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精神力饲喂

    五分钟前,刚结束消遣,还顶着湿漉漉寸头的夏盖从战舰上的游泳室出来。
    因为没什么人,夏盖只披了件浴袍。
    内里是深色调的泳裤,那具常年锻炼的好身材在战舰走廊中冷白的光晕下透出健康如蜂蜜的色泽,四肢修长且充满蓬勃力量感,正彰显着身体主人强大的生命力与滚烫的荷尔蒙气息。
    那时候,一双横过陈旧疤痕的深邃眼眸盛满了漫不经心的情绪,就好像一头午后餍足的雄狮,正悠然在大草原上巡视领地。
    看起来危险而宁静。
    只是才走了两步,这头雄狮眉头微扬,原本准备拐弯的身体却停顿一瞬。
    他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抹有些眼熟的背影。
    ——是那个被一群蠢狗们疯狂奉为至宝的小虫母。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远、很远,但高级那尔迦人的五感强盛,即便是珀珥那几近于无如幼猫的呼吸声,对夏盖来说近地仿佛就在他耳边。
    真是……娇娇弱弱的。
    夏盖眯眼,桀骜的眉眼间闪烁出几分古怪的沉默感。
    那尔迦的新王……可真小啊。
    孱弱,单薄,无力。
    苍白色的长发毛茸茸地披在身后,整个人小小一团,正踩着拖鞋小心翼翼跟在导盲球之后。
    他身上真丝材质的睡袍窸窣摆动,很贴肤,偶尔会露出了半截充满少年感的小腿,有种性别被模糊后的朦胧美感。
    那是一条很漂亮的曲线。
    曲度正好,就好像天生适合被谁轻轻握在手掌中,极尽把玩与丈量。
    无疑,即便是以夏盖的眼光来看,新王也是极其漂亮脆弱的生命,但是……
    夏盖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
    他对那尔迦所谓的新王没有任何兴趣,也不会主动凑上去对方给当摇尾乞怜的狗。
    当然,狗也不缺他这一个。
    只是还不等夏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他的余光里却瞥见了另外一道高挑的身影——
    那人悄无声息追着小虫母而过,正一点一点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至于慢吞吞走在前方的新王……他一无所知。
    站在原地的夏盖有些不知何种意味地轻“啧”一声,他抓了抓潮湿的寸头,侧脸上充满凶煞气的疤痕微动,最终还是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他不准备给新王当狗,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新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别的狗欺负……
    可能是欺负?谁知道呢?
    他大概需要看一眼才会放心,省得时候赫伊和奥洛维金来找他的麻烦……当然他也不想面对厄加那充满无言的注视。
    他只是怕同行找麻烦,仅此而已。
    夏盖拧着眉头,脸上闪着不情愿的神情,却主动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他可以做得更加无声无息。
    直到转过那截长廊,夏盖刚刚抬头,他看到那抹高挑的影子像是结束捉迷藏游戏的猎人,选择暴露自己的脚步声,等待着小虫母的发现。
    然后如猎人所料,懵懂无知的小兽发出了疑惑的叫声。
    但无人应答。
    猎人沉默地凝视着眼前的小虫母,背对着的姿势让夏盖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可即便如此,他也感受到了一种古怪的珍视与渴望。
    像是垃圾堆中流浪又凶悍的野狗,看见了橱窗中昂贵漂亮的宠物猫。
    猎人缓缓抬起手臂,半指手套下的修长指尖悬于空中,随后逐渐向着珀珥的位置靠近……
    那一瞬间,夏盖忽然有些烦躁,于是他出声打断了这场氛围奇怪的默剧——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沉而冷的沙哑嗓子中断了长廊上的静谧,准备靠近虫巢之母的高挑身影瞬间一顿,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臂,随后转身看向夏盖,轻微颔首,温和而不失礼数。
    “夏盖大人。”
    夏盖凌厉的目光落在这人身上,在看到对方整齐到近乎板正的军服后,他道:“秩序同盟?你是赫伊的手下?”
    “是的,大人。”
    那人再一次颔首,嗓音温柔而特别,像是沾染夜露的丝绸拂过后颈,凉意中窜起了带电的小火花,让珀珥下意识抬手小小挠了一下耳朵。
    他礼貌道:“我代表秩序同盟向您问好。”
    是很好听的声音诶,但有些陌生,至少珀珥对此是没什么记忆的。
    小虫母从后侧探出半截脑袋,雾蒙蒙的眼睛亮了亮,隔着大老远,夏盖都能看到那层浮动的情绪。
    ……肤浅的小东西。
    夏盖眯眼,瞥了一眼露出半截小脑袋的珀珥,心脏莫名快跳了一下,有点奇怪。
    他拧眉呼出一口浊气,半截掩在浴袍下的浑厚胸肌重重一颤,仿佛要挣脱着跑出去找谁似的。
    闷闷烧烧的。
    倒是来自秩序同盟的年轻那尔迦人衣冠楚楚,连扣子都十分禁欲地系在最上边,气质温醇,嘴角微扬,他小小后退半步,正好站在了珀珥身边,手臂垂落的阴影恍若一只搭在小虫母肩上手。
    ——就好像他揽着的是自己漂亮的“小妻子”一般。
    他如男主人一般询问夏盖,“请问大人还有什么事情吗?”
    一个“还”字,让夏盖的胸膛又跳了一下。
    这次是因为淡淡的不爽,就好像他是打扰了什么的第三者似的。
    夏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舌尖抵着牙根,看向眼前这个属于秩序同盟的家伙。
    他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异样,可具体说来却又不知道是什么。
    夏盖:“叫什么名字?”
    除了蝎组成员在成为首席之前没有名字,仅以代号相称,其他几个组别倒没有这么死的规矩,名字是名字、想叫就叫了,但组内成员对首席的服从力度都还是一等一的。
    “夏盖大人,我叫威尔。”
    这位秩序同盟的青年长了一张风流十足的面庞,但架在鼻梁上的金属眼镜又中和掉了那副花心气,显得更加俊秀斯文、彬彬有礼。
    和赫伊那假正经的死装脸完全就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夏盖最不耐烦和这种看起来就很会说话的人打交道,他直接问道:“你跟着他做什么?”
    站在原地的珀珥讶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个“他”是指自己。
    威尔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同样也仰头“看”向自己的小虫母。
    他垂落在裤边的手指无声摩擦了两下,有耐心地解释道:“我是协助赫伊首席共同调试导盲球的人,今天首席有事情需要处理,所以才派了我来进行检查。”
    调试导盲球……
    这事情他确实听说过,似乎是为了更好地照顾小虫母,也避免给那个脆弱的小家伙带去太大的压力。
    夏盖拧眉,目光上下扫视过威尔,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垂着眼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不过在离开前,他忽然又停了一下脚步,视线落在珀珥无知懵懂的面孔上。
    夏盖咧咧嘴,沉声道:“……小心跟在你身后的狗。”
    珀珥愣了片刻,手里紧紧攥着睡袍边缘的布料,有些不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小心跟在他身后的……狗?
    是说威尔?
    还是别的什么?
    珀珥抿唇,刚想出声:“你……”
    但夏盖已经转头离开了,根本不给珀珥开口的机会。
    直到走到了拐角处的长廊,寸头半干的夏盖还拧着眉毛,压低嗓音阴阳怪气地重复着什么——
    “我代表秩序同盟向您问好?”
    “请问大人还有什么事情吗?”
    “呵,”夏盖冷笑一声,像是自言自语,“会当狗的就是不一样,‘还有什么事情吗’,啧,就好像我多闲一样……这声音就觉得好听了?真是没品味的小……”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夏盖脚步微顿,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原本嘲讽的嘴角僵硬一瞬,随后慢慢下压,恢复了平直。
    他半垂着头,眉骨下方聚拢着沉甸甸的阴影,在几秒钟的沉默后,这位燃血组的首领面无表情地抬头,掩下了一切的情绪。
    差一点。
    他差一点就跌进了那名为“虫巢之母”的陷阱里了。
    ……
    另一边——
    “抱歉,是我吓到您了吗?”
    已经目送夏盖离开的威尔半蹲下身,以一个略微仰视的姿态注视着小虫母,像是蹲坐在主人面前的巨型犬,温顺而驯服。
    珀珥摇头,“没、没有的。”
    他是因为听到了脚步声才回头询问的,而且对方出声时的音色很温和,他没有受到任何惊吓。
    威尔颔首,露出一抹温润的笑容,显得那张出色的脸庞愈发动人,“那就好。”
    不同组别的那尔迦人在性格、行事上分明得厉害——
    秩序同盟的成员们总是过分细心体贴,他们不比皇家护卫军那般过于高调华丽,没有蝎组成员沉默且没有存在感,更没有燃血组的大块头们的热闹与直白。
    他们就像是水,润物无声,给人一种强大的可信度。
    珀珥弯了弯眼睛,因为在战舰上得到了耐心的对待,所以他逐渐拥有了说话的勇气,“那、那你有什么事情要、要找我吗?是要检查它吗?”
    说着珀珥侧身露出了漂浮在身后的导盲球。
    威尔轻笑,“那么,请给我一点点时间。”
    珀珥乖乖回应:“好哦。”
    身着军服的青年单膝半蹲,紧衬的衣物贴合雄性生命特有的肌肉曲线,从脊背胸膛,再到掩在皮质束带中的腰腹,无弹性的长裤布料紧绷于他的大腿,暴露出一种近乎色气的弧度,最终又隐没于深处。
    威尔的一切姿态都很绅士,且充满了下位感,像是在等待虫巢之母的青睐。
    导盲球的原身是用于直播的观测球,战舰上的资源材料有限,不比帝星那么丰富,赫伊这才与擅长此技的威尔合作,替换了观测球内部的系统数据,让其引导小虫母的日常。
    他们看得出来,虽然珀珥性格柔软,但面对那尔迦人还带有一种很淡的拘束,而具有照顾作用的导盲球则正好可以中和这一点。
    威尔的速度很快,灵活修长的手指滑动在导盲球的观测屏幕上,很快,数据重新流动,而这枚金属色的球体也扇动着翅膀,飞舞到了珀珥的身边。
    导盲球:“珍珠宝宝,我结束检查啦!”
    珀珥摸了摸导盲球的身体,转头“看”向威尔,很认真道:“谢谢你呀。”
    威尔含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珀珥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睡袍衣摆,似乎想要报答这份善意,却又因为语言贫瘠而不知道说什么。
    好在他想到了精神力安抚的工作,便有些害羞道:“如果你需要安、安抚的话,可以来找我的。”
    数百年前虫巢之母那难得一次的精神力安抚,此刻被珀珥轻轻松松挂在嘴边,就好像是在说“早上好”一般,这让曾熟读过那尔迦帝国史的威尔瞳孔针缩,有一瞬间眼底漫上了古怪的审视。
    但很快他恢复了正常。
    “谢谢您的慷慨。”威尔笑得滴水不漏,却不曾从正面回应珀珥的邀请,只是开口道:“您是准备去看您的‘动物朋友们’吗?”
    战舰上的那尔迦人都知道,虫巢之母在花房里养了两个异兽当宠物——
    放眼整个宇宙星际,除了为赚钱不择手段的星盗,以及一部分追求刺激和眼球的贵族、富豪,多数情况下没有人敢把异兽当宠物养。
    毕竟没有谁会喜欢一头时时刻刻思索着该如何吃掉你的“宠物”。
    不过比起大多数凶悍暴虐、只知道追求血肉的异兽来说,花房内的星云犬和大耳沙蜥更加驯服温和,它们已然脱离了辐射的影响,眼瞳中含有清亮的光,可以听懂一部分人言,且知晓不能随意伤人。
    这似乎是那尔迦新王带来的神迹,而帝国高层昆汀也正在默默观察着两只异兽身上的变化。
    听到询问,珀珥点点头。
    威尔笑了笑,道:“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可以记住我,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
    “你、你的名字吗?”珀珥有些茫然地重复,“威尔?”
    “是的,我是威尔。”
    年轻的那尔迦青年有一瞬间紧绷的克制,随即他颔首,以半跪在地的姿态轻轻握起珀珥的手,在对方的指尖上落下了一枚很轻很轻的吻。
    他绅士而得体,在与小虫母进行过简短的交流后,便主动告退,温和十足地冲着对方说了一句“下次见”,并得到了一声软和的“拜拜”。
    直到彻底走出长廊,连花房的门也看不见后,威尔摘下眼镜,仰头靠在墙壁之上,随后抬手摸了摸耳朵上银白色的耳钉。
    在没有眼镜的遮挡后,他面孔上过于凌厉的风流劲全然暴露,眼尾上挑的桃花眼,高鼻梁,薄唇,看起来就像是腻在风月场所里的浪子,瞧着就百般不正经。
    他松开了军服上过于板正的领口,露出半截胸膛,这才捂着额头喘了口气,像是在忍受某种难耐。
    只是在他衣领下的胸膛深处,却隐约可见几分金属质地的反光。
    威尔垂下眼睫,自言自语道:“虫母……那尔迦的,虫母?”
    他像是陷入深深的恍惚,眼瞳中闪烁着昏沉的色泽,脸色骤然发白,忍不住伸手抓挠着自己的胸膛,却只有剐蹭过金属时近乎刺耳的声音。
    在剧烈的手抖与战栗中,威尔颤颤巍巍地从口袋中摸出一管药剂灌了下去,连透明的药液顺着唇角滑过喉结都不曾顾及到。
    从状若瘾君子的狂徒到文质彬彬的绅士只需要五秒,年轻那尔迦人的面色一寸一寸恢复,而藏在衣衫深处的金属,则与白皙的皮肤相融合,最终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皮肉。
    当他彻底恢复如常时,那双修长的手也已经整理好了被自己抓褶的衣衫,纽扣从下到上一颗一颗系上,将那曾绽开过金属光泽的半截胸膛彻彻底底藏在了衣装的最深处,像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直到最后一道纽扣被系上,威尔又恢复到了最初的模样。
    温和,有礼,知性。
    他是秩序同盟的成员,是最令人产生信任的绅士。
    ……
    结束了花房门口遇见夏盖和威尔的小插曲后,珀珥跟着观测球和自己的两个小伙伴呆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甚至还靠在星云犬毛茸茸的身上小憩了片刻,迷你号的沙蜥睡在他脑门上,导盲球收起翅膀躺在身侧。
    几个没什么忧愁的小家伙挤得暖融融的,在花房的草地上享受了一场短暂却又格外治愈的闲暇时光。
    只是珀珥又做梦了。
    那是一条很深很深的长廊,似乎属于某艘战舰,黑暗而静谧,灯光一闪一闪地交错着,以至于给人的视线带来一定的影响,看什么都觉得有些模糊不清。
    梦境中的珀珥单薄伶仃,如同单打独斗的勇者,提着一盏陈旧的小灯,独自走在昏暗的长廊中,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不知道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多久之后,珀珥忽然发现那没有尽头的长廊末端,隐隐于黑暗中亮起了数只闪烁的幽光。
    忽明忽暗。
    像是某种野兽的眼瞳。
    很多很多,密密麻麻拥挤在一起。
    几乎是对视的瞬间,藏匿在黑暗中的怪物猛然冲了过来,带有纤毛的粗长肢体“唰”地一下扑倒在珀珥身上,螯肢下压,几乎要刺破他颈上细嫩的皮肤——
    “不要!”
    珀珥猛然从星云犬的身上起来,睡在他脑门上的小沙蜥懵懵懂懂滚到了珀珥的怀里,导盲球摆动翅膀围绕在他身侧询问着情况。
    “珍珠宝宝又做噩梦了吗?”
    后侧的星云犬探过脑袋,温热的舌头舔舐着小人造人有些发白的面颊,驱散那层浮动在珀珥四肢上的冰冷。
    珀珥下意识地向温暖的源头靠了靠。
    星云犬弓着身体,半垂脑袋,吻部小心翼翼蹭着珀珥的颈窝,偶尔那湿漉漉的鼻头还会抵上小虫母的锁骨,然后探出略微粗粝的舌,舔去珀珥因噩梦而附着在雪白肌理上的细碎汗珠。
    温柔而缓慢,尽可能为小虫母提供着安全感。
    珀珥有些不安地蜷缩了一下,小声道:“我、我梦见有怪物,要吃掉我。”
    梦里的一切都过于真实,黑暗的走廊、闪动的灯光、藏匿在暗处的怪物……珀珥甚至觉得自己感受到怪物张嘴时袭来的腥臭风声。
    但梦又怎么会是真的呢?
    珀珥缓过了那股劲,他蹭了蹭额间很碎的细汗,又把跌在自己怀里的小沙蜥捞起来,用手指轻轻摸着对方的脊背。
    也是在这个时候,导盲球的屏幕上闪烁着新的光芒,传递来了一则消息。
    导盲球:“珍珠宝宝,有一条发给你的消息,需要现在查看吗?”
    珀珥怕发消息的人久等,立马翻身跪坐在草地上,先将噩梦放在一边,扭头转向导盲球,“是什么呀?”
    “阿斯兰大人会在十分钟后来花房接珍珠宝宝。”
    摸着小沙蜥的手一僵,珀珥愣了两秒钟,只温温吞吞道:“好哦。”
    短短的两个字,听不出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
    十分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或许是因为提前告知了来者是谁,珀珥便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他扶着星云犬从草地里起来,又小心翼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发和睡袍,像是准备去见老师的学生,忍不住在空地上晃悠了两下,脑袋里总是一次又一次浮现起那双在异兽战场上异样冰冷的眼瞳。
    异兽,战场,凄厉的嘶鸣声,纯白色近乎能够吞噬一切的菌丝……
    以及累累的白骨。
    “小心。”
    在珀珥失神差点撞到旁侧盆栽的同时,比导盲球反应更快的是延长而来的白色菌丝,以及略沉且熟悉的嗓音。
    珀珥定在原地,他回想自己和阿斯兰的几次见面,似乎……他都处于各种意外状况中。
    有些不好意思的小人造人蹭了蹭鞋底,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说谢谢总不会被教训叭……
    阿斯兰唇角勾出一抹很淡的痕迹,精神力饲喂带来的后遗症令他偶尔还能感知到小虫母精神力上的跳跃劲——
    像是一只对世界充满好奇,时不时会把脑袋探出洞穴,却又很容易受惊的小兽,需得十足的耐心和温柔,才能将其暂时哄着离开洞穴,颤颤巍巍朝你露出柔软的肚皮。
    甚至你稍微摸得力道大一点,这只小兽就会立马翻身起来,重新躲回到自己的洞穴深处。
    阿斯兰道:“一会儿我会为你进行精神力引导,你想在哪里进行?”
    珀珥怔怔抬头,有些不理解地发问:“引、引导?”
    阿斯兰:“你的精神力发育情况与身体不匹配,需要一位‘老师’进行疏导,否则会给身体造成负担。”
    他尽可能简短地为小虫母进行解释,当然其中也会省掉一些内容。
    “那、那会影响安、安抚的事情吗?”
    珀珥抿唇,神情上浮现出一些纠结,小声补充道:“不、不及时安抚的话,他们会难、难受的。”
    ……他在担忧那群身体比牛都壮的小疯狗们。
    明明他自己的问题远比那群狗崽子们更需要忧心。
    阿斯兰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藏住了瞳孔中的暗芒。
    他看向珀珥的眼睛。
    在小虫母空茫、干净的浅蓝色虹膜中,阿斯兰的倒影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岁月带来的冷漠在这一刻似乎轻轻裂出一道缝隙,让这位远古的白银种战神生出了一点异样的情绪。
    软绵又轻微刺痛。
    就像是昆汀说得那样,生在这个时代的狗崽子们……确实是意外地幸运啊。
    阿斯兰收敛心绪,沉声道:“不会,我对你的精神力仅做引导,和你安抚狗崽子们并不冲突,或者换一种说法……”
    原本站直的白银种首席忽然俯身,铺着银白色虫纹的深麦色手臂抬起,指腹点在了珀珥的胸膛之上。
    力道很轻,对于珀珥来说甚至有一点点发痒。
    “换一种说法——”
    年长者那充满深邃情绪的眼瞳中闪烁着另一种隐秘的光。
    “……当你过度消耗精神力感受到疲惫难受的时候,你可以来找我。”
    深麦色的指腹隔着0.1厘米的距离,带有一种微弱的风,从小虫母的胸膛一路滑到了平坦柔软的腹部,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几乎与珀珥轻微战栗的小腹完全贴合。
    阿斯兰说:“我的工作就是喂饱你——用精神力。”
    这是一位贪吃的小虫母。
    而眼下精神力饲喂,是能够平复珀珥精神力与躯干不匹配问题的唯一办法。
    珀珥瞪圆了眼睛,那张漂亮的面孔显现出几分迟钝的可爱,“喂、喂饱我……”
    他忽然想到之前第一次遇见阿斯兰时的情况,也想起来了迷蒙中听到的那句充满纵容意味的“慢点吃”。
    不知道为什么,向来迟钝的小人造人忽然轻微红了耳廓,好在它们被绒白的长发遮挡,不曾被人发现珀珥的那点小羞耻心。
    阿斯兰应了一声,将话题拉到最初,“所以,你想在哪里进行这场饲喂?”
    他希望小虫母会选择一个能令自己放松,且具有安全感的环境。
    脑袋里根本没有“拒绝”这个词的小人造人完全被阿斯兰牵着思维走,他懵懵懂懂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了那间充满了书页香气的房间。
    或许也存留有属于阿斯兰的气味。
    他喜欢那里的味道。
    “阅、阅读室可以吗?”
    “……可以。”
    阿斯兰有些意外。
    至少在他曾以为的答案里,没一个是与自己有关的阅读室。
    因为一会儿要进行精神力上的引导工作,阿斯兰安静等在花房门口,看着珀珥与星云犬、沙蜥告别。
    小人造人的世界里似乎没有什么生命阶级、种族等级的分割,他的认知很简单——只要是对他的好的,哪怕是原始形态的那尔迦人、哪怕是从前垂涎过他的异兽,都可以从珀珥怀里得到一份独一无二的优待。
    他就像是一个怀抱花篮,还一路向外送出鲜花的漂亮神明,因着天生柔软的心肠,而近乎慷慨地为自己的信徒们献上神力凝结的血肉。
    这样的神,最容易引起信徒们以下犯上的渎神之欲。
    ……
    阅读室内依旧安静,书页上的香气流动在空中,营造出了一种静谧柔和的氛围。
    这一次,阿斯兰伸手牵着珀珥走向旁侧的榻榻米,引导对方脱掉鞋子坐在上面,这才道:“准备好了吗?”
    珀珥咽了咽唾沫,还有一点紧张,“我、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阿斯兰:“不用。”
    接下来的一切交给他就好了。
    他会让小虫母快乐的。
    几乎是话落的瞬间,白银种首席身上涌动的精神力便一点一点溢散而出,银白的、冰冷的、近乎千丝万缕的无形力量向珀珥靠近。
    它们有些穿透小虫母的皮肤直接深入内部,有的顺着小虫母那截红艳艳的口腔钻了进去,还有的如藤蔓丝缕,近乎缱绻霸道地卷着小虫母的腰腹四肢,乃至于挤到他每一根手指间的缝隙中……
    但不论哪一种,当它们切切实实接触到珀珥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放轻了力道,柔软至极。
    瑰丽星云之下的窗边,珀珥侧坐在榻榻米上,他的手还被阿斯兰握着。
    他们之间的体型差很大。
    阿斯兰那双能拧断异兽脖颈的手掌宽大且有力量感,几乎能揽住小虫母的腰腹,深麦色的肌理上流动着银白的虫纹,在握住珀珥那只纤细的手时粗粝温柔,传来了近乎滚烫、且完全被桎梏的掌控感。
    但事实上,阿斯兰所赋予的力道却很松垮,他为珀珥留下了抽离的机会。
    这是一个很有距离感觉的姿势——
    除了手与手之间的接触,他们生疏得仿佛第一次见面,身体与身体之间相隔半米的距离。
    但谁也不知道,在这间流动着精神力的静谧空间内,不论是珀珥还是阿斯兰,他们身体内部最为私密的力量,已然纠缠着凝聚在一起,形成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姿态。
    精神力是一种很私密的力量。
    每一个星际时代的原住民都知道。
    但是珀珥不知道。
    他甚至下意识循着舒服,更主动地也更自然地敞开了自己的精神力通道。
    ——像是一只贪吃至极的小馋猫。
    他如晒太阳晒舒服了的小兽,懒洋洋地舒展身体,因紧张而蜷缩的脚趾放松,长发铺在身后,那只搭在阿斯兰掌心里的手指忍不住很细微地挠了挠。
    阿斯兰喉间滚动轻微震颤的气音,缓缓垂眸。
    他看到侧坐在自己身边的珀珥身形轻微摇晃着,在即将跌落的瞬间又撑着一口气,像是在与自己较劲一般,就是不寻求触手可及的依仗。
    明明第一次还会蜷在他的腿上讨要温暖。
    阿斯兰没动。
    涌动在周遭的精神力起伏着,有些轻微的躁动。
    银白色更偏冰冷的精神力一股一股进入着小虫母的身体,原本因为精神力安抚而干枯、萎靡的精神力通道得到充盈,一寸一寸被胀大了触须。
    在此刻的精神力饲喂中,阿斯兰从他的行为到精神力似乎都没有其他雄性那样带有劣根性的、本能去占有的习惯,他仅仅维持着平和冷淡,充满了可靠的包容性。
    只是浮动的精神力在说明阿斯兰正克制着什么。
    珀珥的身形颤抖得更厉害了。
    像是在推拒,也像是在渴望更多的东西来灌满自己。
    他鼻腔喉咙中溢出了很轻、很细的哼唧声,像是被逼到了角落里无助且可怜的小兽,睁着一双聚起半截水汽的朦胧眼瞳,可怜巴巴,浓密的睫毛颤动着,像是一只落在了眼皮上的小蝴蝶。
    充满了隐忍的意味,似乎怯怯害怕着自己会全身失守。
    精神力饲喂是一种舒服又带有古怪爽感的环节——
    最初,当干瘪的精神力管道被新来的力量填充时,珀珥是舒服的,他会像小猫咪一样发出细细的呼噜声,柔软而放松。
    但当精神力饲喂的量不断加重、加多,逐渐将其灌满时,精神力管道会变得充盈、饱满,甚至开始鼓胀。
    珀珥身体内部到外部的感知同时受到影响和改变,促使小虫母皮肤发红,不自觉地并拢双腿,周身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汗,湿漉漉地如同被某种野兽叼着藏在巢穴中,从上到下舔过一遍似的。
    这个时候,珀珥会颤得更厉害。
    阿斯兰靠在铺满星河的窗边,半眯着眼。
    见小虫母实在撑得难受,便手臂一抬,将软趴趴的珀珥揽着伏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急促清浅的气息落在了阿斯兰的大腿上,他原本握着小虫母的手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太近了……
    而靠着他的小虫母还在往深处挤。
    意识早已经混沌朦胧的小人造人撇开了清醒时的小心和谨慎,他被生活环境消磨掉的本性在此刻得以释放,促使他揪着阿斯兰的衣袍,懵懂抬起脑袋,主动将自己塞到了对方的怀里。
    阿斯兰的嗅觉很敏锐。
    或者说作为远古时代的白银种战神,他的五感将比现在的那尔迦人更为优越。
    于是,当他的怀里挤进来一个软腻的小身体后,阿斯兰闻到了小虫母身体深处的湿润。
    如同蜂巢内孕育出的美味蜜液。
    矜矜业业工作着的精神力有一瞬间的紊乱,就连向来克制的阿斯兰都不可控制地瞳孔紧缩。
    肌理的热度催生出汗意,让阿斯兰有些不自在地偏转身体。
    明显的体型差在此刻造就了他们之间最为直观的对比——
    当珀珥蹭着往白银种首席怀里钻时,他愈发显得小巧,完全就是一个大号的布娃娃,仅在阿斯兰的怀里露出一截白色的小脑袋,以及曲腿垂在对方大腿上的脚踝。
    小猫在猫爬架上找到了它最满意的位置。
    珀珥也在阿斯兰怀里找到了他喜欢的地方。
    白银种沉厚的雄性气息完全包围了昏沉的小虫母,被精神力饲喂撑饱腹的珀珥眼眸潮湿,面颊涨红,在湿润的战栗中,他抓住了阿斯兰的手指。
    细白的五指,紧紧握着另一截深麦色的手指,深色与浅色交织着,在此刻形成了一道有些旖旎的光。
    阿斯兰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指看了许久。
    最终,他也只是闭上眼,喉头微动,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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