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转道山路

    在林泽他们逃进山里的时候,白云村外的一处汇合点,九哥强忍怒意,脑子同时飞快转动起?来,“鹏子,查出谁对我们的人出手了吗?”
    在这?地头,敢杀死他们这?边的两个人,莫非是乌什县那位?
    但是,实在没有理由。这?莫名在村里执行?任务时做掉两个抓男丁的,方式太不入流,况且两家这?些年都十分默契,互不打扰。
    鹏子低垂着脑袋,单膝跪地,背脊挺得直直的。有相关阅历的人都知道,这?是在军营里常年训练出来的习惯,“九哥,我们从白云村的村民嘴里问来消息,很大?可能是三?个外地人做的。”
    九哥踱步思索,蓦地顿住,往某个方向看去?,“三?个外地人?你们不动手抓回来,是有顾忌?”
    “不是,我们打听得知,他们应该在白云村外头的官道上的林子里,只是兄弟们赶过去?时,已经跑了……”鹏子的脑子又往下压了压。
    他们此?次不仅没有完成任务,还死了两个兄弟,最后一次挽回的方法就是将那几人抓回来,多少能抵消一些处罚,可现下……人没了……
    九哥冷静下来,负手而立,敛眸凝视另一个地方,“难道他们就是此?前咱们看上的那群人?怎的就没影,有没有顺着官道去?追?还有那边附近的林子都搜一搜。”
    “已经分三?队人去?找,一有消息,马上向您回禀。”鹏子沉声保证道。
    九哥朝他挥手,没再说?。他这?边没有顺利照计划进行?,还得想办法另外安排,做好补救。
    ……
    林家村全体在多福的带领下,往村子对面的山脉前进着。
    远山苍翠,连绵的山峦起?伏错落,九月的傍晚,林子里的草木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不时掉下一阵秋叶。
    林泽哼次哼次走在崎岖难行?的山路上,后面背着竹篓子,里头装的是一些家里的衣物布匹。
    胸前斜跨着包袱,干粮、体己以及其他林林总总的个人物件塞得满满当当。
    腰间还挎着水囊、匕首、防虫小香囊。手里拎着一把长?枪,目前用来充当登山杖的功能。
    为了防止枪头的金属磨损,特意反过来拿,另一只手则是牵着自家的马。
    家里最重要的大?部分粮食都驮在马背上,林泽一路上都不敢松懈,不时回头看看马的情?况。
    林郁盛在前头拉板车,老爷子老太太和林沐三?人帮忙推,都是些锅碗瓢盆,家里人不多,还有牲口能帮着分担,走得比村里所有人都轻松。
    他们家这?回走在最后头,全族人在进山前一致建议的,连村长?三?叔公家都是要种地、上山砍柴、下河挑水。就族长?家,没一个是干过地里活的人。
    大?伙都认为前头每个人都走一遍的路,族长?家跟在后头,最好走。
    且众人私心觉得,族长?此?前一直带路,现下进了山,也该到他们出份力的时候,谁都不想一直矮人一头的。
    于是林泽一行?人便走在大?伙都踩一遍的山路上,确实好走许多。
    最前面开路的人是最难的,各种横生的树枝、比人高的野草、灌木。必须要用长?柄的柴刀一路清理,才能勉强走。
    “哎呀!给?我衣衫都划烂去?,大?树你两口子来吧。”林郁明?心疼地扯了扯袖口,脸上也火辣辣的,手背更?是数不清的细小划痕。
    林郁树推的板车已经交给?村里另外一个男丁,这?是事先定?好的规矩。
    开路的活得各家出人轮流干,不管男丁妇女都成,每回凑三?人,干半个时辰,再换下一批人顶上。
    他从板车上抽出家里的柴刀,虽然很累,仍是挤出一丝笑意接话,“明?哥,你下回记得换身破烂些的,这?可不经折腾的。”
    “小子——你没框我
    们吧,这?真?是能走的路?怎的全长?了草?”林郁生拉的板车木轮子又卡在一个小坑里,他全身连脚指头都在使劲往前走,却气喘吁吁地一时半会?,动都动不了。
    于是,趁着前头开路换人之际,同后面一直埋头帮着推车的家人,暂时能停下来,攒攒力气。
    多福跟着走前头带路,心里很是忐忑不安,这?里头他其实最熟悉的是林泽,然而却离得很远。
    “大?伯,我……我真?没撒谎,是这?样走的。只……我以往和我爹并不推车走,这?路便没那么难……走……”
    “算了算了,别为难这?小崽子,天?快黑,咱们得找的地方歇脚过夜,山路板车走不了太远,各家都改成独轮车,明日便好走许多。”
    三?叔公杵着一根树棍子走路,出声制止大儿子对小娃的为难。
    他岁数不小了,能自己走,已经是给?家里帮大?忙,这也是目前村里老头老太太的现状。
    若是一个不小心,摔那么一下,老胳膊老腿就得出大?事,到时候连累全家,更?是心酸。
    当然也有身体特别硬朗的,那不仅是能背不少家当,还顺道牵家里小娃崽子走。
    山里的虫蚁非常多,自从太阳往山下挪了一点,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蚊虫嗡嗡嗡地绕着每个人的耳边直叫。
    大?伙在累得汗流浃背的同时,都得尽可能将皮肤包裹住,免得没一会?就满脸包。
    牲口们尾巴甩得更?是飞快,那上头一只只蚊虫吃得肚皮溜圆。
    林泽在好走的路段都会?走到马肚子附近,用树叶枝子给?他家的马赶一赶可恶的吸血蚊虫。
    “不成了,今儿先在这?地儿歇一宿,趁着还有点亮光,咱们赶紧把这?片地儿清理干净。”林郁强从前头荒草丛里钻出来,他适才被?族里安排去?前头瞧一瞧,附近哪儿能落脚的。
    三?叔公招呼他过来,“辛苦你,郁强。跟后头大?伙都喊一嗓子,先放下东西,各家都拿上家伙来干活。”
    林郁强点头,一百多人的队伍在山路上分布得有些远,各家一个一个往下传,他又去?组织一下。
    很快几十个汉子妇人齐齐上阵干活,老人小孩则是能暂时坐在板车边,或是坐附近石块歇一歇。
    林泽他们家除了老爷子,全是族人口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这?事大?伙都不用他们家出人,只等着便好。
    毕竟少他们家一两个,也不影响速度。反而还担心一个柴刀没挥好,撇到别人身上,或是自己挨一下,可就是平添大?麻烦。
    默认族长?家都是动脑子的,干粗活的事,便交给?他们这?些庄稼汉好了。
    林泽脚酸得蹲都蹲不下去?,只能挨着板车斜靠站着。
    同时脑子里浮现下午那会?子大?伙二话不说?,便收拾家当跟着走的画面。
    心里对这?群关键时候,不拖后腿的族人,生出几分温情?。
    “阿爷、爹,你们怎的知晓我为什么要走山路?”林泽小声道。
    其实挺好奇,当时杀了人肯定?是要跑,走官道不是能更?快吗?他爹和他爷竟然比他还着急要走小路。
    老太太却是立即关心起?孙儿的身体,来不及喘口气,便去?林泽那边,“赶紧先把背篓子放下,饿不饿?头昏吗?”
    林沐坐在板车把手处喝水,听得阿奶的话。便撑着板车上的东西站起?身,给?林泽送去?一个干粮。
    期间一句话没说?,是真?的累得不行?。
    “奶我没事,身上还有干粮没吃完。”稳住操心的老太太,又赶紧接过妹妹的馒头,免得小丫头不高兴。
    老爷子往前头瞧了眼,此?时林子幽暗,只抬头往没有树叶遮挡的地方,能看见一点亮光,清理场地的那头已经点起?火把。
    有些事,得多跟儿子、孙子说?一说?。
    想到这?里,老爷子拎了一把大?刀,往后头走几步,方才朝林泽父子俩示意他们跟上。
    老太太见爷三?个有事说?,便同孙女坐一块,靠在板车上歇着。
    “你们可曾看出那两个是何来路?”老爷子直奔主题,一点都不拐弯地问。
    他目光在父子俩脸上扫过,见儿子似乎有想法,便又道,“你说?说?。”
    林郁盛往老爷子手上那柄刀停下视线,沉默片刻,方才道,“那两人若是县衙的,应当拿上公文,让村长?里正等人按户籍名册上报各家服役人名,并在定?好的日子带到县衙。
    若是出现不够的情?况之下,衙役方才专程进村依据情?况问责里正村长?,或是抓人。
    可咱们进村碰见那两人并不按这?样的规矩办事,听那多福小子所言,反倒像是先探明?了村里男丁情?况,直接去?抓人。”
    老爷子没做出点评,而是转头又看向林泽,“泽哥儿,你是怎的晓得要问多福,哪里有小路走?”
    “爷,我前头有一部分是跟我爹想得一样,那两人不像是官府的衙役。
    加之这?附近出现冶炼金属的废水,便想着定?是……有人在上头几座山里挖矿。
    可未曾听说?朝廷在此?地有官矿。我怕那两人便是来抓人去?挖矿的,心下害怕,那都是些咱们惹不起?的大?人们。杀了他们两个人,定?是要围堵抓咱们,走官道那些哪能跑得过人家?”
    林泽将自己的判断依据跟两人说?个透亮,他们三?人好似都有不同的发现,若是能共享一下信息,可能会?有新的发现。
    老爷子吐出一口浊气,在林泽身上拍了拍,把手上的刀往上抬了抬,“这?不是县里衙役用的刀,你们瞧,刀柄处对这?着刀刃那头的花纹。”
    林泽父子俩不约而同凑近看,但是光线太差,导致看得并不清。
    林郁盛便拿出火折子,猩红的火星一吹便提供到足够的光。
    但两人仍是一脸茫然,林泽偏头看他爹,他爹低头收火折子,父子俩沉默地扭头,等老爷子说?下去?。
    “哎,这?是军营的制式。”老爷子的语气颇为沉重。
    他回想起?当年办的某个案子,那人便是从里头偷逃出来的。
    当时他们还交手打过,若不是对方有伤在身,老爷子都不见得能将其抓获归案。
    “当时我与那两人交手,便瞧出那些招式像是带着军营里的味儿,八九不离十,就是军营里的兵卒乔装打扮的。
    也是听完泽哥儿的话,我方才想通了许多疑惑。那矿山应该是真?的,而且背后之人耐人寻味,定?然与那位孟大?将军脱不开干系。”
    林泽呼吸都停滞了一秒,这?矿竟然不是那个世子的?
    林泽顺着这?个思路分析道,“爷,乌什县那里头好些新铜钱,加之有位姓齐商人说?过,县城的刀具锄头等物比别的地方更?便宜实惠。那位不好好待在王府,跑到这?山旮旯难不成为了玩。还有国舅公子……”
    林郁盛也点头,表示这?话他认同,当时他和林泽两人在药铺便有所怀疑。
    “乌什县的铜钱出现多久?”老爷子没反驳,而是脚尖搓地,寻思一阵子才问道。
    林泽想了想,“约莫半年光景。”
    开矿到冶炼出成品,即使是世子的家底和人脉,应该也得一两年才大?规模出货。废矿水到底是从哪里开始流下来的,林泽不太知道。
    但是,白云村的人从好几年前就有,那意味着确实不是世子那边的问题。
    “爷,我晓得了。”林泽马上压低声音,身体都不由打了个寒颤,“还有另一个矿,极有可能是那位大?将军派人开采的。”
    传说?中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全族皆死守边境的孟大?将军。
    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此?处有矿脉,早已经安排人去?开矿,冶炼金属。
    也唯有他,能调用军营的兵卒来办事,而不漏出半点口风。
    金、银、铜,无?论哪一种矿脉都够他赚得盆满钵满。
    也难怪,这?么多年,都能安然无?恙,即使是世子,又能耐他何?最多互不干扰,各自发财。
    乌什县可真?是个好地方啊……
    “赶紧来埋锅做饭啊——”在三?人思绪翻涌时,前头传来呼喊声。
    林泽道,“爷、爹,咱们村里人在官道
    那头的林子里钻过,留下不少痕迹,想必够那些人忙上一阵子。多福带的路与那边正相反,他们没那么容易猜到咱们往对面山走的。”
    老爷子哼了哼,“在林子里,可没那么容易,这?边不是他们熟悉的老巢。”
    “爹,我娘急着要去?做饭呢,赶紧走吧。”林郁盛作势扶过老爷子,又给?林泽使眼色,让他跟上。
    多思无?益,此?事在尽力下,只有这?个结果。
    日后之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清理出来的营地在有些坡度的地方,地面泥土还很潮湿。大?家尽量将割下的野草铺在底下,才从板车上搬下东西。
    老人小孩和妇女们成为新的主力军,他们忙忙碌碌地做饭收拾家当。
    男人们则是凑一块寻思怎么将自家的板车拆出来,改成两辆独轮车。
    老人们一边用火把将晚上睡觉的地方照过一遍又一遍,潮湿的地方太多虫蛇隐患,一不小心便是送了命。
    谨慎的人家准备用撒上一层薄薄的干野草,点火烧一遍,再用灶里烧出来的碳灰,撒上一层。
    其他人问明?原由,便都照着做。
    谁都知晓山林里夜晚的可怕,甚至不能像在外头那般,直愣愣就躺着睡。还得想法子围上一层帐子,挡住那数不清的虫子。
    林泽就在干这?活,他们家打算用几张被?单加一大?块油布弄出一个简易的帐篷,骨架部分用木头代替。
    再把板车卸下来,拆一半做成一辆独轮车,另一半留着当床板睡觉。
    打横放能勉强侧睡下五人,露出腿部,用一张草席子垫上。
    “喂,给?你。”林泽将家里比较烂的那张草席子扔给?多福,这?小子被?他们强行?带走,现在默认跟他们家吃。
    多一张嘴对林泽家没有太大?压力,只要他有用就行?。
    村里人也是这?样想,大?伙一家管一天?,不带重复的,这?山十天?半月再怎样都能出去?了。
    多福朝林泽咧嘴一笑,见这?位大?哥哥终于肯管他的死活,多福机灵地先把草席子放下,
    “大?哥哥,我去?寻干一些的柴火回来,让老太太烧火,免得都是黑烟,呛得慌。”
    多福如今已知晓林泽家的不同,全队人都很敬重这?家人,又偶尔听见人喊老爷子“族长?”,或是喊林泽“大?少爷”。
    但他此?前喊林泽大?哥哥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
    而林泽的爷爷奶奶他可不敢像在村里一样喊大?娘大?爷,便跟着村里有些人敬称老太太、族长?。
    多福心里清楚,得有身份地位的人才能被?喊老太太、老太爷。
    而林泽爷爷、奶奶便是这?样的人。
    林泽没管他,这?小子能帮着干活最好,免得白吃他们家的粮食,低头继续用树枝做钉子,把帐篷固定?下来。
    “泽哥儿,你这?帐子做得好啊!结实。顶上尖尖的,不似方方正正的,能省下不少布料。”林江林河堂兄弟来凑过来,兴致勃勃地把角角落落都瞧一遍。
    他们这?话落下,附近的不少还苦恼怎么防蚊虫的人家都看过来,觉得很有借鉴价值,便三?三?两两来学几手。
    “哎,咱们可以弄些大?块的叶子,挡一挡,若是家里没那么多被?单的。”一人边看边讲自己受到的启发一块说?出来,让其他人都参详参详。
    马上便有人接话,“对嘞,草席子也成啊。大?伙的独轮车做好后,先把车板子都弄出来,垫下头。”
    还能这?样,林泽心想,那我又能省一张草席,整个板车刚好够躺直了。
    众人是越说?越得劲,越聊越有想法,问过林泽一些不懂的地方,纷纷乐呵呵回去?忙活起?来。
    另一边,几块大?石头搭成的简易灶台,一口口铁锅陶罐架上。底下柴火烧得旺旺的,蚊虫都得退避三?舍,成了另一群人的集中地。
    “奶,我跟曹婶子学会?怎么煮那个咸菜粥了,今日我给?大?哥做一回。”林沐跃跃欲试,甚至压下了一天?的疲倦。
    老太太不怕孙女试手,脸上还露出淡淡的笑,“你等等,我舀米来,你们兄妹俩都喝咸菜粥。”
    “阿奶,咱们都喝点。大?哥能吃鹿肉吗?”林沐有些苦恼问道,强叔家的野鹿肉,他们家定?了二十斤,现下他爷那头帮着正在分肉呢~
    分肉的林郁强高兴得脸都笑僵,浑身是劲。两百来斤的鹿肉,一下子便换出去?一半。
    本以为走山路,大?伙有望自己弄到点野物,他家这?鹿肉怕是大?部分砸手里。
    没成想,光是族长?和几位家底厚实的便十斤、十斤地买。
    林郁强定?的价钱是,一斤鹿肉换三?两粮食,杂面、糙米都成。精米白面便是没人愿意拿出来换这?个的。
    十斤鹿肉便有三?斤粮食,当然,林郁强在称的时候会?搭点骨头等边角料。
    这?头鹿自家留二十来斤,刨去?骨头那些,剩余能换二十斤左右的粮食!
    “还是郁强好本事,咱们这?一路都是往外掏。”就有人调侃道,若是时在村里,碰到这?样的事,可不会?这?么容易做成这?些买卖。
    林郁强抬头,憨憨一笑,“叔,我给?你搭一根骨头,三?两米我那婆娘去?拿,还是劳您送过来?”
    “骨头好,熬个汤,能煮好几天?都有味。”老爷子笑眯眯搭了句。
    “是是,真?占便宜了,我喊孙子给?你拿来。”那人顺着族长?给?的台阶,麻溜应道。
    林家村人好似在奔波的一路,终于在这?片林子里重新找回过日子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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