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要共享我吗

    静谧的室内响起了轻薄衣物摩擦的声音,很轻巧、很细微,恍若羽毛一般拂过谁的心脏,又轻轻落下。
    干净的米白色睡袍在碰触之下挤压出了几分轻薄的褶皱,向外延伸出一截旖旎的阴影,又因力道的施加而如海潮般从沙岸上退开。
    在片刻的静谧后,由滚烫体温凝成的巨蟒正攀向珀珥的躯干。
    他忍不住轻颤,却因为这份碰触而下意识弓了弓腰,有种想要把自己主动往猎人手里送一般。
    “会、会有一点痛。”
    珀珥的气息很轻,大抵是在抓着阿斯兰的手碰触到自己后,他才后知后觉这样的动作似乎有些羞耻,便下意识握紧了阿斯兰的手指。
    阿斯兰的手掌轻轻护着小虫母的手肘,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开了珀珥轻颤发粉的指尖,并让它们一寸一寸剥离,袒露出足够多的空间。
    珀珥喉咙中不可遏止地发出了一点急促的喘息。
    腰背微佝,小腹却紧绷着,连被那尔迦人养出了几分腴润肉感的腿都忍不住向内侧夹了夹,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阿斯兰手掌微动,喉头发紧。
    他没有睁眼,只保持着原来的姿态,沉声询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那只手依旧拢着那片能听到心脏跳动声音的柔软之上。
    很热。
    很滚烫。
    但又很舒服,似乎会驱散某种轻微的疼痛。
    珀珥下意识躬身又向前蹭了一下,挤了阿斯兰满掌。
    那双水润的浅蓝色眼瞳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蒙上了一层薄雾,这才温温吞吞回答对方的问题。
    “偶、偶尔有点痛。”
    “还觉得胀。”
    顿了顿,珀珥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尝试描述这场隐秘无声的变化,发出绵软的、被拖长了尾音的轻喃:“就好像……在长着什么。”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珀珥不知道这样过于私密的问题该向谁说起,当他在自己认识的那尔迦人中寻觅一圈后,最终将求助目标选定为对自己进行过精神力饲喂的阿斯兰。
    他总觉得阿斯兰有种可怕但又可靠的气质,便下意识在那时候拉住了对方的手指。
    当然珀珥并不知道,这种“依赖”有一部分正是源自于他与阿斯兰之间的精神力饲喂。
    不过依赖之外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
    在饲喂过程中那叫珀珥濒临崩溃的快乐与迷乱中,阿斯兰似乎已经见到过他最糟糕的样子了。
    那么再糟糕一点,似乎也没什么吧?
    发呆的小虫母吸了吸鼻子,无意识又把自己往阿斯兰的手掌里送了送,他几乎把自己蜷成了一个团子的形状。
    这样热乎乎的摸着好舒服……
    原先属于人造人的躯干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要比少年人多一丝细微的修长,但又比青年人更为软润,会在该长肉的地方努力一下,显现出一种属于虫巢之母的特质。
    而此刻,在触感之下,那里软和了很多。
    阿斯兰下意识动了动手指。
    然后被他握着的小虫母仰头蹙眉,发出了像是猫咪舒服后的呜咽声。
    “抱歉。”
    阿斯兰微窒。
    他如一位克己复礼的医生绅士,一寸寸拉扯着手臂的肌肉,然后与那一片被焐热的皮肤分离。
    而精神力深处的那头怪物也被压着裸露出半截尖齿的吻部,一点一点缩回到冰窟中,静谧无声。
    轻薄的睡袍上的褶皱散去,却又因为贴肤而笼络在小虫母的胸前,印出了一抹小巧的、向外的痕迹。
    珀珥慢吞吞打了个哈欠,“不、不用道歉。”
    顿了顿,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他又急匆匆地补充道:“可以睁眼了!”
    阿斯兰沉声“嗯”了一下,随即眼睫微动,露出了那双不见任何起伏的银白色眼瞳。
    珀珥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心地追问道:“我怎么啦?是生、生病了吗?”
    “不是生病。”
    阿斯兰抬手捋了一下小虫母额前的碎发,沉稳淡然的声音抚平了珀珥心底藏着的那一抹担忧,但神情中却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与生病无关,只是……
    他目前还不好直接下定论,但精神力的感应告诉他,现阶段的小虫母尚且无恙。
    “那、那就好。”
    珀珥松了口气,他不想再体验吃药、打针的感觉了。
    然后珀珥又懒懒打了个哈欠。
    最近两天他睡眠的质量比较一般,或许是因为即将抵达中央帝星,也或许是因为胸脯前隐秘的变化,以至于此刻正值白天,珀珥便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他又有点困了。
    纱帘被外侧的光源镀了层金边,又正好从缝隙钻进来几缕,落在了珀珥的面颊上,他的睫毛在眼下透出一小片阴影,伴随呼吸轻轻颤动着。
    看起来好像坐着都快要睡过去了。
    可怜又可爱。
    似乎睡觉也需要人哄着。
    ……那就哄吧。
    这样乖乖的小家伙,是该得到更多的宠爱。
    阿斯兰抬手,小心抬起珀珥的脚踝,将那截柔软的拖鞋褪了下来,随后规整地摆在床边。
    他的拇指与另外四指分开,轻而易举便拢住了小虫母那双有些纤细的脚腕,随即上抬,几乎是半提着珀珥的小腿将人彻底放倒在了床上。
    “唔……”
    珀珥含糊哼唧了一声,微凉的小腿下意识在阿斯兰的手掌里贴着蹭了蹭。
    他喜欢阿斯兰的体温,热乎乎的。
    伴随着身形、动作的倾倒,珀珥先前剪短的白色碎发铺开在枕头上,他眨了眨眼睛,感觉脸上有落下阿斯兰冰凉长发的触感。
    有点痒。
    珀珥用鼻尖蹭了蹭,又噘着嘴想要吹一下,谁知嘴巴刚刚张开了小半截缝隙,就不小心含住了阿斯兰的发梢。
    俯身正给珀珥整理被子的阿斯兰微顿。
    他抬手捏住珀珥的两颊,低声道:“张嘴。”
    珀珥很听话,顺从着张开嘴巴,露出了红艳艳的口腔。
    红红白白,一切都看得很清晰。
    尤其在阿斯兰那过于出众的视力下,他能看到小虫母浅红色唇瓣上黏着的几根银白色发丝。
    阿斯兰手上的动作很轻,将发丝从珀珥的唇间挑了出来,在指腹即将离开了那一瞬,以拇指抵着轻揉了一下对方的唇角,引得珀珥下意识吞咽了一下。
    床被铺好,拉住纱帘后透进来的光很柔和,滑落的毯角被阿斯兰拉起,轻掖在珀珥的肩头上,将小虫母裹了进去,营造出一种绒绒的暖意。
    ——正适合休息。
    阿斯兰摸了摸珀珥的额头,“等明天去做个检查吧。”
    “好哦。”
    珀珥点头,正好在阿斯兰的掌心里蹭了蹭。
    安静坐在床边的白银种战神目光落在了小虫母那张懵懂的脸上,他看到了对方藏在眼底的困倦,也察觉到了对方侧身拢住被子时下意识蹭动的动作。
    阿斯兰:“睡不着?”
    “……唔。”珀珥应了一声,“那里有点难受。”
    似乎是因为被发现了偷偷蹭被子的动作,珀珥耳尖红了一下,脸蛋下意识往被子里埋,却又被阿斯兰及时捏住两颊,将人从闷闷的小空间里带了出来。
    阿斯兰垂眸道:“会憋坏的。”
    珀珥的面颊被温热的指腹揉了一下,他贪恋似的想到了这只手此前按在自己胸脯上的感觉,脸蛋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但或许是对舒服的渴望在这一刻大过了羞耻,珀珥向着阿斯兰的手掌靠了一下,就好似把自己的脸送到对方的手掌心里,像是一只乞食的小奶猫。
    他轻声道:“蹭一下,舒服。”
    纱帘外的光影微动,阿斯兰的指骨关节略微紧绷。
    很少去请求什么的珀珥扬起下巴,像是一个不那么自信的小孔雀,连展开的翎羽都有些耷拉,却还是大着胆子问:
    “阿斯兰,可以帮、帮我揉揉吗?”
    似乎是为了得到对方的应答,珀珥红着脸,想要开出更多的“筹码”。
    他伸出半截手臂,悬空小心比划着,“这次可以不闭眼睛哦!可、可以吗?”
    “……好。”
    在应声的那一刻,阿斯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也听到了精神力世界中那头怪物发出了近乎癫狂的嘶鸣。
    安静蛰伏在白银种战神周身的菌丝缓慢溢出,它们如触须一般远离,将浅色纱帘外侧更为厚实的窗帘布一寸一寸拉上,彻底隔绝了外边天气正好的自然光。
    室内的光影逐渐沉了下来。
    昏暗中,阿斯兰只点了一盏光源极其柔和的床头小灯。
    细碎零星的光散落在珀珥侧躺时的后颈上,雪白莹润,宛若一截沾着露水的铃兰茎。
    待一切做好后,还不等阿斯兰动作,便看到蜷在被窝里的小虫母仰着脑袋,发出了近乎邀请一般的询问:“可、可以揉了吗?”
    那声音就像是黏着蜜糖似的。
    “……可以。”
    属于白银种战神高大体格的阴影又一次落下,笼罩在了珀珥的周身,那只浮动银白色虫纹的手掌在片刻的僵硬后,近乎是被引诱地探入到沾染着小虫母体温和暖香的被子里。
    一切都很柔软。
    但一切都比不上珀珥的皮肉更加柔软。
    手掌又一次与布料碰触的那一刻,珀珥小声发出了被满足到的喟叹。
    他侧脸埋在枕头上,柔软的胸脯、手臂近乎是抱着阿斯兰的手臂,享有这份可以缓解难受的按摩。
    “力道可以吗?”
    阿斯兰垂着眼睫贴心询问,那神情无欲无求地如同雕塑。
    “可、可以。”
    珀珥眯着眼睛,声音黏黏糊糊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显然是舒服得厉害,从阿斯兰的手落下后,他眼睛就没睁开过,只一个劲儿地往阿斯兰的手掌上贴。
    像催促一般弓着腰腹,几乎挂在了那只深麦色的强壮手臂之上。
    珀珥的体温偏低,碰触时像是握住了一块温凉的软玉。
    阿斯兰的体温则很高,滚烫地像是个暖炉。
    二者相互接触后,热量会从高温部分传递到低温部分。
    在珀珥呼吸渐沉时,那片软玉早已经染上了属于阿斯兰的热度。
    睡梦中的小虫母呼吸清浅,原本蜷缩着的身体逐渐放松,几乎慷慨地展露着自己的一切。
    当太阳宫长廊内悬挂着的钟表发出“哒哒”声后,听觉敏锐的阿斯兰微微偏头,结束了这一场面向于小虫母的单向抚慰工作。
    他的指尖有些轻微的战栗。
    却不是因为累。
    深麦色覆盖着大片银白手无声抽离,脱离了属于珀珥的柔软之源,重新掖了掖被子,又将捋了一下珀珥耳边的碎发。
    在阿斯兰的手安静垂落在身侧后,那些盘踞着的虫纹却久久不愿意离开,只痴缠聚集在那只曾经碰触过小虫母的手上。
    从手掌、手背,在盘绕至指根指腹,仿佛无数只闻着肉味而来的蛇,不停探着蛇信汲取着属于珀珥身上的暖香与温度。
    疯狂的虫纹叫嚣着不够,可作为掌控一切的主人,却硬生生用另一只手拂过,将大片流动的银纹压制回它们本应该存在的位置。
    阿斯兰一点一点退回至安全的距离之外,随即漠然的眸中流窜着暗光,只冲着酣睡中的小虫母道了一句温和又克制的“午安”。
    雕刻着精致花纹的门板被无声合上,伴随着深麦色小臂上肌肉的震颤,门把手下落,隔绝了满室甜蜜的香气。
    躺在被窝里的珀珥沉浸在梦乡之中一无所知,只带着满胸脯暖融融的热意和一部分属于阿斯兰的气味轻微偏头,迷失在柔软的床铺之中。
    弥散甜香的被褥下,睡袍因为珀珥的动作而卷蹭至膝盖之上,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小腿,那隐秘如脚链环绕在他脚踝上的菌丝动了动,延伸出几缕细丝,将蹭开的睡袍缓缓下来,遮盖住了那对发粉的膝头。
    一切再次陷入了安宁的沉静。
    ……
    阿斯兰离开太阳宫后,在门口看到了不知道等待了多久的人形智能——幸存者的虚影。
    白茫茫的光源笼罩幸存者的五官面庞,他的身形同样高大,与阿斯兰并立在辉煌华丽的门口时,几乎不相上下。
    “你醒了。”
    幸存者的声音平整毫无波动,机械音中被剔除了灵魂与感情的部分,只留下了最精密的数据和永远不会出错的数据。
    阿斯兰同样没有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嗯,醒了。”
    这一刻,当他们面对面立于此处时,身形轮廓上的近似性几乎达到顶峰。
    但也仅此而已。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多余的话,便默契地知道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一位是远古时代便诞生的白银种战神,一位是计算、辅助那尔迦帝国管理的高等智能。
    他们同时向远离太阳宫门口的位置走动着,前方有大草地上砌成的石路,后侧是黄金穹顶,隐隐有金粉在流动。
    阿斯兰和幸存者准备去中央星下方的地底洞窟,看一下当前虫巢物质的情况。
    幸存者:“昆汀让我带你去地下洞窟看看,那里布置有数据锁,只有我能打开。”
    某种程度来说,幸存者是唯一能够打开地底洞窟的密匙。
    阿斯兰颔首,“好。”
    一路上,阿斯兰和幸存者穿越草地,路过绿影婆娑的水池,再到装饰性十足的雕塑,此刻人造光源已经随时间的推移而向西方移动,漫天彤云,旖旎着瑰丽的光辉。
    中央帝星的地面上方被太阳宫笼罩,周围延伸出偌大的花园、草地、园林、湖泊,甚至是星舰的停舰坪。
    再往远方高达12米的苍白色围栏上缠绕着藤蔓,向高空延伸出半透明的能量穹顶,最终在太阳宫最中央的位置聚合成点,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防护罩。
    而在12米的围栏之外,则是皇家护卫军们主要守卫、巡逻的区域大道。
    新王回归后,属于太阳宫的生机被重新点燃。
    宽敞的大道之上,身着贵气华服、腰间别着长剑的护卫军走动着,在远远看到阿斯兰和幸存者后会微微颔首,行一个十足到位的贵族礼。
    至于太阳宫之外,则是帝国高层的办公区域,是昆汀以及秩序同盟的活动地点。
    蝎组、燃血组,以及星髓叛乱之前的边境哨卫军并不经常在帝星上行动,不过在虫巢之母回归后,帝星之上的情况大抵情况还会再发生改变。
    而在太阳宫的正下方——地底之下,则是许久之前随那尔迦人一同离开他们的母星艾瑟瑞恩星球,并重新扎根于中央帝星地底洞窟的虫巢物质。
    属于那尔迦的虫巢之母消失了416年,而虫巢物质则在更早之前便隐隐有了枯萎的迹象。
    地底洞窟的入口在太阳宫的边缘,那是一棵巨大的,下方根系相互盘绕交错的树。
    光源在树冠间流淌成淡金色的瀑布,苔藓几乎覆盖整个下方,在巨木根系之下是一道延伸向隐秘深处的通道,外侧立着一块石碑,周边缠绕有淡色的荧光蓝数据条,会自然地将一切生命体挡在外侧。
    幸存者上前。
    荧蓝色的数据流动慢了几分,扫描过他的身体,在“滴”的一声后,数据条向两层错位,露出了一个可以通行的位置。
    当阿斯兰和幸存者的身形被通道内部的阴影吞没后,数据条重新聚合,再一次构成了阻隔外界的薄膜,执行着保护、守卫虫巢物质的职能。
    ……
    巨大的地下洞窟空寂安静。
    阿斯兰和幸存者自石阶一寸一寸走向下方,进入到这片阴冷之中,那数百年前盘绕满洞窟的柔白色神奇物质,如今却呈现出一种暗淡的萎缩感。
    色泽不再清透,显露出几分浑浊。
    丝缕干枯,恍若丧失了最原本的生命力。
    这些曾经可以孕育那尔迦人,并由虫巢物质相互交错而构成的“卵”变得干瘪、缺乏生机,与暗淡的柔白色丝缕交错着横卧在洞窟之内,隐隐能透过卵膜窥见内部蜷缩着的、完全赤裸的那尔迦个体。
    “最近的一百年里,没有一位那尔迦人能够正常孵化、诞生。”
    幸存者充满机械感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内显得有几分空灵。
    他语气平缓,没有任何的情绪变动,只诉说着阿斯兰沉睡期间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内所发生的一切变化。
    “我之前一直以为他们不孵化,是因为虫巢物质濒临干枯,无法提供正常的养分,所以才断绝了这些生命个体的孵化可能。”
    “但后来,据我这两年重新观察后发现,他们不曾孵化并非是因为虫巢物质的枯萎。”
    阿斯兰靠近成片的虫巢物质,自他周身延伸出来的白色菌丝与之贴近,隐隐有种无形的能量在流动。
    他问:“那是什么?”
    幸存者:“——是因为他们在缩小自己的生存空间,反向为虫巢物质提供养分。”
    如果说以前是母体供养内部的婴孩,那么现在就是婴孩暂停了自己的生长发育,用自身的营养去反哺母体。
    阿斯兰顿了一下。
    成丝成缕的菌丝从虫巢物质上收回,重新回到了白银种的身体内,他盯着洞窟若有所思,声音微沉着呢喃道:“反向供养……”
    模糊中,有什么东西自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却因为速度太快让阿斯兰无法深究。
    幸存者目光虚无,被笼罩在面庞上的柔光尽数遮挡,叫人无法窥见他的真实情绪。
    他道:“虽然他们试图用自己供给虫巢物质,但显然,洞窟内的虫巢物质并没有恢复生机,甚至还在持续消耗。”
    尚未被孵化出来的那尔迦生命个体,将自己所持有的养分反向输送给早已经有了枯萎迹象的虫巢物质,但尚还留有一丝声息的虫巢物质却不曾自己享有养分,而是将其给了另一个他们谁都不知道的未知对象。
    阿斯兰沉眉,“虫巢物质,是四百一十六年以前就开始枯萎的。”
    “准确说来——”
    幸存者补充:“要比这个时间更早十年,甚至可能是二十年便有了很细微的迹象,只是当初谁都不曾意识到。”
    作为人工智能,幸存者本该精通一切数据的运算和统计,但面对本身就具有特殊性质的虫巢物质,即便是他都无法得出一个完全精细的数字。
    在静谧空旷,承接着属于那尔迦人生命传递的地底洞窟内,幸存者转身,与阿斯兰对上视线。
    他说:“如果再找不到原因,这些虫巢物质会完全枯萎,届时那尔迦将彻底断送一切。”
    虫巢物质彻底干枯,卵膜内孕育的那尔迦人死亡。
    在这之后的百年、千年,当最后一代那尔迦人走向生命的尽头,那么本属于虫巢意志的荣耀也将彻底烟消云散,成为飘散在宇宙深处的一片尘埃。
    ——那是只能出现在历史上的过往。
    阿斯兰:“……还有几年?”
    幸存者又看了一眼大片的虫巢物质,声音低到近乎飘散在空气中。
    他说:“最多坚持两年。”
    两年之后,属于那尔迦的信仰之源,将会彻底坍塌。
    ……
    人造日光从西方落下,在那片糊上倒映出光辉,恍若两个太阳一上一下交错着,贯穿了太阳宫内顾名思义的主题。
    珀珥是被机械精灵叫醒来的。
    导盲球悬浮跟在他身后,长着小翅膀、宛若缩小版机器人的机械精灵帮助珀珥整理了一下他的碎发,随后又端上一个托盘。
    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一块软乎乎的面包,这像是饭前的小点心。
    他们知道小虫母近来总是很容易感到饿。
    “珍珠宝宝可以先吃一点,等会下楼了再用正餐。”
    早已经与机械精灵连通过数据的导盲球将牛奶、面包递了过去。
    珀珥也确实有些饿。
    似乎从灰烬1号星球之后,他就开始变得容易饿,饭量也比先前增加了不少。
    他揉了揉有些发空的肚子,有些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小块的面包,又接过导盲球递过来的牛奶。
    珀珥最开始是小口小口抿着喝的,但当温热的液体浸润他的喉咙后,那股汹涌在身体内部的饥饿开始叫嚣,促使他仰着脑袋,像是饿坏了的小猫一般将剩下的牛奶全部灌到了肚子里。
    珀珥舔了舔嘴巴,蹭掉了那一圈白色的小胡子。
    但他还有点饿。
    不,或者说这些餐前的小点心,似乎惹得他更饿了。
    从床上爬起来,踩着软和的拖鞋,在导盲球和机械精灵的簇拥下,珀珥才刚刚走出卧室的门,就遇见了循着声音摸上楼的缇兰和星弧。
    “我可爱的小兔子先生!”
    “乖宝!半天不见想死我了!”
    两个高高大大的家伙跑着挤了过来,在并排的间隙里,还相互挤着肩膀,生怕对方超越自己先一步到小虫母的面前。
    缇兰/星弧:碍眼的家伙!!!
    嘴里喊着“小兔子先生”的缇兰捧着小虫母的脸蛋揉了揉,轻轻吻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星弧叫嚷着“乖宝”一把搡开了缇兰,他几乎半跪在地抱住了身量纤细的小虫母,却在如往常一般往对方怀里蹭的时候,听到了一声细细的闷哼。
    缇兰拧眉,抬手将珀珥从星弧怀里提着抱了出来,“你这个粗鲁的家伙!你弄疼珍珠了!”
    “乖宝怎么样?是哪里疼吗?我刚刚太使劲了?”
    “对不起啊乖宝。”
    星弧也着急,脸上轻快的笑容立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堕落种那略微凶戾,却盛满了担忧的神情。
    珀珥抿唇,空茫茫的眼睛看不见,却很准确地将星弧的脑袋推开,下意识把身体向后藏了藏。
    “没、没事。”
    “真没事?”
    缇兰和星弧都持怀疑态度。
    珀珥重复道:“真的没事!”
    顿了顿,他又小声补充道:“但是你们要对我再、再轻点。”
    缇兰的视线从小虫母藏起的胸脯轻轻掠过,随即挡开星弧,上前一步,将珀珥抱了起来。
    这一次他很小心地避开了一切,而星弧也没有抢。
    缇兰:“走吧,我们一起下楼吃饭吧。”
    “我们?”珀珥歪头。
    “是的,我们。”
    星弧跟在旁边,手有些闲不住地拨弄了一下珀珥耳垂边的碎发,又探着去比量着对方的手腕,似乎是想要检查小虫母有没有吃胖一点。
    星弧道:“我们到底是堕落种嘛,虽然当初边境哨卫军的身份已经恢复了,但帝国不可能什么都不计较,因此只给我们一天的休整时间,等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就要坐上战舰去边境星球了。”
    那群讨人厌的老头子,一个个都顽固得像是上万年前地里刨出来的化石,烦死了!让他们多陪小妈咪几天怎么了?
    不止是他们,从在中央帝星上建立太阳宫至今,为了保证虫巢之母的安全和至高性,太阳宫内不允许子嗣们长时间停留。
    可以说这片华丽的宫殿内除了虫巢之母,便是由数据支撑的机械精灵。
    唯有太阳宫的最外围,布满了属于皇家护卫军的守卫队。
    当然,如果日后虫巢之母有选定“王夫”的意向,那么身份转变之后的那尔迦子嗣则可搬入太阳宫,享有整个那尔迦最高等奢华的待遇。
    珀珥想了想,问道:“边境星球?很、很远吗?”
    星弧声音微沉:“很远。”
    远到悬浮于那尔迦帝国星域最边缘的位置,环境艰难、常年风雪,由矗立在冰雪之下的哨所围拢出一片“城墙”,帮助他们共同地边境线之外的异兽雪虻。
    星弧捏了一下小虫母的手指尖,低声道:“但是没关系,不论多远,我们都会回来看你的。”
    只要你需要,只要你呼唤,即便我们再次违逆帝国也一定会回来。
    缇兰漫不经心瞥了星弧一眼,在同样对上对方暗含警告的目光后,缇兰只勾了勾唇,默不作声。
    走过正对花园的玻璃镜廊后,餐厅的长桌已然能看到大半截,那里已经坐了很多的那尔迦人,都是珀珥认识并且熟悉的。
    但这样的情景对于太阳宫来说是极其罕见的。
    先前四百多年里没有虫巢之母的存在,太阳宫常年空落,不见任何一丝鲜活气儿。
    但如果再将时间线向前,过往历史中的虫巢之母苛刻冷漠,向来拒绝与自己的子嗣们一起用餐,几乎从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里。
    在最后一段距离的时候,珀珥要求下来自己走,只一左一右分别拉着缇兰和星弧手。
    当他们彻底穿越过玻璃镜廊时,餐桌上的热闹动静隐隐传了出来——
    华美的餐厅内,夏盖略微侧坐,手里捏着酒瓶,正给自己倒了满杯的深红色酒液,“再不去异兽战场,我浑身的骨头都快酥掉了。”
    说着,他咧咧嘴,面庞上的刀疤轻微抽动,“比约恩估计要等不及了。”
    比约恩是燃血组的副首席,夏盖的左右手。
    早在夏盖去辐射荒星之前,这位副首席比约恩就被派遣到了其他星球的异兽战场里,连那尔迦新王的回归都未曾赶上。
    甚至比起夏盖,比约恩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战斗狂。
    没谁会想和这位燃血组的疯子副首席对上,那家伙可比夏盖更难惹。
    “你去了就见不到珍珠了。”
    在战斗上与燃血组有共同语言的刀疤把玩着手指间的刀具,语气中带有几分不舍。
    按照此前与帝国高层的交锋与计划,明天他们就该离开了。
    夏盖喝了一口酒没说话,只垂着眼皮看不清具体神色。
    倒是旁侧的尤利西斯冷笑一声,语气中是明晃晃的不满。
    “呵,就算不去异兽战场,未来也难见到小虫母,太阳宫里的虫屎规矩那么多,见一面得提前一个月预约,还有一群机械精灵守着,谈何容易?”
    厄加沉默不语,但挡在面罩下的神情却赞同了尤利西斯的话。
    他不喜欢太阳宫内对虫母与子嗣之间的限制,也不喜欢那种看不到小虫母的日子。
    但即便如此,当那尔迦帝国高层提出要接回珀珥的时候,厄加还是压下心底的不喜,抬手赞同——因为他知道,整个世界、整个宇宙之内,最安全,且永远不会受到异兽威胁的地方,一定是太阳宫。
    坐在对面的赫伊眼底微沉,反驳道:“那是为了确保虫巢之母的至高性。”
    是为核心地位的显现,也是为了虫巢之母的安全。
    那尔迦人从离开母星艾瑟瑞恩星后的数千年里,一直遵循着守护“王”的理念与坚持,从未中断过。
    即便他们——每一个那尔迦的战士都可能因异兽潮而牺牲,尸骸铺满中央帝星的外围,但太阳宫不会。
    高达12米的特殊合金围墙笼罩于宫殿之上,由高等智能幸存者连通意识、隔绝辐射的能量穹顶,同时承担守卫与照顾职能的机械精灵,以及提前储备好、足够五百年使用的物资……
    那些生活在太阳宫内的动物生灵,都经过最严密的检查与观测,在确定其的无害性后,才可饲养在林园之内共同陪伴虫巢之母。
    纵然发生意外,也有巡视在内部、时刻进行检测的机械精灵及时预警、清除,断绝任何危险靠近这座宫殿的主人。
    如果有一天辐射骤变导致的异兽潮会吞没宇宙星海、吞没那尔迦帝国、吞没中央帝星,那么住在太阳宫内的王,至少能安然走到生命的尽头。
    某种程度上来说,太阳宫是一座小型的生态园,或许没有那么热闹,但它一定是末日降临后的最后一片乐土。
    “但那也是限制王的高塔。”
    林的声音温柔而克制,语气的更深处隐隐有种细微的忧郁感,他模糊觉得柔软的珍珠并不会喜欢这样的环境——即便那是为了安全。
    奥洛维金轻啜了一口红茶。
    “太阳宫建成的初衷就是为了虫巢之母而服务,这里有一切能满足王需求的设备,防守严格,能避免一部分失控子嗣对虫母的冲撞,也能阻断异兽带来的任何危机,这一点我记得军校内的基础必修课上就讲过。”
    他勾唇,露出一抹礼貌十足的笑容:“军校一年级必修课本《那尔迦准则》第265页十二部分的第七小节,望周知。”
    这话一出,把尤利西斯给逗笑了。
    太阳宫是乐土不假,但也确确实实是虫巢之母走不出来的高塔,见识过外界热闹的王真的能受得了这种与机械造物为伴的孤寂吗?
    甚至当初在被流放的路上,尤利西斯与林无数次复盘那尔迦的帝国史——
    在有关于虫巢之母数以千计的记录中,似乎一切的变化都是从古老的那尔迦人离开母星艾瑟瑞恩,并为虫巢之母在中央帝星建立了宇宙内最为安全的太阳宫后开始的。
    历代的虫巢之母从中央帝星的地下洞窟中经由虫巢物质的孕育而诞生,在认知尚未成长之前被接入太阳宫,然后在这里度过整个余生。
    在此期间,那尔迦的王所能接触到最亲近的人是机械精灵,所能看到的天空永远是能量穹顶笼罩的那一片,所能欣赏的景色数十年如一日,还总被高大的围栏包围着,恍若一座永远都无法逃离的华美监狱。
    就连王的眷属想要靠近,也需要递交报告、经过层层检查后才能正式入内。
    往往这个时间会持续半个月以上,等虫巢之母与子嗣们真正会面的时候,最初由思念催生出来的情绪,大抵会变成另一种模样。
    于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虫巢之母逐渐展露出最一开始很容易被忽略的微妙变化。
    而当这些变化一点一点地叠加,直到某天彻底暴露时,虫巢之母与子嗣之间的关系,则已经走到了另一种难以调节的僵硬状态。
    这座固若金汤的安全堡垒何尝不是一种影响呢?
    尤利西斯的眉眼间浮起几分烦躁,越想越生气,忍不住讽刺道:
    “你们皇家护卫军可真是够循规蹈矩的,怎么?跪在地上冲着小妈咪流口水、伸舌头,疯狂摇那条狗尾巴的时候也能这么守规矩?”
    这位重新恢复边境哨卫军首席身份的堕落种笑容里充满了恶意与轻蔑,猩红色的义眼扫视过对面握紧拳头的奥洛维金,以及面无表情的赫伊,声音轻慢而挑衅十足——
    “规矩能让你们取悦到他吗?”
    “规矩能让你们知道怎么舔爽他吗?”
    “规矩能教会你们他到底想要什么吗?”
    在一声更比一声苛刻的诘问下,餐厅内的气氛忽然僵了一下,奥洛维金一贯温柔的贵族面具在此刻被撕裂,露出内里近乎倨傲的冷漠。
    原本用于吃饭的餐刀被猛然掷出,锐利的银光直指尤利西斯的额心。
    铂金色贵族眼底流露出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尤利西斯噙着冷笑,覆盖金属的手指夹住刀刃,却转手用手肘将旁侧的银叉捣了出去,用作是给奥洛维金的“回礼”。
    长桌上的装饰花瓶向旁侧倒去,夏盖揉着寸头轻“啧”一声,大掌扶住了他认不住品种的花枝。
    另一边的厄加尾勾摆动,卷住了一个差点儿被从桌布上抖落下来的汤匙。
    刀疤和林也没闲着,他们提前伸手端起来了两盘还冒着热气的菜,避免食物成为这场针锋相对中的牺牲品。
    坐在主位旁侧的阿斯兰垂着眼皮慢条斯理喝茶,显然并不打算掺和到这场混乱之中。
    他虽活得久,但此前千百年都活动在异兽战场上,只在自己的同类都走向生命尽头后,才短暂回到中央帝星,回归虫巢物质守护者的身份。
    阿斯兰对太阳宫认知是“虫巢之母的安全堡垒”、“与世隔绝的桃花园林”,对于这里的一切他并不做出评价,他仅会以小虫母的意志为主。
    珀珥喜欢,那么万事无虞;珀珥讨厌,来一场变革又何妨?
    总归这座太阳宫远没有他活得久,再怎么也不该成为困住小虫母的高塔。
    刀叉开始在半空中飞舞,伺候在旁侧的机械精灵发出低低的嗡鸣声,似乎已经进入了警戒状态。
    “这是太阳宫!不是任你们放纵的地方!”
    赫伊冷声警告。
    但他的话语毫无威力——至少对于同样在气头上的奥洛维金和尤利西斯来说,他们此刻只想打一架。
    奥洛维金盯着尤利西斯,勾出毫无温度的笑意,“不牢您费心,我们自然知道怎么伺候王。”
    “一群小狗一起吗?”
    尤利西斯的指腹抵着餐刀的刀柄,恶意满满道:“连最渴望的little mommy也能守着规矩去共享吗?然后相互礼让、彼此推拒?”
    尤利西斯厌恶皇家护卫军那副恪守规矩的模样,千百年来一成不变的规矩难道就没有出过错吗?
    这话一出,混乱又起。
    带有防卫功能的机械精灵在系统设置下掺和到了这场对峙中,当眼下的闹剧即将攀升到另一个不可收拾的地步时,门外轻盈缓慢的脚步声中断了这一切。
    在珀珥歪头站在门口,空茫茫的眼瞳扫过远方的时候,所有的那尔迦人都僵住了。
    尤利西斯手里握着一把银刀,奥洛维金的手上则是银叉,厄加尾勾上托着一个果盘,夏盖怀里则抱着两个花瓶,刀疤和林交错着扶住了被撞到的椅子。
    就连混乱之外的阿斯兰也没闲着,深麦色的手指间夹住了一把不知道谁飞出来的水果刀——刀尖正好对着他的眉心。
    站在小虫母身侧的星弧和缇兰神情微僵,显然没想到今晚的场面这么混乱。
    这本来应该是一场氛围美妙的离别晚餐的!!!
    此刻,状态之外的珀珥则慢吞吞眨了眨眼睛,声音清亮温软,带有几分招人的糯意。
    他只模糊听到了尤利西斯一半的话。
    于是,他问:“要、要共享我吗?”
    那近乎裸露出一种不谙世事的无辜,以及对觊觎者无意识的勾引,就好像再说:你们可以一起拥有我的,我同意了。
    真是一种令人想法糟糕的反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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