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章 「黄色颜料」

    白山在比较偏僻的位置,她们要去的地方,是曼市周边的小城台市,路程很长。
    开了一段路之后。
    隋秋天趁红灯,第十七次看向自己漆黑的手机屏幕——
    出发之前。
    她和管家交代过,如果棠悔在家里发生什么事,请一定一定一定立刻联系她。
    按道理。
    到现在她都没有收到电话、短信,那就意味着棠悔平安无事。
    但等红灯亮起,隋秋天重新发动了车,却还是忍不住想——
    管家毕竟今年已经六十岁了,还有着看起来很严重的老花眼,会不会也有什么注意不到的地方呢?
    万一,管家给棠悔斟茶的时候茶量又不怎么合适怎么办?
    于是隋秋天很谨慎地将车靠边停下来。
    在程时闵颇为奇怪的目光里,拿起手机,给管家发去了一条信息:
    【郑管家,麻烦您给棠小姐斟茶的时候,茶量稍微斟少一些,因为她可能会注意不到】
    管家没有马上回复。
    隋秋天不太放心地把手机重新放到支架上,再次重新发动了车。
    并且在下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
    第十八次看向了漆黑黑的手机屏幕。
    管家仍然没有回复。
    隋秋天抿紧唇,等红灯期间,她数不清多少次拿起手机,在简短的九十秒钟内,把自己整理好的一百三十四页保镖守则发给管家。
    并且很仔细地想了想。
    又争分夺秒地补充三条:
    【郑管家,棠小姐很喜欢凌霄花,我上次在墙头种了些,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忘记浇水了,您可以让园丁帮我浇下水吗?】
    【以及,我早晨给棠小姐订的鲜花可能快要到了,如果收到,请帮忙剪枝再放入棠小姐书桌的花瓶中。】
    【还有,昨天棠小姐在游轮上吹了很久的风,可能会有些不适,请您帮忙,让她多穿些衣服,也可以再过两个小时,叮嘱厨房为她煮一道暖身汤】
    打完最后一个字。
    红灯倒数结束。
    车后传来尖锐的喇叭声——
    隋秋天心思沉沉地放下手机。
    发动了车。
    并且在之后一个路口,第十九次看向了手机。
    也终于引起了程时闵的担忧,“秋天。”
    “嗯?”隋秋天瞥了眼黑漆漆的手机,稳着性子重新起步,将视线集中在纵横交错的车流之中。
    然后解释,“表姐你放心,我很注意交通安全,开车过程不会玩手机的。”
    一般人不会直接称呼表姐为“表姐”。
    但隋秋天会。
    在她的认知模式中,每个人都有特定的身份格子,例如表姐程时闵,姨妈陈宝君,恩人棠蓉,同事苏南……
    这通常能使她正确切换到与对方的相处模式。
    “你该不会……”车流喧嚣中,程时闵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小心翼翼,
    “是喜欢你们棠小姐吧?”
    话落。
    一声尖锐汽笛响起,后边某辆灰色轿车从侧道挤过去。
    隋秋天谨慎握着方向盘。
    让过车,然后趁路空,有些奇怪地瞥了眼坐在副驾驶的程时闵,
    “你说什么?”
    程时闵动了动唇,像是欲言又止,“你先专心开车。”
    隋秋天便将注意力集中到路况。
    她没有再问。
    表情看上去也没有任何被戳穿之后的不对劲。
    程时闵稍稍放下了心。
    看来隋秋天对于情感的认知缺失也不是完全不好,要是真对那山顶上的人产生“喜欢”,且不说是个女的,光是隋秋天这个木讷呆笨的性子,要是因为这点被利用,那也是个麻烦事。
    就个人而言,程时闵是不希望隋秋天再继续待在山顶。
    毕竟隋秋天前半辈子吃的苦已经够多。
    她只希望,隋秋天能够像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一样,在家人、朋友的陪伴下,开心,简单地过完一生。
    退一万步讲。
    要是她这个表妹真喜欢女的。
    那最起码。
    也得喜欢个普通一点的女的。
    而不是那什么,会把自己亲舅舅关进去,会把自己亲侄女亲表妹送到国外,甚至会在那场车祸中独活下来,并且在一片爆冷声中成为第一顺位继承人的棠悔。
    没有人会信棠悔真有那么无辜。
    要是没点手段?怎么能真的成为白山山顶的女主人?
    但隋秋天会信。
    想到这里,程时闵便有些头疼,觉得自己这位表妹过于单纯了。
    况且纵使不是“喜欢”。
    程时闵也觉得隋秋天对这位雇主的担忧有些过了头,
    她迟疑几秒。
    还是出了声,“我是看你好不容易休一天假可以下山,还像是总放心不下她——”
    “表姐。”隋秋天突然喊住她。
    像是机器人的系统检测到某种漏洞,于是几乎不用任何指令,就自动进行修正,
    “棠小姐是我的雇主。”
    她始终目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不对,语气也十分严谨,“你不要擅自在私下里推测这些,这对她很不尊重。”
    看来是完全不懂这回事。
    程时闵观察着隋秋天颇为严肃的表情,稍稍放下了心,
    “对了,你上次是不是说雇佣期就快结束了来着?”
    “嗯。”隋秋天没什么表情。
    “还剩多少天?”
    “五十一天。”隋秋天说。
    “记得这么清楚?”程时闵嘟囔着,然后又接连问,
    “那跟棠总说了吗?她放不放你走?”
    “说了。”
    隋秋天专心致志地开着车。
    缓慢驶入车流,然后微微皱着眉心,思考一会,“棠小姐上次说要思考一下再答复我,但到现在没有答复,不过也没有拦着我给她找新保镖。”
    “既然她都没有拦着你。”程时闵点点头,“你就不要像上次一样,本来已经下定决心,后面又因为担心她一个人出国又后悔,结果自己偷偷躲到厕所打电话给我说不走了……”
    像这样的电话。
    程时闵不知道接过多少次。
    也基本都在棠悔那边传出好消息的时候,要么就是她成功完成继承遗产的条件,要么就是她身边新来了一位得力助手,要么就是她做成了什么上报纸上新闻的大项目……
    每一次。
    隋秋天都打电话给她。
    也不跟她说清楚前因后果,就用一种已经下定决心的声音通知她,表姐,我现在还不能走。
    然后莫名其妙地跟她说
    ——因为棠小姐马上要出国,需要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在身边。
    ——因为棠小姐的眼疾治疗在很关键的阶段,她需要督促,不然就会偷懒不想治疗。
    ——因为棠小姐今天早上摔坏了花瓶,手受了伤,需要时间康复。
    ——因为棠小姐今天淋雨了,因为马上要到棠小姐生日了,因为棠小姐今天生病了,看起来脸色很差……
    因为棠小姐,因为棠小姐。
    程时闵听这句话听得耳朵快起了茧,她不知道那位棠总笼络人心的手段到底有多厉害,才骗得隋秋天这么忠心耿耿替她卖命?
    但总之这次。
    不管怎么样,她都希望隋秋天能彻底下定决心,不再续约。
    “反正这次你不能再犯傻了。”回忆结束,程时闵语重心长地强调,“知道吗?”
    “我知道。”隋秋天说。
    在漫长的车流中停了一会。
    又像是自说自话那般强调,“况且我有事对不起她,必须要走了。”
    “什么?”程时闵没明白,“你还能有对不起别人的事?”
    隋秋天不说话。
    程时闵看了她一会,觉得她估计不会开口,便说,
    “那好,我不问了,你专心开车。”
    之后一路。
    隋秋天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看向手机,她双手攥紧方向盘。
    目不转睛地盯着开往台市的道路,仿佛刚刚没有听到过程时闵的疑问。
    是在路过港口的时候。
    她们接上了从潮岛坐船过来的姨妈陈宝君。
    陈宝君这些年一直住在潮岛老家,盼着等程时闵在曼市买房之后就把她接过去养老。
    程时闵是陈宝君省吃俭用,从小岛城供出来的大学生,平时工作也相当努力,经常加班加点,而曼市寸土寸金,房价不是普通人耗命打工就能够到的。
    再加上程时闵也只是棠氏集团下众多小职员中的一个,月薪加上奖金,也存不下多少买房钱。
    也就只能让陈宝君一直在潮岛守着那一亩三分地。
    而陈宝君得知隋秋天是棠悔的保镖之后,也多次“提点”过她,总是时不时就念叨着隋秋天小时候在家里住的时候,她给隋秋天送饭送菜,摸着黑给隋秋天缝裤子缝书包结果手扎出血的经历……
    隋秋天不记得有发生过这些事,但也始终对收留过她的陈宝君保持尊敬的态度。
    平日过年过节,她会寄去一些白山山顶分发下来的昂贵礼品,陈宝君五十岁大寿那年,她陪棠悔去国外出差,但也发了一个大红包过去。
    只是。
    这一切都不应该和棠悔扯上关系。
    隋秋天并不接受,陈宝君试图让她去吹枕边风,让“为棠氏卖命了整个青春”的程时闵尽快升职的提议。
    实际上。
    也因为陈宝君总是念叨这件事,她甚至有些不想见到陈宝君。
    不是因为每次拒绝之后,陈宝君都会嘟囔着说一句“没良心,也不知道是谁养你这么大”。
    而是因为。
    她不希望自己在棠悔身边的时候,会想起陈宝君让她吹枕边风的事。
    这会让她一看到棠悔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就想把自己埋起来,躲在洞里,连眼睛也不露出来。
    她不要让棠悔听到、发觉这些声音是从她身边传过来的,也不要让自己带给棠悔这些。
    她希望自己是干干净净的,不会带有任何“贪图”和“隐瞒”。
    这天。
    陈宝君穿着件新的长裙,涂着稍显艳丽的口红,上车坐到后排之后,露出和程时闵同等惊讶的表情,“秋天,这是你的车?”
    “不是。”隋秋天再次解释,“是棠小姐借给我开的。”
    “哦,那你们棠小姐对你可真好。”陈宝君说了和程时闵一样的话。
    语气却不太一样,可能包含惊讶,疑惑,以及不解……很多种复杂的、隋秋天不太懂的东西。
    “棠小姐是很好。”隋秋天再次重复。
    “这么贵的车也能借出去……”
    陈宝君嘟囔着。
    有些不太安分地摸了摸座椅,然后瞥了眼程时闵,
    “我记得你也早就拿驾照了吧?”
    “都跟你说了,我买不起车,买了也没用,住公司宿舍也就几步路,回潮岛也要坐船,没办法开着车回去给你长面子……”
    程时闵耐心地说着。
    然后又注意到陈宝君东碰碰西碰碰的手,警告性质地开了口,
    “妈,你别乱摸。”
    说着,她像是特别不好意思似的,看了眼隋秋天,
    “这是人棠总的。”
    从陈宝君上车起,隋秋天就不怎么说话。
    这会。
    她从后视镜里瞥了眼陈宝君,便也从沉默中开口,
    “姨妈,这是棠总的车。”
    “知道了知道了。”陈宝君摆摆手,开始坐得端正了些,
    “你们两姐妹就知道一块说我。”
    听说隋秋天成为棠悔保镖之后,在她口中,就总是频繁出现“两姐妹”这个词。
    隋秋天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开着车。
    是在两个小时后。
    她们抵达台市某个周围开着幼儿园的小区。
    隋秋天将车停稳。
    关上车门,便收到管家发过来的信息:
    【棠总用过午饭了。花收到了,水也浇了。】
    【对了秋天,棠总还让我和你说,开车的时候一定注意安全,不要总是发信息过来,也不要总是担心她。】
    以及在这之后,发过来的第三条:
    【享受你的假期。】
    很像是棠悔本人的口吻。
    隋秋天愣住。
    这时。
    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孩从她身旁跳过去,撞了她一下——
    隋秋天盯着这三条信息看了一会。
    很简短地回了一个“好”字过去。
    然后低头——
    便发现她的衣服袖侧沾上了一大片黄色颜料。
    这是棠悔给她买的新衣服。
    隋秋天有些茫然地抬头。
    “轩轩,过来,”程时闵在这时出了声,颇为严厉的语气,
    “给姐姐道歉。”
    与幼儿园相邻的小区格外嘈杂,充斥着各种小孩的尖叫声和哭闹声。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拿着水枪跑过来,很不情愿地在她面前低头,撇嘴说了声,“对不起。”
    “怎么不喊‘姐姐’?”程时闵教训他。
    没等隋秋天有所反应。
    这小男孩一扭脑袋,立马又跑了回去,步速很快,是隋秋天小时候没有拥有过的、对人道歉过后不必等人接受的那种理直气壮。
    然后。
    他很灵活地钻到了单元楼下走出来的一对夫妇身后——
    男的戴方框金丝边眼镜。
    面带微笑地过来接她们手中的水果礼品,与程时闵和陈宝君寒暄着,看上去很友好。
    女的大概五十岁出头,新染过的头发不知道是不是发膏质量不好,在太阳下显得有些发红。
    她低头笑着摸了摸这个小男孩的头。
    却又在抬头看见隋秋天之后,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唇。
    叫轩轩的男孩昂了昂下巴,举了举手中闹事的水枪。
    ——因为这是他从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他的父母。
    也是隋秋天,很久都没有见过的亲生母亲-
    她叫陈月心。
    和隋家昌离婚之后,就离开潮岛,来到台市,与一个工作是小学教师的男人结了婚,有了一个新的、不怎么听话的、也不怎么懂礼貌的、但懂得如何获得父母宠爱的孩子。
    十五年前。
    酗酒的、会家暴的海员隋家昌死了。
    留下一笔保险金。
    陈月心用这笔保险金,把隋秋天托付给了自己的姐姐陈宝君。
    不久之后。
    她的姐姐陈宝君觉得带两个小孩实在太苦。
    于是在取得陈月心的同意之后,隋秋天被送进一家说是全方位监管、不让家长操心的、确保会让每一个孩子出来之后都听话乖巧的武校。
    “又长高了。”这天太阳很大,晒得人与人之间的汗液粘着不清,陈月心慢慢走过来说。
    她是看着隋秋天说的,目光里似乎也有几分闪烁的泪光,像是有很多愧疚。
    隋秋天觉得奇怪——
    因为陈月心和棠悔说一样的话,给人的感觉却很不一样。
    可明明看不见的那个,是棠悔。
    隋秋天不说话。
    也躲开陈月心来摸自己头的手。
    陈月心愣了一下。
    方家轩却不躲了。
    又过来。
    用水枪里的颜料假模假样地“呲”了一下隋秋天,大概是大人在场,他没有真的故意往她身上“呲”颜料,似乎只是做个样子,然后名正言顺地为自己的妈妈闹不平。
    他好像很聪明。
    也很清楚,这样会在大人心里获得“懂得爱护妈妈”的称赞。
    而隋秋天只会变成斤斤计较的小气鬼。
    “先上楼吧。”陈月心的丈夫摸了摸方家轩的头,打着圆场,
    “饭菜早就都做好了,等着你们来吃呢。”
    “那我们先上楼,先上楼吃饭。”陈宝君接了话,也过来搂了搂隋秋天的手,
    “别跟你弟弟计较,他还小。”
    隋秋天不发一言地抽出自己的手。
    陈月心拍了拍方家轩的头,又看了眼隋秋天,没再说什么。
    等所有人都往楼上走。
    程时闵找出纸巾。
    给隋秋天擦了擦袖子上的黄颜料,微微皱眉,“这方家轩多大了,怎么还不懂事?”
    隋秋天低头看了眼袖子上的黄颜料,自己又打开车门,找出湿纸巾,闷头用力擦了擦。
    “算了,先上去吧。”程时闵给她擦了一会,也没什么耐心了,
    “一件衣服而已。”
    程时闵扔了纸巾。
    低声劝慰她,
    “今天你妈妈五十岁生日,她每年今天都特意等你过来一起吃饭。”
    “你既然来了,就算心里还记着当年那件事,不肯原谅她,但我们也不要太明显。”
    她见她不说话。
    像小时候过来武校看她,隔着铁栅栏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
    “成年人的世界都是这样的,到了饭桌上,就讲究家和万事兴。”
    隋秋天没有说话。
    其实她不太认同表姐的话。但也没有一定要出声反对。
    可能表姐纵然自己这样说,却也不是很认同,所以在这之后,表姐也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实际上。
    隋秋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就好像,在每年九月二十二日,离开棠悔,开很长时间车过来,是她在十九岁那年给自己设定好的既定程序。
    过来看一看陈月心过得好不好。
    在饭桌上和陈月心、和她的家人一起吃一顿不怎么好吃的饭……
    是她必须要提醒自己记得的事情。
    但无论好或不好。
    似乎都和隋秋天没什么关系。
    今天也不是什么例外。
    饭桌上,方家轩依旧很闹腾,闹着吃这吃那,还一定要吃隋秋天面前的菜。
    于是陈月心只好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夹给他。
    不过每夹一次。
    陈月心就会在这之后也夹一筷给隋秋天,好像只有这样做才安心。
    最后将隋秋天的碗铺成一座小山。
    隋秋天没有动筷子。
    木着脸在饭桌上坐了一会,又看到了自己袖侧那块没擦掉的黄色颜料。
    于是突然在一桌人或惊讶或费解的目光中起身,礼貌地说了句“我吃好了”。
    便下了楼,回到车里。
    她拿出湿纸巾。
    靠在车边。
    又埋着头,很仔细地给自己擦那些黄色颜料。
    没过多久。
    程时闵走了下楼。
    她脚步有些急。
    看到隋秋天蹲在车边擦袖子的时候,松了口气,慢慢走过来,在旁边看了她一会,问,“怎么不吃完饭再过来擦?”
    “我吃完了。”隋秋天木着脸说。
    “瞎说,你明明一口没吃。”隋秋天没有显露出任何不对劲的情绪,程时闵用着稍显轻快的语气,“是那些菜不合你的口味?”
    隋秋天不接话。
    而是突然喊她,“表姐。”
    “怎么了?”程时闵看着她很用力地擦袖侧那块黄色颜料。
    隋秋天沉默了一会,“今天是谁的生日?”
    程时闵愣住,
    “你妈妈的生日,还有……”
    隋秋天转过头去问,
    “那为什么饭桌上全都是方家轩爱吃的菜?”
    程时闵不说话了。
    她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有些干巴巴地张了张唇。
    “没有一个是我爱吃的。”
    隋秋天语气冷淡,但也不算是不高兴,“但她还是硬要夹到我碗里,我不喜欢她这样做。”
    程时闵静了片刻。
    也看了她一会,才有些小心地问,“秋天,你是不是伤心了?”
    隋秋天在集中注意力擦着黄色颜料,听到表姐的话,她想起出门之前,棠悔跟她说“要开心一点”,便停了一会,说,
    “我很开心。”
    程时闵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黄色颜料怎么也擦不干净。隋秋天用了不少力气,最后只让整件衣服变得皱巴巴的,于是她在太阳下发了一会呆,又问了一个听起来很糊涂的问题,“伤心是什么感觉?”
    程时闵愣了好久。
    她想起隋秋天的确是在情感识别方面比较迟钝,也容易产生理解偏差。
    也想起小时候隋秋天也经常会问这种稀奇古怪的问题,但那个时候,没有大人可以回答她。
    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之后,隋秋天脱下保镖制服,穿上卫衣牛仔裤,又变得像那个问题很多的、怪里怪气的、不太懂事的小孩子了。
    “伤心的话……”良久,程时闵开口,“就是有好多只蜜蜂从你心上扎过去,它们刺你,让你的心红肿生脓。”
    隋秋天“哦”了一声,“那开心呢?”
    “开心?”程时闵绞尽脑汁,“开心,大概就是蝴蝶。”
    “蝴蝶?”隋秋天看她一眼。
    “蝴蝶飞过去,不会让你痛,会让你觉得它们留下的花粉很香……”
    “然后心里就会长花?”隋秋天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话。
    程时闵停了几秒,看着隋秋天有些固执的眼睛,笑了起来,
    “对,然后你的心里就会长花,长很多很漂亮很漂亮的花。”
    隋秋天想起那些在墙头缠绕的凌霄花,点了点头,
    “那我明白了。”
    衣服上的颜料没有擦干净。
    隋秋天没有再勉强。
    但也没用再上楼,她找出自己的公文包,翻到五个口味的凤梨酥,一个一个吃下去。
    这令她稍微把肚子填满了些。
    过不久。
    程时闵上去收拾了包。
    和陈宝君一起下了楼,陈月心带着方家轩下楼送她。
    一行人走到停车位的时候,嘴里念叨着“二十多岁了还不懂事”“从小脾气就怪”的话停了。
    陈宝君突然盯着那辆车。
    磨蹭着开了口,
    “秋天你开一路车也累了,要不回程的路就让你姐帮忙开吧?”
    隋秋天愣住。
    “妈你说什么呢?”程时闵脸色不太自然起来,过去扯了扯陈宝君的袖子,“我拿驾照都多少年没碰车了?”
    “这不正好吗?”
    陈宝君嘟囔着,“反正回曼市的路也宽,正好让你练一下……”
    “妈,这是棠总的车。”程时闵再次强调,“碰坏了我们赔不起。”
    “妈妈……”方家轩弱声弱气地扯了扯陈月心的袖子,
    “我也挺想坐这辆车去让林启安看看的,他上次说我家买不起车……”
    “方家轩你给我站好!”陈月心声音很严厉。
    等方家轩不太高兴地站好之后。
    陈月心又随手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看了眼隋秋天。
    犹犹豫豫地思索一番,还是开了口,“要不让秋天跟棠总说一声?”
    “让时闵借着机会练一练,也带着轩轩在这边兜兜风……”
    “姨妈!”程时闵出声反驳。
    “我要打个电话给棠小姐。”隋秋天看着陈月心怀抱着方家轩的手,突然说。
    程时闵怔住。
    陈月心看向隋秋天,大概是也有些意外她这次这么好说话。
    但很快,眼中又露出几分欣喜,或许她觉得自己终于能喊得动隋秋天,就像可以大声喊方家轩站直一样。
    陈宝君喜出望外,“好好好,你们棠总对你这么好,这点小事肯定会答应的。”
    隋秋天没有再说话。
    每个人都看着她,影子停在她脚下。
    树荫很大,她拿出手机。
    很安静地站在这些目光的交织中心,那是一块可以透过阳光的地方。
    阳光不要命地晒在她的眼皮子上,像某种液体在融化,她拨通了棠悔的电话。
    棠悔接的比她意料之中的要快。
    “嘟”声只响了三下。
    她听到棠悔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手机里传出来,
    “隋秋天?”
    这一刻隋秋天意识到——
    自己根本不是想真的为了这件事询问棠悔的意见。
    可能。
    她只是想要听到棠悔的声音。
    知道棠悔现在是安好的。
    就会让她觉得,在很多很多只蜜蜂中,也会有一只蝴蝶飞过去。
    而她答应过棠悔。
    今天要让自己开心一点。
    “嗯?”电话里,棠悔的声音听起来很安好,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和委屈。
    从很小的时候起,隋秋天就觉得手机是个很神奇的发明,竟然可以让人随时随地听到自己想要听到的声音。
    “怎么不说话?”棠悔耐心地问。
    “我……”
    隋秋天被太阳,和眼前几个人紧盯着的目光晒得发晕,口齿干涩,“棠小姐……”
    她低头。
    盯着自己袖侧的那块黄色印渍,停了很久之后,才将自己想要说的话说完,
    “我好像把你送给我的衣服弄脏了。”
    陈月心和陈宝君面面相觑。方家轩在空气中踢了一下腿。程时闵默不作声。
    程时闵的妈妈会为了让她看起来光鲜亮丽一些向自己的侄女开口;方家轩的妈妈也会为了满足他的小孩子脾气,向自己早已没什么感情的女儿开口。
    她们都和她们的妈妈、儿女站在一起。
    “隋秋天。”
    棠悔远在千里之外。
    隔着电波信号喊她,声音沉了下去,
    “出什么事了?”
    就好像,她也和她站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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