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雪昼还不知道, 卫缙的疤是永远无法祛除的。
    但他还是坚持每天给卫缙的双手上药,自己身上的疤一天比一天淡了,卫缙的却不见好转。
    雪昼有点着急。
    对此, 卫缙倒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同自己相比, 他显然更关心雪昼的伤情。
    随着雪昼逐渐适应修复好的身体, 卫缙开始想方设法给雪昼找些事情做,供他打发时间。
    最简单的就是看书、习字。
    崔沅之看见雪昼坐在卫缙身边, 笨拙地握着笔, 尝试写自己的新名字。
    卫缙一只手穿过少年纤细的腰肢,扶在桌案一侧, 形成半保护的姿势。
    他没说话, 眼睛却一直盯着雪昼的笔尖,唇角微微勾起,十分专注。
    同样的字, 他带着雪昼写一遍, 再让雪昼自己写一遍,就这样反复临摹自己从前的字, 不厌其烦。
    “这个字就是昼,是从天亮到天黑的一段时间,和黑夜相对。”
    卫缙引着他的手,在‘昼’前又添了几笔:“这是雪,我和雪昼就是在雪天遇见的,是不是?”
    雪昼也很听话,让写什么就写什么。
    初时,他写得还不是很好,卫缙也说:“真厉害, 这个字写得又进步了,怎么我说一遍雪昼就能完整写下来?”
    他很喜欢夸奖雪昼,并对此毫不吝啬、乐此不疲。
    “雪昼同我的字越来越像,你看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卫缙将他的字和自己的字放在一起,随后一起摞到旁边的檀木盒中锁起来:“这张我收藏了,以后定要时时拿出来看,雪昼再写张新的吧。”
    雪昼握紧笔杆,同他对视,快速眨了眨眼,手攀上那个盒子,又摇了摇头。
    卫缙微微笑起来,就当自己没有读懂他的眼神。
    这样的时间过得很快。
    雪昼尝试开口说话,也是在两人一起写字时。
    那时他临完卫缙的帖,对着手中的纸页嘟囔着什么。
    卫缙听到他发出声音,停下笔,悄无声息靠过来问道:“怎么了?”
    雪昼指着纸上的两个字,艰难地说:“喂!”
    嗓音带着几分久不开口的沙哑。
    “喂?”
    卫缙挑眉:“这是在喊我?”
    “嗯,嗯!”
    雪昼重重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起来:“喂。”
    “缙。”他又说。
    “卫,缙。”
    原来不是喂,是卫缙。
    清晰地从少年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卫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如木雕般定住。
    竟然没有像往常一般献上夸赞。
    雪昼打量着他的表情,又迟疑着重复:“卫……缙?”
    他的小手还拍了拍卫缙的肩,双眉拧紧,看上去不太满意。
    就像是在等卫缙夸他一样。
    下一秒,卫缙捉起他的双手,桃花眼中闪过几分意外之喜。
    “雪昼,你能讲话了?”
    “能不能再说一次让我听听,说什么都可以。”
    雪昼乖乖重复:“卫,缙。”
    说的次数多了,也熟练了一些。
    他从前讲话就很标准,只是受到重大创伤后,就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一般。
    卫缙一时无法分辨这是心理所致,还是身体部分有所损毁,这几个月经常在背地里为此事奔波请教。
    如今听到雪昼生涩的咬字,卫缙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他迫不及待将少年抱入怀中,大掌顺着雪昼的后背,声线里透着愉悦:“雪昼,好厉害。”
    雪昼的脸蛋猝不及防被按压在卫缙胸膛前,还没反应过来,有些呆愣。
    但,总算听到意料之中的夸赞,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望见少年满足的模样,感受到那种难言且微妙的快乐,崔沅之的心绪也被调动起来。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也是上扬着的。
    原来,看到两个幸福的人相拥,会感到温暖。
    与讨伐鬼族、守卫和平这样的事毫无关联,尝试着开口说话,哪怕是这样一件小事,也会让卫缙与雪昼产生成就感与喜悦。
    崔沅之羡慕这样的能力。
    他与卫缙出现在雪昼生命过程中的不同阶段,都陪伴少年走过一段时间,两相比较之下,有些细节连自己都无法做到。
    但卫缙可以。
    就连教书写字这样平凡简单的日常,卫缙都会把每件事拆得很细很细。
    小到今天雪昼比昨天多练了一页纸,他都会以此为由给予雪昼奖励。
    每份礼物都精心准备,带着不同的缘由,平日里外出归来,定要给雪昼带点什么他没见过的小玩意儿。
    若是更晚些回来,还会亲自下厨给雪昼做些他爱吃的点心。
    雪昼来天授山之前,卫缙从不会这些手段。
    但雪昼才跟在他身边几个月,精神状况已经大有好转,脸颊上也多了点肉。
    除了不爱说话,几乎与寻常普通人无异。
    他最先会说的两个字是卫缙,随后是雪昼。
    再然后是衔山君,天授山,珍珠,蓝玉,宝石,樱桃……
    又过两月,天气更暖和了一些。
    卫缙开始教他修炼。
    自两人共同生活以来,雪昼变得很黏人,夜里没有卫缙在身边就无法入睡。
    后山之中,往往卫缙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说话时也偷懒,能说一个字就绝不说第二个字。
    大部分情况下,卫缙都是默许的,纵容的。
    唯有修行一事,却是雪昼无论如何黏着他都无法解决的。
    这件事必须他自己来。
    好在雪昼态度也十分端正,他很珍惜卫缙手把手教他修炼的机会,努力按照卫缙定下的修炼计划执行。
    但,总还有一个困难无法克服。
    恐高。
    任凭他近战练得如何行云流水,作为一重天的修行者,恐高仍是大忌。
    雪昼连睡在稍高的地方都不敢,躺在床上,闭上眼稍微待上一会儿,失重感就一阵阵袭来,紧接着是心悸、冷汗、浑身颤抖。
    更别提在空中施展法术了。
    他想逃避,眼睛哀求般看向卫缙,希望可以不要有这个环节。
    卫缙的态度有些冷酷无情,但他仍然和颜悦色地说:“雪昼,这是必须的。”
    “你一定要学会。”他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没人能保护你,你要怎么保护好自己?”
    卫缙语重心长地同他讲道理。
    雪昼只好提起剑,重新面对这个难以克服的问题。
    偶尔,他自己一个人待在后山,也会偷偷站在稍高一点的地方,尝试着往下看。
    他还喜欢扔东西玩儿,小石子,一片树叶,一朵花,闲来无事就喜欢在洞府外到处扔。
    崔沅之就在几步之遥的距离观察着少年。
    他知道雪昼的本意并不是喜欢丢东西——他在观察那些东西坠落的样子。
    一遍又一遍,反复扔下,捡起,再扔下,默默盯着看。
    又过几日,雪昼爆发了。
    不知是修炼受阻,亦或是其他原因,他整个人显得有些烦躁。
    这种烦躁在他对着铜镜扯开衣襟、看到心口处那道无论如何也去不掉的伤疤时,彻底达到巅峰。
    雪昼一下将铜镜挥倒,手边能砸的东西全砸了,抄起剪刀,将自己的头发剪得不成样子,利刃对着胸口的疤扎下去,划了好几道血口子。
    等卫缙忙完外面的事回来时,见到的就是一片狼籍的场面。
    雪昼浑身湿漉漉的缩在没有光的角落里,眉睫发尾都滴着水,洞府内被破坏得看不出原貌,到处都是碎片。
    卫缙挑眉,欣赏着少年的杰作。
    他缓缓走向少年。
    每走一步,就感觉到少年身体颤抖的幅度在增大。
    在害怕吗?
    卫缙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雪昼瑟缩着,见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忽然主动扑了上去。
    卫缙没有料到这一举动,但身体已经先意识一步接住他,感觉到雪昼的下巴抵在自己脖颈处蹭了蹭,是主动示好的行为。
    “让我看看,伤到没有?”
    卫缙仔细检查了一遍少年各处。
    在看到他乱七八糟的头发和左胸处的伤口时,卫缙峻挺的眉深深蹙了起来。
    “你喜欢摔东西,咱们这里供你发泄的玩意儿多得是,为什么要拿自己撒气?”
    卫缙的语气冷下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雪昼不安地看着他。
    卫缙顺手将自己的发带扯了下来,将他两只手腕绑起:“在这里乖乖坐着不许动,这是对你的惩罚。”
    随后他将少年从自己怀里捞出来,仔细上好药,将他放回两人一起睡觉的地方。
    雪昼的眼睛一寸不错开地看着卫缙。
    他看到男人一点一点将洞府收拾干净,面上瞧不出半分愠色。
    随后卫缙离开了。
    望着他的背影,雪昼有些着急,他小声呼喊卫缙的名字,他说,对不起。
    但是卫缙没有听见。
    这一走就是两个时辰。
    雪昼乖巧地坐在那里,大脑放空,就连崔沅之都猜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刻钟,卫缙回来了。
    这次他带回来一些奇怪的东西:满满一箩筐的樱桃,各种长相的器具。
    其他的雪昼看不到,但他能闻出烈酒和甜香的气息。
    时值初夏,正是结樱桃的季节,洞府外那棵树已经收获了一轮。
    卫缙将所有东西放下,对他招手:“雪昼,来。”
    雪昼迟疑着走上前。
    卫缙将他手腕上的发带解下,让少年在自己身侧坐下。
    “修行的事先停一停,做樱桃酿的时节到了,雪昼陪我做。”
    语毕,他将那一筐樱桃向少年的方向推来。
    “雪昼想学吗?”
    雪昼点点头。
    卫缙说:“那挑樱桃的事就交给雪昼来做了,你平日里爱吃,肯定知道哪个甜哪个不甜。”
    雪昼伸出手,取出几个饱满完整的来。
    他望着躺在手心的樱桃,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才有眼泪掉在掌心。
    怕卫缙发现,他用力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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