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2章 朕要你留下(15)

    暮色渐染, 黑夜吞噬最后一缕残阳。街道上的喧嚣淡去,小摊小贩收起,转而在各处支起明亮的灯笼。
    整齐震耳的脚步声靠近, 眨眼功夫, 便把马车团团围住。齐策握着扣在腰间的长刀, 冷着张脸,大步走来。
    那声“景王殿下”还未出口,齐策被沈聿一口一个“小侯爷”和“劳烦”吓得不轻。他踉跄一步, 差些撞在马车踩板上。
    不过有陛下在这,底气可就足了。
    齐策拔出长刀, 挑开马车的帘子,十足的嚣张,“来人,将罪人江佑绑起来!”
    跟来的龙虎卫乃天子近卫, 自齐策从军营回来后,被沈聿丢到里头, 提拔到统领的位置。此次他带着队龙虎卫“护送”景王归京,不想半路将人跟丢了。
    如此想着, 齐策偷偷觑沈聿一眼, 见他没有发怒的征兆, 又见陆大人在他身旁,便也安心不少。
    龙虎卫的动作利索, 往江佑嘴里塞了团布,三下两下把人捆起来。
    齐策上前, 刀柄去敲江佑的头,“景王爷戴罪之身,还是不要乱跑得好。”
    江佑说不出话, 只能发出些“呜呜呀呀”的声响,整张脸涨得通红,捆住的手脚也不停挣扎。下一刻,由老虎卫丢到了马背上。
    齐策拍拍手,走到沈聿面前,不好向他行礼,于是看向他身后的陆鹤珣,笑道:“陆大人,别来无恙。”
    “齐小侯爷。”陆鹤珣颔首,没想到他会和自己寒暄,有些诧异。
    “我还要回宫复命,便不叨扰了。”齐策转身,抬手向前一摆,“回营。”
    不知何时,弯月悄然浮现天幕,月辉无声无息地铺洒。沈聿抬眸看去,龙虎卫朝着明灯笼罩的大道走去,消失在目光不及的黑暗中。
    他收回目光,自然地与陆鹤珣十指相连,没理会他睁圆到有些傻的眼睛,他连着陆大人的胳膊也塞进怀里。
    “小钰…”陆鹤珣很轻地唤了声,盯着他们缠在一起的胳膊,没去挣脱。
    “好冷啊好冷啊。”沈聿抱得更紧些。
    陆鹤珣没再说什么,依着他去。
    “陆叔,国子监里头是什么样?”
    陆鹤珣想了想,“师长慈善,同窗和睦,你去了便知道。”
    沈聿有点点小期待。
    ……
    “萧明璆!冥顽不灵…冥顽不灵!”
    国子监内,无论官职,学子同称“夫子”,夫子们多严苛,这位李夫子更甚。
    沈聿抱着书卷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暗戳戳地想,李夫子与他家珣同为国子监博士,脾性却是天差地别。
    不就是读书时忘了摇头晃脑,差些睡着,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沈聿不解,慢吞吞地走出学舍。
    原本离入国子监求学还有足足十天。
    岂料他家珣这些时日一直躲着皇帝·聿,饲养狸猫的赏银交不出去…实在是囊中羞涩,他们只得提早入国子监。
    此次秋闱中举的学子,沈聿是最早进国子监的,因而…
    “小泥鳅,同我比试比试。”
    起外号。
    “萧明璆,听说你在今岁秋闱入了亚元,快点让我看看你写的文章。”
    被威胁。
    “萧贤弟,下学后同去后山饮酒啊。”
    被带坏。
    一阵风袭过,带着初秋的凉意,沈聿吸吸鼻子,接上先前心里想的话,因而他常受欺负。
    远远的,叫沈聿“小泥鳅”的壮汉冲过来,黑黝黝的大手拍在他肩上,“小泥鳅,怎么,又被罚了?”
    沈聿的目光扫过没分寸的大块头,退后一步,拍拍两边衣袖,“有事?”
    大块头压低声音,“你不是和祭酒大人是…怎么李夫子老是罚你?”
    不是,你说清楚是什么?
    沈聿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哎哟,你别瞒着了,我们都知道,你才入国子监,祭酒大人就将你分到无人住的斋舍,还不许旁人住,你和他肯定是…亲戚。”大块头挠挠头说。
    “还有还有,我们平日习四艺,可你只需学一门,不学也无妨。”大块头细数着沈聿的特殊。
    沈聿冷笑。
    他,皇帝,还要处理国事,没功夫整天待这儿。
    “你究竟是什么人啊——”大块头捂住空空如也的头,崩溃地喊了声。
    沈聿不再看他,说出来吓死你。
    “此事就你们知道?”沈聿问。
    其实他家珣知不知道也无妨,给他点明显的提示,看他什么时候猜出来。
    “应当就我们学舍的知晓。”
    沈聿“哦”了声,又问:“为何陆博士不教我们学舍的学子?”
    “今年轮到陆夫子教刚启蒙的学子,那些小娃娃都是名门之后,咿咿呀呀吵得很,偏生还不能打,个个是烦人精。”大块头没心没肺地笑了声,“走走走小泥鳅,我们去后林比试。”
    沈聿甩开他的手,一字一字地说:“我姓萧名钰字明璆,不叫小泥鳅。”
    大块头“哎”了声,憨笑着赔罪,“知道了小泥鳅,我这不是有乡音。”
    沈聿:“。”好窒息。
    “话说小泥鳅,你和陆夫子又是什么关系。”大块头碰了下沈聿的肩,“我昨日亲眼见到陆夫子给你送衣袍。”
    沈聿冷酷回:“你不能知道的关系。”
    “哎呀,好泥鳅,你和我说说嘛。”大块头学起那些娇羞的小姑娘,拢着胳膊,和沈聿撒娇,“我脑子笨,只能想些邪门歪道,不然今年考核就过不了了。”
    “你好烦。”
    “小泥鳅…”
    沈聿被头脑简单的大块头烦得不行,大步向前走,身后忽而传来个陌生的声音,语气却很是熟稔。
    “你们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是个满头半白的老夫子,背着手,浅笑,“小钰,你随我来一趟,有故人求见。”
    沈聿:“?”
    ……
    夫子住的斋舍后有处灵潭,又分出汩汩溪水流淌,旁设矮桌蒲垫,缭绕的水雾弥漫开,恍若仙境。
    熟悉的身影跪坐在蒲垫上,稳稳执着矮桌上的茶杯,低下目光,全神贯注地看着桌上的棋局。
    是张太师。
    而旁老夫子的身份不言而喻,自是国子监焉坏的温祭酒温源。
    沈聿原先只知有这人,却是没记得他的长相。上朝时那么多人挤在殿内,他只能瞧见他家陆大人。
    “还在想着这盘棋呢。”温源捋着胡子,朝着静心下棋的张太师喊了声。
    片刻,张太师笑着道了三声“妙”,转过身,正要和沈聿行礼。但沈聿已运轻功跃上,扶住他抬起的胳膊肘。
    “学堂之内,理应弟子向夫子行礼。”沈聿揭下面具,行了个弟子礼。
    “陛下有些变了。”张太师欣慰不已,“在未服用明朱散前,陛下的性情亦有些急躁,君子性温而雅,不疾不徐,陛下如今长大了。”
    沈聿坐到他对面,看了眼桌上凌乱的棋局,没应这话。
    “景王归京,牵扯陈年旧事,不是什么可以大张旗鼓的事,他流放明州这些年,竟无半点长进。”张太师叹气。
    “太师见到如今的景王,可觉他和以往有些许不同?”沈聿问。
    张太师拧眉,“他先前还算温文尔雅,可如今的景王,戾气盈胸,负气好斗,绝非良善之辈。”
    “判若两人呢。”沈聿敛眸深思。
    “确实如此。”
    沈聿倏地扬唇,“有太师这番话,那便没什么关系了,朕将景王关押在景王府中,他此生再无作乱的机会。”
    张太师错愕,“陛下?”
    “他若是有同党,正好趁这个机会收拾了。”沈聿笑得坦然。
    良久,张太师再叹了声气,“自他归京,又多出了好些流言蜚语,陛下愿保他的性命,实在良善。”
    沈聿听出太师的言外之意,他此行过来,是想劝谏处置景王。即便是先帝血脉,是个祸端终究留不得。
    “他到底是朕的皇兄。”优质肥料还没到手,不好让他真死了。
    “不提这事。”张太师从袖里取出木盒,里头摆着顶莲纹玉冠,观白玉成色乃是上品,看雕刻莲纹更是精细。
    沈聿接过来,“这是?”
    “陛下冠礼,宫中自会按礼制,备别的发冠,这个,是老夫给爱徒的。”
    沈聿自是收下,“多谢太师。”
    “陛下贪玩,跑来这国子监,日日不见踪迹,因而冠礼一拖再拖,老臣昨日进宫问了钦天监,遂定在九月廿六。”
    先斩后奏,他这个皇帝当的,毫无威严可言。沈聿轻哼声,别过头。
    正值隅中巳时,应当是启蒙的孩童下学之际。各样嬉笑声晃入耳中,沈聿捻着粒黑棋,目光穿过浓郁的雾气。
    两个小姑娘手牵手,头顶的小揪和陆大人给他扎得一样,松松散散,摇摇欲坠,乍眼看去十分熟悉。
    愣神的功夫,沈聿脑海里闪过的身影,已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
    他家陆大人微微俯着身,极为耐心地听着俩小姑娘讲话。浅淡的笑意印在唇角,与周身雾气一起,温柔地拂过脸颊。
    沈聿有点紧张。
    倒也没想硬藏着身份,那姑且可以称作是要暴露身份的刺激。
    沈聿坐正些,手搭在桌上时,身体也稍稍□□几分,显得慵懒散漫。
    一步、两步、三步…
    有人心里数着数,有人方抬起头,对上躲避不开的目光,红了整张脸。
    ——是他恍惚数日,暂压思慕,想见又不敢见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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