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3章 朕要你留下(16)

    天气潮热, 潭中水汽不断涌上来,黏糊地粘在身上。不知是这些水汽,还是冒出的汗, 手心有些黏腻, 陆鹤珣抓着衣袍, 蹭了蹭,又挽起袖子来。
    隔着几丛花草、缭绕的雾气,一高一低, 两人四目相对。
    陆鹤珣觉这些天警告自己的话,全都忘了干净。他做不到忘却往日种种, 此后与陛下只行君臣之礼,亦做不到陛下明明就在眼前,但迟迟不上前。
    上前。
    陆鹤珣踩上高台,没看清旁边坐着站着什么人, 掀开衣袍跪到地上,牵来沈聿的手, 放唇边轻轻一吻。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做出冒犯的举动后, 陆鹤珣方端正地行了礼。
    大庭广众之下, 还有两个外人在, 这人怎么能这样那样?
    沈聿飞快瞅了他一眼,抬袖遮着半张脸, 轻轻咳了声。可他唇角下意识扬起,那声轻咳声中, 也染上些许笑意。
    像是憋不住了,显得有些短促。
    “陆卿不必多礼。”沈聿扶上他的胳膊,隔着有些粗糙的面料, 指尖摩挲了几下,有些瘦了。
    也不知是从哪买的成衣,硬邦邦的粗布穿在身上,也极不服帖。
    陆大人的皮肤比起寻常人都要娇嫩,稍稍揉捏就能留下印子,穿着这衣袍,到时岂不磨得一道道红痕?
    沈聿俯下身,指尖又捻上他的耳垂,轻压数下,成殷红一点,继而在他耳边低语,“今夜来朕宫中。”
    “是,陛下。”陆鹤珣觉浑身一软,酥麻之感攀上后腰,沿着凹陷的腰线往上,整个人都要烧了起来。
    这股热意来得太突然,有点难熬。陆鹤珣扯了扯衣袍,直至将膝盖也包进去,方顺从地低下头,“微臣谨遵圣命。”
    两人含情脉脉地望着。
    一旁的张太师和温祭酒面面相觑,极为默契地朝着小道离开。他们都是些老东西了,不懂世间情情爱爱。
    待沈聿将人扶起来时,刚刚还在叽叽喳喳说些两人,一个也没瞧见。
    “陛下为何要穿国子监的长衫?”
    凡国子监诸生,皆要穿浅青圆领襴衫,下摆再加横襴,以表明身份。
    陆鹤珣起身时,鼻尖嗅到淡淡的皂角味,这是从陛下长衫的襴带传来的。
    宫中多不用皂角,以澡豆洗衣,混着各种香料,陆鹤珣闻过,香味扑鼻,久久不散,还曾沾染在他的身上。
    而他家中用的便是皂角。
    与别家不同,因小钰喜欢,他特地加了晾晒干的竹叶进去…陛下的襴衫上为何有淡淡竹叶香?
    “入学堂,自是要穿的和学子一样,不然,岂不是人人都知道朕来了。”沈聿诡辩,眼里却是兴味满满。
    似是在说“快点揭穿朕”。
    陆鹤珣心不在焉,低低应了声,借着坐到他怀里的动作,凑到他脖颈间,鼻尖碰上去,又嗅了嗅。
    “做什么?”沈聿有些痒。
    “陛下近日还用柚子叶沐浴吗?”陆鹤珣顺势靠在了他肩上。
    “近日蚊虫过多,这是宫人提出的法子。”沈聿回道。
    他虽想让陆大人知晓,但也不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陆大人要是真认不出来,小树就不理他了。
    沈聿等着身份被揭穿,做出何种反应。是惊慌失措多一些,还是喜笑颜开多一些,亦或是平静如水,矜持一点…
    “微臣知晓了。”
    知晓,知晓什么?
    沈聿低眸看他的发顶,想将他的脸掰过来,掐着软乎的脸颊,问他知晓什么。
    一口气不上不下,陆大人却是提起别的事,“张太师特地来此,可是为陛下冠礼之事?”
    闷闷不乐的沈聿随意“嗯”了声。
    “张太师久居青山,此次下山回京,想来等陛下冠礼之后,便要离开了。”
    一张嘴叭叭叭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聿揽住他的腰,忽而站起身,左臂撤了力道,让他的足尖触到地面,然横在他腰侧的手还是停留了片刻。
    “陛下?”陆鹤珣的脸颊贴在他胸口,双手虚虚环着他的腰。
    “走了。”
    阴晴不定的陛下松开手,毫不留恋地离去,留给陆大人一个生闷气的背影。
    ……
    “你说,小钰不在学舍?”
    学舍外的松树底,陆鹤珣提着糕点站那,面前站着的,正是叫沈聿“小泥鳅”的壮汉。
    他挠头,很是困惑,“温夫子将他带走了,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温夫子。”陆鹤珣面上笑意不改,只是吐出这几个字时,透着点莫名的意味,“小钰往日只习一门课吗?””呃,对,对的吧。”壮汉回。
    “对启蒙的学子该耐心点,我这些天太忙,确实对他有些疏忽了。”
    壮汉不知该回些什么,目光下移,瞥见还冒着热气的糕点,咽了咽口水。
    “入学诸多事宜,皆是由习夫子一手操办,看来找个机会,要和他好好聊聊。”陆鹤珣自顾自地说着,笑了声。
    找习夫子为何要笑?壮汉抖了个哆嗦,觉着这声笑阴森森的。
    “多谢,叨扰了。”
    眼看着陆鹤珣要走,壮汉鼓起勇气开口,“陆夫子,您这糕点若是留给小泥鳅,可先交给我,明早我给他。”
    陆鹤珣没回身,重复着那两个别有深意的字眼,“明早?”
    “是啊,明早。”
    “不必了,我猜,他今日便想尝。”
    ……
    入夜,宫墙内的风有些静,檐角的银铃不再晃动,只余一丝残音悬在夜色里。
    王公公轻着脚步将热茶送进殿。齐小侯爷深夜进宫,是有要事相商,观他面色难得的严肃,怕是要很晚才走。
    正从殿内出来,着急的小太监附耳过去,“干爹,陆大人求见陛下。”
    “陆大人?”王公公声音里难掩惊诧。
    这些时日陆大人未进宫,陛下亦不曾召见,平平淡淡的,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他还以为是二人间生出了间隙。
    不曾吗?
    王公公不敢乱猜,认命般推殿门而入,立于屏风后,“陛下,陆大人求见。”
    话落,殿内二人沉默下来。
    沈聿坐于上首,执起那杯热茶,放唇边抿了口,浓郁的茶香扑到脸上,困得快要闭上的眼睛勉强睁起来。
    “传。”沈聿道。
    听到门合上的声响,沈聿敲敲桌板,朝齐策道:“傻着做什么,继续说。”
    “我听闻陆大人和方司马是至交好友,不如等陆大人来一块说。”齐策道。
    没眼力劲的家伙。
    沈聿懒懒地抬起眼,“你猜深更半夜,他是来找朕做什么的?”
    两个大男人能做什么,做,做做…
    猛地想到什么,齐策一个激灵站直,哭丧着张脸,“要不我先走,明日再来?”
    沈聿冷下声,“说。”
    齐策语速飞快,“虽只能查出点细枝末节的事,但也能猜出来方司马是被诬陷。我前段时间往明州护送景王归京,在片深山老林里,找到了那批粮草。”
    “深山老林。”沈聿玩味地笑。
    “不错,还挖了地窖呢。”齐策猛灌一口热茶,接着说道:“有人在囤积藏匿粮草,意图——”
    齐策拉长音,没敢说出来,只伸手在脖子上一划,两边嘴角使劲往下拉。
    “谋反。”沈聿接话,他并未皱眉,也未高声呵斥,沉静而深远的目光不显喜怒,却让人脊背生寒。
    天子不怒自威,如泰山临顶。
    “继续。”沈聿道。
    “陛下可还记得那日行刺的刺客?”齐策深吸口气,“我与世子查了许久,摸清了断刀的来历,是…景王的人。”
    在意料之中,沈聿并没有太大反应,“还查到什么?”
    “明虚真人。”齐策觑了眼天子难辨的神情,“我将他原本想献的药交由御医查,并未查出什么,但偶有狸猫偷食此药,一病不起,我猜测,是邪术。”
    “也和景王有关?”
    “是。”
    沈聿轻笑声,“真有意思。”
    御医都查不出来的毒。
    一个剧情里早死的人,突然冒出来,背后藏着好多势力,说要谋反。特殊的存在,和世界恶意逃不了干系。
    齐策放轻呼吸,低下头,等着天子下令,将意图谋反之人一网打尽。
    沈聿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不轻不重,“谋乱者,杀。”
    轻飘飘一声,齐策连弯下腰领旨,转身之际,正碰上悄然等候的陆鹤珣。
    陆大人的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目光交汇,算是打过招呼。齐策不敢耽误,生怕胆大包天的景王跑了。
    陆鹤珣浅笑,身体靠边上让路。
    殿内烛火幽微,陆鹤珣沿着地上的影子看过去。火光跃动,在陛下脸上投下深浅不定的影,陛下生得白,衬得深邃的眉目愈发深黑。
    “上来。”沈聿撑起脸颊,甩开鞋,两条腿移到宽大的椅子上。
    懒懒散散的样子,整个陛下透着股漫不经心、慵懒随意的劲儿。
    陆鹤珣便踩着玉阶上去,在龙椅上找块小角落,挨着沈聿坐。
    “怎么这么晚才来?”沈聿问。
    陆鹤珣边开着食盒边说:“微臣去找习夫子闲聊了会儿,就来晚了。”
    “闲聊什么?”跟老头有什么好聊的?
    “也没什么大事,我学舍里有两个小姑娘闹腾,要搬同间斋舍,我这个做夫子的,只得去和习夫子讲。”
    “这样。”沈聿点头。
    带着肉香的糕点味飘来,将沈聿勾了去,他眼睛往食盒里瞄,“这是什么?”
    “闲来无事,做了些糕点给陛下尝。”陆鹤珣侧过身,专注地看着他家陛下,“我学着胡人做饼的法子,往里头放了些肉碎,也不知陛下爱不爱吃。”
    “闻着很好吃,朕不挑食。”沈聿接过拇指大点的小糕点,整个放进嘴里,“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陛下喜欢就好。”
    陆鹤珣的目光柔和许多。
    普天之下,没有比陛下更挑食的人了,这一点,也藏不住。
    见沈聿一个个拿着糕点,吃得正欢,陆鹤珣说起闲话,“微臣做了错事。”
    “嗯?”沈聿把食盒抱过来,含糊不清地安抚他,“无妨,朕恕你无罪。”
    “是微臣方寸大乱,心不由己,故而想过以死谢罪。”陆鹤珣缓缓道。
    一切根源在于他。
    只是那时候小钰秋闱,重中之重。他就想着等小钰秋闱后,再寻个机会自行了断…然后,就发现诸多端倪。
    沈聿吃糕点,没听懂,“嗯?”
    夜已深,沈聿本就困倦,被齐策拉着想了好些乱七八糟的事,如今又有他家珣在身旁,脑子已经歇下了。
    “是微臣多话了。”陆鹤珣没再多说,伸手理着沈聿额前乱糟糟的碎发。
    陛下许是年纪小,觉得这样好玩,若是他此刻揭穿了,岂不是扰了陛下的兴致…还是等陛下玩厌了再说。
    沈聿:“哦。”这样子。
    吃了大半糕点,沈聿朝后一躺,停下,往外瞥了眼幽深的夜,“方才朕和齐策说的,你可听见了?”
    “方大人还有景王谋反的事。”
    “你说景王会逃吗?”
    陆鹤珣思索一番,“囚者,如刀俎之鱼,如缚足之兽,明知死局,亦不敢逃,不过微臣猜测,景王蛰伏数年,定有同伙,不会甘心。”
    沈聿眼里藏笑,“你说得没错,他一定会逃的。”
    “那…”
    沈聿拍去手上的糕点碎屑,“时间差不多了,走,我们去把人抓回来。”
    抹脖子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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