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抵达清江县

    从荻浦村出发的第七天下?午,一路狂追猛赶的林家村人?,终于见到绿色的树和草。
    而后一鼓作气,在第八日的早晨,以一种从未想过?的速度,抵达永定府和安庆府交界的一处县城。
    城门附近人?非常多,比上?次从山上?下?来的苍县更密集。
    但这里的人?非常有秩序,以家庭为单位,背着行囊,拉着板车。
    仔细听他们的口音,像是从不同地方来的。
    一眼望去,每个人?几乎都?是满身污垢、两颊凹陷,衣衫褴褛。
    “清江县。”林泽坐在板车上?,疲惫的脸上?忍不住露出欣喜的模样。
    林郁强几人?负责去打听消息,林泽站在板车上?。
    能勉强看到最前头城门处,有五六口大?铁锅,里面有吃的。
    这样子像是在布施,那就不难理解大?家为什么都?在排队,领吃的啊。
    城门两边都?用木头搭建起三米多高的瞭望塔,像是在监视这一大?堆流民的动向?。
    林郁盛朝队里喊话?,“各家看好娃儿和行李!”
    看着虽然相对是有秩序,但小偷小摸的人?可不会少。
    甚至难民堆里,还有好几个人?牙子带着高壮的打手跟在身边,大?喇喇地挨个相看人?群中的女人?孩子。
    若是看中哪个,必得用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其?家人?做成这笔买卖。
    更多的是,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家,主动找到他们,要卖女卖媳妇的。
    “族长,盛哥儿,咱们能进城吗?这看着门也不开。”三叔公等人?紧紧围绕着林老爷子一家,大?伙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虽然都?想吃免费给的东西。
    周围全是闹哄哄的人?,他们林家村人?不可能在这里说?点什么,只是心里忐忑不安,想找点心理安慰。
    逃难的这一路,实在险象环生。
    按照老爷子说?的目的地,这儿便是了。但安庆府很大?,他们林家一族该在哪里落脚呢?
    “大?伙都?不必着急,这儿有人?管事?。那便能办成,我此前最担心便是安庆府到处乱起来,那咱们来了,也难找落脚地。”林郁盛简单解释一番。
    有施粥,至少说?明此处情?况仍然稳得住。
    最上?头管事?的,还想经营下?去。并且没有陷入战乱,能抽出人?手和精力管各地流窜到此处的难民。
    有些能看明白点的,就低头小声同四周的族人?说?,“盛哥在等打听消息的人?回来,好想法子进城,都?别?急,咱们先想别?人?一般,往地上?坐着等等。”
    是的,周围有不少在观望情?况的人?都?在最外边等。
    更多的是,领完粥后,返回外头等待开城门的人?。
    林郁生、林郁强四人?专门出去打听消息的回来了,林泽也从板车上?下?来。
    四人?小心在人?群里穿行,原地等的人?全都?往不同方向?看去,眼巴巴盼着他们一点点靠近。
    这时,天色大?亮。
    先是城门处重重的鼓声响起,在场原先闹哄哄的声音一下?子被压得听不见半点。
    所有人?都?意识到县衙的人?有事?要宣布,全都?将视线看过?去。
    后头的或是垫脚站在石块上?,或是爬到树杈上?,或是站在板车上?,都?想知晓官府的人?要说?什么。
    击鼓声响了约莫一刻钟,方才渐渐停息。
    瞭望塔上?就有一道非常洪亮并粗糙的声音传来,“都?听好了!吾乃贤恭亲王麾下?军营莫副将,安庆府已?由王爷亲兵平定叛乱,正式接管此地。所有四方受灾至此的百姓皆可入城——”
    副将话?没说?完,在场的人?都?炸开了锅!
    纷纷朝城门处跪下?,哭着喊着跪谢王爷大?恩大?德。
    他们遭受的一切苦难,在得到这句承诺后,都?可以放下?,只要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别?无?所求。
    哭声震天,跪谢喊着,“王爷万岁!王爷万岁!”
    大?家可不懂什么人?能喊万岁什么人?不能喊。
    在经受战乱旱灾前,他们大?都?是连村口都?没出过?的庄户,一辈子待在土地上?,见过?最大?的官便是里正。
    城门处,兵丁们任由人?群发泄,等效果差不多达成了,击鼓声重新?响起。
    大?家再次闭上?嘴,这回看向?那瞭望塔上?的人?,眼睛里都?是浓浓的尊敬和期待。
    “所有良民可携户籍文书到两杆黄旗处排队,登记造册,安排去处。每户按丁分田地,每丁三亩田,五亩地,宅地另有分配。可到落户处衙门借贷200文青苗钱,三个月内无?需利息。
    若有男丁报名参军之家,可获得优待。由官府发放十斤粮食种子,包括稻子、黄豆、玉米。三尺麻布、粗盐五斤、耙和镰刀各一把!另外能到落户处衙门借贷500文青苗钱,三个月内无?需利息!”副将高昂的宣告声响彻四处。
    林泽听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世子他们这是真?要奔着至高无?上?的位置去的啊。
    同时看出,手里有矿,他是真家底厚。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不停吸纳各地的流民,增加自己控制地区的人?口。
    让他们有土地,尽快耕种,生产粮食,前线打仗的军队就有源源不断的粮草和兵丁。
    底下?的流民这下子连排队领清粥的兴趣都?被这个震撼的消息所抹去。
    还领什么粥,赶紧商量能出人?参军的,赶紧出人?。
    再次也得抢先去黄旗处排队,登记造册,有田有地分呐。
    “族长族长!”林家村人?各个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手忙脚乱,却?又不知道要干什么先。
    老爷子大?手一挥,“啥也不说?,先排队。”
    “诶诶。”大?家应道
    排队的人?一下?去往中间两处立着黄旗的地方拥过?去,好在那些兵丁们像是早有所料。
    纷纷手持实心圆木棒,腰别?大?刀,以极为强势的作派,将秩序稳下?来。
    林泽他们排在稍微靠后的位置,大?家脸上?还是笑容更多。
    因为进程比较慢,前头好些没轮到的人?家就分人?出去,到旁边领粥水回来。
    林家村的人?也想去,林泽先一步制止道。
    “咱们各家都?别?动,等瞧瞧他们有没有事?,再去不迟。”
    因为这一行为已?经有些引起队伍混乱,林泽不确定那些在一旁草亭里乘凉并监视的官兵会不会管。
    “那咱们听泽哥儿的,都?别?急着动。”三叔公连忙转头叮嘱大?家。
    大?伙都?毫无?异议,林泽的话?,那肯定要听的。
    饿那一时半刻又死不了。
    是的,林家村手里的干粮已?经吃得精光。昨儿根本没停下?来埋锅烙饼,前头做的全都?吃完了。
    不多时,排在他们村后头的人?,也有跟风端碗去喝粥的。
    队伍的人?群流动越发频繁,就在大?伙都?觉得没事?发生时。
    那守在一旁的官兵,几十个纷纷凶神恶煞的跑出来。
    将刚才有人?出去打粥的人?家全都?撵出队伍,让他们从后面再排。
    那些人?想要分辨
    一二,可兵丁们马上?扬起手上?的棍棒。
    这下?子再也不敢多说?,收拾东西灰溜溜地携家带口往后走。
    “泽哥儿。”林家村人?捂着嘴,眼底全是庆幸。
    老爷子都?忍不住笑了笑,大?伙乐颠颠往前走了一大?段,这下?子直接到了前段。
    站在前头,因为刚才发生过?的意外,林家人?全都?老老实实排队,甚至话?都?不怎么说?。
    每家手里都?拿着户籍证明,妇人?老人?牵着娃儿拉着板车,缓慢往前走。
    “户籍。”负责登记造册的是官府小吏头也不抬,冷冷道。
    他五十岁出头的模样,两鬓有些灰白,但精神头看着很不错。
    林郁盛将一份文书递上?。
    那书吏眉头顿时皱起,这样式根本不是户籍文书,便要出言呵斥。
    旁边站着的五个见状兵丁,亦是用不善的目光盯着林郁盛。
    后头除了林泽和老爷子,其?余林家族人?都?下?意识咬紧牙关,神色紧绷,沉默看着这一切。
    他们不知道林郁盛为什么不把户籍文书递上?去。
    “吾乃宣明十年举人?。”林郁盛淡淡道。
    那书吏一听,霎时抬起头,接着有些慌忙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他后面的五人?亦是露出惊愕和敬畏的神情?。
    举人?。
    在这个年代,往上?一步,即便是最次的同进士,都?能当官。
    若在如今动乱时节,人?丁凋零。举人?当官的大?有人?在。
    那书吏只是一个秀才的功名,在衙门熬资历,加上?几分运道,方才混个吏目。
    官与吏中间隔着巨大?的鸿沟。
    林泽结合自己的理解,秀才在这个时代,属于有资格考合同编制的人?。
    在社会上?享受一定的特殊地位,比如见官不跪,免除一定数额的赋税,并且不需要参加徭役。
    更进一步的举人?,那就是稳稳能拿事?业编的人?。运气好,就能转朝廷正式公务员。真?正有权利在身上?的。
    至于最厉害的进士,那据林泽所知,最低成就都?是正七品知县。
    不是有句话?,“破家知县,灭门知府”,可见古代权利的可怕性。
    可即便他们清江县知县在这,也不敢轻易得罪举人?老爷,为什么?
    万一过?几年人?家科考中榜,运道加身。
    摇身一变,成了比知县更高一级的长官,那可不遭殃了吗?
    “秀才顾良见过?林举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见谅。”顾良拱手,郑重行礼道。
    心里早就在暗骂,那些个干活不顶用的。这种大?佛还让他排队,不是给自己惹事?吗?
    后头的兵丁全都?跟着颔首抱拳。
    他们这些靠拼命吃饭的粗人?,更加不敢得罪这种级别?的人?。
    况且能读到举人?这一步,谁知道他背后有什么身份,或是那些同窗、同年一大?堆关系网。
    想想都?胆寒。
    “你,请莫将军来一趟。”顾良回头对一个兵丁下?令道。
    林郁盛一脸平静,好像是意料之中会有这种特殊待遇。
    在权利稳定的地方,他非常懂得利用自己的权利。
    之前那些都?是山野村民,摆出举人?的名头,用处不大?,还容易引发一些不可预知的风险。
    因此,他极少提及。
    而林家村人?,大?伙对读书人?那身份就是听别?人?说?啊说?啊,留下?这么个印象。
    但实际上?,除了那几个在衙门当差的,谁都?没见识过?。
    就晓得读书人?不一般,到底哪里不一般,说?不出来。
    这一回,是真?真?切切看着了,也享受了。
    那脖子胸膛板正得,像是钉了块铁板在里头,一点都?弯不了。
    为啥?
    因为林郁盛一句话?。
    “他们都?是我的族人?。”林郁盛这话?一出,谁敢对他们冷言呵斥?
    举人?老爷的族人?,那可不能丢了面子。
    “哪位是林举人??”莫副将走来,后头跟着一群亲卫。
    林郁盛维持着读书人?一贯的矜持,虽然脸上?都?是污垢,衣衫可以称得上?褴褛,但他行为举止就是有股不同的气质。
    “见过?副将。”林郁盛出于尊重,行了晚辈礼。
    莫副将哈哈大?笑,在他身上?看了好几遍。
    “好,总算没白忙活这一回。来人?,把林举人?和他的族亲们都?迎进来。”莫副将一声令下?,兵丁们动作神速,先是挪开最前头拦着的木栅栏。
    十几个壮丁将他们行礼、板车全都?包圆,林家村人?只需要跟着走进去即可。
    全场无?数双流民的眼睛注视着,在艳羡、嫉妒交缠的目光中,轻轻松松通过?关卡。
    这意味着,他们甚至连身份都?不需要审核,即能获得新?的户籍,一并拥有那些令人?眼红的好处。
    “林举人?,哪来的?”莫副将请林郁盛一家在他的营帐中坐下?,而三叔公等几位族中长辈,则在外圈的小板凳上?坐。
    其?余族人?挤挨着靠营帐边边盘腿坐,一大?桶热粥提进来,有两个伙夫挨个给大?伙舀粥水。
    林郁盛不卑不亢道,“晚生乃柳头县人?,因蛮敌破城,无?家可归。来贵地是想寻个安稳处,继续学业。晚生今儿恳请将军行个方便。”
    莫副将当然知道柳头县的事?,那边形势复杂,贤王也无?暇顾及保宁府几处沦陷的地方。
    又见林郁盛主动表明需求,且给自己传达继续学业的意思,那他刚才的有些念头被打断。
    “林举人?此等大?才,我们贤王府可是求之不得。”莫副将没应林郁盛的话?,反而笑眯眯道。
    他们手底下?读书人?实在不够用,地盘是打下?了,可稳不稳得住,必须要有人?去治理。
    西北三府,因战乱和灾荒,逃的逃,死的死,能纳为己用的还是不够。
    眼下?,好不容易捞着一个举人?,可不想着给他们出力吗?
    况且到了他们地方,举人?也得低头,日后王爷成大?事?,难不成还会亏待?
    林郁盛见他语气愈发强硬,只怕这步棋是要走错了。
    他没想到贤恭亲王府会缺人?到这份上?。
    “将军,晚辈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实在离不开我。”林郁盛再次婉拒。
    这也是实话?,林郁盛要是答应了,族里的人?就扔在这里不管了?
    家里老少能带着上?任,可一大?群族人?绝对不行。
    大?伙千辛万苦跟着他们家一路逃难,不就是相信族长和他这个举人?老爷,能在新?的地方,带领大?家重新?过?上?好日子。
    而莫副将提出的官职,林郁盛可以肯定,顶了天就是个县令。根据本朝律例,他不能在亲族聚居之地任职。
    莫副将往林泽他们身上?扫过?,爽快道,“林举人?,我以为是什么大?顾虑,这都?是小事?。只管给你安排稳妥的。”
    莫副将不肯就这样放弃,安庆府的读书人?很多,但那都?是世家大?族的,或者与他们都?关系的。
    他们贤王正是打天下?的时候,若此时得罪这帮庞大?的士族,事?情?就不好了。
    他也是没办法,只能从这些流民里,看见一个捞走一个。当然了,对方的靠山足够硬,他笑脸相送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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