仔细看很难发现的虫子,发现这颗被摘下来的果子其实是需要付钱的……
    但这颗果子又是珀珥最初唯一拥有过的。
    他在果子上尝到了甜味,却也不可避免地会咬到坏了的、被虫蛀了的果肉,他本来是想把果子扔掉的,可又有一点点微妙的舍不得。
    ……矛盾至极。
    奥洛维金抬手抚了一下小虫母鬓角的碎发。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珀珥之前剪掉的短发又蓄了起来,到现在已经长过肩头,柔软而显得乖巧,安安静静散落在那里,于灯光下透出莹润的光泽,正彰显着他被养得很好的事实。
    奥洛维金问道:“妈妈,这件事情很难抉择吗?”
    如此看来,这位所谓的拍卖行老板在小虫母心底的存在意义,似乎并非是纯粹的负面……但这也无法掩盖图卡斯是个垃圾人渣的事实。
    奥洛维金眼眸微垂,睫毛在铂金眼瞳上蒙了一层阴影,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珀珥不曾注意到子嗣神情的变化,他只是揉着狗狗公爵的耳朵,小声道:“……我想再考虑考虑。”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反、反正还有一晚上的时间呢。”
    “好。”
    赫伊颔首,安抚似的摸了摸小虫母脑袋,“妈妈,您有足够的时间去考虑这件事情。”
    见与不见,那是与小人造人最初缔结过联系的故人,在这样的事情上即便他们想要关心,却也没有资格去干涉——
    那是那尔迦人不曾参与过的、属于小虫母的过去,这种时间,他们只需要陪伴,只需要成为珀珥身后最有力的后盾即可。
    总归他们的小妈咪做什么决定,都有一整个帝国为他撑腰呢,一个沦为通缉对象的拍卖行前任老板……处理他还是轻轻松松的。
    在这一刻,所有的子嗣——甚至是最初有些不支持的缇兰,都看向珀珥,他们神情、眼瞳中所流露出来的情绪是一致的——
    “我们会支持您的任何决定。”
    ……
    晚间,那尔迦人的接待所内一片安宁。
    偌大的会客厅沙发上,缠绕金丝的薄毯里睡着的是小声扯着呼噜的狗狗公爵。
    隔壁半长的廊道,则是属于子嗣们的房间,其中的空房甚至还在这晚新住进去一个成员,即空洞者维尔颂。
    在廊道尽头,则是招待所内最大的主卧室,装潢华丽精致,内部从枕头到被单全部在皇家护卫军的贵公子们手里经过一遍,力求最好。
    夜深人静,众人皆处于休憩、睡眠之时,这张柔软又奢华的床铺上,却藏着个卷起来被子,如同小毛毛虫一般蛄蛹蹭动的小虫母。
    没错,珀珥睡不着。
    向来睡眠质量极好的他难得失眠了。
    ……还是因为图卡斯的事情。
    珀珥并不惧怕见到故人,比如格蕾丝妈妈——珀珥是怀有期待情绪等待第二天邀约时间到来的。
    但倘若这个故人变成了图卡斯……
    哎!
    被子里的珀珥狠狠叹了一口气。
    在被窝里卷吧了许久,大抵是实在有些闷,整个人都蜷在被子里的小虫母先是从被角边缘探出一截脚尖,探着感受了一下微凉的空气,脚趾蜷了一下,又蹭动着把小腿也伸了出来。
    被窝前方被珀珥捏造出来一个小小的天地,他用手臂撑着,探出一点点脑袋,将轻薄的被子搭在头顶,像是个深林中而来的小女巫,浅蓝色的眼瞳在深夜昏暗的光线里莹润着微光,漂亮极了。
    珀珥换了个姿势。
    他干脆将被子褪到后腰,整个人趴在宽敞的床上,柔软宽松的睡袍在这一番动作下被从皮肤上蹭了起来,裸露出大片后颈、肩胛,隐隐能窥见一对服帖生于蝴蝶骨部位的微红肿胀。
    珀珥用手背垫着下巴,小腿翘起来摇晃着,不禁自言自语道:“要是阿斯兰在就好了……”
    他忽然有些想见阿斯兰了。
    有些莫名其妙的。
    那圈在珀珥脚踝上的银白菌丝颤了一下。
    它细得就像是那发丝,不仔细瞧根本无法发觉,可那菌丝上能够感知的某些讯息与触感,却能够跨越空间而进行传递的。
    当小虫母陷于思索和纠结,无意识晃着腿,用脚踝蹭动小腿的时候,光年之外的那尔迦帝国,中央星太阳宫的外围宫殿内,立于露台上的阿斯兰正遥遥看向远方的星辰。
    那尔迦帝国与奎克帝国享有的并不是同一片星域。
    前者星子繁盛、银河交替,再加上中央帝星纯天然的好位置,甫一到夜间,便有种能够触摸到星云的错觉。
    但后者——奎克帝国却显得距离星空很远很远,细小的星星散落在空中,聚不成什么明显的图案,大抵要专业研究天文的专家,才能从这稀碎的星空中找到与神话有关的各种星座。
    夜凉如水的露台上,阿斯兰并不曾换上更为居家的睡袍,而是一身极其罕见的作战类军服。
    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是刚刚从星际战场回归的强大指挥官,有一人抵挡千军万马的架势,甚至隐隐漂浮着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毕竟在半小时前,他才匆匆回来。
    在珀珥与皇家护卫军、秩序同盟以及蝎组成员去奎克帝国参加清剿赛的时候,阿斯兰也没闲着,大多数时间里他与幸存者都日夜关注着虫巢物质的活性情况。
    先前那一次极其微小的“复生”与“活跃”并非是错觉。
    尤其从近日开始,原本干瘪枯萎的虫巢物质重新被注入生命力,那些纤细的触须一寸一寸由无形、无影踪的力量缓慢撑开,被滋养、被浸润……
    就连虫巢物质所粘连的、孕育有那尔迦人的卵也重新充盈,似乎正彰显着这一切重获新生的好消息。
    它们在逐渐地重新活起来。
    这对于整个那尔迦人来说确确实实是个好消息,但是……
    当虫巢物质重获新生的同时,作为远古时期就是其守护者的阿斯兰也同样受到影响——
    他的力量在以一种很夸张的速度膨胀着,甚至比虫巢物质本身的复生速度还要快,连带着精神力世界深处的怪物又一次咆哮着从冰封层中醒来,张牙舞爪想要冲出束缚。
    ……这让阿斯兰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深深埋藏在白银种战神的神经和骨血之中。
    以至于在虫巢物质疑似恢复活性后,被这股不安驱使着的阿斯兰便匆匆乘坐飞行器,用最快的速度去了一趟那颗古老的、那尔迦人最初的发迹星球——艾瑟瑞恩。
    艾瑟瑞恩星,是那尔迦人的起源。
    是阿斯兰的故乡,也是凝聚着原始时代白银种成员生与死的地方。
    没谁知道那天阿斯兰重回故土是去做了什么。
    只是当他又一次回到中央帝星时,阿斯兰的精神力蓬勃暴虐到让昆汀和幸存者都忍不住远离,甚至还带有一身若隐若现的血腥味——一如现在。
    而这一晚的半小时前,阿斯兰正是从艾瑟瑞恩星上回来的,他的精神力在静谧的夜间流动着,绽放出一种极其夸张的躁动与暴虐。
    它们蓬勃着、涌动着,如果不是阿斯兰将这如疯马一般的精神力狠狠束缚着,他毫不怀疑,这个房间将被其肆虐成一片混乱。
    露台上,沉默望着远方天际的阿斯兰有些躁郁,他抬手扯了一下作战军服内部的衬衣领子,露出了凸起的喉结和明显的锁骨形状。
    甚至在松垮的领口下方,隐隐能窥见深麦色的丰厚起伏上,正缓缓流动过那过于躁动的银白色虫纹。
    那些银纹流动的速度很快、很疯,几乎如横冲直撞的野犬一般,有种想要冲破牢笼与束缚的架势。
    甚至就连那只被阿斯兰冰封在精神力世界里的怪物也不安分,已然拖拽着被体内骨刺扎的鲜血淋漓的躯干,用钳足生生刨开了一侧的厚冰。
    它想要爬出来。
    想要噬主。
    想要……取而代之。
    这股汹涌在精神力深处的疯狂同样影响着房间内苍白色的菌丝。
    阿斯兰站在露台上的同时,他身后的菌丝一寸一寸延伸、暴胀,几乎凝聚成一头巨型的怪物。
    它们不受控制地立起庞大的躯干,带着沉沉阴影压迫而来,悬于阿斯兰的头顶,似乎想要吞噬它们的主人。
    露台上的气氛一度变得很紧绷。
    正当此刻,一簇从很早之前便环在阿斯兰左手尾指上的菌丝颤了颤。
    刹那间,所有张牙舞爪的菌丝、精神力内嘶吼的怪物、疯狂涌动的银纹都顷刻安静了下来,因为它们很清楚,这截拴在主人尾指上菌丝的另一半,正环绕在小虫母的脚踝之上。
    透过银白菌丝传来的讯号,这一刻它们陷入了无尽的狂欢与兴奋——
    它们“听”到了,小虫母在思念。
    精神力世界内的怪物停止了挣扎,正半截身体卡在冰封层里探着脑袋。
    环绕于躯干各处的银白虫纹像是得到了指令,盘旋着聚集于阿斯兰的左手手背上,完全如银白手套一般密集。
    而原先由菌丝凝聚,悬空如巨兽的阴影也瞬间变脸,它们温驯靠近,蹭着阿斯兰的手指,藏起那份想要噬主的野心,似是在催促他快点看看另一颗星球上小虫母的动态。
    阿斯兰垂下银白眼眸,屈起指节在栏杆上轻敲了一下,小指微晃,菌丝与银纹便也摇晃着追了过来,如哈巴狗似的缠溺。
    他轻“啧”一声,喃喃道——
    “还真是……”
    “……像狗一样啊。”
    只是这话,却不知道是在说菌丝、说银纹,说那只精神力世界深处的怪物,还是在说……
    他自己。
    没谁知道。
    或许阿斯兰自己都不知道。
    当菌丝、银纹,以及那只大半躯干脱离冰封的怪物又一次催促时,阿斯兰闭眼,不过转瞬之间,那由汹涌精神力凝聚的银白躯干便出现在了数光年之外,那间招待所内属于小虫母的卧室内。
    趴在床上晃悠着小腿的珀珥一顿,他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翻身坐起来,一回头便看到了阿斯兰的精神力。
    珀珥小小“呀”了一声。
    然后他撑着手臂往前探了一下脑袋,有些新奇地望着阿斯兰此刻的形象。
    跨越空间、距离而形成的精神力投影是阿斯兰先前动用力量时的形象——
    他穿着那身暗色调的作战军服,领口微敞,露出深麦色的肌理,胸膛轻微起伏,偶尔能窥见窜动着的银白纹路。
    这是珀珥第一次见阿斯兰穿这么……这么具有攻击性的衣服。
    有种微妙的,似乎叫人后颈、脊背都发麻的感觉,就连腹腔深处……珀珥都觉得有种莫名的热意,轻微酸软。
    ……好奇怪哦。
    珀珥有些不自在动了一下身体,但依旧赞美道:“阿斯兰这样穿,好、好帅气呀。”
    从皇家护卫军身上学来的技能,小虫母总是活学活用,从不吝惜于分享自己的夸奖与赞美。
    阿斯兰喉结滑动,那张深邃立体的俊美五官被昏暗夜色下的阴影覆盖着,显得有些危险难测。
    但也只有小虫母会本能地亲近,并且认为这位远古时代的白银种战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哑声道:“……珀珥,衣服。”
    小虫母没理解,“嗯?什么?”
    阿斯兰的精神力投影轻晃了一下,他无声抬手,那截深麦色的手腕已然爬满了银白纹路,在那无法碰触到实物的不同存在状态下,阿斯兰悬空轻点了一下珀珥锁骨下方的位置。
    他哑声道:“珀珥,不要在其他雄性面前,这样露出你的……皮肤。”
    珀珥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顺着阿斯兰手指的位置低头,于昏暗、但却并不完全黑沉的夜色里,看到了自己被蹭开了大片的睡袍。
    ……以及柔软布料下,已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暴露出来的小珍珠。
    小虫母脸蛋爆红!
    珀珥羞涩地脚趾蜷缩,他有些不自在地勾了勾手指,但心里却憋着一口气,没有抬手拉扯衣服,只躲着阿斯兰的视线,壮胆似的挺挺胸,有些结结巴巴道:
    “但、但是,阿斯兰不是其他雄性。”
    阿斯兰是阿斯兰。
    是可以分享有关于腺体小秘密的人。
    阿斯兰微顿,呼吸有片刻发沉。
    他的手无声垂落于身侧,银白色的眼瞳深邃悠远,无法窥见深处藏匿的真实情绪,看起来永远都那么得神秘且不可捉摸。
    但也是这样将尖锐与凶戾都藏于静谧之下的气质,总能让珀珥体会到一种明显的安全感。
    ……他依赖着他。
    但这份依赖偶尔却又令阿斯兰有一点点小小的困扰。
    阿斯兰指腹微抽,他低声道:“珀珥,小心着凉。”
    即便是在这样诡异又充满缱绻感的氛围里,这位年长且沉着的雄性也依旧克制且温和,跨越暧昧,嘱咐年轻又稚嫩的小虫母拉好衣服,避免受了晚间的凉意。
    “好嘛。”
    珀珥哼了一声。
    在阿斯兰这般温和的态度下,珀珥烧红的脸蛋褪去红晕。
    他低头将松垮的睡袍拉了起来,随后挪着往前坐了坐,似乎是想要更加地靠近阿斯兰的精神力投影。
    珀珥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专注。
    以至于低着头的他压根不曾发现精神力投影有片刻的不稳,而光年之外,正沐浴于星河之下的阿斯兰双手紧握在栏杆上,在片刻的撤离后,留下了深深的下陷痕迹。
    卧室内,珀珥抱膝坐在床边,阿斯兰则站在他面前,眸光幽静地望着他,似乎能看到那些被珀珥藏起来的小纠结。
    阿斯兰沉声问:“为什么睡不着?”
    珀珥动了动脚趾,低声道:“因为在做一个,好难、好难的决定。”
    有些秘密是珀珥不愿意吐露的——在子嗣面前,他总有些不知道要怎么说。
    可当倾诉对象换成了阿斯兰,那藏着小珍珠的蚌壳似乎也松动了些,愿意展露出内部的柔软与迷茫。
    珀珥说话还是有些很轻微的结巴,但比起最开始,他已经好上太多了,只有紧张、害羞,以及说一些比较复杂的长句时才会断续。
    他的声音很好听,尤其是在晚间有意压低的情况下,再加上他面前的人是阿斯兰,是珀珥最初拥有“虫巢之母”身份而依赖的对象,因此那轻轻的声音便更柔了,几乎能掐出来水似的,像是在撒娇似的。
    珀珥头一次,主动地在阿斯兰面前展露出了属于他的过去。
    或者说,是他和图卡斯的过去。
    笑容甜蜜如枫糖浆的俊美青年,对于初生的人造人来说宛若长者一般带有引导意味的“父亲”,忽冷忽热、追逐高价的拍卖行老板,亦或是在珀珥面前玩弄人性的古怪先生……
    他让珀珥安安稳稳地活在拍卖行,挡开了那些会降落在“漂亮商品”上的潜规则;他点头应允的买家不论结局与否,但在对待小人造人的事情上,似乎也确实不曾让珀珥受到物质上的委屈与身体上的侵害……
    珀珥说,他当初被卖给第七任买家——也就是那位天阉的贵族变态时,并不是图卡斯点的头。
    那时候图卡斯因为事务离开了拍卖行一段时间,底下的人自作主张把珀珥卖给了那位贵族少爷。
    在精神力的本能保护下,珀珥跌跌撞撞重回拍卖行,正好遇见了外出回来的图卡斯。
    那一次图卡斯很生气,是珀珥从未见过的生气。
    这位总是笑容甜蜜的拍卖行老板用鞭子,将那自作主张之人抽得脊背血肉模糊,溃烂的伤痕与衣料黏在一起,没有一块好肉。
    在那人的哀嚎求饶中,图卡斯卡着珀珥的下巴,要他好好“见证”这场惩罚——
    “既然看不见,那就好好听着,听着这垃圾的惨叫,听他对你说的每一句‘对不起’。”
    这是图卡斯的原话。
    就好像是在为那时候差点被变态贵族欺负的小人造人找场子。
    很古怪的,即便那天地下室里满是哀嚎与惨叫,即便图卡斯握着小人造人下巴的手上有股淡淡的血腥气,可才从魔窟逃离的珀珥却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安全感?
    而奇妙的点则在于珀珥很清楚,这份安全感就像是走钢丝一般,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在安全感骤然升起的同时,珀珥的本能却在竭力克制着,试图让自己远离这份情绪。
    后来的某一天清晨里,图卡斯给眼睛彻底瞎掉的小人造人念了一则新闻——
    “格莱顿伯爵家中的次子被发现意外死于贫民窟,死亡时全身赤裸,四肢满是划痕,被剃光了头发,下半身的男性生殖器官失踪,似是遭到了某种带有情感色彩的狠辣报复,格莱顿伯爵花重金悬赏,但至今凶手未知,没有任何线索,此事可能成为悬案。”
    那时候图卡斯声音甜蜜,告诉小人造人说,这是恶有恶报。
    然后……
    “然后,我、我就被送去处理厂销毁啦!”
    说到这里的时候,珀珥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难过的色彩,似乎连情感都是淡的。
    他晃了晃脚,似是觉得好玩,翘起的脚趾蹭了一下阿斯兰精神力投影的小腿,在穿过那银白色的躯干时,能够感受到一股很轻微的凉感。
    在那股转瞬即逝的微凉之下,珀珥忽然感觉有什么靠近。
    他懵懵懂懂抬头,却只被阿斯兰那银白色长发扫过满脸,于精神力投影那凉如水的感官中,发觉有什么蹭过他的眼眸,一触即离。
    凉凉的。
    当珀珥抬手下意识蹭过眼尾时,才发现……
    原来,他哭了呀。
    是为图卡斯终于要把他像是垃圾一样处理掉而哭泣吗?
    还是为当初差点死在处理厂而后怕?
    珀珥不知道,他只是有一点点发抖。
    从前被压抑在心脏深处的情绪伴随着那张邀请函彻底爆发,图卡斯带来的糖果与疼痛如附骨之疽,牢牢盘踞在他的灵魂深处,即便他已经因那尔迦人的爱意而生出血肉,可那需要长时间修复的灵魂,依然一碰就痛。
    原来他依旧是个很难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胆小鬼呀。
    图卡斯在生性懵懂、性格纯粹的小人造人眼里是复杂又恶劣的引导者,似乎同时杂糅着好坏,无法单纯地就一点而言,因此也让珀珥纠结于此,为之付出情绪起伏。
    可落在阿斯兰眼里,他只看到了一个天生的坏种——
    一个充满了狩猎欲和掌控欲,试图后天捏造小人造人脾性的卑劣小人。
    静默的深夜里,珀珥隐隐听到了一声沉沉的叹息,他揉了揉眼睛,急匆匆道:“我、我没有想哭,我就是、我就是有点……”
    他一急就说不清话,一说不清话便更急,从前怯懦的灵魂似乎又跳跃了出来,让珀珥下意识想说:“对不……”
    下一秒,小虫母骤然从床铺上被提着抱了起来。
    珀珥一寸一寸睁大了眼睛。
    晶莹的泪花还挂在他的眼尾,却在此刻很清晰地感受到了另一具温度滚烫、肌肉遒劲的躯干紧紧支撑着他。
    他几乎严丝合缝地嵌入在阿斯兰的怀里,被瞬间焐热了这具有点凉、有点颤抖的身体。
    小虫母的大腿根夹在阿斯兰的腰侧,他甚至都忘记了流泪,只结结巴巴道:
    “你、你怎么……”怎么就突然出现了?
    阿斯兰的精神力本无法做到让本体跨越空间距离,瞬间抵达到另一个地方的。
    但当他的力量伴随虫巢物质一起充盈的时候,力量的膨胀与汹涌令他可以短暂以本体的姿态出现在珀珥的面前。
    即便只有几分钟的时间。
    即便精神力深处的那头怪物……已经快要从冰封中彻底爬出来了。
    此刻,面对小虫母泪汪汪的眼瞳,阿斯兰只是扶了扶对方的后颈,将人缓缓压到了自己的怀里。
    他喉结滑动,银白色的眼眸轻微阖起。
    在腰腹间的束带完全勒入性感的深麦色皮肤,留下一抹禁欲而疼痛的红痕时,阿斯兰只哑声道——
    “乖,哭吧。”
    为这样的人渣,只哭一次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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