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雨后的樱桃需要浸入清水, 沥干,去核。
    梅子水没过樱桃,小火煮至果皮微皱, 捞出置筲箕。
    陶瓮底层铺上蜂蜜,放入樱桃, 大约至八成满, 再用米酒酿制。
    百日后才能启坛。
    此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却很繁琐。
    好在卫缙并不是个枯燥乏味只知灌输的老师, 由他手把手亲自教, 雪昼不至于毫无头绪。
    酿酒是一件需要细心与耐心的事情。
    米酒的比例,多一分则洌, 少一分则寡。
    蜂蜜放多少、樱桃铺几层, 分别用什么器皿来盛,以什么样的方式保存,都很讲究。
    第一次上手, 雪昼只负责些简单的活。
    闲来无聊时, 他就在一旁看着,看卫缙如何用一把匕首打磨出去核用的竹签, 除此之外,还有竹匙、各类小巧的器皿,竹筲箕等。
    天底下好像没有卫缙不会做的事。
    雪昼坐在他身边,心也跟着静下来。
    待前期准备完成后,由他在瓮口覆上油纸,用笔在瓮身写下‘第一坛’三个字,卫缙再将其密封。
    两人一同将酒瓮埋在门前溪水旁的樱桃树下。
    从这天开始,雪昼坐在树下小憩的时间渐渐多了。
    晴天白日去看,刮风下雨也要去看, 每天都在想象那坛酒打开后会是什么味道,掰着手指数日子。
    这天卫缙走出洞府,见雪昼又绕着那棵樱桃树打转。
    他就倚在树荫之下,无聊地数着叶子玩儿,脚边的泥土很新,一看就是翻过的。
    卫缙的视线扫过来时,他正弯腰用手里的工具铲土。
    一见到那葭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雪昼将小铲子一丢,双手背到身后,装作自己在忙别的事。
    偷偷看过去,就见卫缙抱臂倚在门边,好整以暇道:“又在看第一坛?”
    雪昼视线闪躲。
    卫缙说:“也不必非要这样苦等,这个时节还很长,雪昼可以酿些新的埋进去,等到百天以后,每天醒来都有新的酒喝。”
    雪昼眼神微亮,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
    有了新的事情可做、可等,他鲜少再对着镜子生闷气。
    雪昼的情绪,也在漫长的樱桃成熟季节中变得更加稳定。
    这个夏天终于过去了。
    第一坛酒启封的那个夜晚,洞府内飘着樱桃酿的清甜醇香气。
    雪昼是第一次跟着卫缙酿酒,也是真真正正第一次喝酒,为不至让他喝多了醉倒,卫缙有意控制了米酒的比例,故而这‘第一坛’的酒味并不浓郁。
    雪昼一杯接一杯,拿它当甜水喝。
    入夜时分,卫缙从他手里接过酒盏:“好喝吗?”
    雪昼面色酡红,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迟缓地点头。
    “喜欢。”他说。
    卫缙又问:“那这几个月玩儿得开心吗?”
    “……嗯!”
    “今天只能喝这么多,余下的以后再说。”
    卫缙将酒壶朝着他相反的方向推远:“现在,我们要说一件正事。”
    “……”
    雪昼半靠在小案前,支着下巴,不解地盯着他。
    卫缙就坐在他身边,两人的距离很近。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从明天开始,雪昼要继续修炼了,拖得太久,会损耗体内的灵气。”
    ……原来是修炼的事。
    雪昼没有说话,神情略显萎靡。
    卫缙似乎看穿了他的情绪:“这都是为了雪昼好,迟早有一天,我们要离开后山,届时没有修为傍身,雪昼要怎么面对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
    雪昼的神色有些僵硬,唇边的弧度变得平直。
    “不过,”卫缙安抚道,“现在,我可以给雪昼两个选择。”
    雪昼静静听着。
    “第一个选择,出关之后,雪昼做我的小师弟。”
    小师弟。
    卫缙的小师弟?
    “倘若雪昼同意,出关后,我会想办法让你佯装成人族,拜入我师尊门下。”
    雪昼懵懂地看着他。
    卫缙的视线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说到此处,他眸子里蕴藏着雾一般浓重的占有欲。
    “选了这条路,雪昼可以不用修炼,不用像现在这样痛苦,此生最大的任务就是做个无忧无虑的人,吃喝玩乐,随你喜欢。”
    “你现在享受到的一切,以后仍然可以,除此之外,任何想要的东西,只要雪昼说出口,我都会为你取来。”
    什么想要的东西都可以吗?
    雪昼似乎被这个十分有诱惑力的条件吸引了,他期待地看着卫缙,似乎在求证真伪。
    然而,卫缙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但唯有一条,雪昼不得违背。”
    “为了保护雪昼的安全,我不会再带你下山,你要一辈子待在我的春晖殿里,陪着我。”
    说到后面,卫缙语气加重,他握紧雪昼的手腕,重复道:“我说的,是一辈子待在我这里,每天等我回家。”
    腕间传来滚烫的触感,雪昼的眼皮一跳,心也跟着剧烈跳动。
    还不待他思考完这个选择背后的含义,卫缙又继续讲了起来。
    “第二个选择,做我的法器。”
    卫缙解释:“你的魂魄已经被我封入折扇中,对外,我会说你是折扇生出的器灵,不会有人怀疑。”
    “但这条路很辛苦,你要和我一起面对随时可能发生的大事小事,甚至随我一同去讨伐。为此,你要付出比平日加倍的努力修炼,自然,我也会帮你。”
    “雪昼也知道,我除了是天授大弟子之外,还出身人间皇室,身上的重担绝非常人可比,用这个身份跟着我,你会很辛苦。”
    卫缙微微一笑:“不过,不论你选哪一种,都必须留在我身边。”
    “现在,选吧。”
    看上去更舒服的那条路已经摆在了雪昼面前,条件不可谓不心动。
    然而,就是因为小师弟这个身份诱惑太多了,雪昼一时间不敢选择。
    他陷入了纠结中。
    这一番心理活动,卫缙无从知晓。
    一直旁观的崔沅之也无从知晓。
    他只是看到雪昼犹豫,心底里有些着急。
    即便知道雪昼早已做出了选择,崔沅之也下意识替他忧心。
    平心而论,卫缙给的两个都不是什么好选项。
    要么就乖乖被他豢养一辈子,做个依附主人一辈子的小宠物,要么就陪他出生入死,那样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就在他思索的间隙,雪昼已经给出了回答。
    “我想,试试。”
    雪昼有些跃跃欲试,又有些忐忑不安:“我想和你一起下山。”
    “想,做你的法器。”
    “很好。”
    卫缙站起身,逆着光,雪昼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悦。
    只见他居高临下地摸了摸雪昼的头:“那从明天开始,我们照常恢复修炼,好吗?”
    雪昼颔首。
    或许是饮了酒的缘故,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第二日晨起醒来,卫缙已经梳洗好,坐在床边看着他,眸中情绪叫人看不透。
    难捱的,磨人的修炼又开始了。
    与以往不同的是,雪昼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他变得比以前更勇敢,也更稳定了一些。
    虽然畏高的性子还是没改,但却不会再像过去那般轻言放弃。
    要做卫缙的法器,不会飞可不行。
    第一步学的就是化形。
    一次次,卫缙陪着他一遍遍练习,练习变成折扇后要怎么飞回到卫缙手中,再练习脱手时要怎么化成人形。
    那样的高度,雪昼有些接受不了。
    但卫缙从不让他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个问题。
    几乎每一次,他都站在雪昼会落下的地方:“别怕,不论你飞得多高,我都在下面接着你。”
    这样的过程实在过于枯燥无聊,有好几次,就连崔沅之都觉得重复到看不下去了,卫缙的脸上都没显现出丝毫不耐之意。
    雪昼就是在这样反复的过程中逐渐好转起来,这之中的艰辛自不必多言。
    一天又一天过去,说不上是哪里有了变化。
    在崔沅之眼里,眼前的少年已经变得和刚醒来时判若两人了。
    雪昼的话慢慢多了起来,法力也飞速长进。
    他和崔沅之所熟悉的那个雪昼很像,说话口齿清晰,谈吐自如,带着一种气度。
    乖巧,听话,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偶尔耍小脾气。
    他逐渐和卫缙有了距离感,开始称呼卫缙为‘衔山君’。
    再后来,睡觉的地方也从地板转移到床铺上。
    对此,卫缙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包容的态度。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
    这天卫缙不在,后山之中只有他一个人。
    雪昼坐在溪流旁,对着手中的铜质小镜子发呆。
    崔沅之就站在不远处,听少年自说自话。
    “雪昼,你今天修炼怎么没有昨天努力?”
    “明天你要更努力,让衔山君看到你。”
    在雪昼的观念中,没有人会喜欢无用之人。
    他不想活得没价值,他想成为卫缙最信任的人,最无法放弃的人。
    他要对卫缙有用。
    不仅要对卫缙有用,还要成为最有用的那一个,如此,才不会在危急关头被他匆忙拿去比较性命的价值,随后轻飘飘被放弃。
    他之于崔沅之,不就是被比较了一番后才毫不留情丢掉的吗?
    这样的事情,雪昼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