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水阳辉打起了圆场:“景云君, 雪昼道友是器灵,他进入昙华卷中不妨事的,只有咱们人族进去才有生命危险, 既然他救主心切,就让他去吧。”
    崔沅之沉默不言, 一时看不出是赞成还是反对。
    雪昼越过他,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水阳辉面前,颤着声音问道:“蕴和君, 什么叫‘人族进去才有生命危险’?这画卷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难不成又和那面镜子一样联通阴阳,将衔山君和其他人吞了进去?”
    若真是这样, 那他更要去救人了。
    水阳辉随身抽出一卷薄薄的小册子, 语速飞快:“徽玄宗接手宫海郡干尸一案以来,已有不少进展,上面记载着我们收集到的所有线索, 雪昼道友不妨先看看……现在可以确定的是, 衔山君暂时是无恙的,只要我们动作够快, 一切都还来得及。”
    一切都还来得及……?
    雪昼心中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他连忙双手接过册子,指尖颤抖着翻开。
    只见其上写着:丹青昙华卷,华美绝伦,千人千面。月满之夕,栩栩如生。若于斯时触之,则身坠画中,入幻境焉。其地光阴凝滞,琼筵不散, 丝竹永继,极尽荣华。然幻境倚月为继,一旦月沉光逝,入画者立被逐返尘寰。彼时形骸朽败,枯骨委尘矣。盖幻境虽美,终非久驻之乡。
    后面断断续续写着水阳辉不断添加上去的笔记。
    如,宫海距今一百二十七天,死者三百余,皆于睡梦中安详去世,发现地点在城中最大的青楼,目前已查封。
    昙华卷今日又出现在城南歌坊的墙壁上,死者一位,已查封。
    出现在海窟茶楼天字三号,死者两位,已查封。
    徽玄八人一同卷入画中,月相下弦,才过亏凸,历经二十二日,被同门师兄弟姐妹悉数救出,暂无恙。
    距脱离昙华卷三日有余,新入门的小师弟灵力空虚,丹田已是空空荡荡,二师妹猜测他怕是活不远了。
    脱离昙华卷二十九日,小师弟已死,我们已经将其下葬,就埋在宫海郡城郊一座青山上。
    今日新发现,四只猫妖卷入画卷中后,身体同样呈昏睡状态,但面色红润,不见寿命流失之兆,难道这昙华卷仅对人族起效?
    ……
    后面还写着很多,但雪昼看到仅对人族起效这六个字后,突然合上册子看不下去了。
    他脸色苍白,闭了闭眼,左右摇晃着,似乎支撑不住身体。
    相乐阅觉察出他的情绪状态不太对劲,抱着怀中的猫咪走上前道:“雪昼,衔山君法力高强,想必还能抵抗这昙华卷一段时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冷静,好好商量一下对策,随后一起行动。”
    “你现在可不能倒下,主仆间最珍贵的就是信任,要相信衔山君一定不会有事。”
    相乐阅说到此处,略微一顿,又说:“不过衔山君是个人族,寿数几何本来就极不稳定,如此一来,我们更要珍惜时间将他救出了。”
    人族……人族……
    这鬼族的法器是冲着人间来的,不针对妖不针对灵,偏偏针对人!
    普通人误闯画中,不过几日就会殒命,那修仙之人呢?
    修为高一些的,尚还有些时间能与死亡抗衡。
    修为低一些的,恐怕就像徽玄宗那个新入门的小弟子一样,要不了多久便撒手人寰了。
    就因为他们是人!
    雪昼脑海中响起曾听到过的那几句话。
    那你知不知道,我身上有仙骨,是不会老、不会死的?
    雪昼,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可以陪着你很久很久,我也会一直等着你,这些……卫缙他做不到。
    他是个人族,人族和我们是不同的,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
    雪昼脑海中所有的点突然串成一条线,转身看向崔沅之,红着眼睛走了过去。
    随后揪住他的衣领,狠狠给了他一拳!
    崔沅之的脸被打偏。
    空气仿佛静止了。
    这一刻,大家都没说话。
    只见雪昼将他按在一旁的屏风之上,面色冷沉地质问:“前几日你语焉不详,究竟是不是因为此事?!你既然早就知道这案子棘手,为何不早早告知,还一直在我这里拖延时间?”
    你不是救世主吗?
    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吗?
    为什么多说几句都吝啬?
    崔沅之白皙俊美的脸略微浮现红肿。
    但他一点都不恼,也不觉得丢人,而是偏过头来,用一双歉疚而温柔的狐狸眼紧紧盯着生气的少年。
    “抱歉,雪昼,徽玄宗办案一向秘密进行,我不能主动泄露太多,但我早已经告知你,让你们不要插手宫海郡的案子。”
    “你若是因为此事恼我,随你怎么打。”
    雪昼知道再不能对崔沅之动手了,气得一脚将他身后沉重的屏风踹倒在地。
    哗啦一声巨响。
    换作从前在衔山君面前,他是绝对不会做出有失礼数的事的——怕衔山君用不赞成的眼神看着自己。
    但此时衔山君的安危还不确定,谁还管什么礼数礼仪?
    倘若当时崔沅之再多透露一些细节,不要说些听不懂的谜语,他也不会一头雾水领会不到其中的含义。
    又怎么可能眼睁睁让讹兽将天授这么多人一同诱进昙华卷中?
    相乐阅似乎不忍见心上人被打,连忙松开白雪,走上前来帮崔沅之看伤。
    却被崔沅之避开,低声说了句谢谢。
    雪昼转了转手腕,目光迅速在屋内逡巡,数着与卫缙一同进入壁画的几名弟子。
    在角落里,他见到了昏睡过去的祁徵和小黑。
    为了确保小黑这个危险分子随时在掌控之中,这两个人连办案都要凑到一起。
    眼下竟然一起掉入画卷中了。
    雪昼瞥了眼崔沅之,后者一直在角落里看着自己,两人视线交汇。
    崔沅之眼中一点关心小黑的意思都没有。
    也对,他现在法力折半完全是因为这个凭空出现的心魔,估计想杀死对方还来不及。
    裴经业不在。
    雪昼心下稍安,看来大家的身体可以托付给裴经业看管保护了。
    他再不迟疑,迅速传信,旋即对水阳辉道:“蕴和君,你可知晓为什么讹兽可以自由出入画卷,不受这些月相变化的规律控制?”
    “和妖灵不受影响同理,”水阳辉答,“这幅画就是鬼族专门拿出来恶心大卫的,其余生灵皆不在法则约束范围内。”
    雪昼点点头:“既然我不是人,是不是可以直接进去救人了?依蕴和君看,我一个人能将所有人救出来吗?”
    水阳辉思忖道:“如果他们都进入了同一个世界里,此法自然可行。”
    “难道还有不同的世界?”
    “自然,这昙花一现为何能让那些寻欢作乐的人死前那么幸福,靠的就是这‘千人千面’,不同的人走进去都有不同的小世界,都是依据他们过去的经历而生成的。”
    雪昼皱起眉:“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去衔山君的世界?”
    水阳辉答:“这个不必担心,昙华卷一段时间内只够运行一个画中小世界,不论里面展现的是什么景象,你们都会分散在这个世界里。”
    雪昼这才放下心。
    天授其余的弟子见他去意已决,当即就要提剑跟他一起冲进去。
    雪昼再次取出卫缙的腰牌:“衔山君不在,现在是我说了算。你们留下来和二师兄裴经业接应,守好我们的身体,此处青楼暂时查封,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有人提议道:“雪昼,让我们和你一起进去吧。”
    “是啊,我们也想救大师兄。”
    “绝对不行,”雪昼严词拒绝,年轻漂亮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这就是专门为你们而设的陷阱,讹兽故意引我们进入,不就是想折损天授宗的力量?”
    平日里积攒的信任感终于在这一刻发挥到了实处。
    天授余下的弟子乖乖听了他的话,一同留了下来。
    雪昼连招呼都没打一下,直接闯入壁画之中,消失了。
    “雪昼!”
    崔沅之在他身后呼唤。
    “雪昼道友!”
    水阳辉叹了口气:“怎么会这么急,我还有好些关键信息没有告知呢,这下可怎么办。”
    “没关系,”相乐阅安慰道,“你们不是还有神权宗送出的通讯工具吗,此物定然能派上用场。”
    水阳辉从身上翻找出来卷轴,随后点燃一支香,尝试着和雪昼沟通。
    “雪昼道友?”-
    雪昼没听见。
    画里画外不过转瞬之间。
    唯有脑海一阵刺痛,有片刻的抽离。
    等雪昼站定身体,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身处热闹的街巷之中。
    虽是同样的繁华,但一看就与宫海这种江南水乡截然不同。
    雪昼走在大街上,边走边唤道:“衔山君?”
    满大街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若是过去,雪昼定然会噤声,默默避开众人的视线。
    可是他今天突然变得很勇敢,一声又一声不停唤着,也不停地问着过路人。
    没人认识衔山君,大家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号。
    ……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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