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葡萄蝴蝶」

    二十六岁生日后的第二天,隋秋天准时来到棠悔卧室门边,看到那张昨晚倒数时刻被她放过来的卡片已经不见,她相当满意地将双手背在腰后。
    看来棠悔已经收到了她的生日愿望。
    或许今天会有人替她实现。
    隋秋天这么想着。
    下一秒,就听见一声微弱的门响——
    她退后一步。
    门开了。
    棠悔拄着盲杖从门内走出来,声音听上去仍旧是平时的温柔,
    “隋秋天?”
    “我在的棠小姐。”隋秋天抬头。
    今天是工作日。
    棠悔穿了一套很整齐的棕黑西服,手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
    黑色长发放到肩上,卷度大而柔软,看起来有种柔软收敛的美丽。
    衣服应该是佣人提前准备的。头发应该也是负责这一方面的佣人弄好的——
    在很久以前。
    北角道38号没住着那么多人的时候,这两件事也基本都是隋秋天负责。
    当然。
    她一个刚从武校里出来的十九岁年轻人,在这些方面懂得很少,甚至也曾闹出过许多笨拙的笑话。
    后来,隋秋天便买来很多时装杂志看服装搭配,也买来直发棒、卷发棒,也在自己头发上练习。
    最后终于能为年轻的棠小姐准备漂亮整齐的服装,大气舒适的妆发。
    只不过。
    一个人能学到的,能做的,总是比不上各司其职。
    没过半年。
    她为棠悔找来了值得信任的、可以住在山顶陪伴棠悔的、各司其职的人。
    再后来。
    棠小姐也就变得和她印象中最开始的样子有出入,轮廓在年岁中大开大合。
    得天独厚的美丽,也都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武器”精心雕琢,与日俱增地敛进各种警惕、忧郁,以及攻击性。
    但今天。
    隋秋天生日过后的第二天。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变好,让站在卧房门边的女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柔和,很像是七年前那个年轻的、棠小姐。
    以至于隋秋天有些突兀地多看了两眼,才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有些匆促地收回视线,也欲盖弥彰地多补了一句,
    “早上好棠小姐。”
    棠悔歪了歪头。
    寻着她的声音望过来。
    目光在她肩上斜挎的公文包上落了两秒,然后笑,“生日的第二天快乐。”
    隋秋天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哪有人生日第二天还要收生日祝福的。”
    棠悔不置可否,只是翘了翘唇角,就用盲杖点了点地,
    “走吧。”
    离旋转楼梯还有一段路。
    隋秋天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眼梢若隐若现挂着的笑,小声地问,
    “棠小姐,你今天是不是心情变好了?”
    “很明显吗?”
    棠悔没有否认。
    走到楼梯口时伸出手来。
    隋秋天及时伸出手去。
    棠悔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好似十分信任她,在黑暗中十分大胆地轻踩着下楼的阶梯。
    原本她眼疾多年。
    大可以让人来家里改装电梯,也不适合住在三楼。
    但棠悔似乎尤其恋旧。
    况且这也是她孩童时期住惯的老宅和设施,便一直都没有改建,也一直坚持住在旧房间。
    隋秋天不敢怠慢。
    小心翼翼地为棠悔引着路。
    是在快要走到二楼的时候。
    她听到棠悔柔声地问,“隋秋天,你为什么要把两个愿望都许给我?”
    “因为棠小姐你已经帮我许了第一个愿望。”隋秋天解释,
    “而且我也没有其他的愿望要许了。”
    她说的是实话。
    其实待在棠悔身边那么多年,她有的,不该有的,也都有了。
    现在唯一的愿望,是希望棠悔在自己离开之后也仍然开心,幸福。
    可这个愿望太抽象。她怕要为她实现愿望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换了两个稍微具象化一些的。
    “傻子。”棠悔说她。
    但语气又不像是在责怪她。停了一会,才轻轻地说,
    “这样的话,三个愿望不都是我的了吗?”
    隋秋天不认同她的逻辑,非常罕见地对自己的雇主进行反驳,
    “如果没有棠小姐,那我根本不会有可以实现的三个愿望。”
    就好像,如果没有魔术师,那么幸运观众可能就从来没有过幸运。
    棠悔停了一下步子。
    貌似发觉自己无法在这个逻辑上说服她,便又改问,“那为什么希望我觉得自己是葡萄?”
    隋秋天思考片刻。
    不知道该不该将自己对作者的误解擅自表达出来,便只好说,
    “因为葡萄就是葡萄。”
    棠悔沉默。
    “但是葡萄是好事。”怕棠悔误会,隋秋天为她说明,
    “因为有的人可能会变成酒,还有的会变成呕吐物。”
    说起呕吐物,她不太舒服地皱了皱鼻子。
    “好吧。”棠悔像是被她隐藏在心底的逻辑说服,又有些无奈地问,“那为什么还希望我相信自己是蝴蝶?”
    这个问题倒是很容易回答。隋秋天说,“这是昨天表姐和我说的……”
    “她说蜜蜂会让人伤心,因为它会扎得人的心脏发肿发红。但蝴蝶会让人开心,因为它会让人在心里开很多凌霄花。”
    说到这里。
    她稳稳落到一楼,给自己的说明打了句号。仿佛结论已经足够完整,不需要再画蛇添足。
    便只是引着棠悔的手。
    让对方也牢牢落到一楼。
    “那我是蝴蝶吗?”棠悔站稳。却没有及时松开她的手腕,仿佛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才肯放手。
    隋秋天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棠小姐,你当然是。”
    棠悔垂着眼睫不说话。
    蜷了蜷手指,也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隋秋天收回自己系着丝帕的手,用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变得空落落的地方。
    然后看着棠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强调,
    “也是葡萄。”-
    出差回来之后的第一天,棠悔忙着开诸多会议。
    隋秋天也及时从“过生日状态”,调整到工作状态。
    为棠悔挑选好新鲜的鲜花,剪枝,放到花瓶中。也为棠悔泡好一杯温度合适、分量合适的咖啡,然后提前定好棠悔的午餐。
    不出意外,这是她一整个上午的所有工作量,甚至第二件事和第三件事还是她从那位姓梁的秘书那里讨来的工作。
    因为棠悔从分公司总经理,成为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许多事物都不需要自己处理,每天的行程,也基本都是在开各种会议,或者出差到不同地方开会。
    而隋秋天这个保镖,也就在忙碌的办公室里,显得极其空闲。
    不过最近。
    她多了第四件工作,那就是为棠悔寻得专业保镖。
    忙完前面三件事之后。
    她将自己一直背来背去的公文包放下来,很小心翼翼地挂在椅子背后,让那个眼镜小狮子可以跟着她晃来晃去。
    担心苏南端咖啡路过时碰到。
    她紧了紧包带,不太放心地嘱咐,“苏秘书,你在路过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碰到我的公文包。”
    苏南隔着两米远的距离站定,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她的公文包一眼,
    “我为什么会碰到你的公文包?”
    隋秋天耐心解释,“我是怕你不小心。”
    苏南有些敷衍地摆了摆手,“知道了。”
    却还是在坐定之后多瞥了两眼,“不过这小狮子倒是挺可爱的。”
    隋秋天愣住。
    几秒过后。
    她不安地扶了扶眼镜。
    趁苏南不注意看向屏幕时,偷偷地将眼镜小狮子藏进了包袋里面。
    做完这件事。
    她观察了苏南一会。
    才相当谨慎地进行询问,“苏秘书,你要和我买同款吗?”
    苏南摆了摆手。
    用发箍把额头散发箍上去,整个人陷入一堆资料之中,
    “秋天保镖,我现在没空跟你闹。”
    隋秋天“哦”一声。
    没说什么。
    但是过了几秒。
    她又将眼镜小狮子拿了出来,很低调地放在了背在苏南的另一侧。
    再抬头。
    猝不及防。
    她对上苏南直直看过来的眼神。
    苏南叹了口气,“秋天保镖,你蛮小气。”
    隋秋天点了点头。
    没有否认,“苏南秘书,我确实是小气鬼。”
    “好吧。”苏南悠悠收回目光,可能是工作太忙,没有继续说什么,噼里啪啦地敲着电脑。
    看来是没有兴趣和她买同款的意思。
    隋秋天稍微放心。
    也投入到为棠悔选取新保镖的工作当中。
    上次,她将要求和薪酬发过去,那些保镖公司最开始不回复。
    但这两天。
    她将第一次发过去时留有余地的薪酬上调了那么一点——
    当然,是在棠悔允许的范围之内。
    便有了些零星的回复,只是资料看上去都不怎么样。
    还有从各种招聘网站上发来的简历,她看来看去,都觉得不太满意。
    要么就是跟她顾左右而言他,打探雇主到底是哪位。
    要么就是看起来太过年轻,言语之中就显得有些不太靠谱。
    要么就是觉得她在网站上写出的简明要求很无理,便过来骂她。
    第一种,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很显然,这并不是真诚的应聘者,倒像是过来挖新闻的狗仔,想从她这里获得信息编写所谓“新闻”出去。
    第二种,她觉得不太合格。她要为棠悔寻找的保镖,一定不能比她自己更差。她不想让棠悔再陷入、无限包容的境地,也不想善良的、会给她送眼镜小狮子的棠悔会被保镖欺负。
    第三种,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要骂人。如果那些要求很无理,那就不要理会就是了,为什么要莫名其妙跑过来骂她
    综上三种情况。
    她暂时没找到合适的、可以汇报给棠悔的人选。
    最开始,她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棘手,便一手承办下来。
    但现在看来。
    的确很难。
    就在她考虑是否要亲自前往保镖公司去查看情况的时候,智能手表提醒她——
    棠悔的午餐时间到了。
    棠悔患有眼疾多年,去公开场所用餐多有不便。于是这些年来,都是隋秋天或者秘书为她准备好餐食,送入她的董事长办公室。
    隋秋天站起身来。
    想了想。
    将硕大的、装满了各种用品的公文包像颗宝贝珍珠一样收在了办公桌抽屉里。
    然后去门口。
    接下之前定好的日式餐食。
    再回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她听到几位秘书在讨论今天食堂的菜单——
    说是比平时多加了几道菜。
    “哦,今天还有蛋炒饭。”苏南一边穿外套,一边看着手机补充。
    隋秋天没继续听下去,站在门口敲三下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去。
    还没开口。
    棠悔就已经转过椅子,望向她,“隋秋天,今天我们去食堂吃吧?”
    满足雇主的一切突发奇想的需求,也是保镖守则中相当重要的条目。
    提前定好的餐食也不算浪费。
    隋秋天一并拎着去了食堂。
    同时。
    她还带上了自己公文包中所携带的消毒湿巾、干纸巾、一次性方巾、充电宝、眼镜擦拭湿巾、手帕、一根备用的伸缩便携盲杖……
    总之。
    当她带着一大堆用品,以及棠悔,出现在员工食堂时,引起一片骚动。
    但隋秋天来不及注意这些。
    因为棠悔是第一次来,可能会对嘈杂喧闹的环境不太适应。
    所以她将注意力集中在棠悔身上。
    找到一个合适的、不太招摇的角落位置。然后将棠悔引着入座,再将餐食一份一份地摆开来。
    员工食堂的卫生看起来足够干净。
    考虑到棠悔特意来食堂吃饭可能会想要塑造的亲切形象,隋秋天也没有夸张地当着这么多员工的面使用消毒纸巾。
    而是站在一边询问,“棠小姐,需要我再为你点些食堂的饭菜吗?”
    棠悔目光落到那些看起来分量实足小的日式餐食上,考虑了一会,“需要。”
    “好的棠小姐。”隋秋天答应下来。
    考虑到这是在员工食堂,也不会有人敢对棠悔不敬。
    她环视周围的目光,便对棠悔说,“那棠小姐你在这里稍等片刻。”
    棠悔点点头。
    在她离去之前,又喊住她,
    “多点些你爱吃的菜。”
    这句话音量不大,却仍然引得不少员工侧目。
    隋秋天点点头,觉得棠悔应该是特意来食堂这种场所经营和蔼可亲的上位者形象,便很认可地点了点头,“我会的,棠小姐。”
    而之后。
    棠悔甚至当着众多以为她喝露水为生的员工面前,相当接地气地补充,
    “再加一份蛋炒饭。”
    可能是昨天晚上棠悔也爱上了蛋炒饭。
    隋秋天没有多想。
    反而有些欣慰——
    因为在她看来,棠悔每天的餐食分量都过于少了些。
    今天是棠悔少见地想要多补充碳水。
    想到女人过于瘦的背脊手腕。
    隋秋天微微皱眉,也加快了步子,很怕回去晚了棠悔会后悔。
    十分钟后。
    隋秋天端着一份装得满满的蛋炒饭,以及和昨天饭桌上相差无几的几道菜。
    回到了棠悔身边,将那几道菜都摆放整齐。
    她退后一步。
    冷着脸扫视一圈周围望过来的视线,再低头,温声对背脊挺直的女人说,“棠小姐,你可以用餐了。”
    棠悔点点头。
    然后理所当然地说了一句让隋秋天觉得奇怪的话,
    “你也坐下来吧。”
    隋秋天愣住。
    “和我一起。”
    食堂嘈杂,棠悔微微仰头,笑着对她说,“这么多我吃不完。”
    “棠小姐。”
    隋秋天靠近一步,低声提醒她,“这是在食堂。”
    在昨天晚上之前,隋秋天从来不和棠悔同桌用餐,一般都是在等她用餐结束之后,在她的休息时间,自己再回到用餐区吃完。
    隋秋天明白棠悔是好心。
    但她始终觉得——
    雇主和保镖在大庭广众下同桌用餐,这不太合适。
    “我知道。”
    棠悔说,“我知道这是在食堂,所以才想让你和我一起。”
    她们对话的声音并不大。
    但因为棠悔出现在哪里都引人注目,所以也有不少目光在无声的对峙中看向了这边。
    隋秋天抿唇。
    她倒是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让雇主说出来的话没有用,况且这也可能是为棠悔树立亲切形象的好机会。
    仔细想了想,她很没有办法地在棠悔对面坐了下来——
    但没有坐到棠悔正对面的位置,而是错开一个位置,坐在了斜对面。
    棠悔没有对她的行为有任何反对。
    只是耐心地将餐具分给她,
    “因为和你一起吃饭的时候我自己也会有食欲,所以才特地喊你过来的。”
    原来如此。
    隋秋天稍微松了口气,“好的棠小姐。”
    虽然她不太明白这个逻辑。
    但如果她和她一起吃,就能让她多吃一些的话,那她很乐意。
    隋秋天没有再去管那些投过来的视线,而是兀自从棠悔手中接过餐具。
    也像昨天晚上她们一起用餐时一样,给棠悔叠好方巾,又将蛋炒饭和那几道菜分好,端到棠悔那边,然后剩下的那些,她很有序地放到自己这边。
    然后便等待着棠悔先动筷。
    棠悔大概知道她的想法,没有拘泥,率先动了筷子。
    于是隋秋天也才跟着动了筷子。
    她们都不是多话的人,眼下也不是多话的环境。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两个人正襟危坐地分享了所有餐食,好像吃饭也是什么很重要的、需要严肃对待的事情。
    结束之后。
    隋秋天收拾餐盘。
    起身的时候发觉,周围的人一下子都坐得很直。但大多数人的耳朵还是竖起来,像很多只坐得板正的兔子,警惕地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但棠悔看上去并不知道这一点。
    所以隋秋天也有些纠结,不知道是否应该向棠悔说明——大部分员工都不喜欢和雇主在同个空间吃饭。
    因为棠悔可能会伤心。
    于是在她们收拾结束,从食堂离开的时候,隋秋天跟在棠悔身后,故意闹出了一点响声,让棠悔可以忽略食堂里所有人松一口气的嘈杂。
    她的做法极为笨拙。
    棠悔当然也发现这一点。
    是在她领着棠悔在那座H型大厦楼下的林荫道散步消食的时候。
    棠悔突然问她,
    “隋秋天,你是真的不喜欢和我一起同桌吃饭,还是只是因为那个保镖守则?”
    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已经进入凉秋,落叶铺满小径,她们一前一后踩在金黄色落叶中。
    隋秋天颇为郑重地思考棠悔的问题,良久,回答,
    “我觉得和棠小姐一起吃饭很好。”
    她并不擅长直接表达自己的“想要”,只好用排除法回答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好?”棠悔柔声问。
    “因为可以让棠小姐多吃一些。”隋秋天想起小时候大人说的话,
    “多吃饭的话,身体也会变好一些的。”
    棠悔笑了。
    隋秋天没有笑。从小到大,她就是一个不太会笑的怪小孩,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很多人开心的时候要笑,不开心的时候也要笑?
    但现在棠悔应该是开心地笑。
    隋秋天暗自记下来——
    棠小姐可能爱吃蛋炒饭,每次吃完之后心情都会变好。
    “隋秋天。”棠悔拄着盲杖。
    经过一片火红的枫树林时,微微侧头问她,“你那些保镖守则是谁教你的?”
    问完之后。
    又像是自己想到一个答案,蹙了眉心,“棠蓉?”
    “棠蓉总经理?”隋秋天喊很多人都是名字加上职位,可能别人听起来会有些怪异,但她觉得这是合理的。她想了想,
    “那个时候她是让人来训练了我一段时间,教了我一些做保镖的注意事项。”
    “然后呢?”棠悔耐心地问。
    “但大部分的内容,都是我查资料,看书搜集来的。”说到这里。
    隋秋天又不太好意思,“很多时候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都是对的。”棠悔说。
    得到雇主的肯定,隋秋天松了口气。
    “不过有一点很不对。”棠悔在飘落的枫叶里说。
    “什么?”隋秋天愣住。
    棠悔停住脚步。
    回头望她,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了笑,才柔声问,
    “那不和我同桌吃饭,也是你查资料得来的规定吗?”
    最近棠悔总是有很多好奇,也提出很多关于隋秋天自己的问题。
    或许是过去七年,她们都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谈论这些,更没有机会,那样正襟危坐地一起吃一顿饭。
    让隋秋天想起还没有成为“棠总”之前,在那场葬礼之后的棠悔。
    “我,”隋秋天张了张唇。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看到棠悔极为包容的双眼,她还是极为小声地说了出来,“因为我吃相不太好。”
    “谁说的?”
    棠悔的声音沉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惊讶还是因为不高兴。
    “我姨妈。”隋秋天解释,“但我小时候可能吃饭确实是有点急,所以在饭桌上显得不太好看,而且她也没有当我的面说,只是跟别人这么说的时候,不小心被我听到了……”
    “所以你就一直觉得自己吃相不好?”
    棠悔反问,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隋秋天不想让棠悔因为她的事生气,但好像也没有办法否认,只好保持沉默。
    棠悔静了下来。
    过了半晌。
    她轻轻开口,“隋秋天,我小的时候吃相很好。”
    听上去不像是有故意和她对比的意思。隋秋天动了动唇,“我知道。”
    “因为我的……”
    棠悔似乎不习惯和别人说这些,所以停了好一会,才继续说下去,
    “我的外婆很严厉,也经常带我出席各种场合,所以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需要培训各种用餐礼仪。”
    “而且她是个素食主义者,所以她的饭桌上不会出现红肉和禽类。”
    其实棠悔也很少谈论起自己的亲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隋秋天就和此时此刻一样,望着棠悔的后背,都莫名觉得她很孤独,完全不像是从那么庞大一个家族中出生的、最小的外孙女。
    “她不喜欢别人在吃饭的时候表情不好看,不喜欢别人发出不必要的声响,但是她又格外喜欢整齐有序,也有着某种大多数那个*年代的人都有的传统观念,认为在一个家里,一家人就是必须要一起吃饭,否则这个家就会散。”
    “或许你听起来会觉得她脾气有些古怪,但我小时候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过。”
    “事实是只要她想,我们就会按照她想要的样子生活,可能在那张饭桌上,所有的左撇子都会按照她想要看到的那样改成右撇子。”
    “而在她所规定的饭桌上,不会有甜的、辣的、酸的、油的食物……”
    “每一种食物,出现在我们……”
    棠悔似乎是想要说“家”。
    但却又在意识到这个字眼背后所蕴含的意义之后,很突兀地顿了一会,最后改了口,
    “出现在那个家里的时候,都是用一种她喜欢的、很古怪的烹饪方式,是一种比没有味道还要不好吃的味道。”
    “所以直到昨天,我都没吃过凤梨酥,没吃过蛋炒饭。”
    说到这里。
    棠悔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但那种笑意很不明显,在隋秋天看来,也不是因为开心才展露出的笑意,
    “也是最近,我才发现我现在可以吃、也想吃这些了,但是已经不习惯。”
    “甚至吃完之后胃也会不舒服。”
    “不过在和你一起吃饭,知道你在吃你喜欢的东西的时候,我发现我会很高兴……”棠悔将有些失焦的目光投向已经安静许久的隋秋天,“所以你要替我多吃一些。”
    女人眼梢带笑,言语温柔。
    仿佛只是为了将她从姨妈编排中剥离,编造了某个第三人的故事,
    “知道了吗?”
    很多时候,大部分人都觉得棠悔手段过人,喜怒不形于色,也就显得整个人忽冷忽热,爱憎无常,像一团摸不透的云。
    但不擅长读懂情绪的隋秋天,就是异常执拗地觉得,棠悔不是这样。
    可同时。
    她也深知自己有不善言辞的弱点。
    不懂得在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才能让棠悔的笑看起来像笑一点。
    所以她愣了很久。
    最后只好语无伦次地说,
    “好的,葡萄棠小姐。”
    话一出口,她意识到不太对,相当错愕地僵住了表情。
    而葡萄棠小姐愣了半晌,也真的在这之后很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比起刚刚,更加像真心的笑。
    隋秋天抿紧唇。
    虽然出丑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但如果能达到让棠小姐开心的目的,她也不介意自己多出几次。
    但可惜。
    这时有人从林荫道后面经过,路过时脚步声匆匆。
    于是棠悔很快便没有再像刚刚那样笑了。她敛起了唇角,嘴角的笑容恢复成了标准的弧度,看上去仍旧很柔和,却少了几分生动。
    片刻后。
    她耐心询问,“隋秋天,是不是还有其他理由?”
    隋秋天愣住。
    她没想到棠悔这么了解她。
    但比起“吃相不好”这回事,另外一个理由好说出口得多。
    “也不是别的。”隋秋天说,“就是觉得,那个时候我是离你最近的人,得在每时每刻都显露出对你的尊重,才会让其他人也都像我一样,尊重你。”
    她不太聪明,看不透商场上的很多事。但也从百叶窗那件事中隐隐了解到,那个时候,很多人对棠悔都没有应该有的尊重。
    但她作为一个不被人放在眼里的保镖,对此别无他法,只好以身作则,也希望棠悔在得到她的尊重之后,不会因为别人的看轻太难过。
    “就只是因为这两件事?”棠悔问。
    隋秋天“嗯”了一声,很稳当地踩着棠悔刚刚踩过的那些树叶,“不过时间过去太久了,我也不知道这种做法到底有没有用。”
    听到她的答案,棠悔有些意外。她不知道,原来不善言辞的、木讷迟钝的隋秋天,在这些她所以为的“界限感”之中,有过那么多考虑。
    或许隋秋天从来都不是什么都不懂,只是她不善于表达,想法也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她太纯净,也显得棠悔的贪心愈发卑劣。
    “如果我现在说,我不需要那么多尊重了……”但棠悔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情愿让隋秋天离开自己。
    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不贪图隋秋天的纯净和偏爱,
    “是不是会显得我太贪心了?”
    隋秋天没有说话,当她听不出棠悔的言外之意时,都会选择沉默地将话听完,再发表意见。
    “我想要有人能陪我一起吃饭。”秋风刮过,枫叶飘摇,棠悔伸出手,接了一片下落的枫叶,然后轻轻地说,“早饭,中饭,晚饭,都有人和我一起。”
    “至少在你剩下的雇佣期之内。”
    秋风飘飘。
    棠悔转过身来,看向隋秋天反应有些迟钝的双眼,
    “都跟我一起吃饭吧。”
    她将那片抓到的落叶偷偷放进口袋,仿佛是在隐藏自己的不高尚,以至于语气听起来是小心翼翼的恳求,
    “可以吗?隋秋天。”
    【作者有话说】
    可以吗小秋天[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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