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失重感征服身体的那一刻, 季苇一有一瞬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为什么在这儿?要去做什么?
    消失的感官逐一扶苏,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因为身体紧贴在地板上, 传导到鼓膜上的震动格外明显。像影视剧古装戏里的战鼓声,咚咚咚咚又急又重。
    然后恢复的是嗅觉。嘴巴里有种咸咸的味道, 季苇一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应该血, 他摔倒时上牙磕在了下唇上, 大概磕得很深,温热的液体涓涓流出来。
    那应该会把牙齿染红——他想到这件事时,眼前的黑雾正开始一点一点散去。视觉复明, 房间以一种前所未见的奇怪角度倒置在他的面前。
    地板原来扫得这么干净, 他想, 许阿姨真厉害。
    最后痛觉才终于被唤醒,醒了还不如没醒。实木地板很硬,季苇一是侧着摔倒的, 膝盖和屁股先着地, 然后脑袋砸在地上,万幸没有撞到什么东西。
    但无论手脚、膝盖、躯干、额角甚至包括下嘴唇都很痛, 他慢慢坐起来, 用手撑着地板想要站起来。一触方有锐痛从手腕处传来,他又摔下去, 这次脸向前扑倒在床上, 勉强把身体撑住了。
    体位放低之后,心脏的血能更容易泵进脑袋里, 季苇一便也一时不急着起来, 就把脸趴在被子里。
    这时候才逐渐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两天的奔波, 他摔在自己卧室里了。手表一直在震,季苇一偏过头来看:房颤。
    哦,房颤,房颤对他没什么稀奇——但是房颤会让人失去意识吗?至少在今天之前他从未遇见过。
    或许,他这不叫晕倒,他只是体位性低血压,所以摔了一跤。季苇一想起来去摸身边的手机,边摸边把自己挪到床上躺下。
    浑身都痛,他把手机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侧着脸单手笨拙地滑动着。
    界面还停留在和张渊的对话上,看来信时间和现在的时间,他应该真的只是恍了神。
    能让他恍惚的因素太多了,低血压,久病虚弱,呕吐后脱力,季苇一半阖着眼睛努力说服自己,摔一跤也不是什么大事,尤其是赶在季津还有不到两周就要结婚的关键时刻。
    他快把自己说服了,直到张渊的脸突然跳出来,瞪着他的黑眼睛,沉沉地盯着他:“不要生病。”
    不要生病,至少不要生大病。季苇一翻开手机相册,有一个单独的分类里专门存着病历照片。
    昨天刚做了心电图,结果显示除了心率过快没有太大的问题。再往上翻,快一个月之前的彩超结果也跟以前一样。
    正在犹豫之际,电话打进来,季苇一下意识点了外放,甚至都没看清那是谁?
    “小季总,”一个低柔的男声从听筒里传过来:“老周跟我说你要给季总的婚礼找司仪?”
    季苇一才想起自己刚刚在饭桌上给几位做主持的朋友发了消息,有两个人当即回复档期不合,这是第一个听上去很积极的电话。
    他轻声笑,张嘴说话牵动唇上的伤口,只好格外文雅的发音:“怎么样,给源海集团的CEO主持婚礼跌不跌你的份儿?”
    对面一串爽朗的笑,电话打了快半个小时,季苇一心头一桩大事落地。
    挂了电话,才看到界面还停留在和张渊的聊天记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张渊拍的星空。
    季苇一想起来,自己摔倒之前原来是打算拍一张月亮给他的。
    他撑着身体坐直,也懒得再走过去了,就那么对着窗户把画面放大。屏幕上的风景却模糊不清,他对了半天焦,才偶然间发现原来是镜头摔裂了。
    季苇一忽然愣住,他为什么要给张渊发照片?
    他到底想要和张渊以一种什么样的状态相处呢?
    夜色透过窗子映进季苇一的眼中,恰有云来,把月亮挡住。
    季苇一最后只在屏幕上敲了下一句:“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
    之后几天季家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婚礼忙作一团,陈梦初母亲病重,大半时间待在医院里。季津心疼未婚妻,不要她过多操心婚礼的事情,只是自己也手忙脚乱。
    反倒是季苇一对这些事更得心应手些,在这一行的熟人也多,主动揽了很多事过来,整体忙忙碌碌。
    那天摔倒之后,心脏并没有出现什么超出平日的不适感,除了膝盖的疼痛让他不得不放慢行动。在家忙起来之后总是跟他人一起行动,季苇一作息反而规律了一点,缠绵的上呼吸道感染终于痊愈。
    一周多以来,他和张渊的联系也固定在张渊每天“吃了吗”“睡了吗”“病好了吗”“收工了”。张渊里例行打卡,季苇一有问必答。
    也就单纯是答了答。
    直到许琮提醒他张渊过几天会有两天假,问季苇一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安排。
    “两天假难道还要回来一趟?不够路上的时间。”季苇一嘴上说了,后来还是问张渊:“你放假有什么想法?”
    消息发过去就没有下文,季苇一没在意,没空看手机在片场实在再正常不过。
    他放下这事就去忙别的了,结果一等等来的是程秋的电话。
    “过两天张渊有假,你打算让他回去一趟吗?”
    季苇一却没觉得程导有那个闲心思当张渊的生活阿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额,也没有。”程秋闪烁其词:“就是,他助听器坏了,这边地方小也不好修。”
    “助听器坏了?”季苇一疑惑:“怎么坏的?”
    “动作戏,不小心掉地上被踩了。”
    “那就让他回来吧。”季苇一没太放在心上,只是想着两天折腾一趟倒是辛苦,临挂电话,又听见程秋说:“张渊还是……非常努力的。”
    什么意思?他隐约感觉这不像是一种单纯的夸奖,又觉得程秋本也不是很爱拐弯抹角的人,叮嘱许琮:“给张渊订往返机票,提前问一下助听器坏了要修多久。”
    电话那头的程秋放下手机,剧组正在晚饭,人人围在支起来的小桌边抱着饭盒。
    同组的男演员边吃饭边拿眼睛瞟着张渊手背上烫出来的两个泡:“小伙子,很有职业精神嘛。”
    正在埋头苦吃的张渊意识到似乎有人跟他说话,抬起头来很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程秋叹气,助听器确实是踩碎的,踩碎之前的事她没有跟季苇一说。
    一场要从经过火中的戏,燃烧点没有控制好,开机之后忽然有火窜上来,她刚要叫停,张渊就那么冲进去了。
    他跑出来的时候有火苗已经舔到衣服上,还好布料经过特殊处理,张渊在地上稍微蹭一下就灭了。
    镜头倒是精彩的要命,现实中她都担心差点要了张渊的命。
    张渊被人从地上拉起来,程秋过去劈头盖脸一通扫射。
    工作人员一个个缩着脖子疯狂道歉,张渊一脸平静从地上把他助听器捡起来:“坏了,听不到。”
    万幸只在手上烫了个泡,张渊任人往他手背上倒碘酒,又对程秋说:“不要告诉他。”
    程秋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还是拐弯抹角地给季苇一打了个电话。
    剩下两天正好都是些调度不多的文戏,张渊多半都在打手语,只是听不见别人喊他,进度还是受到一点影响。
    季苇一起先担心他听不见坐飞机会不会有麻烦,想让许琮问一下机组能够提供特殊帮助,又担心伤到张渊自尊,想想还是放弃了。
    他最近越发的发现,遇到他之前的18年,张渊总还是有一套自己和世界打交道的方式。
    果然最后也十分顺利的在机场和季苇一碰面了,没带行李箱,只背一个双肩包,非常张渊。
    几日不见,季苇一看他迎面走过来,又一次在心里为对方的身高小小感叹了一下。在西北带了几天,他晒得更黑了一点,对五官深邃有某种异样的加持。
    张渊听不见,看人盯得比平时更专注。季苇一本来为了能让他看清唇语跟他并排落座,被他盯得起毛,又把脸转过去。
    转身的时候后腰上有个什么东西正好垫在他的腰和椅背中间。那天摔了之后,他总觉得身上酸痛,这么垫着意外地舒服,很放松地靠着。
    等再想和张渊说话转过脸来的时候,才发现那是张渊的一条胳膊,几乎揽住了他。
    季苇一腾一下坐直了,张渊偏头眨眨眼:“不是腰酸吗?靠着不舒服?”
    “不酸,你坐好。”
    季苇一在自己后腰上按了按:张渊每次到底都是怎么看出来的。
    听不见实在太不方便,下飞机第一站就是去修。车停在助听器验配店的门口,许琮看着他俩下车,摇下车窗:“小季总,你昨天说的那个地方,我先帮你去看看,等会儿我再来接你们?”
    季苇一心道也不是什么急事,还在奇怪许琮为什么今天工作这么积极,倒也没多问什么,挥挥手让他走了。
    许琮长舒一口气,一脚油门把车开出去,结果跑了还没有十分钟,季苇一的电话就打进来。
    “你跟我解释一下,助听器是怎么回事?”
    许琮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心说这事儿到底还是没逃过老板法眼。
    他自从听说要修助听器,三次提出这种小事他带着张渊跑一趟就好,没必要季苇一亲自跟来。
    本来季苇一最近忙得很,他以为自己随口一说,季苇一随口就答应了。也不知道刮得什么风,忽然非要亲自来一趟。
    他正在那头支支吾吾,盘算着这事儿要是卖了张渊会不会闹得更糟糕。
    电话那头,张渊忽然握住季苇一的手腕:“是我买的。”
    “嗯?”季苇一顺手挂了电话准备等会儿再去和许琮算账,“你说什么?”
    张渊听不见的时候,说话也格外语调生硬:“助听器,我自己买的。我告诉许琮,不要,告诉你。”
    季苇一皱起眉头:“为什么?”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