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1章

    醒来之后,白茸只觉自己依旧被困在梦境中,手抚胸口,喘息了好一会儿方才停歇。
    梦中出现的那一条龙,和她昔年在漆灵山见到的一模一样。
    自从她收到了那诡异的龙鳞后,便开始一直做这梦。
    九重霄有清气护体,灵玉宫外头也有阵法,她不明白,沈长离是用了什么办法,可以入她的梦境。
    甚至如此频繁。
    龙身上有一股奇异的幽香,银白的水波一样的鳞片,触起来竟是微热的。
    他似乎也看不到她的样子,只是还是凭借本能,将她死死缠绕起来。
    自从那一夜开始之后了,几乎每一晚,她都会陷入梦境,而且几乎都是相同的怪梦。
    梦中没有出现过任何其他景致。每一次都是在那个山洞,最开始的时候她只觉得隐隐约约眼熟,但是久了之后,观察山洞的地貌地形,看到外头葳蕤的藤萝,她反应过来,这个山洞,便是几百年前,青岚宗漆灵山山顶洞窟。
    和那时的情况,竟然毫无二致。
    这一条龙,她静静打量过他头顶峥嵘的龙角和庞大矫健的身躯。
    和记忆中严丝缝合对应上了,便是同一条。
    外头下着仿佛没有止境的淅沥小雨,雨水落在小石潭中。
    洞窟中极为安静,只有他们两人。
    她被困在这梦境中,无法挣脱,无处可去。
    当年,漆灵山意外封山,她被楚挽璃父亲叫走,之后便再也没有见到过漆灵山那条受伤的龙。
    白茸记忆力很好,如今,将她当年知道的事情串联起来,真相便呼之欲出了。
    如何会有这般巧合,她随手便在山溪中就能随手捡到龙鳞。
    如今想想便都明白了。
    怪不得,沈长离会说,叫她一直随身带着。
    她只觉得漠然无所动,甚至觉得有几分好笑。
    那时沈长离便爱她吗?
    她唇牵了牵。
    若是真的?他便是如此对待自己喜欢的人?
    还是说,作为一个没有心的烂人,这已经是他可以给出的最大程度的爱了?
    时日长了,她观察到,他的五感,似乎是时有时无的,大部分时间都感应不到,但是偶尔也会解开。
    这一晚,见他似乎终于可以听到。她红润的唇微微张开,和他说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句话:“你和那时几乎还是一样。”
    没有信中的剑拔弩张和讥诮嘲讽,只是平和的语气。
    上次见面时,他一直在逼问,白茸只是不回答。
    这一次,她却这般轻易地承认了。
    她手指虚抚过龙阖着的暗金色的眼,凑近了龙角,轻声说:“我知道,你现在能听到。”
    “那一晚,确实是我。是我拿着鳞片进的漆灵山,在山洞中陪着你的人也是我。”她说。
    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她第一眼就很喜欢那条矫健洁净的银龙。他的鳞对她又有恩,所以,她才把李疏月给她的珍贵的药都给他用上了。
    甚至和他在一起时,她也觉得莫名其妙的欢喜,总觉得像是回到了熟悉的人身边,安心又喜悦,所以,才愿意花费那么多时间精力来洞窟陪他。
    她可以感觉到,他显然,先是难以置信。
    可是,两秒后,落在她腰际的尾巴猛然收紧,那一下的力道,几乎把她的腰勒断。
    一炷香尽了。
    时间已经到了。
    在他睁开眼的前一瞬。
    白茸不再说话,随着她话音刚落,梦境开始不断扭曲,随后,梦境破碎了,成为了成千上万的碎片。
    白茸安静地从寒玉床上起身。
    两个小侍女上前给她梳头。
    她面容笑意已经消失了,却也没有任何不快,只是安静地由着她们给她挽起黑发来。
    这一日她醒来后,看到灵玉宫正中的玉台上多了一个白釉瓷盘,其上陈列着一枚漂亮的鳞片。
    就是她那一日随手扔掉的鳞。
    竟然不知为何,又阴魂不散地追了回来。
    白茸盯着看了一瞬,便唤芙蓉过来询问。
    芙蓉说:“这是白日侍女在池子中发现的,我瞧着觉得好看,便叫人摆了起来。”
    这龙鳞确实很漂亮,表面光滑,看着流光溢彩,极淡的银白色,比起上好的南海珍珠还要漂亮,夜间甚至会散发出微微的光亮来。
    白茸一声不吭。
    这鳞十分坚硬,刀枪不入,用咒术也毫无办法。
    和几百年前,贴在她手腕上的鳞片一模一样。她一直做这样的怪梦,必然这摆脱不掉的鳞片有关。
    司命府邸离灵玉宫不远。司命也是仙廷的文官,他性格较司木更为孤高疏离,平日几乎不现面,也不理战事,只在宫中研究自己的天文卜算,写各类命书。
    只是,因着和若化交好,他与从前的司木关系也一直不错,能说得上两句话。
    仙界若想找精通咒术之人,他是最佳人选。
    白茸拿了个玉盒,将鳞片封了进去。
    这是她这段十日第一次走出灵玉宫,外头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一个很凉爽清朗的日子。
    去往司命宫中时,她在路上遇到了贪狼。
    白茸回了仙界后,一直深居简出,这还是第一次出门,贪狼步伐匆匆,腰间配刀还没有摘下。
    换虏仪式固然让他们喘了一口气,只是如今,妖界依旧没有退兵,大战一触即发。
    面前姑娘一袭浅蓝色衫子,如云乌发披散在脑后,耳垂上盈盈一点珍珠色,瞧着极为娴雅清纯。
    看到他时,白茸没有躲闪他的眼神,只是看着他,笑了笑。
    她瞳孔黑白分明,黑眼珠像是两丸养在池的水银,黑的黑,白的白,清透漂亮,几乎不见一丝阴霾。
    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们将她独自抛在妖界,单独回程的事情。
    司木神女虽然是仙界官位不低,但是远离纷争,是个闲散位置。
    原本便只是负责一些花儿木儿的事情,并不参与争斗。
    贪狼说:“神女看起来精神不是那样好。”
    被如此纠缠,精神自然说不上多好。
    白茸平静说:“将军是不是没有想过,我还能如此早,如此平安地回来九重霄?”
    贪狼僵硬了片刻:“那天的事情,很抱歉。”
    有些事情,非他可以能决定的。
    他不喜欢打仗,希望可以早早平定战事。
    况且,他不否认,自己也确实存了念想。
    他住在白茸不远处,修为极高,耳明目聪。夜半,妖皇去寻她时,丝毫没有收敛压制自己的气息。
    贪狼醒了,但是什么都没有做。翌日,他发现车队中少了她的时候,又接到了沈长离亲信的传话后,确实曾犹豫了,但是最终,依旧选择了隐而不发,带人回了九重霄。
    沈长离开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过诱人。
    妖皇那般喜欢她,从千年前便是如此,她留在妖界,并不会吃亏。
    妖皇如今的独子,和她从前的凡身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种种因果之下,她留在妖界,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白茸笑笑:“将军不必多言,我心里明白。”
    贪狼沉默了许久,他手指抚摸过剑鞘:“固然有我之错,可是,如今世道不平,妖魔猖狂,魔气肆虐九州。”
    “若是持续这般打下去,境况只会越来越糟,冤魂死为下鬼,怨气不断推挤,或许未来会有天倾地斜的崩塌惨状。”
    九重霄因为地势原因,固然可以少些折损,到时候,最凄惨的,便还是无辜的人间。
    “可是,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白茸看着他,轻轻说。
    她的眼睛还是那般,既清且亮。
    贪狼愣了。
    他印象中的甘木神女,一直是纯善柔软的,有一颗水晶一样玲珑透彻的心。
    他仿佛不认识面前的女人了,用极为陌生的眼神看着她:“你如今去凡间走了一遭,我倒似真不认识你了。”
    白茸笑:“是吗?那或许,是将军从前从未认识过我吧。”
    “我确实素来愿意牺牲自己,也看不下去别人难过。可是,将军想过吗?那都是建立在我自己选择的前提下。”她扬起那一张尖尖的小脸,望向他,“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抛弃,我也会乏,也会累,也会觉得难过。”
    她主动选择牺牲,和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送中送去当祭品,是一样的事情吗?
    她平日寡言,性情文柔和,从不咄咄逼人。
    今日竟然会说出这般话来。
    贪狼想起千年前,在化露池边,神女原本正在湖边玩耍。
    她披散着黑发,赤着一双足,长长的黑发一直披散到了脚踝。
    贪狼静静看了一会儿,随后上前告诉她,明日便要送她下界,去天阙的行宫了。
    她只是朝他天真地笑,问他是不是很远,那之后回来是不是很困难了?说她在宫中养的昙花还没开呢,叫贪狼在她不在的时候多去看看,替她照顾一下花草。
    贪狼确实照顾了那一株昙花上千年。
    甚至如今,昙花还在他宫中,开的十分之好,甚至因为他的悉心照料,已经开始孕育出灵智来。
    甘木却走了,一句怨言都没有留下。
    天阙死后,她回了九重霄,便开始在夜摩莲中沉睡。
    或许因为她原身是草木,她没有多少自己的意志,没有多少自己的情感。
    这么多年,这是贪狼第一次触碰到,她身上这般锐利带刺的部分。
    只是,他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茸确实没有怪罪贪狼的意思。
    她确实不指望他们会选择她。
    他们有什么理由选择她呢。
    “我要谢谢你,帮我将物品都带了回来。”白茸说。
    她不愿给沈长离留下任何东西。
    他苦笑:“此番小事,不足挂齿。”
    白茸已经朝他行了一礼,走远了。
    只剩下他看着那一抹浅蓝色的倩影,依旧在出神,甚至有几分失魂落魄。
    司命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正在一道长长的卷轴上写写画画。
    他宫中有许多物品,笔墨纸砚,都扔的到处都是。
    “有什么事情?”白茸刚进来时,他应就察觉到了,径直问。
    白茸便将那个盒子放在了司命面前:“这是什么?”
    司命没松手,那盒子便已经自动打开了,龙鳞飞到了他跟前,散发出莹润光泽。
    “有些来头。”他看了一眼,拿起来仔细端详,“哟,竟还是活着的。”
    活鳞和死鳞区别可大了去了。
    司命再仔细看,又觉得无趣了:“可惜不是护心。”
    这种有神奇效果的护心鳞,需要龙成熟,进入求偶期后,方能生出予人。
    如今现存的,能生出护心的龙就那妖皇。想想也知,他不可能随便给出自己的护心。
    白茸说:“护心鳞和普通的鳞片有什么区别吗?”
    “自然不一样。”司命说,“护心与龙心意相通,感知相通,可以护住宿主命脉。”
    他说:“你若以后有机会弄到手,可以拿来与我玩玩。”
    他对于两界纷争不感兴趣,但是对研究稀奇古怪的术法很有兴致。
    上千年有,有一条夔龙将护心鳞给了一女子求爱,不料,鳞片被那女子刀砍火烹用来试验各种符箓,最终硬生生被折磨死了,司命很好奇,以当今妖皇的修为,若是弄来了他的护心,能撑到什么地步。
    可是,仔细一瞧,这片银鳞透着淡淡的血红,和普通的鳞比起来,又还是有差别的。
    白茸嗯了一声。
    她对司命说:“你可有法子,让这鳞片不再纠缠于我?”
    “纠缠?”
    白茸吧自己最近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司命兴趣索然:“为了入你梦,在上头下了通感的术法吧。”
    “不寻到依附对象。想必是不可能罢休了。”
    司命说:“你若是不想它缠着你,我也有办法。”
    “需要你的一滴精血。”
    白茸刺破了指尖,自给了血,司命用拂尘施展咒术后,这鳞片得了血,被她气息笼罩,果然安静温顺了下来,少见性烈的龙鳞这般模样。
    “它既被下了咒送上天,眼下虽然消停了,但是它是来上界寻爱人的,寻不到可不会罢休。”司命提醒。
    白茸点点头。
    借血换命,对于司命星君而言,只是随手而为的拿手好戏。
    离开灵玉宫之后,她朝着九重霄西走去。
    远远便听得丝竹弦乐之声,歌靡靡之音,白茸唤人后,一袅娜娇媚的仙女聘聘婷婷从宫阙中走出:“妹妹今日怎么来了?”
    道蒹是地摩天之主,这一带了,是九重霄最为热闹,欲望最深的地界。
    白茸说:“知晓你这边人最多。想将一物给你,让你去给它寻个有缘之人。”
    道蒹接了那鳞片。
    她饶有兴致,用两根粉软的手指捏起那一片银鳞,反复打量:“是蛇鳞还是龙鳞?”
    龙鳞应是不可能的,看起来倒是更似某条白蛇的鳞片。
    从前夔龙族还灭绝的时候,要寻到龙心甘情愿给出来的护心鳞也很困难,莫提现在了。
    看这鳞片光泽形状,主人品貌修为应也不低。若是能顺着寻到本体,便更佳了。
    白茸笑笑:“我也不知,你若是能看上。那便送给你玩了,玩腻了转送别人就好了,不必再告诉我。”
    他不是喜欢女人吗,若是可以有更多的女人这般亲密对他的护心鳞,他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好。”道蒹看了看,甚是喜欢,便收了起来。
    道蒹不反感兽类,地摩天或许因是位于九重霄底层,生活在此的众仙,和凡人性情也是最为相似的,地摩天夜景和人间繁盛的街道几乎没有二样。
    道蒹原本想给她一些报酬。
    白茸推辞了,她转身离开了。
    这一晚,她果然睡了个安宁觉,再也没有做那样的怪梦了。
    白茸翌日便去了外仙界。
    如今她开的学堂名气越来越大,外仙界约莫有十之八九的孩子都在这里学识字,见此事落妥得差不多了,白茸便在外仙界自己给他们寻了几个靠得住的妖族夫子上课,自己很少在出手干涉。
    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不可能这样管着一辈子。
    这一日日头有些大,白茸远远看到学堂门口的那一刻槐树,却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白袍的青年,样貌似乎很陌生。
    等她走近了,那人原本正透过窗子看着里头正读书的孩子,神情复杂。
    他感应很敏锐,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立马反身,白茸发现,他手指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剑上。
    互相看清对面后,双方都惊了一下。
    那人竟然是华渚。
    换虏仪式结束后,按理说,华渚应也早已离开九重霄才对。
    “将军何故在此?”白茸淡淡问。
    她倒是没有表现出来太大的敌意。
    华渚迟疑着说:“数百年前,云梦泽被毁时,我有几位同族流落去了外头,一直下落不明。我听了线索,这里也聚居了一些隼,便过来寻了寻。”
    只是外仙界太大,以他的身份,也不方便大张旗鼓地四处打探。
    “将军在这里寻到了吗?”
    华渚摇头:“他们走失时年龄不大,我也不确定,他们现在是什么模样。”
    白茸记得,外仙界确实住着几只水隼。
    之前曾给她指路,拿走了一瓶仙露的那个小乞儿,便是一只来自水乡的隼,只是,她也不确定那是否会是华渚的同族。
    “将军可否有画像?”白茸说,“我素日常来这边,可以帮你留意。”
    华渚似是迟疑了片刻,他眼皮生得很薄,又比她高太多,那双狭长锐利的眼,就这样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她。
    像是在检视,想看穿她的动机,又似乎是在考量,她到底有几分值得信任。
    那样的眼神,白茸再熟悉不过了。
    她说:“既是这般不愿,那便算了。”
    “没有。”华渚回过神来,立马否认,“我只是……很意外。”
    他是沈长离的心腹,他们几人,都对她身份心知肚明。
    也知道,陛下面上的巴掌印是谁打的,那一封将他气到硬生生吐血的信又是谁写的。
    这么多年了,以他们陛下那性格,敢这样对他的,天上地下也就这一个了。
    他没想到,白姑娘对他竟会这般和颜悦色,温柔好讲话。
    华渚给了她三张卷轴,一个男孩两个女孩,看着年龄都不大,那日那只小鸟样子看着和那个男孩有点像,但是过去这么久了,年龄显然对不上。
    白茸将卷轴收入了袖中,预备等下次遇到了他仔细问问。
    “多谢了。”华渚见她答应下来,也朝她感激笑笑。
    他听着里头书声琅琅,又看向远方已经长起来,冒出了一层淡淡绿茬的农田,眸中情绪也很复杂。
    家乡被毁之后,他在外流离失所了几百年,居无定所,为了保护族人,什么都做过。
    他天赋高,凭借自己本事飞升来九重霄后,终日面对的都是上仙鄙薄的眼神。
    那时的他完全没想到,在九重霄,还能开辟出这样一方安宁僻静的土地。
    白茸也在看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看着她秀雅温婉的面容,华渚组织了一下语言,还是开口问:“神女,你还有再给他一次机会,重新下凡的想法吗?”
    他说的很委婉。
    他觉得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现在两人孩子都有了,陛下也对她一往情深,便是从前有些令人不快的龃龉,也是可以过去的,她既往不咎,原谅了大家都能舒心些。
    白茸笑笑:“沈长离派你来说的?你既都可以来,他为何不自己亲自过来问我?”
    她半点面子不留,华渚也许久没听到有人这般直称他们陛下全名了。
    沈长离如今是魔躯,如何能上九重霄?
    他不清楚白茸是故意的,还是不清楚随口说的,只能说:“许是因为陛下最近太忙,抽不出空来。”
    “将军现在婚否?”她却忽然问。
    华渚生得很英俊,俊朗锋芒的一张脸,个子也高大挺拔。
    华渚摸不着头脑,只能尴尬地摸了摸头:“还未曾。”
    这么多年他几乎一直在修炼和打仗,闲下来后心思也放在了安顿族人身上,在这方面没有多少心思。
    意料之中,白茸只是瞧着他笑笑。
    “以前倒是订过一门亲。”那时他们两都还是小鸟。后来云梦泽遭逢大难,他未婚妻全家都被烧死在了芦苇丛中,这门亲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他年龄轻,又一直跟着沈长离在打仗四处征伐,这么多年,自然也有忍不住去找女人的时候,只是都是你情我愿,基本都是女人主动,他也没有强迫过谁。
    他周围,除去刀身的宣阳,他这样的男人很多,大家也都习以为常。
    沈长离从没与他们一起过,在外行军时,他也从没带过任何女人在身边。
    所以,华渚一直觉得,陛下这么多年,能坚持不娶皇后,只有沈青溯一个孩子,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想到这,他忍不住又想劝她回去。
    又委婉说了一通,大致是说,陛下如今身体不佳,以他素来的性情,能做到这一步,给她的,已经是超出任何人的待遇了。
    白茸笑笑:“既然华将军如此在意此事,不如给他带回去几句话。”
    “若他还想重修旧好,将他后宫遣散,岂不是最起码的要求?”她轻描淡写说。
    “这没问题。”华渚来了精神,又忍不住辩解,“其实陛下也没多爱她们,只是……”说到这里,他也自知失言,立马打住了话头。
    白茸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还是温温婉婉,不在意的样子。
    华渚寻思着,若是为了把她迎回去,暂做此举,陛下自然是愿意的,便说:“陛下定然可以做到。”
    “他为妖皇,我是仙界神女,双方身份如此悬殊。”白茸说,“两界矛盾如此之大,之后,怕会受到双方阻碍,不得善终。”
    华渚忍不住想反驳。
    只要她愿意,以陛下的手段和能耐,她完全不必要担心这样的事情。
    “况且,我素来不喜吵闹,不喜人多耳杂。”白茸说,“甚至连住的地方,都不喜欢太大的。”
    “他愿若愿上仙界亲自来求我。不要了这位置,寻处僻静地方去隐居。我心情好时,便可以考虑,每年去陪他两月。”
    华渚越听越是愕然,如今这么一通听下来,她最开始那要求,甚至可以说是最不离谱的一个了。
    她这意思是说。
    要陛下放弃他现在的地位权力,遣散所有女人,去荒郊野岭独自终老?
    甚至就这样,她还要看心情,而且还只是能每年去陪他两月?
    华渚忍不住目瞪口呆。
    白茸只是笑笑,她始终是客客气气的:“将军若是没什么想说的了,我就先走了。顺便提醒一下,这里偶尔也会有仙界来客,将军若不想太招摇,还是早早离开为好。”
    华渚的脸在仙界不陌生。
    如今双方尚未休战,他独自出现在这,也算是胆大妄为了。
    只是如今她从下界回来这一次后,也不想再上赶着去当仙廷的顺民了。
    她的职务是司掌花草,而非督查战事。
    华渚朝她拱手,不再多话,腾云而起。
    临走前,他瞧到她婀娜的背影消失在了不远处,那一间门前种着槐柳的朴素小院。
    白茸今日是来找九郁的。
    九郁果然在家,他正在做木工,那一截木头已经能看出雏形了,似乎是一张小桌子,阿墨趴在一旁,下颌放在椅子上,正兴高采烈看着。
    阿墨发蒙了,需要一张写字看书的小桌子,九郁亲手在给他做。
    白茸远远看着,唇角忍不住蔓起微笑。
    九郁见她来了,把牛皮糖一样缠着她的阿墨先打发走了。
    他穿着一件灰衣,为了防止头发落下来影响视线,黑发用一根布条紧紧束了起来。
    他的唇也紧紧抿着。
    白茸知道他目力耳力都远超常人,方才她与华渚对话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因知道外仙界都是些修为低微的小妖,他们也没有刻意设下音障。
    九郁怕是已经听到了方才他们的对话。
    九郁只是低头在继续做活儿。
    她就站在他不远的地方,亭亭玉立,吐息如兰。
    他确实喜欢她,从许多年前,他还是一条小蛇时,见她的第一眼便喜欢。
    可是如今,过去了许多年。
    他开始越发困惑起来,自己这么多年的心意,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们的家园不在仙界,有生之年,他需要带领族人返回阴山故土。
    只要他没有流尽最后一滴血,还能动弹,这就是如同跗骨之蛆的诅咒。
    一道晚风从外头卷了进来,吹得人身上生寒。
    白茸拿了毛巾,给他擦了擦面容上的汗水。
    九郁想避开,但是没能避开。
    白茸说:“方才我只是在说谎。”
    他没做声,避开的动作缓了下来。
    沈长离不是沈桓玉,他不可能答应这荒唐到可笑的要求。
    而且,就算万一中的万一,他答应了,她也不可能践约。
    这么多年,沈长离骗过她多少次?践过多少约?践踏过多少次她的心意?
    她已经记不清了。
    让他尝一尝这样的滋味,有什么不好?
    九郁眼睛眨了一下,他眼睫毛很长,瞳孔清澈,和从前的少年模样看着便更像了。
    白茸看他神态,便已经差不多明白了,他信了她的话。
    九郁一直很信任她,这一点从未变过。
    “今日,我给你上药吧。”她凑近了一点。
    九郁没有仔细与她说,他从下界来九重霄这一路,但是白茸隐约听别人说过,知道这是如何艰难的一路,
    九郁沉默着脱下了上衣,露出了伤痕累累的上半身。
    他背脊很宽,上头交织着各色伤痕,其中最严重,最触目心惊的,便是他脖颈上那一道巨大的伤疤。
    她柔软的手指握着那一块帕子,动作轻而缓。
    两人挨得太近了,他垂下眼,身子越发紧绷了。
    “我之后迟早也会下界。”他嘶哑着问,“到时候,你会与我……”
    白茸继续给他上药,明澈的眼看向她,他却没有把这话说完。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他笑了笑,“你忘不了的,是曾经青梅竹马的影子。”
    “你与我在云溪村一同居住的那一段日子,我经常听到,你半夜做噩梦,经常在梦中哭起来,说害怕,嘴里一会儿喊着哥哥,一会儿喊着阿玉,说害怕,叫他快来。最开始,我以为你是在叫我,心中暗自高兴,但是后来我发现不对了。”
    没人叫过他阿郁。
    而且白茸也从没叫过他哥哥。
    后来,他才知道了,沈长离的另外一个名字。
    甚至还看到了那个少年的小相。
    这一幕不知是被谁画下来的。
    是一对儿琦年玉貌的少年少女。
    少年瞳孔颜色和发色都和他很像,他模样已经很拔尖了,那少年比他更俊,是一种雪水一样的清,笑起来的时却意外的漂亮,他正半揽着怀中少女,唇微微弯着,满眼都是她。少女被他笼住,显然欢喜又羞涩,紧张得浑身都是僵的。
    为了让他死心,他父王母后煞费苦心,甚至寻来了这么久远的资料。
    “我觉得,打从最开始的时候,你便把我看成了是其他人的影子,所以才会那样轻易地接近我。”
    她一直在寻找那个影子。
    白茸一直沉默。
    沈桓玉大,性子又沉稳早熟,早年时,她私下一直是这么叫他,后来不好意思了,或者恼了,就会叫回他阿玉,还得让他好声好气哄着,才叫回来。
    只是,后来去了青岚宗,听到楚挽璃张口闭口这般叫他。
    之后,她再也没有开口叫过这个词,觉得恶心。
    九郁的眉眼,和沈桓玉确实是有几分相似。
    “哪里像呢?”
    白茸说:“笑起来时眉眼有些像。”
    “还有看我的眼神。”
    他们眼睛颜色类似,都是很浅的琥珀色。
    更重要的是,眼里都只能看到她。
    外头风声呼啸,她没有辩解,只是依旧给他上药。
    直到他勉强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唇线紧绷着,低声说:“我如今也差不多是个废物了。你若是喜欢……”
    他如今家业尽失,身负血海深仇,性格也变了,不再能像是往日那般开朗,而是变得阴沉寡言,他甚至还和别的女人有了一个儿子,还有什么和她在一起的资格。
    况且,她自始至终也没有爱过他。
    她要是想把他继续当沈桓玉使,他也可以满足。
    不然,他还能奢望什么呢?
    一根纤细的手指按在了他唇上,把他的话堵住了。
    白茸:“我只是怀念那个时候。”
    因为是草木化身,从前她上千年都没有真切体验过多少富余的感情。
    下凡作为白茸的十多年,她体验到了人生百味。沈桓玉是让她感受到这些情感中的,最重要的一环。
    她不记得自己为他掉过多少眼泪,直到一颗心都流干了,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了满腔空洞的恨意。
    “我从没把你当成他的替身过。”白茸说。
    或许,最开始亲近他确实会受到影响,但是她很快就意识到他们两人的不一样了。
    如今更不用说,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恨,也是最恨的人。碰她一下,她都觉得恶心,怎么还会把九郁看作他的替身。
    他面颊微微红了,视线侧过去了一瞬。
    白茸知道,他估计还不会信。
    一根柔软的白绸蒙上了他的眼。
    他眉眼都被盖住了,只露出了高挺的鼻梁和红润的唇。
    九郁显然还困惑着,白茸说:“这样,就不像了。”
    他们本来只是少年时代眉眼略有些像,到现在,他和沈长离几乎没什么相似的地方了。或许因为多年身居高位,说一不二的生活,他瞧着让人更不好接近,身上几乎没什么人气,少年时代身上便有的清和薄更为明显。
    九郁则是一种更为触手可及的,近在眼前的,活色生香的英俊。
    是可以让人冰冷的身体立马温暖起来的。
    像是冬夜的篝火。
    她好冷,冷到几乎难以忍受。
    盖掉眼睛之后便更是如此。
    九郁愣了一下,低声说:“你不必因为歉意做到这般。”
    他是蛇,但是身上一直有种类似狗狗的乖纯。
    视线被盖住了,他耳力和嗅觉又都是一等一的灵敏,一切便都被放大了,听得外头的蝉鸣声,隐约的风声和远处到稻田中的蛙声,近处,却是她身上清幽的淡香。
    白茸没松开她的手。
    若是九郁垂手下来,他就能亲到她的唇了。
    “阿墨……”他喉结滚了滚,心结还是没有散开,又想提起阿墨来。
    白茸摇头,她低声说:“你可否保证,从此之后,待我一心一意?”
    他视野一片漆黑,喉结滑动一下,身体已经先一步点头,答应了她的话。
    从认识她以来,他一直对她一心一意,从未有过变化。
    随后,他脑子嗡的一下,似是要炸开了。
    白茸竟然就这样,将身子贴近了过来。
    他嗅到了一股如兰似麝的幽香,随后,唇上贴上了一个极为柔软的物体。
    桌上的茶杯被扫了下来,摔到了地上,摔得粉身碎骨,可是,两人都彻底无暇顾及了。
    他脑子都是空白的,只能感受到唇上一点柔软的触感。
    过了不知多久,可能很短,也可能很久。
    他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急促。
    白茸柔软的手捧住了他的面容,没有让他离开。
    他显然是被动生涩的一个。
    她略微出了一口气,又低下了头。
    两人身影重合,不知过了多久,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他那一条绣着鸳鸯的手帕也从袖中滑落了出来。
    原那是许多年前,他们要成婚时,白茸亲手绣的喜帕。
    历经了这么多年,无数风波起了又落,落了又起。
    他竟然一直还带在身上,还保存得这般好。
    “你继续拿着吧。”她笑着说。
    九郁死死搂住她的腰,自己耳朵红得不成样子,又在她耳朵上咬了一下。
    *
    夜雨落在芭蕉上,雨打芭蕉,显得一整座宫阙更为悄寂。
    只偶见几盏宫灯的火芒,撕破了这夜色。
    白衣的青年公子独自坐在窗前,正安静听着夜雨。
    妖皇性格乖张孤僻,很不喜欢热闹,无事的时候,只喜欢独自待着,服侍他久了的宫人都知道这件事情。
    沈长离喜欢安静,平时也不喜欢歌舞交游。
    与人往来时,他手腕向来强硬,也从来百试不爽。却从不知,该如何放下身段来哄想哄的人。
    虽然他看着依旧没什么情绪,但是周围亲近的人都知道,陛下这段时间心情很不错,甚至连他上朝的时候,心情都好了许多。
    比起他收到书信后被气吐血那段日子,如今沈长离心情的舒畅,一整座宫中的人都可以清晰感受到,甚至能受惠良多。
    昨夜的梦境还没完全消退。
    白茸亲口承认了,那一年,在漆灵山的人是她。
    其实他早该知道是她。
    他用自己的死鳞和活鳞作为媒介,用魂梦引施了术法,保证自己可以与她在梦中想见。
    魂梦引可以将他梦中场景禁锢为记忆最美好的回忆。
    他没想到,他从小到大最美好的回忆,竟会是和她被一起困在在漆灵山洞窟时。
    是他最虚弱狼狈的时候。
    他情窦开得晚,又没有情丝,自小的记忆便是独来独往,不曾与任何人亲近过。
    那一次,或许是他真正意义上,短暂地品尝到一点点情爱的快乐。
    或许也是因为如此,他睁开眼时,看到是楚挽璃,才会如此恼火。
    因为他那时的自大和傲慢,强大又脆弱的自尊。
    心愿破灭的羞恼,对自己心思的抗拒,他强迫自己相信,那就是楚挽璃。
    他微合上了眼。
    痛苦里竟然夹杂着丝丝缕缕酸痛的喜悦。
    从前的他只是作茧自缚,又尝到自作自受的苦果。
    白茸没有嫌弃过他。
    甚至愿意在他最狼狈的时候,陪伴照顾他,亲手触摸他的原身。
    自始至终,在他身边的人都是白茸。
    他轻轻出了一口气,消瘦苍白的手指按在了湘妃竹椅上。
    随后,服下了那一道血红的丸子。
    祛魔的方子起效的时间很长。
    至少需要连续服用三副之后,方可彻底压制他身上魔气,让他得以进入九重霄。
    这丹丸本质是蛊。
    用如此多的蛊虫,游走进了他的经络血脉中,在其中游走啃噬,吞掉原本的血肉,再用魔气来生出新的,以此达到消耗。
    他原本没有血色的唇更为苍白了,却一直一声不吭。
    直到今日这一场结束后,立马有大夫进来,给他把脉。
    他白皙的面容少见沁出了一层薄汗。
    侍女想给他擦汗,他自己拿了帕子,朝着温泉池的方向走去。
    他爱洁,必然是不会这样入睡的。
    华渚那边还没有传来新消息,战况一切顺利。
    路上,却意外遇到了一个小插曲。
    灌木中传来一阵窸窣响声,两人还没发出声音时,沈长离已经看向了他们藏身的那一截灌木,他没抬手,只是淡淡看向了那边。
    两个小小的影子已经钻了出来。
    竟然是沈青溯和阿唐。
    阿唐吓得手足无措,只敢跪下。
    沈青溯朝他行礼后,却问:“爹爹,你怎么了?”
    他注意到了,沈长离比平日还要苍白一些的面容。
    这段时间,因为知道很快要上九重霄去见阿娘了。
    沈青溯学习练武都越发卖力。
    他藏得住事,这件事情谁都没告诉,甚至连每天一起玩的阿唐都没说。只说了一声,他可能会去九重霄。
    阿唐问他怕不怕,他觉得九重霄好恐怖,觉得那些仙人看到他们就会乱抓乱杀。
    沈青溯想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好怕的,若是可以,他还很想去人间也看一看。
    他天生胆大不怕死,可以说是天不怕地不怕。
    加之性格高傲倔强,宁死也不低头认错。便是自己错了也绝不承认。只有沈长离还能管住他,只是他太忙,能管他的时间也有限。清霄一直暗地里说,这孩子长大了,一个没管好,可能迟早也会变成个混世魔星。
    沈长离看了儿子一眼,没回答他的话,他说:“明日你去寻清霄,叫他带你去测灵根。”
    沈青溯少见愣住了,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之后,甚至怀疑起了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测灵根?
    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开始修炼了?
    他因为从娘胎中带来的寒毒,从小身子骨不太好,虽然现在都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但是沈长离一直不允许他修炼。
    许多比他小的孩子都已经修炼了几年了,天赋特别好的,甚至已经开始试着打根基筑基了。
    他却还是没有一点灵力。
    因为沈长离的强大,明面上没有针对他的流言蜚语,私下说什么的却都有,说他压根没继承爹爹天赋,就是个无法修炼的废人的,说他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的,说什么的都有。
    他性格要强,一个个牢牢记住了这些羞辱他的人的名字,却从没对父皇提起过。
    最近真是好事连连,马上要去寻阿娘,他还能开始修炼了。
    沈青溯素来也不怎么把表情摆在脸上,眼下这模样,也很少见。
    妖界不比人间帝王,血缘继承不那么被重视,更多是看自身的修为能耐。
    沈青溯因为身怀寒毒,自小一直无法修炼,加之他生母不详。如不是因为他只有他一个孩子,继承人位置绝对轮不到他坐。
    其实最稳妥的办法便是把他过继给镜山赤音。
    赤音很喜欢他,愿意认他为亲子,且愿意一辈子不再生产,只担一个名义上的皇后便好。
    只是,凡事都有代价。
    命运馈赠的礼物,暗中也早早标了价码。
    他上一世便是生在帝王家,长于深宫之中。
    若不是因为体质特异,被早早送入了青岚宗修道,定然是活不到成年的。
    当年在人界时,他刺杀了自己的两个兄弟,用最小的代价止住了皇位之争。
    但是,他也因此触犯了修士不能杀凡人的戒律,导致之后被反噬受了雷灾,被封住了五感,困在漆灵山中。间接导致他错过了,亲眼看到那照顾他的人的机会。
    ……
    和陛下道别之后。
    阿唐陪着沈青溯回宫休息。
    “赤音娘娘,最近被宫中遣出去了。”回去坐会儿,叫小厨房上些夜宵来的时候,阿唐吃着吃着,忽然抽了抽鼻涕。
    夜宵都没有从前那么香了。
    他有些沮丧,赤音娘娘对他们都特别好,对沈青溯尤其好。
    因为脾胃弱,沈青溯素来不吃夜宵,他正在翻一本书,稚气的眉目在月色下显得很冷:“走了也好。”
    “为什么?娘娘明明对你很好呀?”
    沈青溯笑:“他们若是成婚,父皇有了其他孩子,就也不会要我了呀。”
    赤音现在喜欢他,是因为别无选择。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怎么还会多看他一眼呢。他又不是她生的。
    他爹爹性情凉薄多变,万一那个时候也不要他了,他怎么办?
    他没用了,就会被当垃圾一样扔了。
    这么多年,他这么努力,也是为了尽力避免这个结局。或者说在发生这种情况的时候,能尽量多保护自己一点。
    他用阿唐能理解的说话方式和他沟通。
    他很早熟,他小的时候,沈长离常年在外征战,几乎不回来,更不愿意看见他。
    他独自生活在宫中,群狼环伺,若不多长些心眼,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见阿唐似懂非懂样子,他视线停留在书页上:“我想要上仙界看看。”
    得知他娘如今在九重霄后,沈青溯寻了很多书籍,翻阅了很多关于九重霄的资料。
    看得很是痴迷,甚至可以说是一头扎了进去,他喜欢九重霄上美轮美奂的建筑,喜欢仙人身上漂亮的羽衣,喜欢九重霄上的各种灵物。
    “都说是仙凡有别,但是别在哪里呢。”
    他指着书页上的画面,对阿唐说:“到时候,有朝一日,等这里都成了我的,我就也带你去玩。”
    阿唐懵懵懂懂:“可是这里是天上,看着也没什么好玩的,你要它做什么?”
    沈青溯低头看着:“成了我的,就都要听我的话。就没人可以害我,瞧不起我,不要我了。”
    阿唐本能觉得他有点奇怪。
    但是转眼之间,沈青溯已经恢复了平时模样,瞧着他笑,温和地说:“到时候,你只管去那里继续玩泥巴吧。”
    他叫小厮给他又上了一碗酥酪,阿唐便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又开始欢欢喜喜吃了起来。
    *
    温泉宫中,水汽氤氲。
    沈长离微阖着眼,水汽笼住了他清俊的面容。
    小厮不知他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迟疑着不敢进来,直到他自己睁了眼,问他:“何事?”
    “华渚大人来信了,说是有重要消息,需要联络。”
    他压下身上疲乏。
    从池中起身,随意披了一件外袍,叫人接通了和华渚联络的水镜。
    对面正是满天星斗,华渚见他这模样,也愣了一下,瞧着对面没有妃子,才谨慎开口:“陛下,我昨日见到了白姑娘,和她聊了一次。”
    他睁开眼,看向华渚。
    华渚复述了一下对话,说将白茸说的那几个条件说了说。
    他越说声音越小,尤其说到退位……每年心情好时陪他两个月的时候……越说越慢,还不住瞧着沈长离。见他没有发怒的意思,方才心里有数,敢继续说下去。
    沈长离却只是一直默默听着,没出声评价那几个条件。
    却仔细问了华渚,她去的地方。
    华渚说:“陛下说阴山九郁未死,果然是真的。”
    华渚手边,摆着两张画像。
    一张是熹真,一张是如今的阴山九郁。
    华渚说:“他如今,便应是改名更姓,住在了外仙界。”
    阴山部族并未被赶尽杀绝,阴山九郁也没死,这是沈长离早早就知道的事情。
    当年,他只是斩掉了他一颗头颅,以儆效尤。
    却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以后,他还是这般阴魂不散,还出现了她的身边。
    见他低眸在思索。
    宣阳忍不住问:“陛下当年为何不彻底杀掉那阴山世子?”
    当年,他对阴山下手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为何不顺手彻底杀了阴山世子。
    “死了的才是最好的。”沈长离说。
    若是阴山九郁真死了,她岂不是一辈子都会惦记着。
    他怎么会给他制造这种机会呢。
    他自然有办法,能让她对那个无能软弱的男人彻底死心。
    按他原本的想法,阴山九郁应在第二年的秋天,阴山王身死的时候,就再度出现在她面前了。
    到时候白茸也会对阴山九郁心死了,愿意一辈子留在他身边了。
    只是没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都彻底超出了他计划,尤其是她怀上了沈青溯。
    这个意外让他心软了,甚至也开始想着,奢望享受正常家庭,正常男人的美满生活。
    方才导致了后头的一系列事情。
    想到沈青溯,和他们团圆后,一家三口一起生活的场景,他眸光不自觉柔软了。
    “他孩子多大了?”沈长离淡淡问。
    “十岁左右,也在那学堂中念书。”华渚说。
    仙界有他们布下的密探,她做的事情,沈长离都知道。
    “真是愚蠢。”他咳嗽了一声,神情是那种惯常的冰冷的讥诮,面容却显得更加苍白,只有一双漂亮的唇嫣红着。
    他想过阴山九郁会很快移情别恋,但是没有想过,他竟然会这般愚蠢,竟真的弄出孩子来。
    阴山九郁已经彻底出局了。
    不过,按他的观念,在这一场角逐中,阴山九郁早就失去了资格,或者说,他也从没正眼把他放在眼里过。
    和其他女人生了孩子。
    男人眸光清明,鄙薄之情完全遮掩不住。
    他至少,没有那么脏。
    其实,要得到她很简单。
    但是,后来,他发现自己变了。
    他想要她的心,想要她爱他。
    结束联络之后。
    蛊虫的反应终于变弱了。
    他闭着眼,似在温泉池中睡着了,因为用了蛊,太虚弱,这一晚,妖医禁止他再用梦引入梦。
    后日他就要去上仙界见她了,所以,他听话暂时停了药。
    那晚的梦里。
    她柔软的唇贴在他龙角边,一边和他说话,潮湿的微弱气流和那一股如兰似麝的幽香直冲而来。
    强行压抑了太久。
    她的唇没贴上来。
    他已经一塌糊涂了。
    *
    服用三次丹药后。
    他体内魔气已经遏制住了。
    翌日,得知沈长离要带沈青溯上九重霄后。
    清霄觉得他终于彻底疯了,自己也要疯了:“你要独自去九重霄,甚至还要带溯溯,你怎么敢的?”
    沈长离压根没回答。
    清霄只觉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太强势了,沈长离要做的事情,绝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而改变半分。
    沈青溯和他都用化颜丹变化了模样。
    沈青溯倒是不怕,反而显得很是快活,他很有一套对付清霄的手腕,很快把他哄的团团转,清霄又气又担心又难过,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扭头直接走了。
    两人轻车简行,什么护卫都没带,去往蓬莱,不周山,取道天堑。
    沈青溯第一次出这样的远门,一路显然很是兴奋。
    终于抵达天堑时,他显然已经极为疲惫了,但是就是撑着不愿意睡着。
    看到天堑通道上还残留着当年灼霜的留下剑气,他从云车车厢外往外看,兴奋到双眼发亮,更不愿睡了。
    沈长离没做声,只是伸手,在儿子肩上按了按,过了会儿,他便昏昏睡着了。
    男人抱起儿子,方才重新走入了那一道如云似雾的云梯中。
    他左手拿着剑,右手抱着儿子,凌厉的剑气破开了过道上的魑魅魍魉。
    他的一身剑术依旧还在。
    带着没有修为,且是半妖之身的沈青溯,他只能走天堑。
    天堑一次只能容许一人通过,沈青溯年幼,又与他有血缘关系,因此,姑且没被算作是另一人。
    魑魅之后,便是黄泉冥鬼。
    云梯越往上,越陡峭,赤色的彼岸花连绵开放在峭壁上。
    他护住孩子,单手持剑,左手被捻碎过的指骨,因为长时间握剑,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他用绷带绑住了自己左手,没做声,只是继续往前开路。
    过了约莫十二时辰,又十二时辰。
    天堑终于到了尽头。
    看到了一点狭长幽微的亮光。
    门口今日当值的是两个底层仙兵。
    因着最近和妖界打仗,调走了许多仙兵,自然没人管这一次只能走一人的天堑。
    “你是剑修?”其中一个瞧着浓雾中走出了一个人影,揉了揉眼,瞧见他模样,方才醒来。
    这浓雾中走出的年轻男人一身青衣,乌发及肩,瞧着斯斯文文的,身形竹子一样颀长,他左手持着一柄乌沉的破剑,竟似没有开刃,上头却已经被鲜血染透了,不知到底是谁的血。
    不知多少小鬼死在了他剑下。
    “嗯。”男人寡言,只应了一声。
    “这?”那仙兵方才看清,男人右手抱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孩子睡着很沉,额心点着一点朱砂,五官轮廓和他竟然很相似。
    “这是你……”那·仙兵结结巴巴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带孩子飞升上来的。
    男人正在用无尘河水濯剑,一道淅淅沥沥的血水从他左手流淌了下来。
    “是我儿子。”他重新抱起了孩子,目光柔和了下来。
    “我们来寻他阿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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