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丁三的眼神过于炽热和直白, 目光简直要烧穿雪昼颈间那紧闭的衣领。
    尽管他一只手折了,但不记吃也不记打,仍是一样的两眼放光, 想让人忽视都难。
    雪昼只装作不认识他,随他去。
    卫缙自然也注意到有人在盯着小扇子看, 才亮起星星点点光芒的眼眸又恢复平静。
    他微微向前一跨, 挡在少年身前,微眯起眼睛, 锐利的目光落在丁三少那只完好的手臂上, 不住地打量。
    这幅样子落在敏娘眼中,又叫她理解成了王爷也同样不喜雪昼的靠近。
    你看, 这叫白衣美人碰了, 不也黑着脸躲开了吗?
    她对卫缙所言又更信了几分。
    这都不带动摇的,可见是真有未婚妻也是真起了誓的。
    ……那还是崔宗主更好拿下。
    敏娘这样想着,用手帕做掩, 悄悄看向崔沅之。
    只见后者正怒视着某个方向, 眼睛眨都不眨。
    敏娘愣住,顺着他的目光找去, 竟瞧不分明这崔宗主看的究竟是宁亲王还是宁亲王身后的雪昼。
    一时间,各有各的醋吃,各有各的气生。
    唯有郡守身处修罗场中,却对这几个年轻人之间的龃龉一无所知。
    他连忙招呼府医和小侍将重伤的宝贝儿子拉走,对丁三恋恋不舍的眼光视而不见。
    “没事的孩子,爹送完王爷就立刻去你院中找你,你先回去好好治病,这手可千万不能落下病根啊!”
    送走丁三后,郡守这才转身对着僵持的众人道:“不好意思见笑了, 小臣家中私事,本不应烦扰大家。”
    天授宗众人纷纷表示不妨事。
    一行人被郡守送出府外,才出了丁宅,雪昼便被祁徵从卫缙身后迅速扯到自己身边。
    几道低声絮语响在耳畔。
    “大师兄方才那招引雷术到底是什么意思?本来我都相信大师兄的话了,结果他来这么一出,我都不知道之前说的那些是真是假了。”
    “想必是纯粹不想成婚,故意说来吓唬丁大人和那个小娘子的。”
    “我也觉得像杜撰的,大师兄真不能这么恋爱脑吧。”
    “你说是吧,雪昼?”
    雪昼的肩膀自后方被人拍了拍,他转身一看,就见无数个弟子正八卦地看着他。
    “……?”雪昼眼神询问。
    祁徵径直道:“雪昼啊,方才大师兄说他有未婚妻了,此事是真是假?听说这未婚妻还是从其他宗门撬过来的,个中细节说得一清二楚,你看看……我们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雪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衔山君有未婚妻了?
    心中一紧,还没等大脑冷静思考,雪昼便下意识地说:“不可能。”
    如果衔山君真有未婚妻,这四年来肯定会露出蛛丝马迹。
    雪昼又笃定地重复了一遍:“衔山君肯定是编的,他绝对没有未婚妻。”
    见他一脸肯定,顿时有不少人跟着放下心。
    裴经业说:“你们说的都不大准,大师兄不也说了,他现在还没追到手呢,目前只是单相思而已。”
    雪昼:“真的?”
    其他人点头:“确实也这么说了。”
    雪昼:“……”
    这下他就不是很肯定了。
    如果是衔山君暗恋某人,这么隐私的事情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雪昼有些后悔方才说得太果断,现在想再收回来已是不可能了。
    衔山君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他们这段时间以来做的事,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做了……雪昼抿唇。
    他下意识摸上自己心口那道疤,那处伤口又灼烧起来,不大好受。
    这种感觉,和方才看到那个少年抓着衔山君衣摆时有点像。
    雪昼想,要是能一直装作没听见这个噩耗就好了。
    但宗门里其他人都能做证的,他们都听到了。
    雪昼心思变得乱糟糟,逃避似地快步追着衔山君的背影而去了。
    回到住处后,思绪仍有些游离。
    有时旁人在身侧连唤他两三次,雪昼才骤然惊醒般回过神。
    不过大部分人都将注意力转移到住所上,几乎没人发现他心不在焉。
    天授现下住的这座府邸乃是卫缙的私宅,此处亭台楼阁,镜湖水榭,美不胜收。
    虽没有丁宅那么大,但这修缮的品味和各式摆置的名贵程度却是十个丁宅都比不上的。
    是以郡守最初有意无意炫耀自己宅邸多么独一无二时,天授弟子对此嗤之以鼻。
    这样的房子大师兄名下还有百余所,分散在大卫各个地方。
    自然,必得是像宫海郡这般略富庶的郡州才行,如休介之地那般偏僻落后的,他们大师兄也不会购置宅子。
    新鲜劲过后,当务之急仍是讹兽。
    同宫海大大小小的府衙通过气,天授迅速展开对讹兽的追捕。
    又过几日,他们发现了讹兽暂居之地。
    击杀过程中,讹兽另一只腿被雪昼射了下来,这下直接没有了双足。
    讹兽化成一个幼童的模样,虚弱地逃走了。
    都说狡兔有三窟,他这一走,必然还有可以藏匿的地方,卫缙与雪昼兵分两路,各自带着人前后包抄。
    雪昼举着罗盘,循着讹兽的气味一路追至城东南一座热闹的楼前。
    他带着一队弟子快速挤开人群走了进来,这才发现此处不是什么正经场所。
    每个人腿上都坐着一个人,有男有女,调笑声,打闹声,还有一些暧昧奇怪的声音……都随着他们的闯入戛然而止。
    然后一齐看向为首的雪昼。
    好在这种地方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一回生二回熟,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害羞了。
    雪昼连忙从腰间取出卫缙给的令牌,朗声道:“天授宗办案,多有得罪,请配合。”
    须臾间,一行人哗啦啦跟着他登上楼,消失在视野中。
    柜前一个貌美的中年女人拍了下桌子上的算盘:“怎么又是天授宗,方才不是刚有一位个子特别高的仙师带着一队人马闯进来了吗?”
    那人更不客气,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就上楼了!
    另一人安慰道:“没事的妈妈,他们给了钱的,给的还不少呢,这又不是徽玄宗,不扰咱们做生意的。”
    又有一人说:“是啊,徽玄宗来了就没咱们什么事儿了,这段日子他们查抄了多少家秦楼楚馆、多少家茶楼酒坊?整个宫海郡能寻欢作乐的地方都叫他们给封了,真是不让人好过。”
    听到徽玄宗,中年女人气愤地收了声:“……算了,就当我今天倒霉,大家该干嘛干嘛去吧。”
    雪昼一路追到顶楼,将北侧的厢房一间一间细细翻找,终于在最角落的那间发现了讹兽的踪影。
    讹兽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血红的复瞳之中满是挑衅的意味。
    只见他用力扯下一层帐幔,在地上打了个滚,轻纱落地,卷起他的身体。
    纱幔掉下,露出其后横七竖八满地的人。
    都是熟悉的面孔。
    定睛一看,竟然是天授宗的人!
    他们陷入了沉睡,呼吸均匀,衣冠整齐连褶皱都没几道,浑身上下无一处伤痕。
    雪昼眼尖地在人群中看到了卫缙。
    他立刻越过众人奔过去,将卫缙扶坐起来,焦急地唤道:“衔山君,衔山君您醒醒?”
    卫缙双目紧闭,听到呼唤也不曾醒来。
    众人顿时方寸大乱,一个个开始试图叫醒睡梦中的同门,没人再去管那只讹兽。
    讹兽笑嘻嘻踩着一个修士的肚子蹦起,灵活地一跃三尺高,当着雪昼的面钻入墙中壁画,消失不见。
    雪昼连忙将卫缙拖上旁边的床榻,小心翼翼将男人摆好姿势,这才拿起长弓,直奔着墙上的画撞去。
    就在这时,门板嘭地一下被人从外踹开!
    无数身着校服的徽玄宗弟子鱼贯而入,为首的是水阳辉、崔沅之和相乐阅。
    仔细一看,其中居然还有带着手臂夹板的丁三少爷。
    只见丁三气喘吁吁地说:“我就说吧……呼……这位小仙师是往甯香阁这边来了,我眼神这么好,定然不会看错的,还好我们及时赶到这里帮忙了,不然大家岂不是全都被放倒了?”
    水阳辉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崔沅之。
    崔沅之温声开口:“多谢三郎君好意,我们几宗办案,正要互换细节,不方便留三郎君在此,不知三郎君能否移步至隔壁厢房稍作休息?”
    丁三脸上的笑意僵硬了。
    他不甘地说了声好,又巴巴地看着雪昼,道:“小仙师可别忘了我,这几日都是我丁环坤暗中襄助,这才及时带人来救你的。”
    本以为能换来美人一句谢谢,谁知雪昼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过这一眼也别有风情,丁三收下了,乐呵呵出了门。
    房中一时又只剩下崔沅之几人。
    雪昼还算理智地快速说道:“蕴和君,景云君,我主人昏迷不醒,极有可能是讹兽将他引到此处做了什么事,我现在必须去追,没空和各位互通有无,请恕我先行一步。”
    听他语气中充满焦急,还称卫缙为主人,崔沅之握紧双拳。
    他道:“雪昼,你先等等,先了解清楚情况再行动也不迟。”
    雪昼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等等二字,他立刻走到画前,将身子探了进去。
    那幅画仿若一个巨大的漩涡,似要将他吸入其中。
    但下一瞬,腰间忽然一紧,一股极大的拉扯之力裹住雪昼的腰肢,将他整个人重新带了出来。
    少年身形不稳,向后跌去,崔沅之连忙将他半搂在怀中。
    雪昼低下头,这才看清楚是柏柯捆住了自己,将他拽了回来。
    崔沅之顺了顺少年的背:“雪昼,你先别生气,还记得我之前问你的问题吗?”
    “人和妖灵是有区别的。”
    雪昼从他怀里站起来,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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