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九重霄,灵玉宫。
    菡萏环绕中,白茸睁开了眼。
    傀儡术时间有限,她遗留在桃木中的残魂魂力越来越弱,听到外界声响也不过是若隐若现,沈长离与她说的那一番话,她雾里看花,听了个囫囵,面容却冰雕一样冷漠,只想在心中冷笑。
    白茸不信他的话,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信。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人什么,也不觉得人的本质是可以变化的。
    更不信沈长离会对她有几分真心。
    付出无数次血的惨痛代价后,她终于看穿了这个凉薄无心的男人的真实面目,他真的会对人有多少爱?
    不过像是个小孩,将自己一件最好玩的玩具玩坏了,玩破了,便又觉得无趣,想将这玩具缝缝补补起来,重新供他取乐而已。
    重生这一次之后,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有什么地方变化了。
    对于从前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痕,如今看起来,倒像是看隔岸花。
    灵玉宫中极为悄静,周遭十分安静,可以隐约闻到清逸花香。
    如今她名义上是司木神女,掌管百草万花,宫中自也是花团锦簇,侍女正有条不紊在宫中穿梭,各司其职,宫中秩序如常,没了她这个名义上的主人,一切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白茸忍不住想,若是她真被沈长离强行留在妖界,有多少人会在意?
    是否甚至会庆幸,让她留下,可以化解这一场滔天大祸?
    或许是受到了在下界作为白茸的经历影响,她甚至有几分心灰意懒起来。
    若化神君不在宫中,应是又去神游方外之地。这么多年,其实这一位恩师和她的关系也并说不上有多么亲厚。
    她无亲无友,孑然一身,一直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前进,没有决定自己命运的办法。
    也从来不会成为被坚定选择的对象。
    因着换虏仪式很是顺利,禄日顺利回归了仙界。
    和谈之后,战火也暂时停歇,因此上仙界气氛比起从前的剑拔弩张缓和了不少。
    芙蓉只道神女留在了下界处理事务,不在宫中。
    完成每日例行的布露仪式后,有相熟的仙官找她要两棵月桂仙苗,因此,芙蓉带着两个小侍女去往后苑去。灵玉宫后苑极大,苑中皆是各类仙株奇葩,争相斗艳,美不胜收。
    此时金乌还未出行,天空半明半暗,将曦未曦。
    后苑花海中的秋千上,正坐着一抹白影。
    她半仰着面容,下颌尖尖的,乌黑得像是缎子的黑发披散在一截白嫩的颈子上,远远瞧着,有种说不出的风流袅娜。
    芙蓉见多了美人儿,神女也不是她见过的五官最美的女仙,但她气质很特别,几乎可以说,叫人过目不忘。
    仙界繁衍了上万年,形成了牢不可破的仙门世家门阀,禄日便是其中代表,因此他被俘虏之后,仙界才会花费如此大的功夫将他带回来。
    千年前的甘木神女无父无母,只是一株受到若化点化的灵植,修为的天赋也不够高,幸得神君宠爱,在仙界活得也算是无忧无虑。
    过于引人注目的姿容,对她而言从来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千年前,她被仙界送给天阙,很难说,和这样的姿容没有关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芙蓉如今亲自在神女身边待了那么久,觉得她性子并不想曾经传闻的那般冰冷孤傲,反而很是温和冲淡。只是,她也不觉得她是开心的,和神君太上忘情的无心不一样,芙蓉觉得,如今神女的淡然,更像是一种过尽千帆后的心如死灰。
    见到白茸正静静坐在晨风之中,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她脚步声。
    芙蓉便站在那一丛葳蕤的月季边,朝她行礼:“神女回来了?”
    “原本我还以为,你会在下界多待几日。”
    这一次她将事情做的完美,接回了禄日,又争来了谈和的机会,外头对她倒是罕见有了几声褒扬。
    白茸只是朝她笑笑,芙蓉觉得她眼底也是没有笑意的。
    芙蓉叫侍女拿了个包袱:“神女,这是贪狼星君今早捎来的,说是给您的。”
    白茸解开包袱一看,原是她之前与贪狼一起在外闲逛时,在妖界置办的那些物件。贪狼倒是有心,把这些都给她带了过来。
    原本白茸是预备早早过去外仙界,看看阿墨,顺便也给学堂中那些孩子带些吃穿,如今倒是觉得意兴阑珊,浑身乏力。
    沈长离似乎总有种让她心情低落的本事。
    她吩咐芙蓉,叫她去给贪狼回信,说她今日身体不适,暂时需要闭关几日,这段时间不见人。
    用作傀儡的桃木用的她的精血,精血取之不易,如今怠力也情有可原。
    芙蓉赶忙点头说好。
    灵玉宫静悄悄的。
    直到翌日午时,外头来了一个穿着玄袍的高挑男人,生得很俊,喉口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只是瞧着很是面生。
    他似乎在宫外徘徊了许久,方才叫宫女去找芙蓉传令。
    芙蓉正忙着,见来人也说不明白身份,便道:“你去告诉他,神女正在闭关修行,暂不见人,叫他改日再来。”
    九郁站在宫门那一棵合抱的月桂树下。
    他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但是依旧没见到白茸,甚至没见到她身边的小女官,只有一个侍女出来,告诉他神女这段时日都不见人。
    九郁手中攥着一块玉质的腰牌,这腰牌质地温,润但是冰凉,入手微微烙,上头印着灵玉宫神女名字。
    他原本想把那一块玉牌递给侍女,叫她去通报一声,是他来了,想见她一眼,有要事想相商。
    倏尔之间,他也抬眸看向远处浮云,上仙界清气浮云,往来男女皆是样貌清秀,衣着华贵,亭台楼阁,华贵的宫阙藏在云中,越发显得美轮美奂。
    他沉默了,收回了手,转身朝回路走去。
    她从妖界回来了。
    按理说,应该也见到了沈长离。
    他们又说了什么呢?又发生了什么?足以让她回来之后便开始闭门不见人。
    她是否又改变了心意?
    九郁方从上仙界回来。
    从仙鹤背上下来后,他面色依旧沉郁,但是较平日有几分异常。
    阿墨又不知道躲去了哪里,只是如今他也没有多少心思管他。
    紫衣在身后叫了他几声,他都没有多少反应,直到她走到他身边叫他名字,他方才如梦初醒。
    “没见到她?”那穿着紫衣的女人问。
    细看,她眉眼和那一日在坟上见到的老妪其实隐约有几分相似,但是如今看起来也就二十余岁模样,背脊不再佝偻,面容上的皱纹也都消失不见了,眉眼竟然很是俏丽,只是隐约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怨毒。
    九郁说:“她方下凡,需要时间修整。”
    紫衣说:“如今你若是还对她有多少幻想,便是真的无可救药的愚蠢。”
    早几日,和谈的时候,仙帝曾唤人密函过九郁,召他去了一次上仙界。
    过了整整一日,九郁方才回来。
    九郁没有和任何人说起,仙廷到底与他谈了什么条件。
    只是,仙廷给他开出的筹码十分丰厚,丰厚到,让任何一个人难以拒绝的地步。
    他不醉心权力,也没有野心,从前在阴山的时候,最大的愿望便是做一个不问世事的闲云野鹤,从小到大,他也不喜欢与人竞争,不喜欢你死我活。
    可是如今,想起父王母后死前的叮嘱,无数族人身首异处的场景。
    叫他如何可以放下?
    如今外仙界看似是分裂的部族,但是依旧有清晰的等级之分,他平日不以真面目示人,也不用阴山九郁这个名字,只用化名熹真,将自己藏在了众妖之中。
    可是,他若一旦恢复名字。
    大家都知道,阴山九郁是阴山王的纯血后裔,拥有纯正的腾蛇血脉,如今外仙界聚居的妖以蛇妖为主,自然依旧奉他为尊。
    腾蛇和如今的妖皇的血海深仇人尽皆知。
    在这个节骨眼,仙廷忽然暗中唤他见面,会聊些什么内容,很是好猜。
    紫衣丝毫不觉得危险,反而激动了起来。这是他们的机会。若是他想要报仇,单打独斗显然毫无胜算,只有借刀杀人,一举两得。
    作为阴山王妃贴身,最信赖的侍女,紫衣对他和那个带来灾难的女人之间的旧事一清二楚。
    见九郁不做声。
    紫衣心中忍不住生出怨毒。
    遭遇了那一场灭族之祸后,他若不是因为运气好,恰好接受了传承,怕是早已经命陨当场,他不愿意娶妻生子,如今到了这份上,还不愿做出决断,她有时候真不能理解,那个女人到底是对他下了什么蛊。
    见她说什么,九郁都无动于衷。
    “你便是傻。”紫衣冷笑,“你与其他女人有了孩子。她看到了之后,是什么反应?”
    关于阿墨,其实一直是他心中一道过不去的坎。
    白茸愿意接受,他心中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甚至压根没有仔细去思索对方的反应。
    九郁猛然抬头,神情骤变。
    紫衣说:“我也是女子,无论是人、仙、还是妖,作为女子,若是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和其他女子有了孩子,谁还能保持这般淡然自若?甚至还可以反过来开解你……便是在人间,成婚之前,夫君在外头先生了没有名分的私生子,也是个见不得光的大丑闻,不说以泪洗面,在哪个女子心里,这是可以一句话轻飘飘带过的事情?”
    “她看着介意吗?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介意,阴山九郁,你真的敢说,她是爱你深到了骨子里,爱到非你不可,才可以不介意这些事情,还是她其实压根就不在乎你,半点不爱你?所以才能对这些事情全然无所谓?”
    “闭嘴。”他许久没有这样动过怒。
    他一双狭长的眼,瞳孔已经变成蛇瞳,瞳孔收得很小,面容上也开始蔓延起玄色的鳞片,看起来极为可怕。
    紫衣半点不怕:“我看她自始至终爱的,都是那条孽龙,只是那龙看不上她而已,你压根就是她退而求其次的玩具,替身!”
    “我叫你闭嘴。”他很少这样暴怒。
    紫衣身躯撞上了身后的方桌,他失控之后,那一道劲气用力太大,她腰部撞上了那一张方桌,方桌被撞到四分五裂,桌上茶壶茶杯都跌了个粉碎。她面色煞白,吐出了一口血沫,但是依旧在笑:“少主,你今日便是杀了奴婢,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已经克制住了自己,胸口还在不住起伏,双眸都是血红的,看着极为可怖。
    仙界给他的那一只失魂蛊,正在玉盒中横冲直撞,因为他灵力的躁动,也开始变得不安。
    阿墨蜷缩在屋角外头,吓听着室内响动和吵架声,吓得瑟瑟发抖,面无血色。
    屋檐下的一角,有个小小的木箱子,上头垫着几件破旧的衣物,他蜷缩进了那个箱子里坐着,双手抱着自己身体,尽量消弭掉自己的存在感,不让任何人注意到他。
    他吸了吸鼻子,他好想念老师。
    外界都在传,因为战争,老师这段时间下了凡处理事务,因此一直没有过来续学堂。
    他好害怕,也好想老师。
    ……
    白茸在宫中闭关修整了五日,方才终于将精血养回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仙帝得知她返回上界之后,派人给了她送了不少赏赐。
    她压根没看,叫芙蓉都拿去分了,分给了十二月令仙子,众仙得了赏,自然都很是高兴,说她大方开阔,倒是给她意外赚了一波名声。
    只是如今她都不在乎这些了。
    过了两日,她整理好了想给阿墨带去的物品,便又独自去了一次外仙界。
    如今她走这条路算是轻车熟路。
    路途没见到多少小妖。
    远远看到学堂下栽种的柳树,在微风中显得曼妙婀娜,依稀可以听到读书声。
    她唇角弯了弯。
    一个叫做小狸的女孩子先看到了她,惊喜得双眼都亮了,朝她扑了过来,尖叫道:“老师,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呢。”
    白茸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双丫髻,抿出了两个梨涡:“自然不会。”
    她将从宫中带来的花露,从下界带来的笔墨纸砚分给了众孩子,又给他们分了不少点心,孩子们都很是欢喜。
    白茸点了点人数,忍不住问了一旁一个和阿墨关系一直很好的男孩:“阿墨呢?怎么不在。”
    “阿墨啊?他不在吗?可能是回家了。”齐齐正在往嘴里塞着肉脯,含糊不清说。“他前几日一直都在的,大半夜的,还有起夜的瞧见他在学堂念书写字呢。”
    回家了?正好,她也想再见一次九郁。
    白茸和孩子暂时道别,便朝着九郁家方向走去。
    远远看到了他家门前那一颗樟树,屋门紧闭,似乎静悄悄的,白茸瞧见门口箱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时,愣住了,心忽然一痛。
    倒是阿墨意外醒了,他脸蛋上还有靠着箱子睡出来的红印,刚睁开眼,看到白茸,顿时欢喜无尽,他揉了揉眼,站起身来:“老师!”
    昨天半夜,他不知不觉就在这里睡着了,没想到她今天回过来,想起自己没有去学堂等她,阿墨有些懊恼,他立马从箱子中爬了出来,朝她跑去。
    白茸将这一幕收在眼里,心像是被扎了一下,刺痛了一瞬。
    “老师之前如何没有过来?”阿墨跑到她跟前。
    白茸抿唇一笑:“临时有事耽搁了。”
    “你这几日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念书?”她微微弯下身子,视线保持和他平齐。
    这话正好说中了阿墨下怀,小孩瞬间得意起来,叽叽喳喳和她说起,自己最近都念了什么样的书。白茸认真听着,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般教书育人的工作。
    有时候她想,在仙界担了这闲职,远离纷扰,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一大一小正说这话,白茸把自己从下界带来的包袱递给了阿墨。
    他眼前一亮,正迫不及待要打开时,屋门吱呀一声,忽然打开了。
    一个身着玄衣的男人从中走出。
    是九郁。
    他似乎方才在沐浴,只是罩着一件外裳,露出了结实的胸膛,黑发披散在肩上,发梢还在滴着水,白茸很少瞧见男子这般装束,下意识移开了眼神。
    九郁没有如往常那般,立马套上衣服,1他容色淡淡的,看向阿墨手中抱着的那个满满当当的大包袱:“你来了。”
    白茸本能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进来,把脸洗干净。”这一声是对阿墨说的。
    他匆匆忙忙,抱着包袱进了屋子,洗干净了手脸,便开始拆那包袱。
    都是些小玩意,从小男孩喜欢的玩具到连环画,再到衣物和她带来的零嘴,阿墨眼睛越来越亮,唇角越扬越高,欢喜挂在了脸上。
    白茸喝着茶,看他开心,唇角不自觉也扬起:“你试试这衣裳,看看尺寸合不合适。”
    这个年龄的孩子长得快,她裁衣裳时刻意留了些余地,怕他很快穿不上。
    阿墨抱着衣裳,欢欢喜喜去了隔壁屋子换。
    白茸方才看向九郁,更是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只是,他只是沉默喝着茶,也不言不语。
    阿墨洗干净了面容,略微穿齐整一些,面颊看起来便像是苹果般可爱,细看起来,他五官应该是更多随了阿娘,眉眼都是弯弯的,虽然不不如九郁精致,但是瞧着更为外向开朗。
    九郁居住的屋舍有了不小的变化,添置了不少物什,室内应是被打扫过,干净宽敞了不少。
    天色已经玩了下来。
    阿墨趴在她身边,正翻着连环画,遇到不认识的字眼便问白茸,她柔声细语地解答,看着俨然一副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模样。
    九郁给他们弄亮了一盏油灯,却还是不做声,一直到阿墨明显开始困了,白茸柔声哄着他睡了,九郁把他抱了起来,放去了偏房,那里有一处狭小的榻,阿墨蜷在那里睡着了,梦里显然也是少见的幸福。
    她方才看向九郁:“天色不早了,我今日便先回去了。”
    “嗯。”半晌,他说。
    白茸走到门边时,却忽然又回头,看向了九郁,轻声说:“九郁,你是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吗?”
    瞧着他今日不对劲,白茸有些担心。
    他不做声。
    外头天色暗了下去,她穿着浅色短衫,长长的雪色百迭裙,乌压压的云鬓,肤光雪色,在这般昏暗环境中,越发清媚动人。
    “你今晚,可否留在这里过夜?”他忽然说。
    这一句话极为突兀。
    白茸甚至都愣了一瞬。
    灯火摇曳了片刻,她看到他脖颈上那一大片明显的瘢痕,心中忽然一软。
    她说:“好。”
    卧房只有一件床,不大不小,容纳两人身形正好。
    她坐在床边,帐子半遮半掩,倒是他,直到鸡鸣之后方才又进来,身上染了若隐若现的酒气,身上又沾了水气味道。
    白茸没有焦躁,她明澈的眼看向他,耐心等着他能讲那些话说出口。
    果然,他还是屈服了。
    九郁挪开了视线:“你明早,是不是就又要走了?”
    白茸说:“你若是想,我之后也可以常来。”
    他在方桌边坐下,又闷下去了半杯烧刀子:“你为何,对阿墨,一直这般好?”
    这样的好,丝毫不介意阿墨的身世。
    他不懂原因,想起紫衣说的那一番话,如今,他看到白茸对那孩子好,甚至觉得有些抵触。
    白茸愣了片刻,她完全没想到,九郁会这般问。
    她没回答,只是抿紧了唇,在心中组织语言,不知该如何告诉九郁。
    他在油灯下瞧着她,神情冷淡了下去:“这一次,你下界,是否见到了沈长离?是他将你多留了这几夜?”
    白茸没想到九郁会忽然提起他来。
    她如今不愿意与任何人谈起沈长离来,只能保持沉默。
    他袖内手指攥紧,忽然嘶哑着说:“若非因为天生的血统与天阙的龙骨,沈长离断然不可能在这般年龄,有这等修为。”
    以龙的寿命而言,沈长离还很年轻,若是从他们破壳的年龄算起,其实他没有比九郁年长多少。
    若是他有那等机缘,有继承天阙龙骨的宝贵机会,想必如今,他修为定不可能比沈长离差。
    只是运气而已,造成了两人如今处境的差池。
    他有力量,有权力,白茸下凡的两天一夜,他忍不住想,她和沈长离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会旧情复燃?
    猜疑的种子一旦被种下,就很难根除。
    夜风呼啸。
    她声音也清淡如水:“我这辈子,与他再无任何可能了。”
    她说的平静,但是决然。
    “你不是在问,我为何会对阿墨这般好?”她扬起脸,朝他笑了笑,温和地说,“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原因。”
    “因为,我从前也有过一个孩子。”白茸说。
    桌子对面的男人完全愣住了。
    自从那孩子被流掉之后,白茸没有与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情,除去若化,这些人也都不知道,还有过一个这样的孩子存在。
    提起这件事情,无异于让她自己再度揭开血淋淋的创口。
    “我在地牢中,发现自己怀了孕,是我被他强迫怀上的孩子。大夫说,我怀孕的可能很小很小,几乎不可能,但是,怀了就是怀了。”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发现那些回忆,丝毫没有被淡忘。
    在那个阴暗的地牢中,她发觉自己怀孕了。
    如今午夜梦回的时候,她甚至还会梦到,在那个阴暗的囚牢中,她衣不蔽体,怀着身孕,被周围的囚犯讥讽嘲笑。
    那些囚犯之后都被沈长离全杀光了,他不允许任何人再提起那些事情,却消抹不掉这段可怕的回忆。
    这是她曾经深爱的男人,亲手给她的下场。
    “我其实很软弱,很无能。”她笑着说。
    无法做到一笑而过,把这些事情都当做没有发生过。
    虽然决定打掉了那个孩子,但是直到如今,午夜梦回时,她还会经常梦到那个孩子来。
    她以前憧憬他们昏礼时,也无数次想过,她和阿玉今后成了家,必然是要生孩子的,他们孩子会是男孩女孩?会是什么模样?笑起来时会更像谁一点?
    按理说,月份如此大了,那孩子应该已经成型了。
    还是被她狠心用药杀掉了。
    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打掉那孩子。
    她对沈长离的恨意,在这时,像是被点燃的一点星火,又肆意烧了起来,将她双目都要烧红。
    很难说,如今她对阿墨这样好,是不是有补偿她腹中未曾出世,也不可能出世的孩子的成分。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对阿墨好,将原本应该给那个孩子的母爱补偿给他。
    她神情很宁静,语速也不快,玉白的脖颈微微低着。
    “你别说了,对不起,对不起……”她还没说完,已经被对面男人打断。
    “小木头,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问你……你不要说了,把这些都忘了吧。”
    他情绪已经紧绷到了极点,跪坐在她面前,白茸抱着他,洗白的手指插在他乌黑的发丝间,轻轻抚了抚,他全身都在发抖。
    “无事。”她柔声说,“我该早点与你说这些的。”
    夜已经深了。
    察觉到了她如今的脆弱,他很想安慰她,却不知该如何做。
    这样的氛围实在太合适。
    窗外风声呼啸,他越靠越近,有几分意乱神迷,白茸早不是从前的懵懂少女,大致明白他想做什么。
    白茸没有拒绝,也没有变化坐着的姿势。
    他握着她的手,两人影子越来越近。
    白茸闭上了眼。
    暗淡的油灯灯光下,她肌肤细白,如玉的双颊,睫毛微微卷曲,甚至比起从前在人间的白茸,还要更加清丽几分。
    她默许了。
    可是,他的唇迟迟没有落下。
    这一瞬,他脑海中,忍不住浮现了一个罪恶的念头。
    那一晚,他抱着那个女人时,她面容通红,满是羞涩,心跳急速跳动到他都能察觉到,那个女人或许是喜欢他的吧。
    而面前的她,双颊没有蔓起微红,没有女儿家的羞涩,只是安静,柔顺,任他动作。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像是被兜泼了一盆冷水,他瞬间便清晰了过来。
    白茸再睁开眼时,看到九郁正沉默着坐在她对面。
    那个吻,没有落下来。
    她有些不解,睁开了眼,仰目看向他。
    两人视线相撞,
    他低下眼,嘶哑地说:“改日吧。”
    白茸没有多加追问,她轻轻点了点头。
    当年,她和九郁有过正式的昏礼,两人喝过婚酒,在所有人的见证下结为了夫妻,是她亲口答应了九郁的求婚,像是沈长离和楚挽璃一般,如今,他若是想做什么,她也不会拒绝。
    两人都已经各自有了孩子。
    被九郁触碰,她不会感到任何不适。
    可是,沈长离……只要想到那个男人,想到他用碰过不知道多少女人的手,再来来碰她,只是想一想,她便会厌恶到想吐。
    “你睡这里吧。”他站起身,“对不起,今晚我不该与你说起这些……”
    见他披了衣服,站起身,朝外走,白茸默默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
    卧榻上还残余着一点九郁的气息。
    她很疲惫了,之前因为损失精血消耗的气力似乎还没有回来。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已经沉沉入睡了。
    九郁没有睡。
    他站在屋外,晚风吹起了他的黑发。
    那个小小的玉盒,一直藏在他的袖内,蛊虫已经疲惫了,安安静静待在盒中,不再动弹半分。
    他在此处站了不知多久,一直站到了晨光微熹,浑身都是冰凉的时候。
    ……
    一条斑斓的星河正在静静流淌。
    一袭白袍的神官,赤足蹚水,从星河中走过。
    星河对面,正是妖界和人间的分野。
    一颗顶天立地,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巨楔,其上流光溢彩。
    神官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巨楔上的裂缝,神情竟然有几分说不出的痴迷。
    多美的一幕。
    一切的一切,都正在按照星图暗示的轨迹发展。
    白袍神官抽回了手,正双掌合十,低眉顺目,赤足站在星河中不住祷告。
    *
    白茸就这样走了。
    这几日,沈长离闭门不见任何人,也不见部属。
    如今,华渚带领的军队已经在外仙界暂时驻扎,双方在谈和。
    若是他要以此想逼,要仙界再交出神女来,也不是没有希望。
    只是……以他的傲气,这样做的概率实是很小。
    清霄担心他做出什么极端激烈的事情来,一直在他宫门守着,却不料,过了半月,他属下过来汇报:“清霄大人,有一份从仙界过来的信件,给陛下的。”
    清霄说:“是谁来的?莫不是又要更换条件?”
    属下摇头:“似乎是从花神大人的灵玉宫中来的。”
    那个女人写的信?
    清霄愣了一下。
    信笺很雅致,印着青藤,上头散发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清霄接过信件,犹豫了片刻,不知是否要把这个事情告诉沈长离。
    他正犹豫着,不料,紧闭了足有半月之久的宫门在这时打开了。
    出现的男人一身松落的白袍,神情有几分恹,他病容尚未褪去,面容苍白得不见一点血色,只有唇红得异样,他浅色的瞳孔盯着那一份信笺:“这是谁寄来的?”
    属下立马说:“是仙界,灵玉宫的司木神女。”
    “那边刻意交代了,是给陛下的私人书信,并非涉及和谈。”
    私人书信?
    那信纸被他瘦长有力的手指捏住,但凡他略微用力,或者燃起火,这封信笺,会就这样消失在火中。
    可是,他最后什么都没做,
    “拿来。”他方才凌厉的眉目已经松弛了下来,神情淡淡。
    下属把信笺递给他。
    沈长离没有立刻拆那一封信。
    他处理了一日积压的政务。
    直到日头下去,用过晚膳后,他方才独自回了寝宫,拿起了那一份信笺,端详了片刻,方才慢慢拆开。
    他方沐浴过,空中染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和这信件上的花香纠缠,燃起了一点异样的缠绵。
    她骗了他,走了,但是过了半月,又给他来了一封这样的信。
    从前白茸和沈桓玉经常通信。
    那些信他读过,言语之间都很是甜蜜,只是,对那些他自己亲笔写下的文字,他依旧没有半分印象,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男人写下的文字。
    那一叠厚厚的信件,如今都已经被她烧成了灰,再寻不到了。
    但是,在他的记忆里,这确实是白茸第一次给他寄信。
    后悔了?还是想与他解释或是道歉?
    若是她现在还是想继续住在仙界,用寄信的方法来联络,暂时分居,也未尝不可。
    只是,他还是需要定期见到她,一月至少一次。
    白茸离开之后,他因为体内魔气紊乱,又拒绝巫医,一直很不好受,如今拿着这一封信,体内灵脉竟然舒通了不少,甚至有几分神清气爽的感觉。
    他拆开了信。
    确是她的字迹,清秀婉约的簪花小楷,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过。
    只有寥寥数语,薄薄的一张纸。
    “背信弃义,朝秦暮楚,肆地随性苟合,乃禽兽所为。人非禽兽,当有基本伦常。”
    “往事既过,已成烟尘。”
    “望陛下好自为之,祝另得良配,勿再纠缠。”
    从读到第一个字开始,他的瞳孔已经开始略微放大。
    他一字一顿,读完了这封信。
    信封中只有这样薄薄的一页纸。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他苍白瘦长的手指,捏住了那一页薄薄的纸,纸被捏褶了,因为过于用力,他的指节已经发白了,那一双伤痕累累的手和他面容一般,毫无血色。
    肆地苟合。
    禽兽?
    另择良配,勿再纠缠。
    定定看着那几行字,过了不知多久,反而缓缓笑了。
    禽兽,他可不就是禽兽?
    白茸清楚地知道他最介意什么,最在乎什么,若是可以给他选择的机会,他压根就不想要这半龙的血统,也不想要什么龙骨,他只想当一个普通的男人。
    上一次见面时,他甚至已经与她坦白了。
    漆灵山那一晚,为何对他如此重要。事关她是否可以接受最完整真实的他。
    可是,随后,这一点,却变成了一根血淋淋的尖刺。
    被她用来戳在了他的心尖上。
    白茸性情温和,与人为善,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重话。
    这一份信上的内容,是她三辈子说出的最尖刻的话。
    要把他刺得鲜血淋漓。
    “陛下。”宣阳察觉到了魔气不对。
    他推开门,几步朝着室内走去。
    身形修长的男人,依旧保持着坐在案前的姿势,手中捏着那一张薄薄的信笺。
    “陛下,你还好吧?”因为他身体状况,时间久了,他身边几个近臣都略通医术了,宣阳还没靠近,已经暗道不好。
    他第一次见沈长离这般大的情绪波动。
    “无妨。”他淡淡说。
    宣阳愣住了。
    青年背脊依旧笔挺端肃,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随后,是更剧烈的低咳。
    红黑的鲜血,染红了他白衣的袖口。
    “快去叫大夫过来。”宣阳迅速给他输了自己灵力,便唤他身边那个吓得六神无主的侍卫。
    “无碍,不需要。”沈长离说。
    过会儿便好了。
    他声音透着浓重的喑哑。
    可是,没等他站起身,他已经面无表情,再度咳出了一大蓬暗红的血。
    “陛下。”
    他猝不及防,就这般倒下了。
    宫中登时乱成了一团。
    ……
    他沉浸在一个幽深的梦中。
    似乎是很早很早的时候了,一段埋藏在他记忆深处,不知为何,还残存着依稀印象的事情。
    他明明早把情丝抽干净了。
    还是他十几岁的少年时候,那一场九州剑比后,决赛他受了点小伤,被对手带着灵力的剑气烧伤划破,落下了大片创口。
    因为夺了魁首,他有了假回上京,加之婚期又快了,他把之前给她准备的各色礼物都带了回去,顺便与她抽空再见一面,一起待几日。
    夜间,他睡下之后,却意外被一点没压住的细碎呜咽声吵醒了。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漆黑的夜幕里,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半蹲在他卧榻边上,握着他的右手,正在无声的哭。
    不知哭了多久,眼睛都哭红了,像是两个小小的桃子。
    少年夜间只穿着寝衣,领口很松,随着他坐直起来,领口掉下,那一道狰狞的,从锁骨到右臂的剑伤便显得更加明显。
    她看一眼,就止不住眼泪。
    她白日问起,他只说没事,一句话轻飘飘带过。
    他性格就是喜欢逞强又要强,在外头遇到了什么,都自己忍着,从不和她说。
    她很怕他那天在外头就出了什么意外,想起来就怕。
    “你怎来了?”他声音还有点刚醒的喑哑,把自己卧榻给她让出了一半,把她抱了起来。
    “她们帮我,翻,翻墙过来的。”
    是她那胆大包天的闺友,带着她大晚上跑来的。
    沈家墙垣很高,她站在梯子上,腿都吓软了。
    她竟然有这样的胆子,被发现了,或是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他觉得好气又好笑:“下次别这样了。”
    “你别看我。”她想起阿芙的话,又摸到了自己肿胀的眼,脸蛋一下通红。两人都打趣她,说她还没过门,就这般心疼自己男人。
    “你若是不想见我,我现在就走。不稀罕你。”她赌气说。
    见她这般羞恼,眼睛都哭成了这样,又心疼了,于是伸手把她抱起来,笼在了自己怀里:“自然不是不想见你。”
    他当然想啊,想得不行,只想快点成婚日日和她在一起。
    “疼吗?”她凑近了,又忘了恼火了,还要坚持地问,“多久可以好起来?”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相闻,少年喉结滑动了一下,摇头,低声说:“你都愿意这样对我……”
    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这话只说了一半,他向来不是会说情话的男人,她知道意思就好了。
    有她心疼,他就满足了。
    看她面颊红通通的,或许因为他受伤,竟然没有挣开他,由着他这般僭越地抱着了。
    他心里已经满足得要溢出来了。
    觉得这一瞬,什么都值了,别说这一点小伤,死了都值得了。
    他自小脾气冷硬,谁都不信,外头包裹着一层尖锐冷硬的刺,一颗柔软的心,从来只对她全然敞开。
    他已经记不清怀中女孩样貌了。
    被抽走的情丝带走了他所有的记忆和感情。
    这一点残存在识海中破碎的回忆,却不知为何在这种时候冒了出来。
    他体内状况极度糟糕。
    入魔之后,他原本的经脉几乎都破碎了,由着魔气在一直修补。
    加之体内已经完全无法祛除,已经和骨头彻底融合的赤葶毒。
    若不是因为他年轻,体质一贯好,修为又强大,已经早早见了阎罗王,或者是彻底走火入魔,沦为了一具丧失自我意识的魔躯。
    清霄袖内笼着那一纸,还带着沈长离血迹的青书,又看着卧榻上的人,面容难看到无以复加。
    他身边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玄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是十巫之首的巫彭。原本一直居住在化外之地,灵山的药谷。
    机缘巧合之下,被清霄请来,给沈长离看诊。
    巫彭看着卧榻上的男人。
    他成熟了,但是眉眼和当年雪夜来求药的少年很是相似,他对他印象很是深刻,记得很清楚。
    当年他给心爱的女孩来求药时,巫彭给他做了三个预言。
    那时,他也没想到,那个少年,血脉竟然如此之高,竟会是之后的妖皇。
    “巫彭大人,不知可否有法子,能再度抽掉他的情丝?让他得以达到太上忘情?”清霄毕恭毕敬问。
    清霄摇头:“他情丝已经除尽,记忆也没有恢复。”
    “那为何还会如此……”清霄迟疑着问。
    为何还会与这女人纠葛不清。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
    莫非,真是因为前世的孽缘?
    “除非重新再服用丹药。”巫彭说,“让人彻底封闭感情或是可以再度清除记忆的丹丸我有许多,只是,必须由陛下自己做出选择。”
    清霄不说话了。
    显然,沈长离不可能再同意。
    巫彭给他带来的药,用了冰河谷中五十年一开的泷月花,配雪梅,银杏,冰海中的寒喜霄草,做出的丹丸像是雪水一般清透,之后,每十日服用一次,保持情绪稳定……可以最大限度的暂时压制他体内的魔气,修复经络。
    ……
    这个长长的,支离破碎的梦境,终于走到了尽头。
    察觉到有人在卧榻边,
    这一瞬,他记忆有些错乱,甚至分不清自己如今身在何处,甚至有几分迷茫。
    仿佛觉得自己还是几百年前,上京沈宅中的那个少年。
    心爱的人正陪在卧榻边。
    男人浓密的睫毛翕动了一瞬,他睁开了眼。
    卧榻边果然有人,是个女人,正担忧地看着他。
    他不想再放走她,错过她,已经飞快捉住了那一双手。
    他声音嘶哑:“别走。”
    “你留在这,留在这里这陪我会儿,好吗?”
    他素来是高傲强硬的,从来没用这样的姿态和语气说过话。
    那手的主人似乎很是意外。
    “绒绒,我好想你。”这一声说的极轻。
    “你能回来吗?”
    他抱着怀中女人:“我很想你。一直在想你。”
    “你信中那样说,我看了很难受。”
    他想要她回他身边,陪着他。
    他很想她,从她第一次离开他开始,就一直在想,想了好多年。
    男人有力的臂膀,将卧榻边的女人重重揽入怀中,作为沈桓玉,肆无忌惮地对她吐露出了埋藏在心中已久的心里话。
    白茸竟然没有反抗,吐气幽幽,
    他心跳一阵加速,极自然的,想继续再做一点什么。
    可是,旋即,他已经飞快察觉到不对了。
    调息之后,那一阵迷蒙的香似乎散开了,怀中女人模样也越发清晰。
    他的识海也清晰了起来,那一点点,来自过往的深思,也在这一瞬,彻底散去。
    意识到,如今自己身在何处。
    那一点幻觉,已经早早不见了。
    镜山赤音正站在他的卧榻边,面容通红,唇半张着,正用手笼着有些凌乱的鬓发,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丝绸中衣。
    他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漠,松开了赤音的手:“朕不是已经叫你出宫了。”
    赤音微红的面容恢复了平日模样,低声说:“陛下身体抱恙,臣放下不下。”
    他漠然说:“你不是大夫,不会治病,放不下又有何用?”
    他情绪欠佳,懒得遮掩。
    赤音咬着唇。
    其实他留在这里,照顾溯溯,顺便照看沈长离,也是清霄的意思。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放弃撮合他们,甚至连这种时候都不放弃。
    沈长离看了一眼一侧未曾燃尽的的香盘,在心中冷笑。
    赤音看着卧榻上的半躺的男人,摸脉搏,他应是在高热,但是依旧不怎么出汗。
    沈长离比起从前消瘦了许多,但是依旧丰神俊秀,鼻梁高挺,眉目清雅,沈长离这一身皮囊,甚至比从前的天阙还要好一些,或许是因为多了人类的血脉,调和了龙的兽性,非人感不那样的重。
    赤音用手帕给他擦过面颊和脖颈,男人一动不动,很是安静。
    赤音柔声说:“陛下,她不会懂的。”
    她瞳孔中放出了淡淡的妖异光华。
    他们才是天生的一对儿。
    男人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你是谁?”
    他灵力顺着赤音的灵络往内,赤音修为远不及他,被他魔气这般入侵,压根承受不了,已经尖叫一声,手中帕子落在了地上,身子软软塌了下去。
    男人面无表情,看着一缕黑气顺着地面消散。
    竟然是被附身了。
    他唤人进来,简单交代了几句,叫宣阳将赤音先带走,再仔细查验。
    “陛下……”宣阳皱眉,看向他。
    沈长离与他说话时,还在断断续续的咳嗽,只是已经不再咳血,他半倚在榻上,支起了身子。
    他醒来后,除去叫人去把那一封信笺拿来给他,说要烧掉之外,再也没有提起过半句白茸。
    似乎那一日,看到那份信后,吐血后差点走火入魔的人,压根就不是他一般。
    “巫彭大人想见您,不知您现在是否有空?”
    “巫彭来了?”沈长离几分意外。
    巫彭竟然亲自来见他了。
    “你给朕的药,可否又有什么副作用?”巫彭进来时,男人正半阖着眼,在闭目养神。
    “没有。”巫彭说,“只是,我这次便是想来告诉陛下,此药只能暂缓魔气失控速度,若不想再恶化下去,陛下最好不要再有过大的情绪波动,当以修心为主。”
    沈长离没说话。
    他只是闭着眼,忽然问巫彭:“有没有办法,可以复苏失去的记忆?”
    从前他极为抵触白茸提起任何与他们从前相关的事情。
    因为他一点也不记得,甚至觉得陌生,像是她在他面前,说着自己和另外一个男人的风花雪月一般。
    “陛下是在问起曾经抽掉的情丝?”巫彭温和地说。
    “陛下情丝是被净火焚毁的,早已经焚烧干净,不可能再有法子找回来了。”
    “什么药都不行?禁咒也不行?”
    巫彭摇头。
    失去了的记忆,就是失去了,不是那样的好找回来。
    属于沈桓玉和白茸的记忆,已经彻底消失了。
    白茸爱的那个少年沈桓玉,确实,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完完整整的消失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这里已经没了情丝,兽类原本感情便比人类淡薄。
    那十年里他试过许多办法,都毫无用处,没了就是没了,他感受不到动容。
    他不知道,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他也不懂,自己为何会为了白茸,难受到这种地步。
    “其实,你们缘分本该早早尽了。”巫彭叹息说。
    沈桓玉为了保住她的性命,甘愿放弃和她的缘分。
    却没有想到,白茸竟然也如此坚持,加之他实在舍不得,推迟了两月消除她记忆的时间,却没想到,就是他出于最后一点私心留下的两月,让事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也给两人之间,留下了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缘分。
    “你的正缘,原本应是与楚家女儿。”巫彭说。
    沈长离闭目:“朕早早便知道。”
    因此那时,他才会与楚挽璃成婚。
    他的爱人注定会以身祭妖,死在那一年的妖祭中,陨身火海。
    所以,他给了楚挽璃他妻子的身份,心甘情愿与她成了婚,因为他需要她去祭妖。
    那时,他也让自己相信了,他是爱楚挽璃的。
    对她温柔体贴,有求必应,甚至与她成了婚。
    可是他没想到,最后葬身火海的,竟还会是白茸。
    *
    沈青溯是夜间过来见他的。
    小孩穿戴整齐,这段时日明显也没有睡好,眼下一圈青黑。
    见到沈长离之后,沈青溯踌躇着,先是给他问安,例行公事慰问父皇身体。
    最后,他方才踌躇着问:“那一日那个女仙……是我阿娘吗?”
    青年正半靠在软榻上,正在看一本折子。
    “是。”沈青溯胸口激烈的一跳,没想到,爹爹会这般轻易地承认。
    “你想你阿娘回来吗?”
    沈长离很少这般温和地与他说话。
    沈青溯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点了点头。
    若是在阿唐面前,在赤音或者清霄面前,他会否认,压根不会承认。
    可是,沈长离是他的亲生父亲,从来对他的脾性了如指掌。
    他很不擅长说出自己真实想要的东西,但是他不明白,为何沈长离每一次都能那样清楚地察觉到他的真实想法。
    “爹爹,阿娘,是不是很不喜欢我们?”沈青溯忽然说。
    他虽小,但是很是早熟聪慧,宫中流言蜚语多,他也有自己耳目,并不至于对真相一无所知。
    沈长离说:“等见了她,你便知道了。”
    沈青溯猛然抬头看他:“爹爹,你要带我去见阿娘吗?什么时候?”
    “下月,你回去准备一下。”
    沈青溯和童年时代的他生得很像,和那时的沈桓玉一般,都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小公子,性子也很像。
    是她怀胎十月,亲自生下的爱人的遗腹子。她和曾经的沈桓玉唯一的纽带了。
    若是想博得她的同情和原谅,沈青溯是最好的突破口。
    ……
    回了自己宫中,沈青溯还觉得自己脚下踩着云朵,有那么一点难以置信。
    沈青溯认真收拾了自己行囊。
    他最开始将那个陈旧的玩偶也收了进去,又觉得显得自己有点幼稚,拿了出来,想了半天又收了进去,毕竟这是他娘给他做的,不知道他娘还记不记得,他想讨她喜欢。
    阿唐也好奇他阿娘,问沈青溯他能不能一起过去看看。
    沈青溯警告说:“她是我阿娘,和你没有关系。你去找你自己的娘去。”
    他觉得,他娘在世界上最爱的人应该是他和他爹爹。
    总之和外人都无关,他们三是一家。
    沈青溯对自己的小家庭很有认同感和维护感。
    虽然年龄尚小,但是,对一切想破坏他们家庭的人,他都有一种天然的攻击性和排斥感。
    ……
    又过了几日。
    清霄过来见他:“华渚已经预备好了进军,之后是否还按原定计划进行?”
    沈长离没抬眼:“为何不?”
    清霄说:“你倒是没有我想象的那样荒唐。”
    沈长离没做声。
    清霄沉默了许久:“那个女人,待到时你攻上了九重霄,你要是还喜欢,可以将她放在宫中做个侧妃。”
    给他寄了那样的信,以他对沈长离的了解,之后不反目成仇就是好的了。
    他不知道,他还能包容这女人到何种地步。
    “下月,我会亲自去一趟九重霄。”沈长离说。
    清霄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什么意思?”
    他说:“我找巫彭寻了铸血丹。”
    魔身无法入九重霄,他只能用这种办法上去九重霄去找她。
    “沈桓玉,你疯了是吧?”清霄勃然大怒。
    他身怀魔血,压根无法进入九重霄,可这铸血丹是何物?会把他修为压制到筑基期甚至更低,而且因为铸血的缘故,身躯会剧痛,光是行动都困难,别说还是去九重霄。
    两军在交战,他自废修为深入敌方腹地,是嫌命长了还是嫌命多了?
    沈长离说:“我自有计较,你不用必多言。”
    灼霜已经不知不觉出现在了他背后,将破口大骂的清霄拉扯出了殿内。
    他安静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计划。
    他要带着沈青溯去寻她。
    这也是她的孩子,到了需要娘的时候。
    沈青溯也不愿意接受其他女人当他娘亲。
    他静静地想,当年,他一直为之不耻,看到天阙在甘木神女面前那般卑微。
    如今,竟然有了几分理解。
    他浅色的瞳孔很静,很冷,丝毫不像是神志不清的人。
    那一张信笺藏在他袖内,男人苍白的手指,摩挲着其上还带着他自己血迹的娟秀字迹。
    这些日子,他不记得,自己反复阅读了这一封信笺多少次。
    她说的没错,每一句都是在说他。
    只是,他不会再去另寻良配。
    曾经的诺言,他会践守。
    若是白茸想报复他,喜欢看他受辱,那也可以,他甚至可以找人,侮辱他给她看。
    她恨他,想报复他,也可以。
    她可以亲自把他对她做过的那些事情,都一桩桩在他身上原样报复回来。
    他愿意受着。
    白茸是想在他身上刺印,想让他被囚禁,抑或是还是想看他被人折辱。或者,就喜欢看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肆意和其他女人欢好的样子?
    就像她在信中辱骂他的那样。
    他都可以做到。
    想到这里。他已经又开始抑制不住的咳嗽,甚至咳到背脊微弯的地步,乌发垂落,肌肤依旧是苍白的,清俊的面容却蔓上了一丝病态的红。
    *
    这一日清晨,白茸受到了一张云鹤递来的青书,没有署名。
    她皱眉,不明白是谁会寄来的,心下却已经有了一分不祥的预感。
    她那日给那个疯子寄去了那样羞辱的信,以他那样强的自尊,定然会勃然大怒。
    信笺很是简洁,没有任何纹样,信件主人不用熏香,闻不到任何味道。
    她将信封倒了一倒,没有信,信封内落出来的,竟然是一片美丽的银色龙鳞。
    她没多看,随手扔了这鳞。
    不料,夜晚,她就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阴沉,湿润,多雨的洞窟中。
    被一条美丽的银龙死死缠绕住。
    他潮湿巨大的身躯缠绕着她,暗金色的瞳孔摄住了她。
    他对她没有攻击性,身躯却依旧在不断收紧,这是一条成熟的公龙,满身的鳞片已经都张开了,她被紧紧勒住,肌肤刺痛,呼吸越发困难。
    “马上就要再见面了。”龙在她耳边说,却是年轻男子清润低沉的声音,极为耳熟。
    白茸从睡梦中挣醒时,胸口还在不住起伏,喘息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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