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他差点杀死他

    精神力是一种奇妙的力量,珀珥无法看到世界,但当他的精神力开始流转活动时,却能帮助他“看”见一个充满着色块的模糊环境。
    珀珥对林有记忆。
    或是说记忆还不浅。
    他总是能清晰记得每一个对他好的人。
    林的声音很好听,那是一种带有轻微机械质感的温柔,但并不显得冰冷和不近人情,甚至因为他话多的特性而很平易近人。
    但林开口后,那些絮絮叨叨、颠三倒四的话语中满是重复和无厘头,可是其中的每一句对于珀珥来说,都是关心和问候。
    有些神经质的林对珀珥很温和。
    即便他们只相处了很短的时间,但林会把野羊身上最鲜嫩的肉割下来烤给小虫母吃,会细心地询问珀珥烫不烫、味道好不好、吃没吃饱……
    还会好奇珀珥喜欢吃什么,并承诺下一次去巴别塔星港换物资的时候给他带零食、糖果。
    甚至细心的林察觉到了珀珥忍不住挠皮肤的异样,用干净的毛巾沾着温水,轻轻替小虫母擦拭了被他自己挠红的肌理。
    林的身上有种兄长、哥哥的感觉,包容而细致。
    有一点点像当初买下小人造人的第二任买主——
    一位小星球的区长,笑容里充满了讨好,有些小心,但性格意外地温和细致,还有点唠叨,时常说着说着,便会不自觉地偏移主题,即便他已经跻身于星球区长的行列,可也总弓着腰,习惯将自己放在更低的位置。
    那是一位温和到有些懦弱,甚至是缺乏主见的青年。
    在亲弟弟的怂恿下,青年最初是带有利益色彩拍下这份已经被退货过一次,降价了很多的瑕疵“商品”。
    他本想将人造人当“礼物”送给星球上的一位大贵族,却因相处了一段时间,而罕见地违抗了弟弟的选择,将什么都不懂的小人造人留在了府邸之内。
    青年曾难得勇敢地挡开了亲弟弟的质问,低声告诉珀珥:你可以叫我哥哥,我会照顾你的。
    但这份承诺也没能实现。
    甚至当珀珥又一次被退回到拍卖行,哭着求着询问“哥哥”的情况时,老板只冷笑着说,他们早就坐上飞行器离开这颗破破烂烂的星球了……
    那是小人造人第二次被抛弃,他才知道,即便是可以叫“哥哥”,也并不意味着他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而林说话时的气质和那位年轻的区长有些相近,但他远比后者更加真诚、热忱。
    甚至是大胆。
    只是……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像是哥哥一样的林就变成了被猩红铺满全身,金属与血肉肢体错乱扭曲的恐怖模样。
    不论是最初的那尔迦人,还是星髓叛乱后被流放的堕落种,他们原本的基因和血脉造就了天生战士的躯干——
    攻击力、抵抗力、恢复力,甚至对疼痛的承受能力都是一等一得好,这才能保障他们在异兽战场中即便断了手臂也可以继续沉浸厮杀。
    但此刻,或许是林所承受的疼痛超出了阈值,嗜痛且能通过痛感知到快乐的堕落种面庞多了扭曲的神色,古怪的潮红附着于与金属接壤的皮肤上,他的肢体扭曲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动向,正一寸一寸向外生长着原始形态下的血肉。
    当珀珥感知到星弧试图将自己抱起来的时候,他摇了摇头,像是沉浸在游乐园中不想离开的孩子,扯着星弧的手腕,重复喃喃道:“不要、我不要走。”
    远方,尤利西斯周身延伸而出的机械臂如绳索一般捆束着林,试图活生生将那些不受控制的原始化的血肉压回去,避免林那具经过金属改造的躯干被撑破。
    随着他的动作,金属与金属相互摩擦、血肉与血肉剧烈碰撞,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
    那一瞬间,珀珥用他此刻所能释放出来的最大力气挥开了星弧的手臂,在对方着急的神情中,一股温和雀跃的能量跳动着,推开了想要将小虫母带走的星弧。
    衣衫藏着满身腱子肉的星弧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个踉跄。
    站在原地的珀珥则轻微偏头,雾蒙蒙的眼瞳直直“看”向林,于自己的精神力世界中放出了最初便跳动着、想要外出撒欢的精神力。
    它们如同被什么吸引了一般,有些不受控制,像是一群挣脱开束缚的小兽,奔跑着冲向远方,把在血雾中挣扎着的林当成了一起玩耍的伙伴。
    精神力似主。
    珀珥认得林,它们也认得林。
    珀珥喜欢哥哥一样的林,那么它们也喜欢。
    无形的精神力环绕成圈,将被机械臂束缚的林围在中央。
    珀珥模糊中感受到了它们的动态,像是第一次拿起画笔的小朋友,有些生疏地感知着它们,尝试交流与控制。
    遍布色块的混沌世界中,珀珥看到了它们。
    他的精神力是清清透透的莹白色,很干净、温暖,一缕一楼分得很细,如同织就绸缎的丝缕。
    在珀珥的视角中,林是血红色的。
    他被粘稠恐怖的暗色虚影环绕交错着,但当珀珥的精神力缓缓靠近时,那些尽显污浊的虚影褪下了原先浓郁的色泽,并逐渐收敛着回缩,如它的主人一般,被尤利西斯的机械臂控制着一点一点半跪在地,随后彻底蜷缩起来。
    原本膨胀的、想要生长出来的血肉停息了。
    小虫母的精神力很轻柔,它们极其舒缓地一缕一缕蹭动着林,并分开成很多根润白的细丝,小心将堕落种周身缠绕的虚影梳开。
    像是拆解团成一个疙瘩的毛线球,对于这样的工作珀珥总是充满耐心和认真,从炸开绒毛的最外侧开始,寻找能够改变现状的重要线头。
    然后,他找到了。
    藏匿在血污虚影下的野兽得到了片刻的安宁,他停止了最初的挣扎和躁动,粗重的喘息逐渐变慢、变缓,最终恢复常态。
    而珀珥的精神力也将乱糟糟的毛线球逐一拆开,让藏匿在其中的林放松,散开了最初强烈的攻击性。
    那层血红和污浊褪去,得到喘息机会的野兽却缠着小虫母的精神力,不愿意放任它们离开。
    像是一只惯会讨好主人的大型犬,蹭动、舔舐、摇尾巴,极尽讨好。
    尤利西斯微怔,那双猩红的义眼中流窜着冷光,视线在跪趴于地上的林,以及不远处安静站立在原地的小虫母身上来回转动。
    那双情绪寡淡的义眼中仿佛闪过了什么。
    精神力交互上的安抚行为仿佛持续了很久,久到珀珥能够将一个杂乱的毛线球彻底拆开。
    但在现实世界里,这一些系列事情仅发生在几秒钟里。
    被精神力挡在外侧的星弧拧起眉头,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他想要尝试靠近,却又被那如水膜一般横陈在自己与珀珥间的力量挡开。
    星弧哑声道:“……得阻止他!把他带走!超负荷使用精神力就算是完全成熟的虫母都做不到!”
    威尔摇头,“来不及了……珍珠和林之间已经达成了链接,如果我们骤然中断他们之间的联系,恐怕……”
    这是一场无法中止的行为,如果强硬分离链接,最终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
    林会死亡,珀珥的精神力会受到重创。
    星弧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语气充满了攻击性,“那怎么办?就干等着吗?”
    威尔沉默,只死死盯着身形单薄,却又充满了一种温柔韧劲的小虫母。
    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
    灰烬1号星上最常见的贫瘠荒原上,林周身还沾着猩红的血迹。
    他整个人蜷在风沙中,脏污又狼狈,额间碎汗滴落,在面颊两侧的金属上留下晃眼的水痕。
    狂暴因子得到缓解后,他咬着牙根,日常里会精神紊乱的状态中恢复了一丝丝经受改造前的理智。
    但很细微,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林认得小虫母的精神力,那是刻印在子嗣血脉、灵魂中的狂热和渴望。
    他撑着发抖的机械臂,沐浴在粘稠的、近乎流干他全身的血泊中,一步一步,像只狼狈的大型犬般膝行着朝珀珥靠近。
    世界一下变得很安静空寂。
    谁都没有动。
    谁也都不曾说话。
    终于,血迹断断续续拖曳在身后的堕落种爬到了他的小妈咪面前,柔软的精神力接纳了伤痕累累的子嗣,应允了那沾染血腥气靠近。
    野兽暂时藏起了利爪,可残存在灵魂深处的暴虐依旧存在,当他如朝圣的圣徒跪倒在那里时,作乱的狂化因子又一次汹涌,促使他骤然暴起,在星弧目眦欲裂的神情中扑向珀珥。
    “林!停下来——”
    风沙中不知道是谁的声音,林已经彻底听不清了。
    无形的力量薄膜阻止了其他堕落种的靠近,只是当林那条彻底舍弃了血肉的机械臂即将碰触到珀珥的身体时,带有金属棘刺的指骨却颤抖着回收。
    那是理智与野性抗衡的结果。
    ……那么锋利,稍不注意就会划伤小虫母细嫩的皮肤。
    林遏制冲动,缓缓收起手臂,在咽下那股冲动的同时,他站起一半的身体硬生生被压了回去,重归于臣服、讨好的姿态。
    远方有谁松了口气。
    林垂下脑袋,碎发落下阴影。
    他还染鲜血的热度的机械手抬起珀珥的手,轻轻吻过了对方的指尖。
    唇瓣上的血液弄脏了小虫母细白柔软的手指,满身伤痕的巨型犬又近乎虔诚、卑微地一点一点将其舔净。
    混杂着血沫,尝到了最珍稀的甜香。
    然后林缓慢仰头,被血浸透的手臂敞开,牢牢抱住珀珥的腰腹,如孩子一般把脑袋埋在了对方的腹部。
    珀珥没动。
    他的眼瞳还有些空茫,只轻飘飘落在了林的身上。
    温柔又纯粹的精神力如同一群好奇的小精灵,用手擦拭着林周身虚影上浑浊的颜色,并轻抚着告诉对方“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直到它们开始变得比最初更干净一点,小精灵们才停下雀跃的动作,浮动着一缕一缕往珀珥的身体里钻。
    抱着小虫母的林很安静,驯服十足。
    站在远处的尤利西斯神色不明,眼底情绪复杂,只仔细观察着小虫母的情况。
    当林彻底从先前的状态中挣脱,嘴里低喃着满是缱绻的“妈妈”时,珀珥的睫毛颤了颤,忽然闭上眼睛,软软倒了下去。
    他被乱七八糟的林接了个满怀。
    前不久才换好的废土风长衫沾满了林的血液,就连珀珥白色的长发都没能幸免于难。
    他顺着重力下落,后腰、脊背被林小心护着,衣摆散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而原本趴在地上的堕落种则姿态半跪,小心翼翼让失去力气的珀珥靠在自己的怀里。
    林眨了眨眼。
    他连眼睫上都是血珠。
    而靠在他怀里的小虫母则呼吸平稳,侧脸糊着半块血迹,眼尾、面颊微红,带有一种单薄又安静的色彩。
    林无声张嘴,高大的躯干佝偻着,缓慢下俯,紧紧抱着睡沉了的珀珥——
    “是……妈妈……”
    “我的、是我的……妈妈……”
    矗立在珀珥周围无形的力量顷刻间消散,威尔、星弧冲了上来,聚集在小虫母的身侧。
    远处慢慢收回机械臂的尤利西斯隔着地上的血痕,随后一步一步靠近,当充满冰冷气息的机械身影彻底靠近后,尤利西斯盯着珀珥那张小花猫似的脸,语气有些古怪地问:“……他怎么样了?”
    威尔有些复杂道:“睡着了。”
    还睡得很香,胸膛和小腹一起一伏,像是个正在打呼噜的小奶猫。
    原先静止的荒原上重新恢复了常态,围观了这一幕的堕落种纷纷靠近,他们的神情中带有不明朗的渴望与好奇,血肉与金属交错的面庞、躯干上难得窥见了几分裹足不前的小心。
    燥热的光在头顶晃动着,林垂下的发丝颤了颤,随后他缓缓抬头,环顾着看向自己的同伴。
    对于堕落种来说,他们用机械改造延缓了狂化症的影响,但也不意味着高枕无忧,当他们身上的机械覆盖率越大,他们本身拥有的神志会越少,那是一种脑子被侵蚀、坏掉的感觉。
    等坏着、坏着,当其超越了堕落种体内所能承受的最高限度,便会如绷紧的弦一般猛然断裂。
    ——像是林一样。
    ——也像是从前数位被尤利西斯亲手处决的同伴一样。
    林抬手,轻轻点了一下珀珥的脸颊。
    沉睡中的小虫母偏头蹭了蹭,无知无觉,喉咙里发出了被打扰而有些不满的气音。
    “我好像从来没有一刻像是现在这么清醒过。”
    林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说话间带着部分内脏碎裂的血腥气,缓慢而清晰:
    “……也很舒服,就像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风吹雪落,第一次游动在干净的湖水中,安宁满足;我的脑子是清醒的,不是混沌的;神经中没有残存的刺痛,像是我不曾狂化、接受机械改造之前的身体。”
    话语间他看起来很轻松,可另一只撑在沙地上的手却紧紧蜷着,掌心间抓满了砂砾,机械元件因过于使劲儿而发出咔咔的声响。
    那些损耗过的机械臂甚至冒出了一簇灰色的烟。
    林偏头,看向尤利西斯,露出了一个孩子一般,像是哭一样的笑容,抱着小虫母的那只手臂不住地颤抖着:
    “可、可是你们知道吗?我刚刚……我刚刚就差一点,我差点杀死他……”
    “如果我没控制住……他会死的,他会死在我手里的……”
    “他还那么小、那么瘦弱,他甚至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这种早已经坏掉的疯子,真的能养好他吗?”
    机械改造人会流眼泪吗?
    堕落种们不知道,在此之前即便他们不打麻药、感受着自己的肢体被摘除,再替换成金属的元件,他们也从不会流泪。
    眼泪对于他们,甚至是那尔迦人来说,是一种很稀有的行为。
    但是林哭了。
    一颗一颗带有热度的眼泪从他的脸侧流下,最终落在了珀珥的额间、眼皮上。
    烫得惊人。
    每一个因机械改造覆盖率超出阈值,而临近死亡的堕落种会在那艘废弃战舰内拥有一个独立的小暗室,黑暗、闭塞、阴冷,有一扇小小的窗,能在白天挤进来很少的光。
    房间内部安置了手腕粗的铁杆,还有很多锁链,这些沉甸甸的东西最终会系在堕落种的身上——在他拆除了四肢上的机械改造物,像是一个废人般度过最后的时光。
    痛苦且毫无尊严。
    像是一条等死的肉虫、一个毫无用处的垃圾、一块随时会腐坏的烂肉。
    “……我不应该靠近他的。”
    林声音发哑,瑟缩着将怀里的小虫母捧了出来,宛若托着一颗昂贵的小宝石,将珀珥送到了星弧的怀里。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发疯是什么时候。
    也不知道下一次是否能幸运地挺过来。
    他只知道,这种被小虫母暂时治愈的感觉,让林觉得自己像是一株寄生在珀珥身上的吸血虫。
    他丑恶地张大着口器,啃食着小虫母的血肉,通过吸取对方的精神力来延续自己的生命……
    可珀珥呢?过量消耗精神力的损伤,又有谁能来治愈他?
    林深深喘了口气,踉跄着站起来,远离了珀珥、远离了他基因血脉中对小虫母的渴求。
    灰烬1号星清晨时的安宁被打破,荒芜狗窝中迎来了小王子的愉悦荡然无存。
    洇湿了沙地的血迹被风裹挟着砂砾重新覆盖,用于换取物资的矿物被抬上的飞行器,林缓缓离开,安静孤独地走向暗室,并请求尤利西斯摘下躯干周遭的机械改造肢体。
    脾性阴晴不定如暴君一般的堕落种首领唇角紧绷,他只沉默着用铁链束缚了林的四肢,并不理会对方低声的请求。
    “……好好待在这里,在没有到最后一步之前,我不会答应你的要求。”
    没有谁会愿意像是条肉虫般躺在那里等死。
    林颓丧地坐在暗室的角落中,近乎指责道:“……你对他太凶了,你已经吓到他了。”
    尤利西斯嗤笑一声,只是还不等他反驳,就听到林慢悠悠道:“我知道的,你昨天晚上偷偷去看他了。你也很喜欢他不是吗?”
    尤利西斯猩红色的义眼微转,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
    “是啊,是很喜欢……喜欢到恨不得啖其血食其肉,恨不得把他嚼碎了咽到肚子里。”
    林沉默片刻,对于自己这位又疯又嘴硬的老大,只揭露出一个事实:“你去给他掖了被子。”
    尤利西斯:“……”
    林:“你还任他打了一巴掌。”
    尤利西斯:“……闭嘴。”
    暗室内,林笑了。
    笑得温柔而灿烂,他一边笑一边轻咳,声音很低,但足以尤利西斯听到:“我知道的,你很喜欢他。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收一收你的疯性吧,真的会吓到他的……他那么脆弱,还不太好哄。”
    林:“尤利西斯,你记得去哄哄他吧。”
    这一次,尤利西斯没有继续说反驳的话。
    堕落种首领高大的身体重新隐没于阴影,只留慢慢恢复神经质状态的林开始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他那么瘦那么小,应该多吃点东西。”
    “……他喜欢野羊肉,他说很好吃。”
    “星弧说他叫珀珥,是珍珠的意思……我好像还没告诉过他我的名字吧?嗯……我又记不清了,也可能我告诉过他?”
    “珍珠、珍珠……他叫珍珠,星弧说他有点记仇。”
    “是妈妈……”
    “好想靠近妈妈啊……”
    沉沉的声音出现在废弃战舰走廊的最深处,逐渐变小,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林忽然开口,似是恢复了些许的理智。
    “如果真的到了最后一刻。”
    “请你杀了我吧。”
    静立在阴影之下的尤利西斯没有说话。
    但林很执着。
    他不想变成肉虫等死,他宁愿提前了解这条命。
    “求你了,首席。”
    “我宁愿被你杀死。”
    在他们还没叛出那尔迦帝国、在他们不曾被流放到迷失星域的时候,他们——这群热衷机械改造的堕落种归属于已经消失的边境哨卫军。
    尤利西斯是首席,林是副首席,那时候他们是战友、是同伴,是共同守护在那尔迦边境区域、直面异兽潮的最前锋。
    而今听到这两个对尤利西斯而言有些陌生的字眼后,他怔了怔,最终垂下眼睛,哑声道:“……如你所愿。”
    身为这群堕落种的首领,尤利西斯背负着无形的枷锁,林并不是第一个向他求死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而他会坚持到最后,直到送走最后一位跟随他而来的堕落种。
    在得到首领的答复后,林放松地笑了一下,提醒道:“别让他看见了,可以的话……这两天让那群小子们带着他去星港玩一玩,不然动静那么大……”
    林有些无奈,“我都怕吓到他。”
    “……我知道。”
    尤利西斯应声,缓缓转身,高大的身影缓缓远离,却似乎多了几分颓丧的挫败。
    ……
    这颗星球上的医疗设备有限,日常生活特别糙的堕落种们鲜少生病,就算是和异兽干架弄坏了机械臂,也顶多拖着一身金属破烂去趟星港找机械师修复,一边冒着烟、一边闪着电光,然后大大咧咧替换掉久的元件,直至恢复正常。
    威尔带着商队加急去了一趟巴别塔星港,用成箱的矿石和那里的星盗换来了小型医疗器,一来一回撑着最大速度在半天内完成。
    等飞行器急慌慌地降落在灰烬1号星球的时候,珀珥正好从那张属于他的小吊床上睡醒。
    蒙在珀珥眼前的黑暗在他彻底睁开眼睛后,晃动着深灰色的虚影,有几个呼吸间似乎缭绕出了稀薄的光影。
    但不等珀珥捕捉到什么,原有的变化消失,又成了最初沉寂且熟悉的乌黑。
    他感觉自己又做了一个梦。
    似乎从离开拍卖行后,珀珥的梦变得多了起来。
    这一次,他梦见了星弧描述中的荒原,荒芜贫瘠,一片暗淡的黄褐色,风沙阵阵,远处似乎立着一座孤独的堡垒。
    梦中他看到了很远的位置,也看清了堡垒阁楼中蜷缩着的身影——像是一个没了肢体的模糊人形,一动不动,甚至难以窥见对方的生死。
    那是一种很难受的感觉。
    像是喉咙、胸口都被什么东西噎着,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但不等这股古怪的感觉侵袭珀珥的神经,他忽然发现余光中有什么苍白色的东西猛然靠近,将他拉扯着离开了这片难耐的漩涡。
    柔软又熟悉的冰凉触感黏上了珀珥的指尖,一层一层将他包围起来,驱散了他第一眼看到那抹人形时的悚然。
    ——是阿斯兰精神力世界中的那只怪物。
    成片的苍白色菌丝来得突然,且让珀珥毫无防备,他被牵引拉扯着下坠,猛然栽倒到属于怪物的怀抱中。
    交错的利齿间喷出滚烫的鼻息,怪物俯下头颅,用吻部一寸一寸蹭过珀珥的胸膛小腹。
    它像是在嗅闻、检查着什么。
    直到略尖的嘴筒被珀珥用掌心推着,抵上了珀珥的髀罅,来势汹汹的怪物才停顿片刻,它歪了歪脑袋,无可见瞳的复眼中闪烁着小人造人读不懂的光。
    梦中,珀珥咬着唇摇头,神情中还带有一股可怜劲。
    当他以为自己会再一次被包围、被裹挟着感受那种连灵魂都战栗起来的刺激时,那些菌丝却只是很温柔地拂过了珀珥的发顶,随即连带着怪物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好像只是为了看一眼小虫母是否安稳。
    然后,这场梦戛然而止。
    梦境与现实的交错让珀珥有些恍惚,直到耳边传来堕落种们不停关切声后,他才堪堪回神,意识到自己已经远离了睡梦中的一切。
    珀珥偏了偏脑袋,一直等在他身边的星弧立马上前,抬手摸了摸小虫母的额头、手腕,轻扶着对方从吊床上坐起来。
    星弧:“怎么样?难受吗?有没有哪里感觉不对劲?脑袋会不会疼?身上呢?四肢疼吗?或者内脏呢?疼不疼?”
    才坐起来,珀珥就被星弧这一连串的询问砸得晕头转向,缓慢复工的大脑有些迟钝地运转,等珀珥像是小兽一般甩了甩脑袋,星弧还在喋喋不休地问着问题。
    几乎要比第一次见面时的林还啰嗦,根本没有最开始戳着小虫母脸颊说“小东西”的酷哥样。
    珀珥噘了噘嘴,脑袋嗡嗡得升起来一点点小脾气,加上还记得星弧之前凶了他,终于被养出了几分娇气的小人造人忽然抬手,用柔软的手掌心捂住了星弧的嘴巴。
    小虫母温温吞吞道:“好吵哦。”
    星弧愣了一下,只感觉自己的嘴唇似乎贴到了什么软软嫩嫩的东西,还散发着诱人的暖香。
    随即他整个人都宕机了,那截打了银钉的舌尖动了动,最终只演变成了他颈上滚动的喉结。
    他差点像是狗一样舔上小虫母的手掌心。
    怪变态的……
    见星弧停了嘴,珀珥慢吞吞收回手,“我没事的,不、不难受。”
    虽然梦里的内容让他有点不舒服,但身体上确实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星弧沉沉应了一声,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双从自己脸上挪开的手。
    珀珥歪头,小声问道:“林、林呢?”
    “他正在休息。”
    刀疤垂眸,话中藏了大半,暂时将小虫母糊弄拉过去。
    与此同时,威尔扛着小型医疗器匆匆而来,悬空的小吊床周围聚集了很多堕落种,他们像是看珍稀生灵一般瞧着睡醒后的小虫母,一个个尽可能藏着自己的机械肢体,避免那些锋利冰冷的元件蹭着对方。
    珀珥身上被林弄脏的衣袍早被刀疤换成了新的,质地柔软,虽没初次见到小虫母时的那身睡袍那么精致,但已经是他们目前能找到最好的。
    ——就像是一群流浪狗在垃圾堆里翻翻找找,然后把自己发现最好的东西带回到小王子的面前。
    一群对医疗器操作生疏的大高个聚在这里,一个举着仪器,一个用金属手臂捏着巴掌大的说明书,一个探着脑袋满眼迷茫,还有一个进行着非常不靠谱的口头指导——
    “这个应该是这样。”
    “不对,你那个应该那样。”
    “诶?是不是应该把这个弄进来?”
    “等等你轻点,别给掰断了!”
    机械改造他们是熟手,甚至有些情况完全可以自己上手,可换成操作医疗器……
    一大群堕落种里没一个会的,就连威尔也只见过,却没真正使用过,不得不抱着说明书一字一句地研究。
    被围在中间的珀珥张了张嘴,那张漂亮的面孔上闪过了一抹无奈。
    他忽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自己还笨蛋的人啊!
    “不、不是那样的呀。”
    珀珥开口,在堕落种们骤然安静之后伸了伸手,轻声道:“给我吧。”
    捧着医疗器的克里斯靠近,扶着器械垂头看小虫母的操作。
    之前在那尔迦人的战舰上时,珀珥经常被他们带到医疗室去检查身体,他们似乎总害怕他会生病,于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被检查里,偷偷变聪明了一点的珀珥也学会了操作。
    仪器被克里斯扶着,上面的数据被珀珥摸索着调试,随后灯光闪动,开启检查模式。
    小虫母的动作很熟练,但却叫一众堕落种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到底因为身体原因做过多少次检查,才能待医疗器这么习以为常呢?
    器械上的微光笼罩在珀珥的身上,散发出一种莹莹的浅蓝。
    灰烬1号星上的信号很差,检测结果传输时的速度很慢,直到堕落种们都望眼欲穿,威尔才揭露了结果。
    目前检测出来的结果一切良好——
    超负荷使用精神力的后遗症似乎并不曾在珀珥的身上留下痕迹,除了营养不良、身体孱弱这些盘踞在小虫母躯干深处的问题,他的精神力甚至可以说是出乎预料的健康。
    宛若一头正在茁长成长且活力满满的小兽。
    就是有些过分活跃。
    但即便如此——即便医疗器上的检测内容好得像是虚惊一场,可聚集在这里的堕落种都不曾放松眉头。
    作为叛乱者他们已经离开那尔迦很多年了,可从前在故土上接受过的教育让他们很清楚地知道——
    小虫母的精神力还处于幼崽状态,但先前安抚林的精神力交互明显是超负荷的消耗,在这样近乎透支自己的使用后,珀珥的精神力怎么可能没有后遗症?
    那只能说明有些问题是潜藏在小虫母身体更深处的,是目前无法被这个小型医疗器检测到的危机。
    那一定会更加严重!
    未知的危险更让人忧心,这一刻本身为小虫母到来的堕落种忍不住想到了林先前说的话——
    “我们这种早已经坏掉的疯子,真的能养好他吗?”
    他们这群从根上就已经坏掉的疯子,真的能照顾好小虫母吗?他们有这个资格和能力吗?
    几乎是这样想法生出的瞬间,便叫堕落种们心脏发沉,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窒闷。
    珀珥不知道堕落种们心中所想,他只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有些难过的情绪,似乎是来自于这群围着自己的大高个。
    他不大理解地歪了歪头,长发垂落在肩头,随后细声细气地开口:“你、你们是在难过吗?”
    星弧愣了一下,嘴硬地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威尔的语气连自己都不信,只低低道了一句“没有”。
    堕落种们沉默着,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说难过,那就证明了他们觉得自己养不好小虫母。
    说不难过,那便成了他们在欺骗妈妈。
    珀珥不懂这些复杂的纠结,他只是慢吞吞张开了手臂,柔软贴肤的衣衫面料因为动作的拉扯而靠近胸膛腰腹,勾勒出一片薄薄的,甚至可以称之为漂亮的软肉。
    那软润的腰腹是诱惑子嗣们进入狂躁、发疯的蜜腺。
    他歪着脑袋,又纯又甜的面孔面向着这群改造疯子,发出犹如天籁的询问声——
    “所以……要抱抱吗?”
    这样漂亮又柔软的小妈咪,谁能不迷糊?
    他们不止想抱,还想反复抚摸舔吻那块蜜腺,想要榨干对自己魅力不自知的小虫母的最后一丝蜜。
    他们该死地对漂亮的小妈咪生出了很多、很多糟糕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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