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林郁没下过真正的海, 深夜的海面并不平静，黑漆漆一片，完全不像白天看上去那么美好。
世界失去阳光装饰后有些黯然失色, 涟漪一圈一圈, 惊醒了沉睡的鱼。
他们在快速下潜，与此同时岸上沿途的灯都亮了起来，像萤火虫钻进了长长的流线之中, 沿途万里长明。
文明的第一法则——生存。
潜水艇是全封闭的，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六艘同时快速下潜。林郁提前吃了防眩晕的药，尽管如此林嘉远还是带着几分不爽的目光看着秦烨，好像在控诉他是个多么压榨人的上司。
“是我坚持要来的。”林郁开口解释。
“别总向着秦烨说话。”林嘉远压低声音，“就算你们结婚了, 你还是姓林, 要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家人。”他对这个单纯弟弟的未来表示担忧，总是一副被秦烨卖了还要帮他数钱的样子, 现在最忌讳的就是恋爱脑。
林嘉远总有种能缓和气氛的奇妙能力，尽管刻度表上的深度在不断增加，心里的压力也随着上升，但有他在一旁插科打诨，林郁总觉得好多了。
情况更差的是林嘉书，他从派对结束那会就一直脸色不佳, 靠在一个角落闭着眼睛休息。林嘉远视线停留了一秒，又快速移开, 像是生怕被撞见。
林郁对他使了个眼色。知道林嘉书有恐慌症是在庭审结束后，林郁突然就想明白了，为什么在飞船进入星云后林嘉书会把驾驶位让给自己。
他是个很骄傲的人, 从来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病情。林郁想了想，接过林嘉远手里的药片，坐到了林嘉书身边。
“防眩晕的药，大家都吃一片，以防万一。”林郁不擅长说谎，好在林嘉书也没表现出怀疑，喝了口水把药片吞了下去。
下潜到千米深度后，大家都开始换上特制的潜水服，林嘉远不知道从哪里整出了纸笔，开始写遗书。
林郁被这操作震惊到了，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们出危险任务前，都会写啊。”林嘉远指了指秦烨，“这货除外，他从来不写。”
“如果海底下那个大家伙真的爆炸了，你写的遗书应该也没了吧。”林郁斟酌了一下用词，无论是电子档还是纸质版，都会随着巨大的能量波动化为灰烬。
“有道理。”林嘉远一直认为留下手写遗书是一件很酷的事情，经林郁这么一提醒，他觉得还是应该发在星网上。
“我们每个人写几句话，发布时间就定在凌晨四点怎么样？”他看了看身边的三人，只有林郁给了他一个茫然的眼神。
时间的流逝在此刻分外清晰，好像有一双手在拨动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响彻在每个人紧绷的脑海里。
“我先来。”
林嘉远捂着屏幕敲了好一会，把自己的那段隐藏之后又把电子屏递给林郁。
人的一生中会有多少次需要直面死亡，林郁不知道，但他是真正死过一次的人，到了现在心态反而变得平和起来。这个时刻，他突然有些相信宇宙中存在轮回，在遥远的过去或是未来，他们还会在一起。
“给你。”林郁把电子屏交到秦烨手上。
秦烨想了想，他曾经无数次面对危险，比这更加危急的时刻并不是没有，但没有哪一次是像这次一样，心情复杂。
写完之后电子屏又回到了林郁手上，最后交给林嘉书。
下潜深度已经到了一个临界值，随之而来的是仪器明显的震颤，人类征服星辰大海的脚步从没有停止，但似乎在第一架飞船驶离太阳系后，对于星辰的狂热远远超过了海洋。
海底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几十万种生物生活在这里，是一个天然的基因库。而深海，则让人向往又恐惧。
凌晨一点，他们抵达了目标区域上方，距离副本重启还有三个小时。
*
仪表盘上的许多指针已经转到了极限，处于失灵状态，探照灯照亮了一大片区域，他们走出潜水艇。
扑面而来的是汹涌的海水，林郁感到一阵窒息，尽管在特制潜水服的保护下，这种恐惧依旧如鬼魅般纠缠着他。这样昏暗的情况下，危险无处不在。
他生出一股强烈的，想要回到金属容器内部，把自己包裹起来的冲动。
“别怕，牵着我的手。”秦烨的声音有些不真切，隔着两层厚厚的衣服，林郁感受不到他手心的温度。防眩晕药也许是起了点作用，又或者是他从小追求的英雄主义在这一刻迸发出了无比强悍的力量，林郁忍住了回到潜水艇内的想法。
数据搜集，传输，越过万里深海和重重星云，被智脑和各路专家反复分析，又在第一时间反馈给他们。
拯救世界并不像林郁儿时想象的那样，提着一把圣剑插|进怪龙的心脏，血像喷泉般涌出，是勇士胜利的象征。
现在，那个巨大的能量球直直插在海底一条狭长的裂缝之中，看上去很平静，但这片海域的安静是诡异的，不寻常的。
【扫描结果已经出来了，这个能量球并不是多复杂的装置，相反，它比我们之前设想得要简单很多。】
信息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它更像是某种初学者的实验产物，只是其中注入了巨大的能量，能量球内部会不断压缩这些能量，直到表面材质无法承受这种压力，在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威压。】
“我们该怎么做？”林嘉远听得着急，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磨磨蹭蹭的解释，直接说该怎么办得了。
【虽然原理并不复杂，但这种压缩是单线程的，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
信息又停了一下。
【智脑还没有给出方案，这主要是由于初期我们输入的信息误差较大。】原本的一些解决方案都是针对目前保密级别的军用大型能武，但没想到这种装置的原理这么简单粗暴，也不知道安东尼奥是挪用了多少军费，在海底下弄出这么个大玩具。
林郁的身体完全被束缚在了潜水服中，大脑却循着记忆越发清明……
“专家团队里有布莱克老师吗？”林郁突然的发问让其他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林嘉远问，“是那个仿生人案的布莱克·威廉姆斯？”
秦烨当机立断，“立刻联系布莱克。”隔着黑潮般的海水，他看到林郁的眼神，也许这一次，他们又赌对了。安东尼奥那个草包，也只会窃取别人的成果。
那一年，是林郁第一次接触实验课程，布莱克老师做了个很有趣的小玩意送给他。圆滚滚的小型能量球，只要设定好能量值，就能当作闹钟来用，顶部的小孔里会冒出一朵小礼花。
布莱克老师还很郑重其事地把它作为一项实验成果放在了自己的文件夹里，跟林郁说，也许有一天这个小东西会风靡全宇宙，他们就能赚到一大笔专利费，到时候建一个大型实验室。
林郁想说这种装饰闹钟实在是太复古了，谁会用这种东西呢，但看着布莱克老师眼里的笑，他没说出这种打击人的话。直到现在，他才恍恍惚惚地明白，当时布莱克老师只是想做个小东西逗他开心而已。
那时的他还没有从父母逝世的阴影中走出来，整个人透着股沉郁的气息，对那些治疗课程也提不起兴趣。就算他成了全联邦最厉害最有名的治疗师又能怎么样呢，他想救的人，永远也救不回来了。
命运就是这么阴差阳错，时隔多年，他居然在数亿光年外的深海里看到那个小玩意的超级巨无霸版本，像是宇宙跟他开了个黑色玩笑。
【已与布莱克·威廉姆斯建立联系，现切换信号。】
通讯频道里滴滴了两声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林郁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小郁，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布莱克的语气依旧沉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这个装置不能够关闭，但可以调整压缩速度，让能量缓慢释放出来。”
所有人都感觉松了一口气，但接下来布莱克的话又让众人的脸色沉了下去。
“在不出现任何差错的情况下，改装也需要两个小时。”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从深海离开，一旦失败，结局只有葬身这片海域。
“现在开始吧。”林郁的声音有些哑，和秦烨的目光撞在一起，下潜的六艘潜艇里一共十三人，从决定出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林郁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是一名军人，但无疑，他已经有了牺牲的觉悟。
与此同时，太空站已经陷入了混乱，突如其来的危机让众人觉得还没有从梦里醒过来。每个人都想先登上飞船，离开就意味着生存的希望，留下则是危险与死亡的同义替换。
尽管并没有公布事件细节，求生的渴望还是席卷了整片星球。
严英对下属说：“你知道吗？地球上有一类人，从星际时代前开始，就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颗星球，他们从来不愿意离开这里。”但真正危及生存的时刻到来时，人们还是会含泪舍弃孕育了自己的土地。
许多年前，地球资源开始枯竭，膨胀的人口无法生存，催生出了星际时代。
危机和改变从来都是一起出现，这一次，人类文明又会朝着哪个方向前行呢？最固执的地球党也踏上了离开的飞船，是不是昭告着全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她听到人群中孩子的哭声，像第一次离开温暖的子宫那般无措。
而深海之中，还有人没有离开。
世界失去阳光装饰后有些黯然失色, 涟漪一圈一圈, 惊醒了沉睡的鱼。
他们在快速下潜，与此同时岸上沿途的灯都亮了起来，像萤火虫钻进了长长的流线之中, 沿途万里长明。
文明的第一法则——生存。
潜水艇是全封闭的，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六艘同时快速下潜。林郁提前吃了防眩晕的药，尽管如此林嘉远还是带着几分不爽的目光看着秦烨，好像在控诉他是个多么压榨人的上司。
“是我坚持要来的。”林郁开口解释。
“别总向着秦烨说话。”林嘉远压低声音，“就算你们结婚了, 你还是姓林, 要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家人。”他对这个单纯弟弟的未来表示担忧，总是一副被秦烨卖了还要帮他数钱的样子, 现在最忌讳的就是恋爱脑。
林嘉远总有种能缓和气氛的奇妙能力，尽管刻度表上的深度在不断增加，心里的压力也随着上升，但有他在一旁插科打诨，林郁总觉得好多了。
情况更差的是林嘉书，他从派对结束那会就一直脸色不佳, 靠在一个角落闭着眼睛休息。林嘉远视线停留了一秒，又快速移开, 像是生怕被撞见。
林郁对他使了个眼色。知道林嘉书有恐慌症是在庭审结束后，林郁突然就想明白了，为什么在飞船进入星云后林嘉书会把驾驶位让给自己。
他是个很骄傲的人, 从来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病情。林郁想了想，接过林嘉远手里的药片，坐到了林嘉书身边。
“防眩晕的药，大家都吃一片，以防万一。”林郁不擅长说谎，好在林嘉书也没表现出怀疑，喝了口水把药片吞了下去。
下潜到千米深度后，大家都开始换上特制的潜水服，林嘉远不知道从哪里整出了纸笔，开始写遗书。
林郁被这操作震惊到了，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们出危险任务前，都会写啊。”林嘉远指了指秦烨，“这货除外，他从来不写。”
“如果海底下那个大家伙真的爆炸了，你写的遗书应该也没了吧。”林郁斟酌了一下用词，无论是电子档还是纸质版，都会随着巨大的能量波动化为灰烬。
“有道理。”林嘉远一直认为留下手写遗书是一件很酷的事情，经林郁这么一提醒，他觉得还是应该发在星网上。
“我们每个人写几句话，发布时间就定在凌晨四点怎么样？”他看了看身边的三人，只有林郁给了他一个茫然的眼神。
时间的流逝在此刻分外清晰，好像有一双手在拨动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响彻在每个人紧绷的脑海里。
“我先来。”
林嘉远捂着屏幕敲了好一会，把自己的那段隐藏之后又把电子屏递给林郁。
人的一生中会有多少次需要直面死亡，林郁不知道，但他是真正死过一次的人，到了现在心态反而变得平和起来。这个时刻，他突然有些相信宇宙中存在轮回，在遥远的过去或是未来，他们还会在一起。
“给你。”林郁把电子屏交到秦烨手上。
秦烨想了想，他曾经无数次面对危险，比这更加危急的时刻并不是没有，但没有哪一次是像这次一样，心情复杂。
写完之后电子屏又回到了林郁手上，最后交给林嘉书。
下潜深度已经到了一个临界值，随之而来的是仪器明显的震颤，人类征服星辰大海的脚步从没有停止，但似乎在第一架飞船驶离太阳系后，对于星辰的狂热远远超过了海洋。
海底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几十万种生物生活在这里，是一个天然的基因库。而深海，则让人向往又恐惧。
凌晨一点，他们抵达了目标区域上方，距离副本重启还有三个小时。
*
仪表盘上的许多指针已经转到了极限，处于失灵状态，探照灯照亮了一大片区域，他们走出潜水艇。
扑面而来的是汹涌的海水，林郁感到一阵窒息，尽管在特制潜水服的保护下，这种恐惧依旧如鬼魅般纠缠着他。这样昏暗的情况下，危险无处不在。
他生出一股强烈的，想要回到金属容器内部，把自己包裹起来的冲动。
“别怕，牵着我的手。”秦烨的声音有些不真切，隔着两层厚厚的衣服，林郁感受不到他手心的温度。防眩晕药也许是起了点作用，又或者是他从小追求的英雄主义在这一刻迸发出了无比强悍的力量，林郁忍住了回到潜水艇内的想法。
数据搜集，传输，越过万里深海和重重星云，被智脑和各路专家反复分析，又在第一时间反馈给他们。
拯救世界并不像林郁儿时想象的那样，提着一把圣剑插|进怪龙的心脏，血像喷泉般涌出，是勇士胜利的象征。
现在，那个巨大的能量球直直插在海底一条狭长的裂缝之中，看上去很平静，但这片海域的安静是诡异的，不寻常的。
【扫描结果已经出来了，这个能量球并不是多复杂的装置，相反，它比我们之前设想得要简单很多。】
信息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它更像是某种初学者的实验产物，只是其中注入了巨大的能量，能量球内部会不断压缩这些能量，直到表面材质无法承受这种压力，在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威压。】
“我们该怎么做？”林嘉远听得着急，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磨磨蹭蹭的解释，直接说该怎么办得了。
【虽然原理并不复杂，但这种压缩是单线程的，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
信息又停了一下。
【智脑还没有给出方案，这主要是由于初期我们输入的信息误差较大。】原本的一些解决方案都是针对目前保密级别的军用大型能武，但没想到这种装置的原理这么简单粗暴，也不知道安东尼奥是挪用了多少军费，在海底下弄出这么个大玩具。
林郁的身体完全被束缚在了潜水服中，大脑却循着记忆越发清明……
“专家团队里有布莱克老师吗？”林郁突然的发问让其他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林嘉远问，“是那个仿生人案的布莱克·威廉姆斯？”
秦烨当机立断，“立刻联系布莱克。”隔着黑潮般的海水，他看到林郁的眼神，也许这一次，他们又赌对了。安东尼奥那个草包，也只会窃取别人的成果。
那一年，是林郁第一次接触实验课程，布莱克老师做了个很有趣的小玩意送给他。圆滚滚的小型能量球，只要设定好能量值，就能当作闹钟来用，顶部的小孔里会冒出一朵小礼花。
布莱克老师还很郑重其事地把它作为一项实验成果放在了自己的文件夹里，跟林郁说，也许有一天这个小东西会风靡全宇宙，他们就能赚到一大笔专利费，到时候建一个大型实验室。
林郁想说这种装饰闹钟实在是太复古了，谁会用这种东西呢，但看着布莱克老师眼里的笑，他没说出这种打击人的话。直到现在，他才恍恍惚惚地明白，当时布莱克老师只是想做个小东西逗他开心而已。
那时的他还没有从父母逝世的阴影中走出来，整个人透着股沉郁的气息，对那些治疗课程也提不起兴趣。就算他成了全联邦最厉害最有名的治疗师又能怎么样呢，他想救的人，永远也救不回来了。
命运就是这么阴差阳错，时隔多年，他居然在数亿光年外的深海里看到那个小玩意的超级巨无霸版本，像是宇宙跟他开了个黑色玩笑。
【已与布莱克·威廉姆斯建立联系，现切换信号。】
通讯频道里滴滴了两声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林郁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小郁，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布莱克的语气依旧沉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这个装置不能够关闭，但可以调整压缩速度，让能量缓慢释放出来。”
所有人都感觉松了一口气，但接下来布莱克的话又让众人的脸色沉了下去。
“在不出现任何差错的情况下，改装也需要两个小时。”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从深海离开，一旦失败，结局只有葬身这片海域。
“现在开始吧。”林郁的声音有些哑，和秦烨的目光撞在一起，下潜的六艘潜艇里一共十三人，从决定出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林郁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是一名军人，但无疑，他已经有了牺牲的觉悟。
与此同时，太空站已经陷入了混乱，突如其来的危机让众人觉得还没有从梦里醒过来。每个人都想先登上飞船，离开就意味着生存的希望，留下则是危险与死亡的同义替换。
尽管并没有公布事件细节，求生的渴望还是席卷了整片星球。
严英对下属说：“你知道吗？地球上有一类人，从星际时代前开始，就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颗星球，他们从来不愿意离开这里。”但真正危及生存的时刻到来时，人们还是会含泪舍弃孕育了自己的土地。
许多年前，地球资源开始枯竭，膨胀的人口无法生存，催生出了星际时代。
危机和改变从来都是一起出现，这一次，人类文明又会朝着哪个方向前行呢？最固执的地球党也踏上了离开的飞船，是不是昭告着全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她听到人群中孩子的哭声，像第一次离开温暖的子宫那般无措。
而深海之中，还有人没有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