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生日愿望」

    隋秋天是在生日那天被送进武校的。
    所以在那之后,每个人都对她的生日闭口不提,包括后来总是在她生日那天隔着铁门给她送凤梨酥送生活用品的程时闵,也难以开口对她说出那句“生日快乐”。
    因为,好像只要不提起这件事,所有人就都可以心照不宣地忘记,当初隋秋天在生日那天被送进去时,她们对她说过“只要她听话就会来接她”的话,也可以忘却那间武校被揭发出用残忍手段体罚学生的、铺天盖地的报道。
    甚至都可以忽略,隋秋天被遗忘在武校的这几年,是学校体罚最严重的那几年。
    而大概也是出自某种延迟的、但不敢承认的惭愧心理。
    在隋秋天成年之后。
    每年这一天,陈月心都会邀请她去吃饭。
    但那张饭桌上的每个人,也都和今天表现一模一样。
    “怎么不过来坐?”
    大概是见她许久都没有动静,棠悔再度出了声,语气听起来是那种就算隋秋天在饭桌上闹脾气说“我不吃这个要吃那个”也会保持的耐心,
    “没想到你会回来得这么晚,不过放心,这些菜我都让人热过了。”
    有时候隋秋天觉得棠悔像个魔术师,随时随地都可以变出她很喜欢的东西来。
    而她自己,则是被挑选上台与魔术师互动的幸运观众。
    “还是你不喜欢?”魔术师棠悔又发话了。
    幸运观众隋秋天走进巨型南瓜,很谨慎地坐到长桌对面,把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然后望着琳琅满目的餐食,
    “棠小姐,你要和我一起吗?”
    这句话听起来很过分,就像是棠悔为隋秋天的生日准备了这么多,但最后好像被赶下饭桌。
    所以就算是棠悔脾气好,也稍微变了变脸色,“你让我走?”
    隋秋天呆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棠小姐。”然后迅速良心不安地否认,也想要找出合理的理由来解释,“就是,就是……”
    “就是你的保镖守则不允许你和雇主同桌用餐?”棠悔很自然地接过了她的话。
    “是的棠小姐。”隋秋天很感激地点点头,“所以你可以先用餐,我等你用完之后再继续……”
    说到这里,她就要拖开椅子站起来。
    “坐下。”棠悔发号施令。
    隋秋天被定在了椅子上。
    棠悔大概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像命令,又有些无奈地补充,
    “让寿星吃剩下的,你觉得这像话吗?”
    也是。
    隋秋天抿紧唇。
    毕竟棠悔总是那么善良。
    “要是今天真的让你站起来等我吃完再吃,我会良心不安的。”棠悔柔声补充,“所以隋秋天——”
    “我在的棠小姐。”隋秋天正襟危坐。
    “为了让我良心安一点,就请你和我一起吃这顿生日餐吧。”棠悔的语气很像是正式邀请。
    也成功说服了隋秋天。
    她舒展了皱紧的眉心,正式在棠悔对面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好的棠小姐。”
    说是像公主宴会,但其实也没有那么像。
    因为长桌上的餐食搭配并不像棠悔用餐时那么标准,反而东西南北各大菜系都有,甚至还搭了一道看上去不太入流的、用大碗装着的、粒粒分明的蛋炒饭。
    人在肚子饿的时候会很想吃米饭。
    隋秋天盯了那道蛋炒饭好一会。
    却仍旧很规矩地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在棠悔动筷之前动手。
    “今天我问管家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菜,她们说你从来不挑食。”
    棠悔用餐时习惯先用湿润过的方巾擦手,她的用餐礼仪从小就培训过,向来慢条斯理,只不过今天避开了伤手,“所以就准备了你常吃的这些。”
    隋秋天跟着用方巾很标准地擦了擦手,也很礼貌地,努力不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蛋炒饭,而是停留在棠悔的脸上,也很真诚地解释,“这些菜我都喜欢的棠小姐。”
    棠悔“嗯”了一声。
    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柔柔的,“今天你就顾着自己好了,不用特地照顾我。”
    那怎么行?
    隋秋天不太认同棠悔的说法。
    但看到棠悔几乎像是不容反驳的表情,也只好表示,
    “好的棠小姐。”
    棠悔点了点头,目光略散地用没有伤的那只手拿起了筷子。
    隋秋天也紧跟其后。
    拿起了筷子。
    然后非常不明显地瞥了眼蛋炒饭。
    肚子也非常不明显地咕噜了一下。
    棠悔笑了,比隋秋天的不明显要明显许多。
    隋秋天有点不好意思,解释,“我今天没怎么吃饭。”
    棠悔点了点头,“我知道。”
    笑意很不掩饰地在眼尾弥漫,也散在声线里,“快吃吧。”
    “好的棠小姐。”
    隋秋天得到指令。
    却仍然没有轻举妄动。
    直到看到棠悔摸索着将筷子伸向了自己面前的餐盘。
    她才松了口气。
    然后拿了一个空餐盘,用公勺舀了一大勺蛋炒饭,盖成一个小砖房的样子。
    再用公筷和小碟。
    十分为难地从很多道菜中,分了不太辣的黄油虾、酱鸡蛋、清炒白菜、茄汁猪排、番茄烩鱼片、青瓜牛肉……出来。
    再然后。
    她把餐盘和小碟,全都一道一道地搬到棠悔面前。
    完成这一切。
    隋秋天坐回到自己的位置。
    隔着暖光,看着棠悔有些发怔的目光,很郑重其事地说,
    “棠小姐,这些是我喜欢的、不太辣的菜。”
    饭菜香气飘荡。
    话落,她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地叫了一下。
    隋秋天越发不好意思。
    红了红耳朵,“不好意思棠小姐。”
    “不是让你不用照顾我吗?”棠悔有些无奈。
    “没有照顾你。”
    隋秋天否认,“是我想先给你这些。”
    大概是灯光效用。
    她耳朵上的红意还没完全消下去,看上去像耳朵被涂红的、但仍然维持礼仪的、同时也饥肠辘辘的小狮子,然后补充,
    “在我的生日晚餐上。”
    我的生日晚餐。她很少说这样的词,以至于说完之后又有些无所适从,只好又很匆促地给自己叠了张方块餐巾放到睡衣领口。
    “为什么?”或许棠悔明明知道答案,但她仍然想要听隋秋天亲口说出来。
    可她不想隋秋天继续饿肚子,也知道如果自己不动筷,隋秋天恐怕能规规矩矩地跟她耗到天亮。
    所以棠悔先夹了个黄油虾送到嘴边。
    便也看到隋秋天下一秒就跟着夹了个黄油虾吃了起来。
    像个亦步亦趋、跟随主人行动的小机器人。
    机器人隋秋天非常礼貌。
    纵然棠悔是个“盲人”,她也没有在她面前露出失态的吃相。
    而是安安分分地将口腔中的食物吞咽下去,才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棠小姐你很好。”
    棠悔的动作停了一瞬,“我这就算对你很好吗?”
    隋秋天疑惑地眨了眨眼。
    棠悔淡淡地笑了一下,“或许这些都是假的呢?”
    隔着灯光。
    她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无异。
    仍然轮廓柔和,目光失焦,却仍然具有那种深邃的包容性。
    隋秋天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可能我只是想把你留下来,让你继续为我卖命呢?”棠悔低眼。
    她用专用的刀叉处理着泛红的茄汁猪排,没有看她的眼睛,
    “因为像你这样的人很少,大部分所谓的专业保镖,就算收了钱,也没有办法完全愿意在关键时刻把自己的命换给我,或者日日夜夜担心我的安危。所以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你留在我身边,就像……”
    说到这里。
    棠悔的声音变低,“就像棠蓉对你做的那样。”
    隋秋天有些发怔。
    她不知道棠悔为什么会突然提起棠蓉,也无法对她的母亲作出任何具有倾向性的评价。
    不过棠悔的语气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还携带着某种摸不透的笑意,“可能因为我是她的女儿,从骨子里就和她很像。”
    “不是的。”隋秋天否认。
    她坚持,也确信,“你不一样。”
    棠悔不置可否。
    隋秋天没有模棱两可。
    她努力望着棠悔的眼睛,“虽然我不太了解你的母亲。”
    很真诚地说,
    “但我觉得我是了解你的,棠小姐。”
    有一瞬间,棠悔看着她什么也不懂的眼睛,很想问——
    你真的了解我吗?
    你知道我在遇见你之前都做了什么吗?等你有一天看见真正的我,还会用这样像信任着神祇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吗?
    不过棠悔还是没有。
    因为她的伪饰和假面都是从出生就继承而来的,不出意外,将一辈子都根植于她的骨骼之中。而她怀疑,除了这些之外,她什么也拿不出手。
    所以她只是像往常一样笑了一下,就轻而易举地转移了话题,
    “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隋秋天同样也被轻而易举地带跑注意力,“什么?”
    “我在意大利那座酒庄就还不错。”棠悔语气随意,但又像是真的开始思考起来,“或者是在瑞士那座雪场?”
    “还是那艘秋天号?”
    “我都不需要,棠小姐。”
    纵然棠悔今天晚上表现奇怪,但隋秋天仍旧没有敷衍她的问题,
    “你昨天送我的黑色公文包我就很喜欢。”
    也在瞥到满桌的餐食之后,补充,“这顿生日晚餐我也很喜欢。”
    特意强调,
    “特别是蛋炒饭。”
    棠悔笑了,“那就多吃一些。”
    “我会的棠小姐。”隋秋天说。
    然后又看了眼棠悔和刚刚比起来没有任何变化的表情,
    “棠小姐你不高兴了吗?”
    棠悔嘴角的笑敛了一瞬,“怎么会这么想?”
    或许是隋秋天太过容易被看透,让棠悔实足厌恶自己阴晴不定和敏感的性格。
    但无论怎样。
    也都不该在隋秋天的生日晚餐中表露任何,于是她看着隋秋天担忧的神情,再次强调,“我没有,你别多想。”
    隋秋天微微抿唇,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这顿晚餐用的时间并不长。
    但幸运的是,隋秋天像是没有对棠悔险些露出端倪的扭曲和阴暗产生注意。
    在这一方面。
    她的迟钝也并非全都是坏事。
    依旧按照惯例。
    隋秋天将棠悔送入三楼卧房,也很周到地停在卧房门口没有进去,确认棠悔洗浴完毕,在床上安全平躺下来之后,她准备离去。
    而也就是在这时。
    棠悔喊住她,“隋秋天。”
    隋秋天第一时间回头,“我在的棠小姐。”
    卧房里没有开灯。
    棠悔的面庞隐在黑暗中,看起来有些模糊。但她看她很久,才慢慢出声,
    “生日快乐。”
    时间还没到十二点。
    隋秋天今天收到的第三句生日快乐。
    她停在门边,罕见地没有说“谢谢”,而是说,“我会的,棠小姐。”
    棠悔没有再说话。
    侧身背对着她,将受伤的手放在柔细肩膀上,声线听起来仍然柔柔的,
    “早点睡觉吧。”
    仿佛在这之前,她嘴角的笑容从未有过停顿和脆弱。
    隋秋天答应下来。
    又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给她带上了房门。
    然后回到自己二楼的房间。
    房间摆设和她今早出门时并无二致。但她此刻回到房间,才注意到——
    那个被放在书桌上的、用漂亮丝带系着的蛋糕盒。
    是在她刚刚下楼吃饭之前被送过来的吗?
    还是在她回来之前就已经被送过来了?
    考虑到棠悔独自完成这件事的不易。隋秋天觉得这应该是白天管家帮忙送过来的。
    隋秋天走过去。
    将蛋糕盒揭开,里面是一个四寸的奶油蛋糕,蓝色奶油,上面点缀着彩色糖果,一个眼镜小狮子曲奇饼干,以及一张卡片。
    她将卡片拿起来。
    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然后收到了今天的第四句生日快乐。
    以及卡*片上的留言——
    【因为我不喜欢看到蛋糕。】
    【所以,你可以在这张卡片背后留下三个生日愿望,在十二点过去之前放到三楼卧室门口,或许明天早上就会有人替你实现】
    看上去是棠悔的字迹。
    她不是一开始就是盲人。
    况且现在语音和人工智能都足够发达,也并不需要学习盲文来表达。
    所以棠悔写字。
    只是因为看不见,所以她的字不够整齐,也不够漂亮。
    但也正因为此。
    卡片背后的那一行字也显得格外生动:
    【第一个愿望,希望隋秋天今年、明年、后年、以后每一年的这一天,都不要再把自己淋得这么湿了。】
    她的雇主好像不太讲道理,擅自占用了她的第一个愿望。
    但隋秋天并不生气。
    她觉得心里酸酸的,这种感觉不是蜜蜂,也不是蝴蝶,而像是烟花被醋泡过,噼里啪啦地炸开了,然后炸得她心里面皱皱的。
    可能是她今天淋了雨,已经把第一个愿望彻底破坏了。
    但她想了想,还是拿起笔,一笔一画地给出应答:
    【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都不会了。】
    之后。
    趁十二点过去之前。
    隋秋天一个人在房间里面,不太讲究地,穿着睡衣吃完了一整个四寸蛋糕。
    蛋糕很甜,是橘子口味的。潮岛的特产就是橘子。
    吃蛋糕的时候,她想起今天在去台市的路上,还没接上陈宝君的时候。
    程时闵突然跟她说起——其实有时候,你们棠总还蛮可怕的,你不觉得吗?
    不只是程时闵一个人。
    很多人都这样觉得,很多新闻也都这样写——因为棠悔出生在一个非常庞大非常富有的家族,一出生就获得外界无限关注。
    似乎就注定了不会有“单纯”这种品质。
    况且,在遗嘱公布之前,真正被看好的,在明面上拿走棠氏核心企业的,是棠林。
    为什么到最后,不起眼的棠悔横空出世?她年纪那样轻,是凭什么拿到所有家产成功上位?
    就连很早之前。
    隋秋天在还没见过棠悔之前,也都暗自在心里想过——
    希望那位比她大五岁的,令人看不懂的,性子深沉的,疑心重的,也很难相信别人的棠小姐,可以是个稍微好一点的人。
    她也承认,这七年来,为了尽快实现遗嘱条件,棠悔所使用的商战手段并不能算光明磊落。但她始终认为,换作任何一个人处在那个位置,都会在那些时刻选择这样做。
    所以当时隋秋天对程时闵说,“有时候棠小姐是逼不得已。”
    “她被推到那个位置上的时候还很年轻,如果不让自己看起来可怕一点,就会让很多倚老卖老的人丧失对她的尊敬,也会让很多人敢来看笑话。”
    “在那个时候她没有太多办法。”
    “是是是。”程时闵撇撇嘴,“反正你眼里你们家棠小姐什么都好,做什么事都是被人推的,百亿家产也是逼不得已才继承的。”
    隋秋天知道表姐不大喜欢棠悔。
    一是因为很多次她看见隋秋天为棠悔受伤,觉得这些有钱人花钱买命很不像话。
    二是,她和在八卦小报上了解富者的很多人一样,对住在山顶的人缺乏容忍心。
    “表姐,你不要再说你们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的坏话了。”但这也不代表表姐是坏人,所以隋秋天只是小小地威胁了一下她,
    “因为我搞不好会告状。”
    她的语气很正派,以至于程时闵目瞪口呆,后续一路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沉默片刻。
    才又嘟囔着吐出一句,
    “你为什么总是喊我们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棠小姐?”
    而当时。
    隋秋天思考良久,才给出一句听似答非所问的话,
    “因为棠小姐是葡萄。”
    可能程时闵无法认可她这个答案,脸色怪异地张了张唇,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但在回程的路上,程时闵就似乎对棠悔有了真心实意的认可。
    隋秋天对此感到相当欣慰-
    吃过蛋糕后,隋秋天将残渣和包装收整起来,然后洗漱,坐到书桌面前,打开自己最近看过的一本书,上面有一句话被她做了标记——
    像一滴酒回不到最初的葡萄。[1]
    可能作者要表达的意思和她理解的不一样。因为隋秋天经常理解偏差。
    但她想。
    可能很多人都觉得棠悔是酒,深沉,阴郁,在尔虞我诈中不断发酵。
    成为众多人眼中的不择手段的棠总、棠董,有野心的上位者,掌权人,接班人……
    但在隋秋天眼中。
    她从一开始就是棠小姐,后来也一直都只是棠小姐。
    综上所述。
    棠悔是葡萄。
    并且一直都是-
    大概是给隋秋天过了生日,这天晚上,棠悔罕见地梦见了自己从前过的那些生日,也梦见了在那张全家福上的每一个人。
    棠家人的生日就没有低调的。
    棠悔尤其如此。
    因为不只是她的母亲是棠蓉,她的父亲,还是船王之子郑成胜。
    只不过棠蓉在生下她之前,就因为怀孕错失关键机会,而与让她怀孕的郑成胜离婚。
    所以棠悔原本只是要被当作医疗垃圾扔掉的某块血块。
    但后来。
    她不仅成功出生。
    还成为了众多继承人中年龄最小的“公主”,甚至险些成为棠家最大劣迹。
    但棠厉从来擅长运作媒体和控制人心,仿佛只要打一个响指,就可以让棠蓉无怨无悔地将她生下来,也可以让棠悔从“医疗垃圾中的血块”变成“获得万千宠爱的病弱小公主”。
    可能在棠悔出生之前,这个家里的上一位“公主”还是棠蓉。
    但在童话故事里受尽宠爱的公主,最后都不会成为真正的继承人。
    所以棠悔和棠蓉一样,都实足厌恶“公主”这个名头。
    但每次过生日。
    所有人都要提醒棠悔这一点。
    提醒她只不过是棠氏用以在大众面前建设家族声誉的工具。
    也提醒她——
    她的确不是在期望之中出生的孩子,能拥有那么多宠爱,已经算得上是幸运。
    一直到十八岁。
    棠悔每一年的生日宴上。
    大部分都是她根本不认识的人,记者,媒体,集团员工,棠家人的生意伙伴……
    这里面的每一个人,大概都看过当年郑成胜追求棠蓉时的轰轰烈烈。
    也在后来看过郑成胜深夜抱嫩模的花边新闻,以及棠蓉偷偷去做堕胎手术时被拍到的那张模糊背影……
    但也会都在这天。
    心领神会地同时忘记那些事,眼神暧昧不清地对棠悔说上一句“小公主生日快乐”。
    而每年这一天,郑成胜都会带着不同的女伴、男伴高调出席,显露他对棠悔这个独生女的宠爱,以至于棠蓉也从来没有出席过棠悔的生日宴。
    于是在棠悔生日过后的第二天——
    不受棠厉控制的、要钱要响声的八卦狗仔又会对她们住在山顶上的一家人,有全新的、污秽到不堪入耳的推测。
    一场生日宴可能有几百个人,但没有一个人会真正在意棠悔是否会真的生日快乐。
    可能这是个糟糕的噩梦。
    因为梦中。
    棠悔无法动弹,只能按照记忆中的程序,表情僵硬地吹灭蜡烛。
    而在这之后。
    她便看见围在自己身边的每个人,眼眶、嘴巴、耳朵里都渗出黑色的血来。
    都是她熟悉的脸。
    被她送进监狱的亲舅舅棠炳、棠林,为她唱完生日歌后,过来掐住她的脖子,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棠蓉脸色惨白,面容像车祸那天压得那般血肉模糊,反复呢喃着,为什么要活下来,为什么要活下来?
    棠厉七窍流血。
    却仍然微笑着,一字一句地对七岁时坐在她膝盖上不敢抬头的她说——
    不要指望任何人帮你。谁也帮不了你,谁都不会帮你。
    棠悔很平静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实际上,她的眼疾并没有完全恢复。
    每次睡醒之后睁开眼睛。
    总是要先陷入一段长时间的黑暗,才慢慢恢复视觉。
    但这天等待的时间尤其久。
    棠悔逐渐失去了耐心。
    便在半黑半灯的模糊视野中,摸索着起了床。
    她想起这是隋秋天生日的第二天,不知道隋秋天是不是觉得那个蛋糕合口味,是不是在早上起来之后就得到“生日魔法”真的变得很快乐。
    昏暗视野让光变得阴沉,幽暗,棠悔走到门边的时候,很短暂地想起隋秋天昨天晚上吃东西的样子——
    可能她真的很喜欢蛋炒饭,最后将那一整份都吃得干干净净。
    也让原本没有胃口的棠悔,在昨天晚上都吃完了那一团被盖得像小砖房一样的蛋炒饭。
    棠悔突然觉得抱歉,因为隋秋天让她吃到了好吃的蛋炒饭。
    但她却没有真正陪隋秋天吹一次蜡烛、切一次蛋糕。
    不知道现在过去是否还能来得及。
    棠悔摸索着打开门。
    脚边一个薄薄的东西倒下来。
    隋秋天没有站在门边,于是棠悔发现,可能现在还只是深夜。
    棠悔视野不畅,只好有些困难地佝偻着腰,在地上极为狼狈地摸索着,很久,才捂紧自己不太舒服的胃,灰头土脸地将那个薄薄的纸片捡起来——应该是她给隋秋天的生日愿望卡片。
    这个人竟然真的有生日愿望要许?
    棠悔有些好奇。
    眼下她看不清字。
    但隋秋天大概是考虑到这个状况,甚至是用笔尖在卡片下戳出盲文。
    经过一番摸索,棠悔费力地扶着门板站起来,那时她的背脊和腰已经因为佝偻太久有些酸痛,也因此一个踉跄——
    她相当窘迫地重新摔倒在地,只好用力将手掌撑在地面,很茫然地注视着眼前一片模糊的黑暗,鼻尖也溢出薄汗。
    但她发觉自己可能要过会才能站起来之后,也只是很平静地靠坐在门板边缘,在等待疼痛消缓中将盲文字组合。
    在这之后,她惊讶发现,平时总是无欲无求的隋秋天,这次竟然真的在十二点过去之前,如此贪心地许了两个生日愿望——
    第二个愿望,我希望棠小姐可以相信自己是葡萄。
    第三个愿望,还有蝴蝶。
    九月二十二日,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作者有话说】
    好宝宝都是好宝宝[爆哭][爆哭]
    [1]引用自简媜《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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