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0-0」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了风,轻轻地吹在隋秋天脸上,让她觉得像是很多东西都被吹走了。
    可能是那只蝴蝶在很远的地方扇动翅膀。
    ——学会告状的隋秋天心想。
    正值午后,台市小区人烟稀少,没有很多人目睹这一幕。
    隋秋天抱着黑色公文包,面色冷*淡地靠在车边,她盯紧方家轩,很小气地不让他看她的眼镜小狮子。
    “好的,好的,谢谢棠总。”兴许是不习惯直接和棠悔沟通,站在树下的程时闵声音听起来有些尴尬,“我知道了,我会和她说的。”
    方家轩咕噜咕噜地转了转眼珠子,突然甩开陈月心的手,过来扯隋秋天的眼镜小狮子。
    隋秋天灵活躲开。
    方家轩猝不及防在车前摔了个大跟头,马上鼻涕稀拉地嚎哭起来。
    隋秋天面无表情。
    打电话的程时闵一怔。
    陈宝君“哎哟”一声,像是在担心,可步子牢牢扎在程时闵身边没有动。
    陈月心立马过去把方家轩拎起来。
    拍了下他屁股上的灰。
    压低声音教训道,“方家轩我跟你说了让你别在外人面前丢人!”
    隋秋天没再看她们两个。
    兀自把车门拉开,把黑色公文包放了进去。
    再关门——
    程时闵便把手机递回给了她,脸上的表情像是终于如释重负,
    “棠总还有话要和你说。”
    陈宝君斜着视线瞥过来。陈月心围着哭鼻子的方家轩,一边拍他身上的灰,一边用手给他擦眼泪擦鼻涕,像是嘘寒问暖,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隋秋天接过手机,听到棠悔在电话那边喊她的名字,
    “隋秋天。”
    隋秋天愣了几秒。
    忽然紧张地把下巴藏进了卫衣领口里面,不太敢动。
    她怕棠悔觉得她因为一点小事麻烦她,也怕棠悔觉得她假公济私,更怕棠悔……觉得她又给她带来了麻烦,停了很久,才懊恼地说,“我在的棠小姐。”
    “好了!”远处,陈月心试图压低着声音,但语气仍然显得尖锐。她拍方家轩的背给他顺气,“不就是一个不值钱的小挂件,妈妈平时没给你买过吗!哭什么哭!”
    隋秋天低下视线。
    电话里。
    棠悔“嗯”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好遥远,有点不像平时的声线,又让人感觉好近,
    “从现在开始,平复心情,深呼吸十次,吃点东西,不要让自己饿肚子,再深呼吸十次,要确定自己没有很生气,没有很委屈,也没有想哭,不需要对我觉得抱歉,也不需要太担心我。”
    说着,她停顿一会,
    “我会安全无恙地等你回来。”
    隋秋天怔住。
    攥住手机的手指发着紧。
    或许是因为这边小孩哭闹的声音太尖锐,棠悔的声音比平时听起来更有耐心,“总之,路那么长,开车的时候一定注意安全。”
    大概是发觉隋秋天很久都不出声,棠悔又问她一遍,
    “隋秋天,你听见了吗?”
    这天的太阳很毒,晒得人眼皮发热。隋秋天反应过来,紧了紧攥住手机的手指,无措地说,“好,好的棠小姐。”
    棠悔静了半晌,可能是怕她多想,柔着声音说,
    “有什么其他的事,都等你安全回来再说,好吗?”
    “好的棠小姐。”隋秋天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棠悔停了片刻,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先挂电话吧。”
    隋秋天顺从地挂了电话。
    几个人同时往她和程时闵的方向看了过来。
    程时闵看向搓着手的陈宝君,和哭个没停的方家轩,没好气地说,
    “棠总说不借。”
    “不借?”陈宝君一愣,“没说其他的了?”
    “嗯。”程时闵躲躲闪闪地看了眼隋秋天,话也说得含糊,
    “就说让秋天尽快把车开回去。”
    “那这棠总也怪小气的。”陈宝君嘟囔着,“能借出来不肯多借一会,都说越有钱越小气——”
    “妈!”程时闵打断了她的话,“我求您别说了行不行!”
    她瞥了眼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方家轩,撇了撇嘴,“还嫌我今天脸丢得不够吗?”
    这话明显是指着方家轩来的。陈月心脸色一变,但也碍于陈宝君在场,没发作。
    “哎你怎么说话的呢?”陈宝君连忙过来拉程时闵,
    “你说你跟你弟弟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一场闹剧在方家轩的哭闹和陈宝君的抱怨中演到了头。
    隋秋天独自在旁边,很严格地按照棠悔的指示,平复心情,深呼吸十次,检查自己刚吃过的五个凤梨酥有没有填满肚子,觉得没有,所以她想了想,吃了没吃的第六种口味,再深呼吸十次,确认自己没有很生气,没有很委屈,也没有很想哭……
    她直接打开门坐上了驾驶座。
    在闹腾声中把车开了出来,一脚刹车,停在几个人脚边,很直接地说,
    “我要走了。”
    陈宝君停了下来。
    轻拧了一把程时闵的胳膊,“你个不争气的!”
    程时闵撇嘴。
    陈宝君转头和陈月心说了几句话,又哄了几下方家轩,坐上了车。
    程时闵没好气地打开车门上了副驾驶。
    隋秋天等她们系上安全带。
    准备发车之际。
    她看到陈月心牵着方家轩的手,在车边愣愣看着她。
    “麻烦让一让。”隋秋天说。
    陈宝君和程时闵在车里对视一眼,刚刚还在吵,一会也安静下来。
    陈月心在太阳下盯着隋秋天,好一会,勉强地笑着,说,
    “秋天,你都不跟妈妈说声再见吗?”
    隋秋天微微皱眉,也张了张唇。
    “这是我妈妈!”方家轩在旁边大喊,“不准你喊!不准你喊!”
    隋秋天相当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方家轩!”
    陈月心狠心拍了下方家轩的脑袋,
    “妈妈平时怎么教你的!让你有礼貌!说不听是吧?”
    “麻烦让一让。”隋秋天重复一遍。
    陈月心愣怔着抬起头来,在太阳下与隋秋天对视。
    长达半分钟之后。
    她沉默着牵着方家轩让开了路。
    隋秋天把车开了出来。
    快要发车之际。
    她突然看到被自己放在车里的公文包和眼镜小狮子。
    对着车窗外面说了一句,
    “我明年不来了。”
    这是一句陈述句。
    陈述句就是用来陈述事实。
    便也不需要太多解释。
    于是。
    隋秋天没等陈月心对这句话有所反应,直接将车开走。
    回程的路上很安静。
    最开始,程时闵和陈宝君都不说话,静悄悄的。到后面,后排陈宝君的鼾声渐渐响起。
    天边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窗户上,蒙起一层雾纱。
    隋秋天打开雨刷,就听到程时闵犹犹豫豫地开了口,“秋天……”
    “表姐。”隋秋天打断了她,“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劝我。”
    “你误会了秋天。”程时闵解释,“我就是想说,其实你们棠小姐真的对你挺好的……”
    是。
    在程时闵看来,会借车给自己的保镖,会给自己的保镖开高月薪,或者是平时发个礼品什么的,对在山顶上的有钱人来说,都只是些笼络人心的小手段,根本不算什么。
    但仔细一想,她清楚没有一个住在山顶上的雇主,会愿意花时间为自己的保镖处理这些家长里短。
    而棠悔竟然会亲自打电话来跟她们沟通。
    并且刚刚那通电话里。
    棠悔听清楚来龙去脉之后,竟然会那么直截了当地说,“你就跟她们说,是我不愿意借。”
    如果棠悔真的会为了维护所谓阶级和家族形象,那接这通电话的时候,应该就不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隋秋天不懂得为自己争辩,也不懂得怎么和人相处,在人际关系这些方面比较迟钝,经常吃了亏还没反应过来。”
    像是猜到她心中怎么想,也念及她是她的员工,或者,是隋秋天的表姐。棠悔竟然在电话里跟她解释,
    “所以她不需要再有人来替她和稀泥。”
    以至于程时闵在那时才反应过来,原来她这个做表姐的,只是一直在和稀泥。
    而棠悔这个雇主……
    想到这里,程时闵再次神色凝重地看向隋秋天,发现对方表情和出门时并无二致,没有伤心,也没有动容,稍微松了口气——
    她应该还是什么都不懂。
    隋秋天一路都没有看程时闵,也没有看手机,雨天路滑,她始终谨记棠悔之前的叮嘱,开车开得很认真。
    听到程时闵说棠悔很好,她觉得奇怪,不明白程时闵为什么重复一个已经既定的事实。
    其实她对很多人的认知都很模糊,像隔着层融化的胶水,但总体而言,除了那些会做伤天害理事情的人以外,她认为大多数人都不是很坏的人。
    只是像棠悔这么好的是少数。
    就像此时此刻,在车后排打着鼾声快要睡晕过去的、从潮岛坐很久的船、又坐很久的车过来给自己妹妹过生日的陈宝君——
    她的愿望可能很简单,只是希望她的女儿有好车开,在曼市有好房住,不会再被潮岛的人看不起,或许这其中夹杂着她自己的、有些庞大的虚荣心。
    但陈宝君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吗?可能也不算。
    或许她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刚刚这种做法、甚至是小时候给自己女儿吃什么东西都藏着掖着的行为不太好看,甚至心里也会有心虚。
    但她生长在这样的环境,这种做法可能是在她的认知范围里,将程时闵托举出潮岛、并且给自己争得一口气的有效手段。
    基于这层逻辑,她只是认知狭小,但愿意为她自己,同时也愿意为她的女儿当坏人。
    而毋庸置疑。
    棠悔不一样。
    棠悔很好。
    因为除了她。
    没有人会愿意为隋秋天当坏人-
    挂断隋秋天的电话,棠悔很后悔自己没有跟着隋秋天出门。
    因为隋秋天是真的很笨,容易被骗,也容易被欺负,甚至在很多时候,自己都还感觉不到在被人欺负,也学不会向她告状。
    听到隋秋天在电话里像是在尽力隐藏委屈的声音,棠悔不太愉悦。
    因为今天早上。
    她亲眼看着她的保镖小姐漂漂亮亮地换上新的衣服,傻傻地背着看起来很重的公文包,晃着包袋上的眼镜小狮子出了门。
    结果没过多久。
    就从电话中听到隋秋天中午没吃一口饭的消息。
    棠悔不大高兴。
    在挂断电话后,也想过是否要令司机驱车前往。
    甚至在这通电话以前,她在阳台上看着隋秋天开着车远去,也有想过要不要让司机开辆车跟在隋秋天车后,看看隋秋天会用这一天假期做些什么……因为她对隋秋天的一切都想要清楚,也想要让隋秋天一直处于自己眼皮子底下。
    但隋秋天对于跟踪这种事势必很警惕,发现她之后也肯定不会乐意。
    棠悔只好作罢。
    挂了电话,棠悔想了想,打电话给管家,想让对方在晚餐时尽量多准备些隋秋天爱吃的菜,然后发现,自己似乎并不知道隋秋天爱吃什么,因为隋秋天从来不与她在同张桌子上用餐。
    她只好问管家,“隋秋天爱吃什么?”
    管家绞尽脑汁思考了一会,最后为难地说,“棠总,这件事我可能也得问过厨房之后才知道。”
    棠悔没有为难她。
    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
    年过半百的管家敲响她书房的门,很尽职尽责地说,
    “棠总,厨房的管事说秋天小姐不怎么挑食。”
    “每天不管布置什么菜都会吃得干干净净,从来不剩菜剩饭,但也从来不会在厨房点餐。”
    棠悔望着管家,“还有呢?”
    她表现得仿佛作为别墅的女主人,对这点琐碎事情都很感兴趣。管家只好硬着头皮总结,
    “管事说她做了这么多年饭,好像就没有发现这个世界上有秋天小姐不爱吃的食物。”
    话虽然夸张,倒也是符合隋秋天的性子。
    棠悔没由来地笑出声,想到隋秋天吃凤梨酥要吃六个,便说,
    “那就让厨房安排些能吃饱的中式饭菜吧。”
    “好的棠总。”管家答应下来,再开口的时候语气犹豫,“但是……”
    “但是什么?”棠悔耐心问。
    管家观察着她的表情,相当谨慎地说,“厨房里的佣人说,秋天小姐吧,有时候晚上肚子饿,会偷偷跑到厨房做蛋炒饭吃。”
    棠悔没反应过来。
    “不过做完后会自己把碗洗干净,摆得规规矩矩的。”管家像是怕她不高兴,还主动替隋秋天解释,
    “甚至有时候觉得不好意思,还会把所有洗碗机都洗过的碗也全都仔仔细细地洗一遍。”
    “全部?”棠悔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不过仔细一想,这件事发生在隋秋天身上,也不是没有可能。
    甚至此时此刻,棠悔都能想象到——保镖小姐在晚上摸摸索索地躲到厨房里,大口大口吃完蛋炒饭,然后绑起头发戴上围裙,勤勤恳恳地埋头洗碗的样子。
    “她很守规矩,也不喜欢麻烦别人。”管家及时补充,
    “秋天小姐很有礼貌。”
    “她不喜欢别人给她洗衣服、晾衣服,也不喜欢别人给她洗碗,喜欢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也就是说……
    棠悔扶了扶额头。
    隋秋天除了每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之外,还会等她睡觉以后偷偷去洗衣服洗碗?
    这个人到底哪里来那么多时间?
    “好吧。”棠悔思索完毕,“那今天晚上记得给她加份蛋炒饭。”
    说完之后,想到这人中午就饿着肚子,便有些怀疑地加了一句,
    “大份一点的?”
    “可能需要大份的。”管家认同地点头。
    棠悔眯了眯眼,“你觉得她吃得很多吗?”
    “怎么会?”管家先是疑惑地反问,接着严谨补充,“秋天小姐毕竟还在长身体。”
    棠悔愉悦地点了点头,“也没有其他人在私底下说她闲话吧?”
    “没有的棠总。”管家笑着回答,“秋天小姐平时脾气很好,喜欢到处帮忙,山上的佣人们平时没时间下山,让她帮忙带个什么小东西回来她也都会帮,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她……”
    说到这里,管家注意到棠悔嘴角的微笑敛了进去,赶紧停了闲话,连忙问,
    “不过是要安排在您的饭桌,还是在秋天小姐的饭桌呢?”
    住在北角道38号的人,从来都不会与棠悔同桌用餐。隋秋天也从来不是特例。
    不过这次,棠悔静了片刻,轻轻地说,“和我一起吧。”
    管家非常专业,得到指令也没露出什么疑惑的表情,直接从书房退了出去。
    每日住宅里都有诸多事要打理。
    她没办法像隋秋天一样,无时无刻守在棠悔门边,静候棠悔的需要。
    门口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棠悔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三十四分,离隋秋天离开不到七个小时。
    却已经好像是很久很久。
    棠悔没什么耐心地站了起来,她的眼疾恢复时间不长,还有很多事都不是很习惯,于是一站起身,就不小心推倒了什么东西——
    啪啦。
    碎了一地。
    棠悔冷静停住脚步。
    然后发现,是那些一直被放在身后书柜的全家福中的其中一张——
    摔破东西的声响很大。
    没有人脚步匆匆地赶到门口,大概这会所有人不是在房间,就是都有事在忙。
    棠悔平日本就喜静,也继承了棠厉喜形不露于色的性子,所以大部分人都怕与她直接相处,不会在她近处做事。
    只有隋秋天,完全不懂得看脸色。
    不管棠悔高不高兴,不管棠悔脸色好不好,不管棠悔初患眼疾时脾气有多阴晴不定,摔多少个玻璃杯,说多少次让她走,她都不走。
    玻璃碎片散了一地。
    棠悔恍惚地看了眼房门。
    然后撑扶着桌子。
    慢慢向前走了一步,拖鞋快要踩到碎片。
    也没有人迅速推开门将她横抱起来。
    棠悔垂下黑沉沉的眼睫。
    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张被本地报纸公开过的全家福——
    这大概还是棠悔七八岁时候拍的,当时,她被外祖母棠厉很亲热地抱在膝盖上。
    两边分别站着她的母亲,和舅舅。
    舅舅棠林摸着她的头。
    母亲看着镜头笑得很温柔,手搭在她肩膀上,像是在环绕着她,不让贪玩的她从外祖母的膝盖上掉下去。
    再往外一圈。
    就是她那些看起来很开朗学习成绩很好、平时也总是很爱护她的表哥们。
    这样的全家福,每年都会重拍一张,然后公开在董事长办公室里。
    最中间的棠厉永远脸色和蔼、笑容可亲,手腕上戴着佛珠,完全不像是在商界那个叱咤风云的棠家家主。
    棠悔眯着眼睛。
    很短暂地想起了拍全家福那天——棠炳和棠林在饭桌上反唇相讥,惹得棠厉拍桌大发雷霆,险些心脏病发作。
    两个表哥穿着高定西服,原本躲在湖边抽烟,看到她时将烟蒂碾在鞋下,站在阴森森的阴影里,看着静静站在远处的棠悔,阴阳怪气地说她“看什么看啊小公主”的样子。
    以及那天。
    棠厉把她抱在膝盖上教她写字时。
    棠蓉站在门口凝视片刻,便快速低头移开步子的身影。
    还有那个下午——
    她穿着白裙子在棠蓉面前摔破膝盖,鲜红的血像蚯蚓,一条一条从她身体里翻出来。
    棠蓉脚步在她面前停了片刻,过了两秒,她挪开步子,没什么语气地对佣人说“把她扶起来”。
    棠悔被佣人搀着肩扶起来。她甩开佣人的手,用力踩着步子跑到棠蓉面前,她故意挡她的路,仰着白白的脖子,用黑漆漆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红色蚯蚓流到地上,四处爬开来。佣人看了看棠蓉的眼色,想过来扶她,被棠悔再次甩开。
    棠蓉沉默,她注视着从她膝盖里钻出来的蚯蚓,和她那双从她身体里面被拽出来时就黑得发亮的眼睛,很久,才轻轻对她说——
    棠悔,你装够了么。
    棠悔不说话,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她,觉得自己很矮,妈妈很高,可以完全把她罩住,也可以把那些红色蚯蚓踩死。
    棠蓉没再看她。
    她踩着柔软的拖鞋,步履婀娜地绕过她的血。鞋没有弄脏,棠蓉停在棠悔的身后,像往常一样,语气柔和地对佣人说——麻烦带她去包扎吧。
    佣人说了声“是”,想要过来把棠悔带走。
    棠悔没有表情地瞥了眼佣人,佣人叹了口气,拿她没办法,只好低声劝她。
    棠悔不说话,在走廊站了十分钟。
    三十分钟后。
    她们拍全家福。
    红色蚯蚓被药水吞进去,一寸一寸消失掉。棠悔换了条干净的、连褶皱都一模一样的白裙子,坐在别人都说很疼爱她的外祖母的腿上。
    她和外婆坐在全家福中央。妈妈穿着拖地礼裙,微笑着把手搭在她肩上。舅舅站在她另一边,他和妈妈长得很像,笑起来的笑容弧度很像,和鼻子旁边的阴影也很像,她们都最像外婆。表哥站在外面,他们穿着很贵的西装,笑起来又和自己的爸爸是一个样子。
    咔嚓——
    照片定格。
    雨砸下来,一滴一滴砸到眼睛里。摄影师说“好了”。
    没有人动。每个人微笑的弧度都不变。
    雨快要变大了,棠厉停了一会,笑起来,说“可以”。
    每个人像吐出一口大气的乌龟那般缩小,像从伞面上滑落的雨滴那般散开。
    只留下棠厉,和坐在她腿上的棠悔。因为外婆最疼爱她,要和她拍双人合照。即便是下雨,她腿上刚包扎过的伤也没有什么关系。而所有人都知道,外婆最疼爱她。
    一周后,报纸刊登家族趣事。
    棠悔摇身一变,突然成为外祖母宠爱有加的外孙女,是两个舅舅舍不得受一点委屈甚至为她在学校捐款的外甥女,也是哥哥们每天接送上学警告周围小男生不要接近的、唯一的妹妹。
    那张全家福被刊登在那则趣事末尾。
    所有人都笑容满面,重新变成庞大的、和谐的,西服礼裙上没有一丝褶皱的一家人。
    小时候棠悔搞不懂,只觉得她们这家人很奇怪,总是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后来她明白。
    为什么这些人会和她是一家人。
    ——棠悔蹲下来,从玻璃碎片中捡起这张摔碎的全家福,相当冷静地想。
    佣人姗姗来迟,用力推开门后,错愕捂脸,发出惊呼,“小姐!你的手出血了!”
    棠悔停下动作,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被尖锐的玻璃刺破了,血流成一条,淌在手背,和她的拖鞋上。
    像被剖开的血色脉络。
    也像那条从很小时候就攀在她身上的血色蚯蚓。
    棠悔回头,伪装成对此并不知情的盲人,缩了缩手指,茫然地对佣人说,“是吗?”
    “今天秋天小姐不在,您得小心一些。”佣人将她从地上扶起,很后怕地捂了捂胸口,
    “她之前还特意嘱咐过我,让我多加照看你,一有什么急事就通知她,但我刚刚去厨房了……”
    “我没事。”棠悔安慰她,“你不用着急。”
    纵然她语气温和,但佣人的声音还是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那我去找医药箱来给你包扎。”
    说着。
    佣人急匆匆地站了起来,跑出去,很快拿着医药箱跑回来。
    但她是负责厨房的女佣。
    平时和棠悔没有直接接触,对包扎流程应该不太熟悉,动作便慌乱起来。
    刚拧开药水,结果就洒了一地。
    棠悔没有责怪她,兀自将她手中的药水和工具都接了过来,
    “我自己来吧。”
    佣人战战兢兢地松了手。
    她看棠悔只能勉强摸索着给自己上药,有些害怕,
    “小姐,要不我去找家庭医生上山来?”
    “不用。”棠悔拒绝她的提议,自己勉强给手上倒着药水清理创口,“这点小事,没必要。”
    佣人好像很年轻,呼吸听起来很紧张。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好盯着棠悔的手,沮丧地说了一句,
    “秋天小姐不在可真麻烦。”
    棠悔手中动作顿了片刻。
    她注视着自己血迹没有被清理完的手,很久,轻轻地说,
    “是啊,她不在可真麻烦。”
    包扎过程没有太久,棠悔基本都是自己来的,只让这个年轻的佣人帮了下手。
    最后,两个人包扎的纱布看起来也松松垮垮的,还隐隐渗着血迹。
    佣人可能觉得这样不太好,便主动开了口,“小姐,要不我喊管家过来试试吧,她应该会包得比我好一些。”
    “不用了。”
    棠悔看了看自己手上不算包好的纱布,脸色苍白地说,
    “这样就可以。”
    佣人觉得奇怪,哪有人眼看着包得这么差还不生气的?
    但既然棠悔都说了,她也就没说更多,只是在临走之前,问,
    “小姐,我需要把这件事通知给秋天小姐吗?”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棠悔的唇色都比刚刚苍白了些,摇了摇头,“不用急着通知她。”
    “不通知吗?”佣人问。
    棠悔心不在焉地盯着自己的手,“她在开车,最好不要让她分心。”
    佣人愣了半晌,这才想起,雇主的外祖母和母亲,都是在车祸中去世的。
    “你可以走了。”棠悔平静地说。
    她不喜欢任何人在她面前显露出这种眼神,类似可怜,同情。
    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当个盲人也并非全都是坏事,至少在那段最混乱的日子,她可以避开很多这样的眼神。
    与此同时,当她躲在暗处,也可以发觉很多,她以前可能不会发觉的事情。
    于是那天,在摔坏那个玻璃杯,清楚听到隋秋天飞奔向她的脚步声时。
    棠悔紧紧盯着满地的玻璃碎片,毫不犹豫地选择伪装。
    也毫不犹豫地。
    径直踩了上去。
    于是她得偿所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隋秋天为她感到后怕和担忧的表情。
    这是真实的。
    她相信。并且总是固执地相信,只有出现在这种时刻的真情,才最值得信任。
    在拍那张全家福的时候就知道,她就知道,自己大概是属于贪得无厌的那种人,明明自己的真心躲在暗处捧不出来。
    却又无时无刻都希望,看见别人活生生为她跳动的真心。
    佣人走后,棠悔看了眼时间,觉得隋秋天大概不会这么快回来,便拄着盲杖回到卧房。
    另外一名佣人正在卧房为她整理衣柜。
    有件衣服她很眼熟,是那天隋秋天在轮船上给她披上的制服外套。
    但这名女佣似乎并不知道这件衣物属于隋秋天,便整理在了棠悔的衣柜里。
    棠悔想了想。
    等女佣走之后。
    拿着这件外套,缓步踏着楼梯,去到二楼,来到隋秋天房间门口——
    整个二楼其实都属于隋秋天的生活空间,但她并没有透露出太多生活气息在其他地方,几乎将自己的七年全部关在了那间小小的卧房之中。
    房间主人不在,作为雇主理应回避。
    但棠悔有着正当理由,也没有所谓的道德和边界感。
    况且如果她问——
    隋秋天一定会顶着那张毫无怀疑的脸,点头同意,甚至毫无防备地为她打开门。
    所以棠悔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隋秋天的房间和她这个人一样,整齐有序,东西不会乱放,除了床,占整个房间空间最大的,就是那书柜,还有书桌,上面摆着一本还没看完的、夹了书签的书,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完。
    看上去是一个完全没有秘密的人。
    棠悔觉得失望,但也没有太意外。她将洗好的制服外套放在衣柜里。如她所料,隋秋天衣柜里基本也只都是制服,睡衣都是条纹款式。
    棠悔环视一圈,发现这个人连被套被单也是很规整的条纹元素。
    但比较意外的。
    是隋秋天竟然有一个直发棒。
    棠悔想起昨天在游轮上,保镖小姐毛躁的翘边的自来卷头发,以及平日里保镖小姐在她面前的黑长直发。
    也就是说。
    隋秋天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站在镜子面前,很努力地将自己的翘边发尾夹直。
    棠悔在这个她从未踏足过的领地驻足许久,才想起很久之前,隋秋天也问过她,她希望她的保镖要怎么做?
    棠悔什么时候自己考虑过这种事?只好说不知道,也说可能要看起来凶一点。
    看来在这之后。
    隋秋天真的有很努力在扮凶。
    棠悔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翘起嘴角。
    之后,她在书桌上看见垒得很高的、写完了的一堆字帖。
    于是。
    她似乎也能看见,过去七年,隋秋天每天夜里回到房间后,都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坐在相同的位置,挺直着背,一笔一画地练字的景象。
    字帖里印着时间的痕迹,看得出来,从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后面的笔锋流畅,隋秋天下了很多功夫。
    十九岁。
    可能是大多数人正在上大学,用着直发棒卷发棒给自己卷漂亮发型出去和朋友吃吃喝喝的年纪,花着父母零花钱谈情说爱的年纪。
    也是隋秋天来到她身边给她当保镖,流很多血,受很多伤的年纪。
    棠悔垂下眼睫,将字帖收好。
    打算趁隋秋天回来之前出去。
    也就是在要出房门之际,她瞥见隋秋天房门后贴着一张纸——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圆润的字帖写着“《保镖守则》”四个大字。
    纸张泛黄,看字迹,应该还是隋秋天在初来乍到时写的。
    第一条、第二条和她那天听到的“保镖守则”相差无几——
    尊重雇主,让雇主开心,幸福。
    成为雇主的眼睛,耳朵和拐杖。
    除了第三条。
    上面写:
    【绝对不可以和雇主产生亲密关系,不可以当朋友,不可以当作亲人。
    也不可以……
    反正无论什么,都不可以0-0】
    省略号后面是什么?
    棠悔不太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不过。
    0-0.
    棠悔笑出了声。
    “嗡嗡——”
    手机振动。
    棠悔拿出来,便看见隋秋天的消息跳出来:
    【棠小姐,我已经到山脚下了,不过可能会稍微晚一点回来。】
    用的是一板一眼的句号。
    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也没有0-0。
    怎么长大之后就不可爱了。
    棠悔叹了口气,便拄着盲杖往外走。
    但她站的位置比较偏,便不小心用盲杖别到了门把手,包扎过的手被狠狠戳了一下。
    她蹙眉。
    低眼便看见自己包扎过的手,正隐隐渗透出血迹。
    看起来模样恐怖。
    可能需要有个今天外出的人,细心给她重新包扎一遍。
    棠悔静静注视着盲杖和门把手,良久,用伤手紧紧拄着盲杖,关上了门。
    她想这种做法,和她拍摄那张全家福之前,故意在棠蓉面前摔破膝盖的行为无异。
    因为她清楚知道,纵然棠蓉会教训她让她不要装,会沉默后说她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可到了最后,她也还是会在看到被外婆邀请过来的记者后,露出微笑,折返回来,温柔替她上药。
    但隋秋天比较笨,不仅会愿意为她重新包扎一次,大概也会对棠悔产生很多真实的心软。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棠小姐这边也好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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