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9章
九十九
【飞雄的场合】
“果然还是回家最棒了……”
晚饭后，黑发的少女打着哈欠，放松地躺在了沙发上，叹息道。
装修简单的一户建，桌上没有收纳起来的杂物有种独特的生活气息，不远处的门框留着三种不同颜色的记号，用来记录在这间屋子里成长起来的三个人的身高。
影山飞雄熟练地将盘子和碗好好地放进了洗碗机，按下开始的按钮，洗碗机立刻传来了水流声与机器运行声的白噪音。
他起身，正好看见那个瘫倒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的家伙。
“感觉她最近很忙的样子，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啊。”
面容柔美的中年女人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无奈地轻声呢喃道。
“一个人在东京，很辛苦吧。”
“啊，睡着了。”
二十前半的年轻女性笑了笑，利落的短发随着她偏头轻轻晃荡着。
已经快入夏了，天黑得越来越晚，窗外昏暗的天光尚且带有一丝晚霞的橘红色。
电视里的节目还在继续播放着，音量算不上小，客厅明亮的吊顶灯也开着。在这种情况下也能睡着，看来确实是很累了。
影山飞雄来到了客厅里。
尚且才高一的黑发少年已经超越了一米八的身高，原本偏向圆润的脸颊也变得瘦削起来。
锐利上挑的眼角，总是无意识间轻蹙起的眉头，俊美的五官，以及运动员锻炼得当的身材。不管是谁来看，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将他作为孩子对待了。
“要睡的话倒是去床上睡啊。”
影山飞雄坐在了沙发上，如是说道。
布艺的沙发已经有些年头了，像那样躺在上面的时候，靠背的部分形成的折角会让腰部空落落的，躺久了相当容易腰疼。
“唔，头疼。”
她显然听见了，却没有睁开眼，只是动作幅度很小地张开了双臂。
于是就像是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影山飞雄伸手将那只手臂搭到自己的脖子处，另一只手支撑在大腿的位置，将她抱了起来。
跟他相比偏低的体温，轻得有些不健康的体感，平缓安心的呼吸。
鼻尖隐约嗅到了沐浴露清爽的味道。今天刚从东京赶回来，她是从公共交通下来就会立即洗澡的类型。
影山飞雄将这个连几步路都懒得走的家伙抱上了楼，放在了床上。她一接触到柔软的床就卷着被子翻过了身，沉沉地睡去了。
回到了楼下，影山飞雄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牛奶，一边喝着一边坐到了沙发上，看起了电视节目。
“那个，飞雄……”
耳边传来了母亲欲言又止的声音。
“嗯？怎么了？”
影山飞雄转过头看向她，疑惑地问道。
“你和静从小一直关系挺好的吧。我本来以为年龄相仿的兄妹会容易吵架。”
母亲用一种他不太能理解的复杂眼神看着他，斟酌着措辞，柔和地开口道。
“飞雄对静……是怎么想的呢？”
“啊，那家伙比起吵架更容易生闷气吧。”
他不明所以地说道。
一直以来都是以【守护者】的角色出现在那家伙的身旁，虽然看上去阴暗难搞，但面对他的时候有点黏黏糊糊的。
或许真正一起长大、心无芥蒂的亲兄妹会容易因为互相看不顺眼而关系不和吧，但那也是建立在谁都不怕谁，谁都不想退步妥协的基础上。
当一方是缺乏安全感又阴暗自卑的类型，而另一方正义感爆棚又直率坦诚，形成依赖关系大概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影山飞雄无法准确地形容这种感觉。他对于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些迟钝。
“我不是说这个。”
母亲的声音轻缓柔和。一旁的美羽姐也看向这边，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什么。
“你们都是高中生了，已经不能算是小孩子了。虽然可能是我想多了，但这个距离感有点太近了也说不定……”
“——你喜欢她吗？从恋爱的意味上。”
“……为什么问这个。怎么可能啊。”
没有想过会被母亲这样问，影山飞雄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从恋爱的意味上】？那是什么意思？说到底他对恋爱这种会占据额外的时间精力的东西完全没有兴趣。
小学、国中、高中。在同龄的男生们因为碰到女生的手而感到兴奋不已的时候，会让影山飞雄因为触碰到而感到兴奋的说实话只有排球。
“太好了。”
母亲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笑了笑，如是说道。
“抱歉。只是对于那个孩子，我一直很容易担心……啊，今天美羽买了布丁，我去拿。”
那个【太好了】，又是什么意思？
被问了奇怪的东西，影山飞雄突然就有点烦躁起来。
趁着母亲去厨房那边，美羽姐看了过来，挑了挑眉，问道。
“顺便一问，如果静说她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哈？都说了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啊。”
“只是说如果。”
“没有那种如果。”
下意识地顶了一句嘴，影山飞雄反而觉得放松了不少。
是啊，没有那种如果。
那天的奇怪问题，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马上就是比赛与夏季的合宿，将全副心神都投入到排球当中，他将这件事完全忘在了脑后。
那家伙变得越来越厉害了，关注者人数突破了60万，还乐队出道了。
围绕在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投向她的那种眼神，即使是影山飞雄这种迟钝的家伙也能感到明显的在意。
……明明直到两年前，那家伙唯一会对话的同龄人就只有他。
早上会在同一张桌子前吃早饭，下午排球部训练结束回家，那家伙肯定早就回来了，有时趴在沙发上吃甜品，有时蹲在房间里打游戏，看见他了就懒懒地打个招呼，或者碎碎念一些他不太能理解的关于游戏动漫的事情。
她的世界越变越大了。
即使他的分量并没有改变，但如果要算百分占比的话，那个数字正在无可挽回地渐渐降低。
“——和我交往吧。我喜欢你。所以今后我也希望你能和我一直在一起。”
在看到那个播放量很高的切片的时候，影山飞雄听着熟悉的声音低沉温柔的耳语，整个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而这种下意识的反应，突然让他灵光一闪，整个人都放下心来。
啊，自己对那个家伙的在意，果然并不是交往啊喜欢啊之类受到荷尔蒙驱动的东西。
影山飞雄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个下午，他看到她被一群人围在墙角推搡，想都没有想就冲了过去。那还是他第一次打群架，指一人对一群。
她茫然地问为什么，第一次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影山飞雄关掉了那个视频。他躺在床上，一如既往地开始抛接排球练习球感，这个排球还是那家伙送的。
因为家人……是彼此守护的、特殊的存在。
——
【研磨的场合】
拟社会关系（ parasocial relationship ），指网络人物与观众之间单向的人际关系。
在反复的媒体曝光之后，观众开始将隔着一层屏幕的人视为朋友或更亲密的关系，即使那个人根本就不知道某个观众的存在。
Gachi恋（真爱势）是拟社会关系中常见的一种，指的是有【想和偶像、配信者、甚至是虚拟主播谈恋爱】这种想法的观众。
深夜的卧室，孤爪研磨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
手机的荧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查看的词条和僵硬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动摇。
初见那个vtuber，其实只是一次误触。
油管会给刚开始直播的底边小v推流，他不小心点进去之后，瞳孔瞬间缩了一下。
漂亮！
“动起来很难一枪爆头呢……啊，爆头了。”
屏幕右下角是个vtuber的形象。
杂乱的白色头发，带着黑眼圈的深绿色眼睛，看上去破破烂烂的白色T恤，以及脖子上的锁链。
孤爪研磨对虚拟主播不怎么了解，但刷到过人气主播的切片和与职业选手的联动配信。跟记忆中的皮套比起来，眼前的形象显得不太灵活，立绘水准也有明显差距。
关注者不到一百，同接不到十个。
孤爪研磨眨了眨眼。
明明技术看起来还不错，声音也很好听。
【打狙很厉害】
出于一些感觉这个人有点可怜的心态，他想了想，发了一条评论。
原本一片死寂的评论区顿时多出了这么一行字。
“有新的观众啊，【打狙很厉害】。”
屏幕上的白发少女笑了笑，那个好听的颓废嗓音念道。
“谢谢。”
“——【KENMA】。”
在名字被念到的一瞬间，孤爪研磨拿着手机的手颤了颤。
他很少发评论，以前当然也没被配信者念到过。
啊，或许不该用自己的名字当作用户名的，感觉有点奇怪……那是他升起的第一个想法。
正好是暑假的时间，名为【夜】的vtuber配信时间很长，观众人数却很少。
孤爪研磨开始不自觉地每天点进那个直播间。
游戏技术确实不错，高光不止那一次，说话也很有趣，区别于大多数虚拟主播高昂声线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为什么观众这么少呢。
第一次打SC的时候，那个人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又一次念了他的名字。
研磨。
屏幕外，黑发的清秀少年无声地勾了勾嘴角，眼睛被手机的微光照亮。
……
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过去快两年了。
整洁的房间，原本摆在书架上的漫画已经收到了床下的纸箱中，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人的周边。立牌，吧唧，拍立得，每套周边每个物品都有起码一个。
墙上贴了那个人的海报，他想了很久才忍住没有贴成密密麻麻的样子，感觉那样再怎么说还是有点恶心。
“啊，杂谈要开始了。”
孤爪研磨看了看时间，准时地打开了那个熟悉的直播间。
小时候开的以本名作为用户名的账号已经弃用了。跟很多年轻一代高速网上冲浪的人一样，他已经有了各种各样不同用处的账号。
【来了～】
【晚上好】
【猫猫晚上好】
【好耶，喜欢杂谈】
【来了】
撤掉待机画面的一瞬间，评论区开始飞速地滚动了起来，同接从两千人开始飙升。
曾经关注者不到一百的那人已经变成了备受瞩目的新星，皮套更新了2.0，做得越发精致。
这么多评论早就不会一条一条读了，就算是打SC也有不会被读到的可能，在社内避火的潜规则下再也不会读评论的名字。
看着她从零走到现在，说实话，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晚上好……声音的距离还好吗，换了新的麦，是不是有点远？还是近了？”
【！好近】
【tskr】
【就保持这样求求了】
10000円SC ：【麦克风钱（收音好清楚tskr 】
已经有人开始打SC了。
孤爪研磨戴着耳机，新的麦克风确实音质很清楚，不知道是没有调试好还是麦克风的特性，几乎能隐约听见那边衣料摩擦的声音。
他看着手机，面色平静，却感觉心里又泛起了异样的感觉。
……这个月买了周边的钱，会员的钱，买了游戏或者开了月卡的钱，扣掉的话还有一万円可以用。
孤爪家属于东京的普通宽裕家庭，他有着不错的零花钱。
但如果要集齐周边的话根本不够用，也不可能开口向父母要更多，所以从去年开始他就自己想办法赚钱了。
像是黑尾铁朗那种需要交流能力和体力的咖啡店店员工作，孤爪研磨是真的不想做，所以将视线转到了可以居家在网上赚钱的方法。
最开始是游戏的代练，肝游戏本身无所谓，只是偶尔会遇到烦人的客人。
一次偶然下，会做股票投资的母亲提到了他知道的游戏大公司。
根据作为玩家的经验、对同期产品的对比知识、以及自己的一些逻辑预测，他建议了买进，竟然还真的幸运的涨了。
“喔！你还挺厉害的嘛！我一直以为你对赚钱这种事没兴趣呢。”
“也不算是有兴趣。”
孤爪研磨垂下眼，淡淡地说道。
只是……有想要用钱的地方。
从那以后他得到了一点练手的初始资金，了解了更多投资相关的知识，虽然收益有起有落，但拜总体趋势不错的经济环境所赐，也算是挣到了些零花钱。
但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啊，或许自己的金钱观真的被扭曲了说不定。
以前觉得一万円已经很多了，吃牛肉饭可以吃二十碗。
但现在，也只觉得是打一次SC的花费而已。
来自applepi的10000円SC ：【麦克风音质很好，声音感觉有点累】
屏幕上刷过去的五颜六色的SC太多了。但红色的10000円SC ，明显到一定会被读到。
“ SC感谢～诶，这都听得出来吗？”
那个颓废又随性的声线略带些惊讶地说道。
“今天确实有点累，但我还以为我这种类型一直都听上去挺累的……”
被读到了。
……喜欢。
孤爪研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却快速地记下了目前的配信时间，这样就能在回放里反复听了。
“为什么累？这个不能告诉你们呢……跟朋友一起出去玩了，差不多就是这样。”
喜欢。
“【竟然有朋友】，喂喂，这也太失礼了吧。”
喜欢。
“【男生还是女生】，是女生。”
屏幕上的那人眉尾下垂地吐槽道。
“但这种二选一的问题，怎么回答都不对劲吧？回答男生的话，会被说【 vtuber大家果然都有男朋友】，回答女生的话，又会被说是在养gachi……没有人会幸福的啊，问这种问题！罚你重问！”
【草】
【草】
【笑死我了，所以幸福的是我】
5000円SC ：【对gachi势怎么看】
孤爪研磨愣了一下。
“……重问的问题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我今天一定要烧起来吗，不烧不行吗？”
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带了点无奈的笑意。
“说起来真的有喜欢我的gachi吗？就假设有好了。”
“——虽然不会因为有人喜欢我而讨厌ta ，但我无法回应这份喜欢。”
他知道的。
“如果因为这个而感到痛苦了，还是早点放弃会比较好吧。”
这种事情，他知道的啊。
Gachi势，在很多时候是创造麻烦与不理智的极端粉丝代名词，逐渐偏离了最开始的【想和配信者谈恋爱】的意思。
孤爪研磨趴在了书桌上，神色淡淡地看着屏幕。
虽然不可能赞同那种因为单方面的任性而给人添麻烦的粉丝，但现在的他好像能够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做出发疯一样奇怪的行为了。
啊。
好想回到还是【正常的粉丝】的时候，正常地看看配信，正常地感到有趣和愉快。
……好痛苦。
喜欢一个不可能有回应，甚至根本不认识他的人，好痛苦。
况且他又懂那个人的什么呢。
隔着一层屏幕，就算知道对游戏漫画食物的喜好，熟悉说话时的微表情，能够察觉一点心情与状态的变化，也不过是在他脑海中塑造出来的形象罢了。
杂谈还在继续，话题已经转到了新作的游戏上面。是孤爪研磨感兴趣的内容，他却有点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明明只是喜欢那人的配信、打游戏的技术、唱的歌，皮套的设定……
他依旧趴在书桌上，伸出手，挫败地碰了碰屏幕。
为什么，会喜欢上她本人啊。
……
当新的学年开始，在体育仓库背后遇到一个跟【夜】很像的人的时候，孤爪研磨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因为完全是幻觉的程度。
做表情时，眉尾也会微微下垂……声音没什么精神，但很像配信一整晚第二天早上困了的放松状态……组了乐队，也会弹电吉他，只是没唱过歌……夜的初次3D健身环配信后，她第二天上学贴着膏药的疲倦样子……体育课搭话后，跟配信中完全一致的游戏动漫漫画的喜好……还用那种发亮的眼神看着他，大概以为是遇到了什么难得的知己，甚至还给他唱了乐队的歌。
啊。
我都已经尽力忍住了，为什么，还要不停主动找我说话呢。
孤爪研磨看着新入手的立牌，垂眼想道。
抓到你了。
就算交往的话，也是【和同校的前辈交往了】，而不是【和糟糕的粉丝交往了】，就是这样的距离。十分自然，完全不会添麻烦，简直就是命运。
门铃响了。
“真慢啊小黑……你怎么来了？”
那一刻，孤爪研磨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跳了。
不行、不能让她知道自己……要是被讨厌了……
慌乱之间，他在收拾房间的时候遗漏了一个相当不起眼的周边，毕竟其他周边都是收藏，只有这个没印柄图的卡套他是真的在用。
“【KENMA】！”
孤爪研磨睁大了眼睛。
于是时隔两年，再一次的，他听见了这个声音喊他的名字。
他被记住了。
……他竟然被记住了？ ？
那一瞬间，孤爪研磨双手的手腕被她抓着举在胸前，根本就是无处可逃被逮捕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
其实只是换号了，但对方似乎以为他取消关注了，还因此一副失落的样子……好可爱。
喜欢。
不管是网络，还是现实。
好喜欢。
啊，已经彻底没救了，这份心情。明明一开始只是觉得【有趣】而已，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可怕的样子了呢。
闷热的夏日，排球部合宿的夜晚。窗外星空疏朗，底色是漂亮的深蓝。
孤爪研磨躺了下来，神色平静地戴上了耳机，在一片昏昏欲睡的少年中完全不起眼。
从隐藏文件夹里调出最新的一个音频，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依旧不愿意在那人面前展示的一面又在脑内肆虐起来。
“……和我交往吧。我喜欢你。所以今后我也希望你能和我一直在一起。”
不行啊，对所有人都说这种话。
在gachi势中，他是同担拒否的类型。
【飞雄的场合】
“果然还是回家最棒了……”
晚饭后，黑发的少女打着哈欠，放松地躺在了沙发上，叹息道。
装修简单的一户建，桌上没有收纳起来的杂物有种独特的生活气息，不远处的门框留着三种不同颜色的记号，用来记录在这间屋子里成长起来的三个人的身高。
影山飞雄熟练地将盘子和碗好好地放进了洗碗机，按下开始的按钮，洗碗机立刻传来了水流声与机器运行声的白噪音。
他起身，正好看见那个瘫倒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的家伙。
“感觉她最近很忙的样子，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啊。”
面容柔美的中年女人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无奈地轻声呢喃道。
“一个人在东京，很辛苦吧。”
“啊，睡着了。”
二十前半的年轻女性笑了笑，利落的短发随着她偏头轻轻晃荡着。
已经快入夏了，天黑得越来越晚，窗外昏暗的天光尚且带有一丝晚霞的橘红色。
电视里的节目还在继续播放着，音量算不上小，客厅明亮的吊顶灯也开着。在这种情况下也能睡着，看来确实是很累了。
影山飞雄来到了客厅里。
尚且才高一的黑发少年已经超越了一米八的身高，原本偏向圆润的脸颊也变得瘦削起来。
锐利上挑的眼角，总是无意识间轻蹙起的眉头，俊美的五官，以及运动员锻炼得当的身材。不管是谁来看，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将他作为孩子对待了。
“要睡的话倒是去床上睡啊。”
影山飞雄坐在了沙发上，如是说道。
布艺的沙发已经有些年头了，像那样躺在上面的时候，靠背的部分形成的折角会让腰部空落落的，躺久了相当容易腰疼。
“唔，头疼。”
她显然听见了，却没有睁开眼，只是动作幅度很小地张开了双臂。
于是就像是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影山飞雄伸手将那只手臂搭到自己的脖子处，另一只手支撑在大腿的位置，将她抱了起来。
跟他相比偏低的体温，轻得有些不健康的体感，平缓安心的呼吸。
鼻尖隐约嗅到了沐浴露清爽的味道。今天刚从东京赶回来，她是从公共交通下来就会立即洗澡的类型。
影山飞雄将这个连几步路都懒得走的家伙抱上了楼，放在了床上。她一接触到柔软的床就卷着被子翻过了身，沉沉地睡去了。
回到了楼下，影山飞雄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牛奶，一边喝着一边坐到了沙发上，看起了电视节目。
“那个，飞雄……”
耳边传来了母亲欲言又止的声音。
“嗯？怎么了？”
影山飞雄转过头看向她，疑惑地问道。
“你和静从小一直关系挺好的吧。我本来以为年龄相仿的兄妹会容易吵架。”
母亲用一种他不太能理解的复杂眼神看着他，斟酌着措辞，柔和地开口道。
“飞雄对静……是怎么想的呢？”
“啊，那家伙比起吵架更容易生闷气吧。”
他不明所以地说道。
一直以来都是以【守护者】的角色出现在那家伙的身旁，虽然看上去阴暗难搞，但面对他的时候有点黏黏糊糊的。
或许真正一起长大、心无芥蒂的亲兄妹会容易因为互相看不顺眼而关系不和吧，但那也是建立在谁都不怕谁，谁都不想退步妥协的基础上。
当一方是缺乏安全感又阴暗自卑的类型，而另一方正义感爆棚又直率坦诚，形成依赖关系大概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影山飞雄无法准确地形容这种感觉。他对于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些迟钝。
“我不是说这个。”
母亲的声音轻缓柔和。一旁的美羽姐也看向这边，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什么。
“你们都是高中生了，已经不能算是小孩子了。虽然可能是我想多了，但这个距离感有点太近了也说不定……”
“——你喜欢她吗？从恋爱的意味上。”
“……为什么问这个。怎么可能啊。”
没有想过会被母亲这样问，影山飞雄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从恋爱的意味上】？那是什么意思？说到底他对恋爱这种会占据额外的时间精力的东西完全没有兴趣。
小学、国中、高中。在同龄的男生们因为碰到女生的手而感到兴奋不已的时候，会让影山飞雄因为触碰到而感到兴奋的说实话只有排球。
“太好了。”
母亲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笑了笑，如是说道。
“抱歉。只是对于那个孩子，我一直很容易担心……啊，今天美羽买了布丁，我去拿。”
那个【太好了】，又是什么意思？
被问了奇怪的东西，影山飞雄突然就有点烦躁起来。
趁着母亲去厨房那边，美羽姐看了过来，挑了挑眉，问道。
“顺便一问，如果静说她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哈？都说了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啊。”
“只是说如果。”
“没有那种如果。”
下意识地顶了一句嘴，影山飞雄反而觉得放松了不少。
是啊，没有那种如果。
那天的奇怪问题，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马上就是比赛与夏季的合宿，将全副心神都投入到排球当中，他将这件事完全忘在了脑后。
那家伙变得越来越厉害了，关注者人数突破了60万，还乐队出道了。
围绕在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投向她的那种眼神，即使是影山飞雄这种迟钝的家伙也能感到明显的在意。
……明明直到两年前，那家伙唯一会对话的同龄人就只有他。
早上会在同一张桌子前吃早饭，下午排球部训练结束回家，那家伙肯定早就回来了，有时趴在沙发上吃甜品，有时蹲在房间里打游戏，看见他了就懒懒地打个招呼，或者碎碎念一些他不太能理解的关于游戏动漫的事情。
她的世界越变越大了。
即使他的分量并没有改变，但如果要算百分占比的话，那个数字正在无可挽回地渐渐降低。
“——和我交往吧。我喜欢你。所以今后我也希望你能和我一直在一起。”
在看到那个播放量很高的切片的时候，影山飞雄听着熟悉的声音低沉温柔的耳语，整个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而这种下意识的反应，突然让他灵光一闪，整个人都放下心来。
啊，自己对那个家伙的在意，果然并不是交往啊喜欢啊之类受到荷尔蒙驱动的东西。
影山飞雄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个下午，他看到她被一群人围在墙角推搡，想都没有想就冲了过去。那还是他第一次打群架，指一人对一群。
她茫然地问为什么，第一次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影山飞雄关掉了那个视频。他躺在床上，一如既往地开始抛接排球练习球感，这个排球还是那家伙送的。
因为家人……是彼此守护的、特殊的存在。
——
【研磨的场合】
拟社会关系（ parasocial relationship ），指网络人物与观众之间单向的人际关系。
在反复的媒体曝光之后，观众开始将隔着一层屏幕的人视为朋友或更亲密的关系，即使那个人根本就不知道某个观众的存在。
Gachi恋（真爱势）是拟社会关系中常见的一种，指的是有【想和偶像、配信者、甚至是虚拟主播谈恋爱】这种想法的观众。
深夜的卧室，孤爪研磨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
手机的荧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查看的词条和僵硬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动摇。
初见那个vtuber，其实只是一次误触。
油管会给刚开始直播的底边小v推流，他不小心点进去之后，瞳孔瞬间缩了一下。
漂亮！
“动起来很难一枪爆头呢……啊，爆头了。”
屏幕右下角是个vtuber的形象。
杂乱的白色头发，带着黑眼圈的深绿色眼睛，看上去破破烂烂的白色T恤，以及脖子上的锁链。
孤爪研磨对虚拟主播不怎么了解，但刷到过人气主播的切片和与职业选手的联动配信。跟记忆中的皮套比起来，眼前的形象显得不太灵活，立绘水准也有明显差距。
关注者不到一百，同接不到十个。
孤爪研磨眨了眨眼。
明明技术看起来还不错，声音也很好听。
【打狙很厉害】
出于一些感觉这个人有点可怜的心态，他想了想，发了一条评论。
原本一片死寂的评论区顿时多出了这么一行字。
“有新的观众啊，【打狙很厉害】。”
屏幕上的白发少女笑了笑，那个好听的颓废嗓音念道。
“谢谢。”
“——【KENMA】。”
在名字被念到的一瞬间，孤爪研磨拿着手机的手颤了颤。
他很少发评论，以前当然也没被配信者念到过。
啊，或许不该用自己的名字当作用户名的，感觉有点奇怪……那是他升起的第一个想法。
正好是暑假的时间，名为【夜】的vtuber配信时间很长，观众人数却很少。
孤爪研磨开始不自觉地每天点进那个直播间。
游戏技术确实不错，高光不止那一次，说话也很有趣，区别于大多数虚拟主播高昂声线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为什么观众这么少呢。
第一次打SC的时候，那个人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又一次念了他的名字。
研磨。
屏幕外，黑发的清秀少年无声地勾了勾嘴角，眼睛被手机的微光照亮。
……
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过去快两年了。
整洁的房间，原本摆在书架上的漫画已经收到了床下的纸箱中，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人的周边。立牌，吧唧，拍立得，每套周边每个物品都有起码一个。
墙上贴了那个人的海报，他想了很久才忍住没有贴成密密麻麻的样子，感觉那样再怎么说还是有点恶心。
“啊，杂谈要开始了。”
孤爪研磨看了看时间，准时地打开了那个熟悉的直播间。
小时候开的以本名作为用户名的账号已经弃用了。跟很多年轻一代高速网上冲浪的人一样，他已经有了各种各样不同用处的账号。
【来了～】
【晚上好】
【猫猫晚上好】
【好耶，喜欢杂谈】
【来了】
撤掉待机画面的一瞬间，评论区开始飞速地滚动了起来，同接从两千人开始飙升。
曾经关注者不到一百的那人已经变成了备受瞩目的新星，皮套更新了2.0，做得越发精致。
这么多评论早就不会一条一条读了，就算是打SC也有不会被读到的可能，在社内避火的潜规则下再也不会读评论的名字。
看着她从零走到现在，说实话，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晚上好……声音的距离还好吗，换了新的麦，是不是有点远？还是近了？”
【！好近】
【tskr】
【就保持这样求求了】
10000円SC ：【麦克风钱（收音好清楚tskr 】
已经有人开始打SC了。
孤爪研磨戴着耳机，新的麦克风确实音质很清楚，不知道是没有调试好还是麦克风的特性，几乎能隐约听见那边衣料摩擦的声音。
他看着手机，面色平静，却感觉心里又泛起了异样的感觉。
……这个月买了周边的钱，会员的钱，买了游戏或者开了月卡的钱，扣掉的话还有一万円可以用。
孤爪家属于东京的普通宽裕家庭，他有着不错的零花钱。
但如果要集齐周边的话根本不够用，也不可能开口向父母要更多，所以从去年开始他就自己想办法赚钱了。
像是黑尾铁朗那种需要交流能力和体力的咖啡店店员工作，孤爪研磨是真的不想做，所以将视线转到了可以居家在网上赚钱的方法。
最开始是游戏的代练，肝游戏本身无所谓，只是偶尔会遇到烦人的客人。
一次偶然下，会做股票投资的母亲提到了他知道的游戏大公司。
根据作为玩家的经验、对同期产品的对比知识、以及自己的一些逻辑预测，他建议了买进，竟然还真的幸运的涨了。
“喔！你还挺厉害的嘛！我一直以为你对赚钱这种事没兴趣呢。”
“也不算是有兴趣。”
孤爪研磨垂下眼，淡淡地说道。
只是……有想要用钱的地方。
从那以后他得到了一点练手的初始资金，了解了更多投资相关的知识，虽然收益有起有落，但拜总体趋势不错的经济环境所赐，也算是挣到了些零花钱。
但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啊，或许自己的金钱观真的被扭曲了说不定。
以前觉得一万円已经很多了，吃牛肉饭可以吃二十碗。
但现在，也只觉得是打一次SC的花费而已。
来自applepi的10000円SC ：【麦克风音质很好，声音感觉有点累】
屏幕上刷过去的五颜六色的SC太多了。但红色的10000円SC ，明显到一定会被读到。
“ SC感谢～诶，这都听得出来吗？”
那个颓废又随性的声线略带些惊讶地说道。
“今天确实有点累，但我还以为我这种类型一直都听上去挺累的……”
被读到了。
……喜欢。
孤爪研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却快速地记下了目前的配信时间，这样就能在回放里反复听了。
“为什么累？这个不能告诉你们呢……跟朋友一起出去玩了，差不多就是这样。”
喜欢。
“【竟然有朋友】，喂喂，这也太失礼了吧。”
喜欢。
“【男生还是女生】，是女生。”
屏幕上的那人眉尾下垂地吐槽道。
“但这种二选一的问题，怎么回答都不对劲吧？回答男生的话，会被说【 vtuber大家果然都有男朋友】，回答女生的话，又会被说是在养gachi……没有人会幸福的啊，问这种问题！罚你重问！”
【草】
【草】
【笑死我了，所以幸福的是我】
5000円SC ：【对gachi势怎么看】
孤爪研磨愣了一下。
“……重问的问题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我今天一定要烧起来吗，不烧不行吗？”
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带了点无奈的笑意。
“说起来真的有喜欢我的gachi吗？就假设有好了。”
“——虽然不会因为有人喜欢我而讨厌ta ，但我无法回应这份喜欢。”
他知道的。
“如果因为这个而感到痛苦了，还是早点放弃会比较好吧。”
这种事情，他知道的啊。
Gachi势，在很多时候是创造麻烦与不理智的极端粉丝代名词，逐渐偏离了最开始的【想和配信者谈恋爱】的意思。
孤爪研磨趴在了书桌上，神色淡淡地看着屏幕。
虽然不可能赞同那种因为单方面的任性而给人添麻烦的粉丝，但现在的他好像能够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做出发疯一样奇怪的行为了。
啊。
好想回到还是【正常的粉丝】的时候，正常地看看配信，正常地感到有趣和愉快。
……好痛苦。
喜欢一个不可能有回应，甚至根本不认识他的人，好痛苦。
况且他又懂那个人的什么呢。
隔着一层屏幕，就算知道对游戏漫画食物的喜好，熟悉说话时的微表情，能够察觉一点心情与状态的变化，也不过是在他脑海中塑造出来的形象罢了。
杂谈还在继续，话题已经转到了新作的游戏上面。是孤爪研磨感兴趣的内容，他却有点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明明只是喜欢那人的配信、打游戏的技术、唱的歌，皮套的设定……
他依旧趴在书桌上，伸出手，挫败地碰了碰屏幕。
为什么，会喜欢上她本人啊。
……
当新的学年开始，在体育仓库背后遇到一个跟【夜】很像的人的时候，孤爪研磨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因为完全是幻觉的程度。
做表情时，眉尾也会微微下垂……声音没什么精神，但很像配信一整晚第二天早上困了的放松状态……组了乐队，也会弹电吉他，只是没唱过歌……夜的初次3D健身环配信后，她第二天上学贴着膏药的疲倦样子……体育课搭话后，跟配信中完全一致的游戏动漫漫画的喜好……还用那种发亮的眼神看着他，大概以为是遇到了什么难得的知己，甚至还给他唱了乐队的歌。
啊。
我都已经尽力忍住了，为什么，还要不停主动找我说话呢。
孤爪研磨看着新入手的立牌，垂眼想道。
抓到你了。
就算交往的话，也是【和同校的前辈交往了】，而不是【和糟糕的粉丝交往了】，就是这样的距离。十分自然，完全不会添麻烦，简直就是命运。
门铃响了。
“真慢啊小黑……你怎么来了？”
那一刻，孤爪研磨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跳了。
不行、不能让她知道自己……要是被讨厌了……
慌乱之间，他在收拾房间的时候遗漏了一个相当不起眼的周边，毕竟其他周边都是收藏，只有这个没印柄图的卡套他是真的在用。
“【KENMA】！”
孤爪研磨睁大了眼睛。
于是时隔两年，再一次的，他听见了这个声音喊他的名字。
他被记住了。
……他竟然被记住了？ ？
那一瞬间，孤爪研磨双手的手腕被她抓着举在胸前，根本就是无处可逃被逮捕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
其实只是换号了，但对方似乎以为他取消关注了，还因此一副失落的样子……好可爱。
喜欢。
不管是网络，还是现实。
好喜欢。
啊，已经彻底没救了，这份心情。明明一开始只是觉得【有趣】而已，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可怕的样子了呢。
闷热的夏日，排球部合宿的夜晚。窗外星空疏朗，底色是漂亮的深蓝。
孤爪研磨躺了下来，神色平静地戴上了耳机，在一片昏昏欲睡的少年中完全不起眼。
从隐藏文件夹里调出最新的一个音频，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依旧不愿意在那人面前展示的一面又在脑内肆虐起来。
“……和我交往吧。我喜欢你。所以今后我也希望你能和我一直在一起。”
不行啊，对所有人都说这种话。
在gachi势中，他是同担拒否的类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