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mega生存指南》


正文 第1章

    银河纪元9987年，M31星系的边缘地带，一架小型科研飞船缓缓降落。星网数据显示这颗行星上没有生命迹象，往外看只有一望无际的黄灰色硬土，林郁按下扫描键，开始收集地表数据。
    在宇宙中，没有生命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林郁驾驶的科研飞船装备了激光武器，可以对付一些不入流的星际海盗，标有科研样式的飞船通常不会遭到攻击，这是银河惯例，因此他对自己的安全并不担忧。这是他探索的第三颗行星，完成最后的数据分析和报告提交后，入学前的实践任务也就完成了。
    林郁又看了一眼指挥台上联邦高级机甲学院发来的入学通知书，不同于惯常的电子形式，这是一张由棉麻类植物碎屑制成的纸张，拿在手里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清香。人类还居住在母星的时候，就是使用这种材质制作各类录取通知书，林郁在纪录片里看过，他喜欢这种复古的感觉。
    能够进入联邦高级机甲学院进修是莫大的荣耀，整个华星只得到秦烨少将特批的一个名额，林郁收到通知书那天，他的老师布莱克由于过分激动打碎了自己高价购买的仿古玻璃杯。
    等待数据采集是一项无聊的工作，林郁将通知书收好，换上战斗服，走到了飞船尾部的仓库间。一架小型的载人机甲静静的屹立在那里，星际战争期间机甲技术遭受了毁灭性的破坏，小型机甲制造几乎失传，眼前这一架是林郁收集了三年的零件组装而成的，动作虽然还很笨拙，却已经能用于基本的星球探索。
    装配好激光武器，林郁驾驶着机甲走出飞船，极度的空旷让他感到不适，身处机甲的驾驶舱都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他难以想象直接踏上地面的感觉。没有一点点遮蔽，没有温暖的合金材料遮风挡雨，以人类躯体的脆弱简直如同一只蚂蚁误入火山口。
    M31-626星球，这里的天空被一颗巨大恒星发出的光芒笼罩，即便在夜晚也无法看到漫天繁星，这实在是莫大的遗憾。林郁写着自己的探索报告，布莱克老师总是说他的报告过于冰冷，不妨增加一些个人感受，会让之后来探索的科研人员更直观的了解这里的环境。
    【这是一颗寂静的星球，长期生活在这里可能会导致一些精神问题，因为过于安静，连风声都没有，时间仿佛被灌入了琥珀中。】
    林郁写下这段话，他的习作选修课成绩不佳，有些犹豫是否要让星网助手帮忙修改润色。像往常一样调出星网页面的时候，指挥屏幕却卡顿了，林郁眉头微皱，他昨天才调试过设备，应该不会出问题才是。
    检测进度加载到百分之三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不对劲，迅速唤出武器界面，然而一切已经太晚。第一架小型飞船被激光击落后，十几架飞船包围了他，如同成群的老鹰捕捉地上的猎物，过载的脉冲使他的意识陷入虚空状态。
    “这小子居然真的造出来了，他好像还有生命特征，怎么办？”
    “杀。”男人的声音像绝对低温状态下冻结一切的冰川，透着肃寂的气息。
    这是林郁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失去意识前一秒，他还在想，如果向学院申请的能量护罩得到批准，自己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
    伊森·哈珀不喜欢自己的新室友，他总是蜷缩着身子，一副随时会有人攻击他的样子。可这里是联邦最有名的omega贵族学院，到处都是最最善良温和的omega们，全星际的人都知道，omega是没有攻击力的。
    “林郁，你在吗？”伊森怕自己突然进去又会吓到脆弱的新室友，因此在门外驻足了一会。等了许久，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会是午休时间，伊森想，或许林郁已经进自己卧室休息了，那样最好，他就不用装出一副热情的样子跟室友寒暄了。
    三秒钟后，凄厉的尖叫声撕裂了宁静的午后，纪律老师踩着高跟鞋跑来，差点扭伤了脚。“是谁在宿舍区高声喧哗？这是一位尊贵的omega该有的行为吗？”
    626宿舍的大门敞开着，伊森的墨绿色眼睛里充满恐惧，他的室友脸色惨白横躺在地上，旁边是散落的营养液。伊森颤抖着手伸到他的鼻子下，已经没有了气息。
    “西维亚老师！”伊森像看到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向女人跑过去，也顾不上把纪律老师总是没有一丝褶皱的制服抓乱了，“林郁死了，他死了。”
    饶是西维亚一直教导学生们遇事要冷静沉着，任何时候都不能慌乱，这时她也不免露出惊恐的神色。“不要胡说，这里是omega贵族学院，每一位omega都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和教导，怎么可能？”
    “真的，真的，他没有呼吸了。”伊森眼里已经泛起了泪花，尽管平时他对这位室友颇有微词，但看到他失去生命，还是不禁落下眼泪。
    伊森扭过头，却看到了让他窒息的一幕。林郁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瞳孔中央闪烁着一丝蓝色的光芒。
    “太空啊！”伊森手心满是粘腻的汗水，眼睛往上一翻，晕了过去。
    林郁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他不是应该在M31-626星球上，和机甲一同化为灰烬了吗？他低下头，凝视着苍白的双手，浑身提不起丝毫力气，如同一株几十年没有浇过水的植物。难道人死后，真的还会有意识吗？
    西维亚终于记得按响了警报，闻声而来的管理人员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他们平时最多处理过一些omega之间争风吃醋的口角冲突，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西维亚老师，这是怎么一回事？”
    “快把伊森送到治疗室。”西维亚看了一眼脸色明显过于灰暗的林郁，“还有房间里的那个，一起送过去。”
    *
    “西维亚老师，这是严重的教学事故，学院居然出现了学生过度节食晕倒的事情。”院长把滑落的金属眼镜推到鼻梁上，尽管她的眼睛早就做了星际最好的矫正手术，不存在任何视力问题。“你难道不知道，林郁是谁的未婚妻吗？”
    西维亚站在一旁，制服被伊森抓皱的裙摆还没来得及处理，显得有些狼狈，“抱歉，院长女士，我知道学生中间有节食的风潮，这都是为了更好的体型，但我真的没有想到……”
    “林郁被送到治疗室的时候状态已经非常糟糕了，只差一点就会丧命。”院长显然很不满意，“伊森怎么样了，他母亲的电话已经打到了我这里。”
    “他已经醒过来了，只是惊吓过度还需要休息两天。”西维亚说，“我会向哈珀夫人解释，请您不要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西维亚老师，你应该清楚我们的学生都来自联邦中最有权势的家族，omega非常脆弱，我们必须时刻关注他们的状态，直到他们顺利毕业成为各位大人物的妻子。”院长眼睛里射出一道寒光，“尤其是林郁，我想秦少将不会希望自己的未婚妻出现任何问题。”
    “是。”
    西维亚恍恍惚惚地走出院长办公室，治疗室里贝兰琪医生一见她就皱起了眉头，“西维亚，瞧你的衣服，你怎么也不知道去换一件熨烫好的制服。”
    “林郁和伊森怎么样了？”西维亚来不及解释什么，“我现在可以去看看他们吗？”
    “伊森正和哈珀夫人说话。”贝兰琪看着两人的诊断书，“他只需要休息，但林郁的问题比较棘手，检查结果显示他患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并且在检查初期他的精神似乎也出现了一些问题。”
    西维亚眼前一黑，贝兰琪连忙扶住她，“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他现在精神已经好了许多，不再问一些奇怪的问题了，克莱尔先生在照顾他。克莱尔先生有五个孩子，他最知道该怎么照顾生病的omega。”
    林郁在病床上摆弄着自己的个人终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的现实。和他同名同姓，却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星球。
    银河在上，曾经他以为重生只是无聊的星际小说为了吸引人眼球而编出的荒诞故事。
    “林郁，西维亚老师来看你了。”那个说话十分温柔的男护士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林郁醒过来时看到的那个女人。
    “西维亚老师。”他试探着打招呼。
    “你感觉好些了吗？”西维亚眼里带着十足的怜悯和慈爱，“我可怜的孩子，老师知道你很想得到未婚夫的爱，但过度的节食并不是一种好办法，以后千万不要再做这种让大家担心的事情。omega的身体非常脆弱，你要好好休息，听克莱尔先生的话，近期所有的课程我都会帮你取消。”
    林郁听得迷迷糊糊，这具身体的状况非常糟糕，医生不敢一次性给他注入药物，只能多次注射同时配合营养液摄入。
    但omega这个词还是在一瞬间冲击到了他的认知，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由于营养不良有些内陷，嘴唇泛着白，微微颤抖着，“我是omega？”
    西维亚才缓过来的心理一下子又受到了剧烈打击，“可怜的孩子，你在说什么呢？你当然是omega，这里是联邦omega贵族学院，能在这里学习的都是尊贵又稀少的omega。”
    林郁感觉自己又要晕过去了，他醒来之后闻到的浓烈香水味道，居然是信息素吗？
    西维亚脸上的精致妆容已然一团糟，整个人显得摇摇欲坠，身穿白袍的克莱尔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带着甜蜜气息的信息素笼罩了这位可怜的老师，她的嘴唇恢复了一些血色。
    “西维亚，你太累了，也需要休息。林郁才从昏迷状态中醒来，神志还有些不清楚。”克莱尔扶着西维亚出去。
    再回来时，看到病床上苍白的小omega，克莱尔心中泛起一股酸楚，“孩子，你很漂亮，你未来的丈夫会爱你的。”他释放出浓度更高的信息素，将林郁笼罩其中，像母亲抱住婴儿，“当你生下孩子，你的alpha一定会爱上你的。”
    林郁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挣扎着，他突然想起临死前听到的那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正文 第2章

    林郁摸到脖颈后侧那块软肉，整个身体像过电般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是不健康的惨白色，因为过度的瘦弱显得一双漂亮的黑色眼睛有些突兀。
    在屡次被克莱尔强制进入睡眠状态的间隙，他大概搞清了这具身体的身份。联邦林氏家族的小儿子，人际关系很差。从进入治疗室到现在，除了学校里的老师，没有人来看过他。
    克莱尔调制着营养液，脸上带着些许忧愁，“林郁真是可怜，林家和秦少将都接到了他生病的消息，却没有一个人来看他。”
    贝兰琪正通过星网浏览着最新的星际热点，前往地球旅游的人数又破新高，“克莱尔，你该控制好自己过度泛滥的母爱，我们的任务只是治疗和照顾病人。”
    “我准备这个月去母星度假呢，该死的，星际航行的价格又涨了，连全息旅行体验的价格都上涨了百分之二十。”贝兰琪没有看到克莱尔黯淡的目光，自从他的五个孩子都进入学校后，他就开始异常怀念与他们朝夕相处的时光。对于一个omega母亲来说，没有任何事情比亲自照料自己的孩子更幸福。
    林郁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躺着，克莱尔不允许他使用星网，认为过量的信息和娱乐会影响到他的休息。他的手边只有一个阅读镜，里面满是《星际家常菜谱》、《孕期需要注意的十六件事》、《与Alpha相处的一百个小技巧》之类的书。
    所以看到那双墨绿色眼睛的时候，林郁还是感到了一阵惊喜。
    伊森·哈珀已经恢复了健康，手里捧着一束雪白的康乃馨，他看上去有些腼腆，“同学们推举我做代表来看望你。”这是句谎话，林郁性格孤僻沉默寡言，在学院里压根没有朋友。
    他把那束花放在了桌上，坐到了病床边上，“你感觉好些了吗？那天我真的吓死了，我摸到你没有呼吸了，但贝兰琪医生说我只是惊吓过度产生了幻觉。”
    “好多了。”林郁努力让自己显得和善，“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伊森从未听到过林郁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心里有些诧异。这些天学院里充满了林郁为了博取秦少将欢心节食晕倒的传闻，人们用各种尖酸刻薄的话讽刺他，飞上枝头也只是麻雀，还妄想得到秦少将那种顶级Alpha的爱。他生病这么久，连秦少将的一片衣角都没看到。
    “你可以陪我说说话吗？”林郁指了指床头的阅读镜，“除了这个，这里什么都没有。”
    人与人之间的第一印象是件很玄妙的事情，直觉告诉他，从眼前这个omega口中或许能够得到更多的信息。
    伊森突然生出了一股受宠若惊的感觉，他和林郁很少说话，除了必须的礼貌用语，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林郁是中途转到学院的，以林家幼子的身份入学，但有传闻说他只是一个私生子。
    “当然可以，今天是休息日。”伊森露出得体的笑，他决定不告诉林郁那些风言风语，而是用一些温和的语言来安慰眼前这个可怜的omega。
    “伊森，我似乎忘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他揉着太阳穴，眼里满是迷茫，“让克莱尔先生知道的话，他一定会大惊小怪增加很多不必要的治疗，你能告诉我之前的事情吗？”
    克莱尔先生对于学生的过度关怀人尽皆知，伊森看着林郁的样子，不像是假的。他对林郁的遭遇充满同情，不管怎么样，自己的omega受伤的时候，alpha都应该陪伴在他的身边。
    “你入学大概半年了，跟我住在同一间宿舍，善良友爱，同学们都很喜欢你。”伊森滔滔不绝，“尤其是西维亚老师，你是她最喜欢的学生。林郁，你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林郁愣了一下，怎么这位室友说的和他观察到的，完全不一样呢。
    伊森温柔地看向自己的室友，残酷的言语是一把利刃，会刺伤身边的人，任何一个善良的omega都不应该做这种事情。
    *
    联邦第三军区，冰冷的银色金属覆盖大地，事务官莱利匆匆结束了休假，山一般的文件向他涌来。
    “管家先生，是的，长官已经知道林先生生病的事情了。您知道的，最近星系内出现了大量流盗事件。好的，我会再次报告长官。”终于结束了通话，莱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室内温度湿度都根据他的生理状态调控到了最适宜的数值，他还是不住的流着汗，这全是因为他的顶头上司现在正处在情绪低谷。
    莱利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太空啊，为什么不长眼的星际海盗会跑到M31星系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大约过了半个银河标准时，指挥室的大门缓缓开启，莱利简直不敢直视长官的眼睛，不用想也知道，他一定生气极了。
    “这份调查报告是谁写的？”男人的脸色冷峻。
    “华星治安委员会向我们提交了这份死亡事件报告。”莱利克制住了想擦汗的冲动，“具体是谁撰写的，我还需要向他们确认。”
    “不用了，让他们重新调查。”秦烨冷冷地看了莱利一眼，“以后这种缺少逻辑的东西不要送到我的面前。”
    “好，好的。”莱利知道自己的长官很看好那位来自华星的年轻人，“星际海盗穷凶极恶，出现这种事情谁也预料不到，当地的军队已经开启抓捕行动了。”
    秦烨的目光集中在墙上的三维地图上，星光在这里静止，“你真的认为是星际海盗干的？”
    莱利有些懵，他在母星的旅游过于惬意，还没从蔚蓝的美景中抽离出来。
    秦烨没有等他的回答，“M31星系边缘没有住人行星，也没有在开采中的矿星，之前从未出现过星际海盗的行踪。即便是流窜到那里的星际海盗，也没有任何必要攻击林郁的飞船，科研飞船配备的补给通常只够一次任务的使用量，也没有运载货物。”
    他的手指触碰到星图，无数星体开始运转，最终停在一片薄雾笼罩的区域，“更奇怪的是，没有找到林郁的尸体，我想星际海盗不会仁慈到特意寻找一片美丽的星域埋葬他。”
    莱利脑门又开始冒汗了，长官说的对，他应该注意到这些明显的漏洞才是，“但不是星际海盗，还会是谁呢？没有人会攻击一架科研飞船。”
    “这件事情背后恐怕不会像报告中所说的那么简单。”秦烨生出浓烈的惋惜心理，他原本打算在入学仪式上见一见那个年轻人，如今小型载人机甲研究进度缓慢，各类星际开拓技术也陷入停滞状态，联邦急需这种新鲜血液。
    空气凝固了许久，莱利想到刚刚那一通电话，即便现在不是提及那件事情的最好时机，但作为事务官，他也必须尽到自己的责任。“长官，林家的管家刚刚与我通话。”
    只是听到林家两个字，秦烨的眉头就已经皱了起来。莱利硬着头皮继续道：“您的未婚妻在学院中晕倒了，目前还在住院治疗，林家希望您去探望他。”
    宇宙之大，常常会有很多让人啼笑皆非的巧合。就比如，少将最欣赏的那个年轻机甲天才，和他最不愿意见到未婚妻，同名同姓。
    秦烨问：“晕倒的原因是什么？”
    莱利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快打结了，“听管家说，似乎是因为节食。”
    秦烨的眸子暗了一下，与那些璀璨的星体不同，他的眼睛是恒星寂灭后的深黑色，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虚空。
    “节食？”
    即便在最偏远落后的星域，也不存在缺少食物的情况，饿死人已经是星际战争结束初期才有的词语，几十年不曾被人们提及。
    莱利斟酌了一下语言，努力想为那位可怜的omega找个理由，“或许您不知道，近期最火的星际电影主角是位年轻苗条的omega，很多人模仿他，希望自己变得更有魅力。林先生这么做，也许只是希望您……”
    “告诉林家，我很忙，没有时间去关注一个自讨苦吃的omega。”秦烨感到匪夷所思，他已经答应了家族的联姻，林郁胖也好瘦也好，都不会影响这个事实。至于他的喜欢，只要林郁少看一些无聊的星际罗曼蒂克小说就会明白，那根本不重要。
    莱利沉默了一下，他对长官的未婚妻持同情和怜悯的态度，但他也清楚，无论林郁做什么，长官都不会爱上他。联邦最年轻的少将仿佛一架没有感情的人型机甲，感情这种事情不在他的设定程序之内。
    “是。”莱利琢磨着该怎么给长官找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室内的警报突然响起，这表明星际海盗正在入侵某个住人行星。
    【F726矿星遭到攻击，F726矿星遭到攻击。】
    秦烨快步走到作战指挥台前，一线数据已经传输到了终端，智脑正等待着他的指令。
    “矿星上有多少人？”
    【F726是一颗小型矿星，共有31名矿场管理人员。】
    “开启F726矿星能量护罩，临近星域军队集结，这次务必活捉。”
    【数据分析结果完成，能量护罩已开启，人员暂时安全。最近的防卫队预计在三个银河标准时后到达。】
    莱利默默退出了指挥室，他得给长官的未婚妻打去电话表示慰问，但愿那位脆弱的omega不会因为过度伤心再次晕厥。

正文 第3章

    一个三维人像出现在病床前，这是来自军方的视讯通话，林郁看着棕色眼睛身穿军装的男人，等待他先开口。
    “林先生，很遗憾听到您生病的消息。长官非常挂念您，但他近期的工作实在太忙。如果您关注星网新闻的话，应该会发现，最近的星际海盗案件很多，长官不得不夜以继日的处理这些事情，以保证星际航行的安全。”
    据莱利所知，omega们通常不关注政治军事新闻，但以林郁对少将的痴心，关于少将的资讯他应该不会错过。
    “没关系，我已经好多了。”林郁揣测着眼前这个人的身份，以及他口中的长官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没有星网就如同失去了眼睛和耳朵，他猜想长官可能是林郁的某个家人，在军中任职。
    “看到您恢复得这么好，长官也会很高兴的。”莱利终究不忍心，还是编了个善意的谎言，“长官说等这段时间忙完，就会去学院看望您。”
    林郁露出礼貌的微笑，“好的，我也很期待和他见面。”
    多么痴情的omega啊，莱利想，如果他知道长官私下里对他的态度，一定会非常伤心的。尽管是没有尽头的等待，起码也是一种希望。在宇宙中，希望如同空气和水那么宝贵，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莱利不忍心再看到omega那双懵懂的眼睛了，他心里的负罪感已经快要将自己压垮。
    结束了通话，林郁按响了床头铃，克莱尔依旧笑容满面地走进来，“哦，我的孩子，怎么了？你还想用一些甜品吗，你今天摄入的糖分已经过量，最好明天再吃。”
    “不是，我要回去上课。”他不能再躺在这里了，他需要知道自己的人际关系和生存状况，而不是在这里被当做小婴儿照顾。
    “西维亚老师已经帮你取消所有课程了，你可以安心在这里休息，不用担心。”克莱尔怜爱地看向他。
    “我已经没事了。”林郁从床上爬起来，“如果您不放心的话，可以让贝兰琪医生再为我做一次检查。”
    “可是，可是……”克莱尔眼底透出一股受伤的神色。
    “克莱尔，学生既然已经恢复健康了，就该让他回去继续学业。”贝兰琪有些看不过去，上前对他说，“林郁已经是个成年的omega了，你不能再把他当做孩子。”
    “是，是的。”克莱尔低下头，声音也小了许多，“既然这样，那就走吧。”说完，他再也无法遏制自己内心的悲伤，捂着脸跑了出去，留下一脸迷茫的林郁。
    “克莱尔他总是这样。”贝兰琪叹了口气，“他的五个孩子都在很小的时候交由Alpha培养机构照顾，所以他把泛滥的母爱投射到了学生身上。”
    “好了，换衣服回去上课吧。”贝兰琪关掉了监测仪器，“以后你会明白克莱尔先生的心情，他没有恶意，只是想照顾你。”
    “我很感激您和克莱尔先生。”林郁向她道谢，这具身体的生理状况非常糟糕，没有克莱尔精心的照料他不会这么快就恢复健康。尽管如此 ，他现在还是过于孱弱和无力，和之前的身体相差太多。
    “林郁，你回来了！”推开门的时候，伊森正和一个娇小的女孩坐在沙发上吃点心，“这是我的表妹艾琳娜，她是昨天才来学院报道的。”
    艾琳娜和伊森一样生着一双墨绿的眸子，她看上去才十五六岁，怯生生的，“你好，我是艾琳娜·哈珀。”
    “我叫林郁。”
    伊森拉着他坐下，“我还以为克莱尔先生要让你再住半个月的院呢。”
    林郁想，克莱尔可能原本就是那么打算的。
    “你回来就更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上课。”电子桌面上正显示着omega礼仪课程的大纲，“艾琳娜刚来，我正在给她讲之前的内容呢，她有些担心自己会跟不上进度。”
    伊森显得很高兴，“这实在是杞人忧天，omega礼仪是我们从小就会接触的，即便有些细节漏掉了，西维亚老师也会在课后为你单独辅导的。”
    半小时后，林郁撑着脑袋从繁杂的礼仪课内容中醒来，伊森和艾琳娜都在看着他。
    “林郁，我忘了你才好，应该多休息的。看你，都累得睡着了。”伊森有些愧疚，“上午的课我帮你去请假吧。”
    “不用。”他只是对那些杯具的摆放衣料的图纹不怎么感兴趣而已，林郁想尽快融入这个集体，多收集一些有用的信息，“我们该去上课了吧？”
    伊森看了一眼林郁身上的装扮，他只穿着一套简单的衣裤，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见林郁没有回房间重新打扮自己的意思，伊森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带着他和艾琳娜去教室了。
    omega贵族学院占地一千多公顷，学生数量却很少，大部分土地都用于修建花园景观和各类礼堂。三人赶到教室的时候，只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个人。
    “他们似乎都在看我们。”艾琳娜原本就害羞，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没关系，大家对新同学比较好奇而已。”伊森嘴上宽慰着表妹，眼睛却偷偷瞥向林郁，这些人当然是在议论林郁的事情。
    平时林郁很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今天却显然泰然自若，饶有兴致地看着星网新闻，还是星际民生类的。
    “他穿的也太寒酸了，难道林家不给私生子置办首饰吗？”
    “真可怜啊，在治疗室赖了这么多天，都没等到未婚夫来看望。”
    “秦少将原本就不喜欢他，要不怎么会连订婚仪式都不举行。”
    “要是我，才不会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alpha。”
    “秦少将你也不嫁吗，是他的话我可以考虑考虑。”
    “达芙妮，你简直是个花痴。”
    调笑声在身后响起，林郁查找新闻的手指顿了顿。
    “伊森，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他吸了吸鼻子，教室里的空气像混合了十几种花香，如同绮昳的星空下百花绽放。
    “味道？”伊森深嗅了一口气，“没什么味道啊，怎么了？”
    “你没有闻到很多种花香吗？”林郁已经辨别出了玫瑰和郁金花的香味，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柑橘气味。
    “我的信息素味道是玫瑰花香。”艾琳娜说，“哥哥的是郁金花，你是不是闻到了我们信息素的味道？”
    在学院里omega们通常不会使用气味阻隔剂，omega对同类的气味并不敏感，非发情期离得很近的时候才能闻到一丝味道。
    “我好像闻到了青橘气味，越来越浓了。”伊森皱眉，不知道是哪个omega快要进入发情期了，才会有这么浓烈的信息素。
    林郁感觉到教室的气温在迅速升高，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整个星球的住人区域都在温室包裹下，除非有敌人入侵打破了温室，导致气候剧烈失衡。
    “林郁，你怎么了，脸上那么红！”艾琳娜惊呼出声，引来了所有人的关注。
    “他好像要进入发情期了。”达芙妮捂着嘴，“可是omega的发情期应该有个缓冲才对，他怎么会突然？”
    “好烫！”伊森把手从林郁额头上移开，“他的症状不像发情期，倒是很像分化的时候。”
    只有初次分化才会有这么强烈的发情热状况。
    林郁昏昏沉沉地听着旁边人七嘴八舌的讨论，所有信息在脑海中都化成了无意义的信号，只有发烫的腺体源源不断地释放着信息素，摧毁着他的每一分理智。
    发情期，omega，好可怕的词。
    “抑制剂，快给他注射抑制剂！”
    “怎么还是没用，快叫克莱尔先生来吧，他不会死掉吧。”
    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声音，好像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着信息素，属于alpha的信息素，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渴望绿洲那样。深入骨髓的，从百万年前延续至今的渴望。
    得不到水的话，他就要死了。
    *
    “长官！”莱利匆忙跑进指挥室，“您的未婚妻又晕过去了，这次他似乎发生了二次分化现象。”
    二次分化极其罕见，也极其危险，尤其是对于脆弱的omega来说。
    秦烨依旧没什么表情，“让军区总医院的加文医生去看看。”
    莱利问：“您不去吗？”
    秦烨并没有从眼前的作战计划图上移开目光，第三星区几处温室拆除计划遭到抵制，不明真相的群众被诱导着抵抗军队，作战队不得不暂时撤退，在外太空待命。
    “我并没有学习过医疗方面的知识，在解决omega二次分化问题上起不到任何帮助。”秦烨声音淡淡的，“但出于对林家的尊重，你还是跟着加文医生一起去吧。”
    “我？”莱利指了指自己，果然这种差事最后都会落到他身上。
    秦烨目送莱利离开，对于林家那位和自己基因匹配度高达90％的omega，他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他只是不希望被纠缠，被裹挟着去度过自己并不情愿的人生。
    他很明确的告诉过林郁，他们的婚姻只会是一场政治资源交换，如果林郁拒绝，他可以帮助他离开林家，为他提供庇佑。但omega只是用无辜的眼睛凝视着他，似乎这样就能得到额外的温情。
    如果不是那天林郁给他下药的话，或许他对这位未婚妻还能多一丝好感。想用信息素控制一位训练有素的军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加文医生正在为您的未婚妻做全面检查，他还没有脱离危险。】
    【检查结果显示各项指标状况良好，这可能是一场正向的二次分化。】
    三个银河标准时后，秦烨又收到了来自事务官的简讯。
    【长官，林郁已经完成了二次分化，加文医生检测了他的精神力，发现他似乎觉醒了某些治愈方面的能力。】
    omega的精神力通常比较弱，例如克莱尔那种已经是佼佼者的存在，能够用于医疗护理。至于精神治愈，似乎还从没听说过。
    他调出了那份死亡报告，在M31星系死去的那个林郁，就是一个拥有罕见治愈能力的beta。
    一道流星从天边划过，留下长长的红色痕迹。在母星上，人们认为红星代表着灾难降临，也有人称之为宇宙信使。
    那么这一次，星空想告诉他什么呢？

正文 第4章

    在视讯通话里见过的那名军人出现在了林郁眼前，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三维等身人像。
    “莱利长官，我想林郁先生已经脱离危险了。”他身后穿着白衣的男人说，“请容许我收集本次治疗的数据，带回军区医院研究。”
    “加文医生，您辛苦了。”莱利向他致礼。
    待那名医生走出病房，克莱尔才走到床边，他眼眶还红着，像是刚刚哭过。“林郁，可怜的孩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在二次分化中幸存下来的omega很少很少，多亏了莱利先生带来的医生。”
    二次分化？林郁只上过基础的ABO性别课程，在分化成beta之后就没有进一步接触过相关知识。原本他以为，一辈子都用不着那些了。
    “林先生，长官知道您脱离危险后非常高兴，只是他正在处理一桩暴|乱案件，暂时不能赶来看望您。”莱利洋溢着礼貌得体的笑，“能够在二次分化中觉醒精神力的omega非常稀少，还请贵校暂时保密。”
    克莱尔忙说：“当然，当然。”
    “精神力？”林郁挣|扎着坐了起来，他越来越搞不懂眼前的状况了。
    “是这样，omega的精神力通常比较微弱，但您在二次分化中觉醒了部分治愈方面的能力，具体情况加文医生还要进行研究。”莱利说，“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相信您的家人知道这个消息也会为您感到高兴的。”
    林郁指尖凝起一道细微的电流，一瞬即逝。治愈系精神力，正是他作为一个孤儿却被华星教育委员会重点培养的原因。而现在，这具身体也拥有这种能力，是他的灵魂和身体在融合吗？
    “克莱尔先生，您可以先出去一下吗？”莱利看了看病床上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林郁，礼貌地请走了克莱尔。
    他有些话想单独对林郁说，作为秦烨的事务官，他不希望自己的长官重现父母辈的悲剧。
    “林先生，拥有治愈系精神力之后，您可以在联邦的机构中谋取治疗师的工作。”莱利说，“或许您之前接受的教育都告诉您，omega的归宿是婚姻与家庭，但我认为您完全可以有不同的人生。”
    林郁不知道这个人想表达什么，只听见莱利继续说，“长官的全部都已经献给了联邦，他无法再扮演一个好丈夫的角色，您上一次试图使用催|情剂怀上长官孩子的事情，实在是过于草率了。”
    莱利知道，那些星际电影里总是把alpha描述为婚前风|流，但婚后拥有自己的孩子后就会变成一个有责任心的好男人。尤其是有了一个alpha继承人和一个omega女儿，这种配置的男人通常都在拯救宇宙……
    “催|情剂？”林郁睁大了眼睛，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到底做过什么，那种只在不入流的星际黄|文中|出现的道具，居然真的存在吗？
    “林先生，您好好休息吧，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莱利知道，他的提议对一个深爱着自己未婚夫的omega来说，短时间内是难以接受的，林郁需要时间去思考他和长官的关系。
    *
    第六军区科研中心，男人脱下了自己的生化服，助理跟在身后向他转述在进行试验的十几个小时内，都有哪些人与他联络过。
    “您的伯父希望这周末与您共同出席一个慈善拍卖活动，为S72星系的辐射病患者募集治疗基金；第五军区邀请您参加下个月的量子研究峰会；苏女士在一小时前询问您是否有时间与她共进晚餐。”助理像个没什么感情的机器，“还有，omega贵族学院发来消息，您的弟弟突发二次分化现象，目前已脱离危险。据第三军区加文医生初步诊断，他觉醒了某些治愈方面的精神力。”
    “加文？”男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回过头问，“我记得他是秦烨在军校的同学，后来转到了医疗系。”
    “是的。”助理说，“加文医生是信息素研究方面的专家。”
    “我也很久没和家人共进晚餐了。”林嘉远佩戴上个人终端，“通知管家，这周让我的弟弟妹妹们都回家，我这个做大哥的也该好好关心关心他们的学业。”
    温室顶端的苍穹在七点之后降低了亮度，从外太空看，整个星球像某种夜灯，被人拍了一下。
    林郁坐在了烹饪课的教室里，自从两次晕倒之后，他成了众人眼中的焦点，这让他有些如坐针毡。
    “都已经这么晚了，还要上课？”林郁探过头去问伊森，他正擦拭着烤箱，一副得心应手的样子。
    “这是学院的必修课，alpha们通常会处理工作到很晚，这时候作为一名优秀的妻子，就要学会用美食抚慰丈夫疲惫的身心。”伊森从储藏箱中拿出食材，“每位omega都有自己的拿手菜肴，艾琳娜会烤制十三种不同口味的苹果派，我擅长做奶酪蘑菇汤，你准备做什么？”
    “一定要做些什么吗？”林郁对于口腹之欲并不重视，课业忙碌的时候常常只是以营养液充饥。据他所知，星际中有有一半的家庭都不再配备厨房。
    “当然，苏老师会为我们的作业打分，计入考核成绩。”伊森显得很郑重其事，“学院会给期末获得最高分的omega发放奖章，这可是很大的荣耀。上一次来颁发奖章的alpha是你的哥哥林嘉远少将，可惜我因为在发|情期没能观礼。”
    伊森眼底露出一丝遗憾，见林郁对着眼前的锅碗瓢盆一筹莫展，他不禁皱起眉头，小声问：“你该不会平时没有练习吧？”
    林郁轻咳一声，眼下的情况实在是比遇到年久失修的机甲更加棘手，每个机器都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
    “我来教你做苹果派吧。”艾琳娜很贴心的将自己的食材分成两半，“很简单的，只要使用烤箱就行了。”
    “好的。”林郁接过一整个苹果，学着艾琳娜的样子切成小块，他很少使用刀具，动作有些笨拙，“为什么我们不使用烹饪机呢，只要把食材放进去就好。”
    “烹饪机？”
    不等艾琳娜回答，林郁身后已传出一阵嗤笑，“只有最笨的omega才会用烹饪机给自己的alpha制作菜肴，那是没有灵魂的。”
    “制作菜肴的关键是要付出爱。”达芙妮轻蔑地看了林郁一眼，“否则，和那些没有味道的营养液有什么区别。”
    “爱？”
    林郁突然想起在很小的时候，母亲会在厨房中给自己做地球上一种古老的点心，满满的都是花香味，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那种味道依然萦绕在他的心头。
    “我明白了，谢谢你。”烹饪机做不出母亲的味道，林郁想，他不应该轻视每一项课程，在星际扩张中，就地取材烹饪也是很重要的生存手段。
    达芙妮的一头金发十分惹眼，她高涨的气势还没熄灭，正想着如果林郁和自己吵起来，她一定要狠狠讽刺这个不知深浅的私生子，但没想到林郁居然和自己道谢。她的怒气梗在喉头，变得沙哑，“没什么，这是苏老师经常对我们说的。”
    “艾琳娜，苹果切好了，下一步该做什么？”林郁像是没察觉到身后女孩狐疑的视线。
    “加一些柠檬汁。”艾琳娜耐心地指导着林郁，“还有黄油，不需要那么多，一点就好了。”
    “孩子们，你们的美味佳肴制作得如何了？”一头飘逸黑发的女人从教室门口走进来，达芙妮连忙举手，“苏老师，我的拉明顿蛋糕就快做好了。”
    女人身上不知材质的白色长裙仿佛坠满了星光，她的脚步十分轻盈，路过林郁身边的时候，留下淡淡的清香。“达芙妮，你总是很出色，我仿佛已经闻到奶油的香气了。”
    林郁注意到伊森切蘑菇的力道比之前重了很多，艾琳娜也开始专心致志地做着馅料，教室里顿时忙碌了起来，看来大家都很在乎伊森所说的奖章。
    林郁按艾琳娜之前说的方法把做好的苹果派放入烤箱，虽然看上去有点不成样子，但或许高温能让它发生奇妙的反应呢？
    “摆盘是和食物本身同样重要的事情。”艾琳娜拿出一个巨大的白色圆盘，对林郁说，“现在试着用果酱在上面弄出点图案吧。”
    “图案？什么都可以吗？”
    “你可以画一朵花，或者一片云，我通常会画一朵郁金香。”伊森说，“你喜欢的任何东西都可以。”
    林郁点点头，开始专心地作画，他选修过一段时间的绘画课程，虽然并没有学过使用果酱这种颜料，但总归是相通的。
    苏老师走到伊森旁边，欣慰地笑了，“伊森画的郁金香非常美丽，看得出他是一个有着很高艺术修养的omega。新来的艾琳娜同学，你画的是一颗行星？是我们的母星地球，非常棒，没有人会不喜欢这个图案。”
    她又望向林郁，细长的眉微微蹙起，“林同学，你画的这是？”
    林郁的盘子上是个极复杂的图案，线条交错纵横，仿佛是某种机械，总归不是花草树木那种看上去就赏心悦目的东西。
    “这是一架机甲。”林郁有些感伤，他亲手制作的第一架机甲，已经覆灭在了M31星系人迹罕至的行星上。
    “机甲？”苏老师轻笑一声，“很特别的图案，但用在食物上或许不那么合适。”
    “谁会在盘子上画那种冷冰冰的机器。”达芙妮又挑起眉，提高音量，生怕林郁听不到。
    “什么味道？”林郁一问，伊森立刻警觉起来，“你该不是又要分化了吧？”
    “我闻到了糊味。”林郁把目光锁定到眼前的烤箱上，“艾琳娜，苹果派有糊味正常吗？我听说有些美食会特意做成焦糊的口感。”
    他扭头，只见艾琳娜已经和自己拉开了距离，“林郁，快把烤箱关掉，它好像要炸了。”

正文 第5章

    林郁选修过爆破学，烤箱这种电器所产生的爆炸强度通常不会很大，其自带的断电系统能够有效抑制爆炸后的电失火，但对于教室里的omega们来说，还是过于惊悚了。
    他不得不上门致歉，达芙妮把宿舍门狠狠摔上，又打开来，冲着林郁大吼：“我花了那么长时间学习怎么做蛋糕，全被你毁了！”
    眼前的金发女孩显然脾气比较暴躁，林郁低下头，想着或许可以买一个蛋糕送给她作为补偿，但又想起达芙妮说的，食物最重要的是有爱。买来的蛋糕或许不具备这个要素，但他亲手制作的话，苏老师已经禁止他进入烹饪教室了。
    “我可以做些什么补偿你吗？”林郁很诚恳地望向达芙妮，她的额前的碎发由于愤怒小幅度地立了起来，看上去很像某种毛绒玩具。
    达芙妮冷哼一声，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狡黠，“除非你能给我一张林嘉远少校的三维照片，否则别想我原谅你。”
    林嘉远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哥哥，家人之间互相收藏照片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林郁想了想，点头答应了。“下次我回家的时候，会为你带一张照片。”
    “既然这样的话，本小姐就勉强原谅你了。”达芙妮高昂着头，像只骄傲的黑天鹅，“反正下一次烹饪课，最高分依旧会是我。”
    宿舍门再次关上，伊森问林郁，“你真的要给她带林少校的照片？”
    “嗯。”林郁点头，答应别人的事情他一定会做到，毕竟是他的烤箱爆炸波及了达芙妮精心制作的达明顿蛋糕。
    伊森踌躇了一会，问林郁，“这样的话，你能不能给我也带一张啊？”说完，他脸上立刻泛起一丝红晕，“如果不能的话，也没关系。”
    “当然可以。”林郁微笑，看起来他这位素未谋面的哥哥在omega中人气很高。
    伊森顿时高兴了起来，“林郁，你不用太为烤箱爆炸自责，没有人受伤，那些财产损失对学校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下午有克莱尔先生的育儿课，看到仿真宝宝，大家就会把这些不愉快全部抛到脑后的。”
    育儿课？又是他没有接触过的新事物。林郁默默祈祷自己别再出什么差错，太空在上，他从不知道做omega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
    星网新闻华星本地版本中刊登了他的讣告，死亡原因是被星际海盗攻击，可林郁清楚地记得攻击他的十几架飞船都是最近几年的样式，被放逐的星际海盗们根本不可能获得那种先进的飞船技术。
    这件事情处处透露着古怪，他只是一个学生，为什么会有人大张旗鼓的杀他，不惜出动十几架飞船跟踪到M31星系边缘地带。
    林郁想，如果能联系布莱克先生就好了，只是他现在的身份，会不会被当作妄想症患者呢。真是叫人头疼，他现在连这个学院都出不去，更别提去查清真相了。
    “林郁，可怜的孩子，我听说你在烹饪课上的事了，你没有受到惊吓吧。”克莱尔拿出了一个黑发黑眼睛的仿真婴儿，“这是你这节课的搭档，非常漂亮的小宝宝，是个omega女孩，她会治愈你的。”
    说完，他又从推车里抱出另一个孩子，“伊森，这个绿眼睛的alpha男孩很适合你。”
    伊森不满地撇嘴，“克莱尔先生，我也想照顾omega，alpha宝宝总是哭得很大声。”
    “那表示他很健康很有活力。”克莱尔没理会伊森的抗议，“我们必须平等的爱自己的每一个孩子，不论性别。”
    “我希望自己以后生两个alpha男孩，和一个omega女孩。”达芙妮接过克莱尔分配给她的仿真婴儿。
    达芙妮身旁的同学说：“那个女孩一定非常幸福，就像星际小说里的女主角，她会遇到最帅气的alpha，和他一起拯救宇宙。”
    “什么嘛，我有三个alpha哥哥，他们小时候完全是暴力狂。”艾琳娜不以为然，“我从没感觉过自己很幸福，只希望他们驾驶儿童飞船的时候不要轧到我种的小雏菊。”
    “好了好了，孩子们，安静。”克莱尔站到讲台上，“我们今天来讲omega生育过程中的注意事项和小月龄婴儿护理。诞育生命是一件伟大的事情，也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尽管医疗技术已经十分发达，omega在生育过程中仍然会面临巨大的挑战。”
    一张三维图片出现在林郁眼前，男性omega十分稀少，因而他之前并没有见过怀孕的男性形象。
    林郁拉了拉伊森：“他的肚子看上去像要是炸开了。”
    “这是克莱尔先生怀双胞胎的时候拍摄的，肚子当然会大一些。”伊森说，“自然状态下诞生的双胞胎非常少，克莱尔先生因此拿到了英雄母亲的称号。”
    林郁突然想到一幅画面，他平坦的小腹开始隆起，肚皮像气球一样被吹开，只能用手扶住腰部以保持平衡。他努力想进入机甲的驾驶舱，却怎么也没办法将自己的大肚子塞进去……克莱尔先生一把抓住他的手，惊呼，“哦，我可怜的孩子，你肚子里怀着双胞胎呢，作为英雄母亲你不可以再做驾驶机甲这种危险的事情了。”
    远处，面目模糊的alpha正冷冷地看着他，就像前几年很流行的星际剧中，妻子和母亲争吵时袖手旁观的丈夫一样。
    “在生产过程中，alpha必须陪伴在自己的伴侣身边，通过信息素缓解omega的压力。顺利的话，半小时内孩子就能出来，但也有非常极端的情况，我知道在C星系有位omega足足生了三天。”
    “三天！”艾琳娜捂住嘴。
    “这种情况很少见，大家不用过分担心。你们都非常年轻健康，在医生的帮助下会很顺利地生出孩子，唯一要注意的事情就是不要因为过度紧张抓破了alpha的手。”克莱尔试图说个笑话来缓解气氛，“现在，抱起你们手中的仿真婴儿，仔细观察。”
    “刚出生的婴儿非常脆弱，抱着他们的手法要温柔，要尽可能地释放出信息素缓解他们焦虑不安的情绪，否则他们可能因为长时间的哭闹窒息。”克莱尔示范着，并走下来检查每个人的抱姿。
    突然，从林郁身后穿出一声尖锐的婴儿哭声，克莱尔忙上前道，“达芙妮小姐，你需要轻一点，不要压到小婴儿的胳膊。”
    “仿真宝宝身上装了很多传感器。”伊森对林郁说，“所以动作一定要非常轻，不能让他们感觉到不舒服。”他的动作小心翼翼，“我这是个alpha宝宝，他如果哭起来，整栋楼都会听到。”
    林郁忙抱紧了自己手里的小omega，生怕失手把她摔下去。
    “好的好的，大家都做得很棒。现在拿起你们手边的喂养器，把宝宝轻轻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左手扶住他的头，右手将喂养器塞进他们的嘴里，要注意控制力度。”克莱尔说，“带着爱去温柔地注视自己的宝宝，他们会感受到母亲的目光，好，就是这样，直到喂养器里的营养液全部被宝宝吸收，就可以把他们放到小床上了。”
    营养液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动，林郁感觉自己的手都快发麻了，苦着脸问伊森：“可以把速度调快点吗？”
    “你的姿势不太对，试着把喂养器竖起来一点，不要放的那么平。”伊森怀里的alpha宝宝像个定时炸弹，让他不敢有丝毫的分心。
    林郁稍稍移动手腕，营养液的流速果然增大了，他索性将喂养器竖起来，看着水位急速下降。这样的话，就能很快完成这项实践了。
    可只是过了半分钟，仿真婴儿突然闭上了嘴，林郁来不及收起喂养器，温热的营养液流到了她的脸上。
    “哇哇哇！”
    林郁手里的宝宝一哭，伊森怀里的小alpha也像感受到了什么一样，也嚎啕大哭起来，他的声音要尖锐刺耳许多，仿佛某种坏掉的乐器被强行演奏。
    “林郁，快把宝宝脸上擦干净，湿润的感觉让她觉得不舒服了。”克莱尔连忙上前指导，过量的噪音会让整个教室里的仿真婴儿都陷入情绪低谷，“伊森，拍一拍小alpha的背。”
    一节课下来，林郁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尽，一想到未来会生活在这种恐怖的噪音里，他就后背发凉。
    “伊森，你真的觉得那些宝宝很可爱吗？”他在阅读镜里搜索着自己想找的书籍内容，始终没有结果。
    “之前克莱尔先生没有打开负面情绪开关的时候，那些宝宝就像毛绒玩具一样可爱。”伊森也累得不行，被那个小alpha吵得头晕，“我的头好痛，我需要睡眠。”
    “伊森，学院有自己的图书系统吗？”林郁想，或许是他的阅读镜没有加载足量的信息。
    “我们这里有全星际最大的纸质图书馆，那是个非常美妙的地方，你如果需要拍照道具的话可以去借两本书回来。”伊森说，“但是今天我没有力气再为你拍照了，我现在只想睡觉。”
    纸质书籍，一定是非常古老的。林郁想，那里或许就有他想找的东西。

正文 第6章

    莱利能感觉到飞船里的低气压，通讯器里秦老元帅的语气一如既往的高亢激昂，“秦烨，你要知道自己的责任，为什么林家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如果林家那个小omega又出了什么事情，我上哪再给你找一个高基因匹配度的联姻对象。”
    “首长，我们已经在去探望林先生的路上了。”莱利知道秦老元帅下一句话就会是长官最不愿意听到的催婚，连忙挺身而出顶住火力，“最近关于温室拆除计划的反对声音特别多，少将他事务繁忙才……”
    老元帅冷哼了一声，“你用不着给他开脱，我就不明白了，林家那个omega年轻又漂亮，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今年一定要完成婚约，尽快生个孩子！”
    通讯被秦烨强行掐断，老元帅吹胡子瞪眼的表情在空中凝固，然后迅速消失。
    秦烨脸上像挂了一层冷霜，莱利悬着心道：“首长也是关心您，他只是不太会表达。”
    “关心我？”透过眩窗，可以看到穹顶缓缓降低亮度，整个世界陷入黄昏时刻，秦烨的声音透着讽刺，“他只是希望尽快拥有一个听话的继承人而已。”
    秦老元帅对独子孤僻的性格不满已久，痛定思痛之后，他认为是自己早年间公务过于繁忙忽略孩子的教育，决心亲自抚养孙子。前提是，秦烨得给他弄来几个大孙子。
    秦烨问事务官：“我母亲最近怎么样。”
    不同于秦老元帅火急火燎的暴脾气，秦夫人是出了名的温柔恬静，只有秦烨知道，她安静的外表下是一颗多么冷漠的心。
    “夫人在仙女座星系救助流浪动物，已经三个月没有回家了。”莱利看着秦烨没什么表情的脸，首长和夫人不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他们的婚姻就如同即将爆炸的恒星，只是看上去风平浪静。
    “她高兴就好，让人好好照顾她。”秦烨没再问什么，看了眼地图，很快就要抵达omega贵族学院了，这所学校还有另一个名字，叫新娘学院。这里有最好的老师，最好的设备，最大的礼堂，一切都只为了培养出优秀的如同模具里刻出来的新娘。
    *
    林郁在导航机器人的指引下进入了这座由特殊玻璃建造而成的图书馆，从外面看上去，每片玻璃都散发出五彩的光芒，像童话中的天堂。一步入室内，更是扑面而来玫瑰的清香，大朵大朵盛开的玫瑰让这里看上去不像是图书馆，而像是婚礼现场。
    这种室内玫瑰的养护极其繁琐，林郁不禁感慨学院是真的富有，然而当他推开二楼阅览室大门的时候，才知道伊森所言不虚。
    这里有数万本纸质图书，排列在一起，如同一幅壮观的古画。
    “银河纪元9881年，是星际战争前出版的。”林郁佩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摸上去，这种东西，可以放到拍卖场上去了。一路看下去，他的心脏怦怦直跳，对于一个古籍爱好者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关于omega的书籍在哪里？”林郁问导航机器人，显然这里很少有人前来，这些书籍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
    “B区12排至16排。”
    林郁曾听母亲说过，星际战争前，每个星球都人满为患，开展着轰轰烈烈的星际扩张殖民计划。那时的omega并不像现在一样，把生育当作最重要的事情。
    人口锐减是星际战争之后的事情了，残留的辐射导致出生率断崖式下跌，在温室没有建好之前，联邦大力推进生育奖励计划。一直到今天，omega的社会化程度越来越低，很少参与外界的工作。即便是像克莱尔先生那样有着良好精神力的omega，也只会因为生下双胞胎被授予荣誉称号。
    林郁想知道前星际时代omega们是如何在社会上生存的，而现在，他又该怎样逃离这所畸形的校园，摆脱既定的命运。银河在上，既然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应该不仅仅是让他嫁给一个陌生的alpha吧。
    《Omega生物学基础》、《Omega分化注意事项及信息素管理》、《Omega信息素种类分析》……复杂的花体字看得林郁眼睛酸涩，也可能是育儿课上的精神消耗过大还没有恢复过来，一连检索了两排书架，都没有找到他想要的。
    “长官，林先生正在图书馆内。”莱利看上去忧心忡忡，“我想，林先生故意在烹饪课上制造爆炸也是因为想引起您的关注，自从上次舞会后，您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联系他了。”
    秦烨当然记得他的未婚妻是父亲口中贤惠的omega，怎么会连烤箱都用不好。大概是他两次住院自己都没有前来探望，才想出这种拙劣的手段，果不其然，林嘉远在第一时间向父亲告了状。
    秦烨又想起两个月前的舞会，林郁递给他的那杯鲜红色葡萄酒，如果是普通的alpha可能也就如他所愿了。在舞会后衣衫不整的被人发现，无论是迫于哪一方压力，都需要尽快完婚。只可惜，那个小omega不知道军方会进行抗药性训练。
    “长官，您见到林先生后，不要过分责备他，他毕竟是一个脆弱的omega。”莱利不知道少将有没有听见自己的忠告，玻璃大门已经缓缓关闭，黄昏黯淡的光照在道路旁的蔷薇花上，只余淡淡花香。
    太空啊，但愿一切顺利。
    秦烨是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被映入眼帘的红色玫瑰晃了眼睛，浮夸，华而不实，是他对这里的初印象。
    “林郁在哪？”图书馆分为几个区域，十分安静和荒凉。
    “检测到来访者身份为联邦第三军区指挥官，秦少将您好，林郁处在二楼阅览室，请问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导航机器人在听到秦烨的否定回答后停留在了原地，显示屏上是漫天飞舞的玫瑰花瓣。
    “这本不是，这本也不是。”林郁走得有些累了，这具身体的体能非常糟糕，这些天他总是经常感觉疲惫。只是上完课后，在星网上查阅了两个小时的资料，再进行三小时的基础锻炼而已，就让他累得直不起身了。林郁有些担心自己以后还能不能长时间驾驶机甲，在他查清自己的死因后，必须加强训练。
    就在林郁准备靠着导航机器人休息一会的时候，一本淡绿色的书籍映入了他的眼帘，“《omega生存指南》，我要找的就是这个！”
    他取下那本书，还没来得及翻阅，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谁会在这个时候来图书馆呢？林郁把书揣进怀里，带着几分警惕往外走。
    黑色军靴在地板上踏出结实有力的声音，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郁从看到影子的那一刻就觉得不对劲，omega的体型通常比较娇小，学院里并没有这种身材高大的人。自从在M31星系遇害，他就对身边的人和事物多了一份警惕心。
    而当他抬起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所有复杂的心情烟消云散，心头不自觉地涌现出惊喜和愉快。
    是秦烨少将，他最崇拜的男人，曾经驾驶大型机甲独自解决了某星系的暴|乱。林郁听过他的许多故事，包括他七岁被检测出顶级精神力，十三岁就能驾驶机甲，是联邦最年轻的少将，军事理论和战斗实践方面的成就斐然。
    他也经常出现在星网的八卦头条版块，蝉联三年最受omega欢迎alpha榜首，林郁把他的照片贴在操作台前时，还被室友调侃他一个beta也想跟全星际的omega抢男人。
    而现在，他的偶像出现在了自己眼前，比任何全息影像都要真实，这样的距离让林郁一时间都忘了思考秦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未婚妻看上去状态良好，并不像林嘉远所说的由于缺乏alpha关怀而意志消沉情绪低落。林郁眼睛亮闪闪的，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大堆星币，反而比之前任何一次见面状态都要更好。
    果然，折腾了这么多事情，只是为了博取他的关注。秦烨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到底该怎么做才对让这个omega对自己死心，他们之间不过是政治联姻，何必掺杂感情。
    “我会按照家族的要求娶你。”秦烨冷冷开口，omega的眼睛睁大了些，茫然而不知所措，“我知道林家希望通过你来达成某些目的，但别指望能用信息素控制我。”
    Alpha在易感期情绪十分敏感，很容易受信息素影响，但秦烨自信有那个自控能力，即便没有抑制剂。
    两句话在林郁脑海中不停回荡，最终凝结成“我会娶你”四个大字，直击心田，难道那个被原主下药的未婚夫，就是秦烨？
    见林郁又像往常一样保持沉默，秦烨决心和他说清楚，“别再用那种下作的手段勾引我，omega学院就是这么教你做一个合格的妻子的吗？”
    他最厌恶有人试图控制自己，利用自己。
    Alpha那极具压迫性的气息笼罩着，林郁感到一阵窒息，他印象中的秦烨少将，永远是冷静理智的，对待部下和群众温和有礼，从没有过这种咄咄逼人的时候。
    “抱歉，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去了。”顶着巨大的压力，林郁决定先跑为妙，原主做过的事情他一概都不记得，总不能再站在这里挨骂。
    果然，omega又露出了楚楚可怜的样子，低着头，说不定眼泪已经快要抑制不住了，他的脚步虚浮，才走了两步，怀里的书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秦烨和林郁同时伸手去捡。

正文 第7章

    “《Omega生子指南》？”秦烨用冷冽的声音缓缓念出封面上的字，“想知道如何提高受孕机率吗？想学习怎么增强alpha的性｜欲吗？想一次获取omega生产知识吗？本书将为您解答。”
    秦烨每念一句，林郁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少将修长的手指捡起那本淡绿色的书籍，拍了拍上面的灰，又把它递给低着头死死盯着地板的小omega。
    莱利说，林郁在二次分化后可以进行治疗师训练，未来进入军区工作。但现在看来，他志不在此。
    林郁觉得手里的书像块烧红了的陨铁，更加坐实了自己心怀鬼胎企图对少将不轨的事实。
    “我送你回去。”秦烨没再看他，用孩子栓住alpha是三流星际剧里常用的套路，但人们或许从来不会去想，被捆绑的何止是alpha。
    “好，好的。”林郁从没这么窘迫过，如果现在脚下能出现一个洞，把他传输到星球另一端就好了。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初次见到秦烨少将的场景，在机甲学院的典礼上，他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少将在嘉宾席朝他投去赞赏的目光。典礼结束后，秦少将会对他说，你对机甲的认识很深刻，有兴趣来第三军区工作吗？
    他们会成为很好的工作伙伴，开拓星际的搭档，而不是现在这样，笼罩在尴尬当中。
    走到一楼的时候，门口的导航机器人移动了过来，“感谢您光临本图书馆，检测到alpha和omega同时出现，特别仪式开启，倒计时3，2，1。”
    林郁还在想特别仪式是什么的时候，室内响起了钢琴乐曲——《Mariage D'amour》，从天而降的玫瑰花瓣在气流作用下旋转着，缓缓飘落到他们两人的身上。
    暗下来的灯光下，omega的墨色眸子闪耀着奇异的色彩，瞳孔中间一点淡淡的蓝转瞬即逝，秦烨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你是故意引我到这来的？”
    银河在上，他怎么知道图书馆还有这种功能。林郁觉得自己今天好像踏进了死循环，不断做错事情，不断被误会。
    “不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林郁刚想开口解释，花瓣的舞动突然由舒缓变得剧烈，落了两人一身。
    红色花瓣从少将的发梢滑落，擦过雕塑般的侧脸，他伸手拂下衣服上的异物，大跨步走了出去。
    林郁紧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让导航机器人快把这煽情的背景音乐关闭，满地的花瓣被气流快速吹到垃圾处理口，浪漫化为乌有。
    如果可以的话，林郁希望自己也能跟着那些花瓣一起消失，而不是被散步的同学用各式各样的目光凝视着。
    “我就知道，烹饪课上他是故意的。”达芙妮冷哼了一声，冷冷地看着与秦烨一同出现的林郁，“真是不择手段。”
    “可秦少将根本就没有等林郁啊，他走得那么快，林郁都快跟不上了。”
    “枉费心机，秦少将才不会喜欢他那么普通的omega。”达芙妮把金色卷发拨到胸前，仰起头，“他这么做，只会让秦少将更讨厌他。你听说那次舞会的事情了吗？”
    两人窃窃私语时，时不时发出笑声，“天呐，他也太不检点了，他该不会已经被标记过了吧？”
    “临时标记又不会留下痕迹。”达芙妮若有所思地望向那瘦削的背影，“谁知道他在回到林家之前有没有过。”
    短短的路程像从宇宙一端到另一端那样漫长，omega出奇的安静。林郁抱着那本《Omega生子指南》，原本想放回书架，秦烨却用平淡的语调说，“既然拿了就别放回去了。”
    两人在宿舍大门前停下脚步，秦烨说，“回去吧，有什么事联系莱利就好。”他的任务已经完成，足以对林家交差。
    这时，一直畏缩着的omega抬起头看他，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突然，林郁踮起脚，伸出手去摸秦烨的头发。
    指尖只差几厘米的距离，不远处的莱利被他的动作吓了一大跳，长官最讨厌跟人发生身体接触。
    秦烨下意识的往后躲，却见林郁收回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小声道：“你头发里面，还有一片花瓣。”
    穹顶彻底暗了下来，道路两旁蔷薇样式的路灯开启，林郁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离开的背影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一会就消失在了秦烨视线当中。
    黯淡的星光之下，秦烨突然觉得，自己的未婚妻有些不一样了。那种感觉太过隐秘，以至于他没法准确描绘出，究竟是哪一秒的眼神，让他产生了这种想法。
    *
    “林郁！”
    见室友回来了，伊森眼里露出八卦的狂热，“你和秦少将在楼下说了些什么？”
    “你怎么知道？”林郁话还没有问完，休息区的显示屏上已经亮出了他和秦烨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抓拍的照片。
    “现在学院网上的讨论已经超过六百条了。”伊森说，“你和秦少将站在一起真的很般配，特别是你去帮他拂花瓣的时候，简直是星际爱情电影里的画面。”
    “我真为你感到高兴，我就知道秦少将有一天会被你打动的。”伊森眨着星星眼，欣赏那张路灯下高大英俊的alpha和娇小的omega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尽管没有肢体接触，林郁的眼神却已经暴露了他的心意。谁会不爱这样一个崇拜着自己的美丽omega呢，就算是秦少将那种冰山一样的人，也会被打动吧。
    虽然林郁进校以来，关于他的传言就甚嚣尘上，但伊森总觉得，私生子并没有做错什么，大人放纵的后果不应该强加在孩子身上。在林郁晕倒之后，或许是经历了生死垂危的时刻，他的性格也变得比以前活泼开朗了许多。
    “我先回房间洗澡。”
    林郁把那本《Omega生子指南》反过来抱在怀里，以免被伊森发现更加说不清楚，他刚打开门，终端却响起了提示音。
    【亲爱的弟弟，诚邀你与家人共进晚餐，明天下午五点，飞车会在校门口等你。】
    落款是，你的大哥林嘉远。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这种老式电子邀请函。”林郁把怀里的书塞进书架，眼不见心为静。
    根据他在星网上查询到的信息，林家一共有四个孩子，林郁排行第三。林嘉远是唯一的alpha，也是非常有名的生物学家，关于他的花边消息足足有几百页。
    “为什么只有林郁的名字跟他们不一样呢？”
    看着显示屏上林嘉远、林嘉书、林嘉禾三个整齐排列的名字，林郁有些疑惑，似乎他该叫林嘉郁才比较对称。
    林郁点进一段林嘉远的视频，画面里的男人眉目如同传说中完美的人形机器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容，却又在某些角度让人无端觉得他在凝视着屏幕外的自己，举手投足间充满魅力，也难怪达芙妮和伊森都那么欣赏他了。
    远在星球边缘的第三军区医疗中心里，林嘉书在看到那张从新娘学院发来的照片时，折断了手中的注射器。
    “嘉书，你怎么了？”同为助理的艾米看到他的动作后吓了一跳。
    林嘉书快速关闭个人终端，露出一个微笑，“没什么，不小心太用力了。”他把断成两截的注射器扔进废弃医疗用品处理仪中，脸上的笑容几乎僵硬。
    艾米叹了口气，“嘉书，你那么好看，家里又有钱，干嘛还到这里来工作。”医疗中心事务繁杂，虽说主管很照顾林嘉书，终究也没有在家里自在。
    “我很喜欢这里的工作。”从窗户往外看，五百米处，就是军区作战指挥中心所在，一架小型军用飞船缓缓降落在顶楼。
    “唉，我是不能理解你，你又不像我，作为一个beta，除了努力工作还有什么办法。”艾米苦着脸把桌上的药剂贴上标签，分类安置在冷藏柜里，“我也想每天去不同的星球度假，在母星的海边感受生命最原始的温度。”
    林嘉书笑着安慰她，“下次你要休假，我去帮你跟主管说，他一定会同意的。”
    “好啊，嘉书你真是我见过最善良最漂亮的omega了，那些星际剧的主角都比不上你的十分之一。”艾米收拾好桌上的瓶子，转身去了里面的调配间。
    直到大门关闭，林嘉书眼里才露出近乎怨毒的神色。为什么，为什么秦烨会去看那个蠢货，还和他单独相处那么久。那次舞会过后，他不是应该很讨厌那个蠢货吗？
    林嘉书又想起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接过那瓶无色药剂时慌张的表情，他的声音从来都那么小，和他的人一样，总是被忽视。
    “你不想被秦家退婚的话，就要想办法得到秦烨的心，只要完成了标记，他就必须得娶你了。”
    男人的声音近乎蛊惑，“不会有人知道的，让他喝下这个，再带他到三楼的休息间去，我会为你安排好的。”
    林郁用愚蠢的眼神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头，他出门时的脚步有些慌乱，没有注意到林嘉书脸上若有若无的笑。
    “你可真蠢啊，弟弟。”
    林嘉书的声音像一声长长的叹息，空气中留下的那点青橘味道叫他感到恶心，他按下空气净化的按钮，消毒剂的气味掩盖了一切。

正文 第8章

    林郁坐上银河最新款豪华飞车的时候，还是稍稍恍惚了一下，在脑海里默默计算着自己要工作多久才能买一辆这样的飞车。
    坐上飞车，早已设定好的程序带着他跨越半个星球，停留在一处庄园草坪上。
    林郁和家人的感情并不亲密，这是他在住院期间琢磨出来的，除了家里的管家询问了他的情况，其他人并没有只言片语的问候。
    “哥，你回来啦！”
    林郁才踏到结实的土地上，迎面奔来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约莫十岁左右，公主裙上扎着粉色的蝴蝶结。
    林嘉禾，他的小妹妹。
    “哥，我从学校回来才知道你生病了，你现在好了吗，还有没有不舒服？”女孩的话很密，叽叽喳喳，拉着林郁的胳膊，“哥，我在生物课上解剖了一条鱼，真的好恶心啊，不过我的解剖报告拿了满分。”
    “我已经没事了。”林郁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这个妹妹似乎和他非常亲密。
    “我们快去吃饭吧，大哥和二哥都已经到了，二哥今天好像有点不高兴。”林嘉禾说，“不过他总是不高兴，我都习惯了。”
    考究的餐厅里，林嘉远和林嘉书已经入座，林嘉禾拽着他坐到了另一边。而长桌的首座还空着，林郁猜想，那就是星网新闻上经常出现的林首长的位置。
    “小郁，你身体还好吗？我最近在参加一个保密研究，不能佩戴终端，今天才知道你二次分化的事情。”林嘉书是标准的东方美人，眉眼清隽，气质有些微冷。
    “我很好，加文医生说没有任何后遗症。”林郁老老实实地回答。
    “哦？加文医生，我记得他是秦烨的同学。”林嘉远笑起来有种蛊惑人心的美，“听说秦烨今天去omega贵族学院了，你们还聊了很久。”
    居然连另一个军区的林嘉远都知道了吗？林郁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目前看来林嘉书和林嘉禾都对他十分友善，只有大哥林嘉远总是挂着不明所以的笑容，让人有些不知所谓。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林和光没有穿军装，比照片里要亲切几分，林郁混在三人中间跟着喊他“父亲”。
    “都坐下吧，一家人难得在一起吃饭。”林和光脸上的线条都是锋利的，轻易不露出一丝笑意。
    “父亲，我的生物课成绩单你收到了吗？我要奖励。”林嘉禾看上去是最不怕这个首长父亲的。
    “奖励的事情告诉管家，让他去安排。”林和光的目光突然装向林郁，他正专注消灭着碗里的浓汤。
    “今天是嘉远提议一起吃晚餐，我刚好也有一些事情要宣布。”林和光开口的时候，众人都放下了餐具，“小郁二次分化的情况报告我看过了，是个意外的惊喜，我想他在学院已经学习了半年，也该参加实习了。”
    “父亲的意思是让弟弟到我的科研中心？”林嘉远挑眉，“我很乐意。”
    林嘉书的表情则有些凝重，盯着林和光的脸一刻也不曾移开视线。林和光当然不会让林郁去做所谓的研究，他将这个私生子召回家族的目的只有一个。
    林和光说：“不，我准备让小郁去第三军区。”
    “精神治愈力，很适合来医疗中心。”林嘉书挤出一个笑容，“我会照顾好小郁。”
    “不是医疗中心。”林和光摇头，打断了林嘉书的话，“是作战指挥室，实习事务官。”
    “事务官？”林嘉书语调里是不易察觉的颤抖，“秦少将会同意吗？他的作战室里从没有过omega。”
    “他为什么不同意？小郁和他的基因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又有治愈系的能力，待在他的身边做事务官最合适不过。”林和光说，“他父亲已经答应我的提议了，作为军人，最重要的品质就是服从。”
    林郁拿起勺子又放下，似乎没有人准备问问他的意见。
    饭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林嘉远看了林郁一眼，一双微长的眸子微微扬起，最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晚餐吃到一半，林和光接到一个紧急通讯离开了，林嘉禾早就坐不住了，缠着林郁去看她的画册，“哥，老师说我很有当艺术家的天赋，我还给你画了一幅。”
    林郁转头看向林嘉远，他颔首道，“你去陪嘉禾玩吧。”
    得到许可，林嘉禾裙摆上的星光更加璀璨，亮闪闪的，在这一尘不染的大庄园里，她仿佛是误入无尘之地的夜莺。
    餐桌上一株鲜红的山茶花开得正好，林嘉书拉开椅子，准备离开，却被身旁的人叫住。
    “你很羡慕嘉禾？”林嘉远看着妹妹和林郁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我有什么好羡慕她的，嘉禾的基因检测结果表明，她分化之后大概率是个beta。”林嘉书又恢复了私下里清冷的感觉，“倒是大哥你很关心我们的私生子弟弟，还特意为了他去联系秦首长。”
    “父亲看重和秦家的联姻，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林嘉远指节敲着整株桦木制成的长桌，“秦烨并不在乎和谁联姻，只要是个基因匹配度足够的omega就可以，你做再多也是枉然。”
    他的眼睛落在林嘉书白皙的脸上，“催｜情剂是你给林郁的吧，他那么胆小，根本不敢去黑市。”
    林嘉书扭过头，盯着林嘉远，脸色有些发白，“是我又怎么样，你要去向父亲告发吗？凭什么是那个地下城出来的肮脏私生子嫁给秦烨，我做了那么多，我在他身边待了那么久……”
    “嘉书，即便秦烨跟林郁退婚，也不会是你。再退一万步说，你成为少将夫人之后，也不会高兴的。”林嘉远眼神灼灼，仿佛要将人的心脏刺出一个洞来，“你到底是恨林郁，还是恨自己是个omega，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即便你嫁给秦烨，相夫教子，你真的会快乐吗？嘉禾是你的亲妹妹，却跟刚回家不到半年的林郁更亲近。”
    “够了！”林嘉书终于露出愤怒的神色，“我才不会像林郁一样去讨好别人。”
    *
    窗台上摆了一盆嫩绿的薄荷，林嘉禾就像一只小猫似的，摆弄着它，将叶片撕开闻那股清新的味道。
    林郁翻着手上那本画册，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盯着那些淡绿色的凌乱线条看了许久，他才抬起头问，“这画的是我？”
    “对啊，这是星际最超前的画派风格。”林嘉禾期待地问，“像吗？”
    林郁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违心的话来，只是说，“很超前，很好看。”
    “嗯——”林嘉禾拖长了语调，眯着眼睛打量林郁，又摇了摇头说，“有点不像，你现在多了一些蓝色。”
    她拿起画笔在纸上补了几道线条，撑着脑袋，有些好奇地问：“哥，你为什么会突然多出一点蓝色呢？”
    林郁觉得眼前这个小女孩古灵精怪，就和她的画一样，让人看不懂。“那为什么你之前会觉得我是淡绿色？”
    “你是小草啊，别人踩你的话，你也不会反抗的。”林嘉禾掰着手指头，“大哥是暗紫色，像暗下来的穹顶，二哥是透明色混着一点黑。”
    林郁从这话里品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谁会踩小草呢？”
    女孩神色是未经世事的天真，却透着股孩童独有的残忍，“二哥咯，他说地下城出来的人都很脏，身上有跳蚤。”
    她凑近了些，吸吸鼻子，“可你身上也没有臭味啊。他们都很忙，只有你会陪我说话，所以，有跳蚤我也不害怕。”
    “我每天都洗澡的，不会有跳蚤。”林郁面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在华星福利院的那段时间，孤儿们最爱玩的游戏是把蝴蝶的翅膀撕扯掉一半，让它们无法飞行，只能待在玻璃罐里做个装饰品，最后静静地死去。
    孩童的残忍更胜过成年人，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天真的本能。
    他大概知道了，林郁在这个家的处境。
    “嘉禾，我还有些事情，明天再来陪你玩吧。”林郁想起自己答应达芙妮的事，金发女孩白皙的面孔总是呈现出一种蔑视的神情，让他暗自心惊。
    差一点就忘了。
    “好吧。”林嘉禾显得有些不情愿，把那张林郁的画像撕了下来，塞进他怀里，“送给你了。”
    林郁拿着那张风格过于前卫的画，有些哭笑不得。家居机器人默默引导着他来到林嘉远门前，黑色的铁木门冰冷肃穆，没等林郁敲门，房间的主人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隙，露出那双桃花眼。
    “小郁？”他打开门，却没有让林郁进去的意思，高大的身材遮住了林郁的视线，“很晚了，还没休息，是有什么心事？”
    “我……”林郁是在被达芙妮冷嘲热讽的恐惧驱动下开口的，“我在烹饪课上弄坏了同学的作品，作为补偿，她想要一张你的三维照片。”
    林郁声音越来越低，他答应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原来那么尴尬，“你方便让我拍一张吗？”
    “新娘学院的漂亮美人想要我的照片？”林嘉远粲然一笑，“作为大哥，我当然很愿意帮助弟弟。”
    他的爽快超乎林郁的想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嘉远拉进了他的房间，“阳台那里的风景不错，我们就在那拍吧。”
    林嘉远搂上林郁的肩膀，身后是几米高的转基因山茶花树，在灯光下花朵呈现美艳的暗红色。
    林郁还没反应过来，家居机器人已经帮他们拍下了合照。

正文 第9章

    “你和林嘉远少将的合照？”伊森显得很激动，林郁在omega中算是高的，可和林嘉远站在一起依旧显得小鸟依人，尤其是他懵懂的表情和林嘉远张扬的笑容，简直比他们身后的山茶花还要吸引眼球。
    林郁却没那么高兴，很忧心地反复看了几遍合照，达芙妮只说要林嘉远的照片，并没有说是单人照。虽然钻了点空子，但也算完成了她的要求。
    按下发送键后，他立刻关闭了消息提醒。
    *
    启明星，F区的一处公寓里，两个alpha治疗师露出一筹莫展的神色，悄悄地看着不远处指挥官的表情。
    这原本只是个普通的案件，全息游戏发展至今，玩家在游戏中产生不良反应的情况并不罕见，因此联邦要求游戏公司对玩家的生理状态进行严格检测，并在游戏开始前进行提示。
    但是这种精神状态严重崩溃的情况在近几年已经销声匿迹，克里斯悄声对助理说，“这个星际探索的副本是指挥官支持开发的。”
    “患空旷症的人越来越多了，百分之九十的人并不知道自己有这种症状，他们从不离开温室。”助理也觉得头疼。
    卧室的大门紧闭着，一有人靠近里面就会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尤其是克里斯，作为治疗师他连病人的面都没见上。
    “我的信息素有那么可怕吗？”他摸了摸腺体上厚厚一层阻隔贴，“都这样了他还能闻到。”
    “omega在惊恐状态下的嗅觉非常灵敏。”莱利提议道，“我们要不要从治疗中心调一个beta治疗师来，或许会好一些。”缺点自然就是，beta无法从信息素中感知到病人的情绪，需要通过仪器监测辅助治疗。
    “omega贵族学院有一名叫做克莱尔的医师助理，他的精神力具有稳定情绪的效果。”秦烨对克里斯说，“如果让他来，能起到作用吗？”
    “克莱尔，我知道他，他姑姑的表侄是我的堂兄弟。”克里斯思索了一会，“他的精神力是不错，但没有经过专业的治疗师训练，工作只是哄一哄感冒的omega而已，遇到这种精神失控的情况，还是需要更强治愈能力的alpha。”
    莱利打断他的话，“克里斯治疗师，你知道里面的omega对alpha的信息素非常敏感，如果强行靠近的话情况只会更糟糕。”
    “是的，是的。”克里斯喃喃道，“我从没有救助过omega，太空在上，军区里的omega比沙漠里的绿洲还要稀少，课程里根本没有这一项。”
    “更强的治愈能力……”莱利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长官，我想到一个人。”
    十分钟过后，莱利踌躇道，“林先生似乎在忙，长官，不如用您的终端联系他吧，您一定被设置了优先级消息提醒。”
    半分钟后，秦烨的眼神更冰冷了，莱利有些摸不着头脑，林郁不接长官的视讯通话，简直比母星上的太阳比西边升起更加稀奇。
    林郁照旧上omega礼仪课程，今天他换上了做工繁复的手工蕾丝边礼服，纯白的布料上绣着一朵鸢尾花。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紧绷的腹部放松一些，“伊森，这套衣服好紧，你们的也是这样吗？”
    伊森转过头看，林郁这些天像植物吸饱了水，脸颊稍稍长出了些肉，眼睛显得自然了许多，肤色也从灰白转变为了白里透红。
    “礼服是刚入学的时候定做的，那时你似乎要瘦一些。”
    林郁想起自己刚刚醒来时形似骷髅的样子，现在一直在加强饮食和锻炼，自然穿不下这么小的衣服了。
    “等下课，去跟西维亚老师说重新定制一套吧。”伊森安慰他。
    “在母星时期，贵族就有饮用下午茶的习俗，茶的种类很多，现在你们面前的是更适合omega体质的红茶。红茶有驱寒的作用，可以加入牛奶和蜂蜜，现在大家根据自己喜欢的口味来冲泡。”西维亚换上了没有一丝褶皱的新制服，慢慢走下讲台，“最重要的是泡茶时姿态的优雅舒展，手不要抖，让水溅出来是很失礼的事情。”
    她停在林郁的桌旁，静静观察了一会，“林郁，手臂要伸直，不要那么僵硬。”
    “好的，西维亚老师。”林郁感觉动作再大一些，这套手工制作的礼服就要崩开了，还是星际新纤维自动贴合身材的布料更实用一些。
    他隐约已经听到了丝绸不堪拉扯断裂的声音，手臂却还在西维亚的注视下被迫抬高，细小的水流从瓷制水壶里缓缓流下。
    突然，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带着金属框眼镜的矮个子女人冲进教室，“西维亚老师，暂停一下课程！”
    林郁趁这个机会赶紧放下水壶，只听见西维亚满脸迷茫的说了句，“院长女士。”
    “她就是院长？”教室里掀起一阵小小的喧嚣，omega贵族学院的院长是位身份尊贵的神秘女士，很少出现在学生眼前，现在一看，却有些样貌平平。
    “林郁同学，你的终端坏了吗？”院长女士顾不上那些凝视的目光，目标明确的锁定林郁，“秦少将一直在找你。”
    终端？因为担心被达芙妮控诉，他一早就关掉了消息提醒，虽然还是不免在进教室的时候收获了金发公主的白眼。
    他打开消息提醒，发现莱利给他发了十几条信息，最后还有秦烨的一条视讯通话邀请。
    “好孩子，别愣着了，飞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你了。”院长拉过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往外走，留下一群想象力丰富却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omega。
    艾琳娜问，“秦少将是要跟林郁求婚吗？”
    达芙妮又翻了个白眼，“秦少将急着找林郁解除婚约还差不多。”
    这些林郁都无从知晓，他只是被塞进飞车，连换身衣服的时间都来不及。
    【林郁先生，我们在F区遇到一些麻烦，需要你的帮助。】
    莱利发来的消息里说有一个omega在全息游戏中经历了精神力冲击，需要精神治愈，所以让他这个见习事务官提前上岗。因为有着特殊的精神治愈力，林郁才得以在父母过世后不久就从福利院转到寄宿学校学习，他在治疗系待了一段时间，因为对机甲的特殊兴趣才转了专业。
    全息游戏可能会导致某些生理上的不适，通常中断游戏后一段时间就能缓解。尽管现在的全息环境已经非常真实，但人类的意识还是会知道，自己是身处在游戏之中，因此并不会造成太大的精神伤害。
    林郁猜想或许是某种暴力倾向的违规游戏，由于疼痛值和真实度调节不当导致了现在这种情况。
    从飞车里出来，一排全副武装的列兵已经封锁了公寓楼，对比他们黑色的制服，林郁突然感觉自己这一身十分不合时宜。
    “林先生，请。”
    经过身份检测，他才被带到现场。
    克里斯狐疑地望了一眼这个omega，他身上的白色礼服勾勒出紧致的线条，东方面孔，一双眸子像潭水般纯净。很漂亮的omega，克里斯更加怀疑起林郁能起到什么作用，看上去，他每天只是给自己换上各种不同样式的礼服，然后在花园里喝下午茶而已。
    “林先生。”莱利招呼他。
    越过莱利，秦烨的身影依旧挺拔，朝他走来，alpha的威压在这种环境下更加明显，室内浓烈的信息素里满是不安的情绪。
    “病人就在里面，让克里斯先生为你介绍一些精神治疗的常识。”秦烨并没有在跟自己的未婚妻寒暄的意思，克里斯刚想开口，却被林郁打断。
    “我也知道一些这方面的常识。”他嗅到信息素里不同寻常的味道，是精神崩溃的前兆，“麻烦你们退后一点，这时候有alpha在旁边会刺激到病人。”
    秦烨往后退了几步，克里斯和他的助理也不情不愿地退后，不知道指挥官从哪里找来这么个omega，一副很懂精神治疗的样子。
    莱利介绍道，“里面的omega叫希尔，是在玩星际探索游戏时报警的，疑似是空旷症发作。”
    “星际探索？”这种题材的游戏在星际战争前非常热门，现在的受众非常小，以至于近些年都没有热门游戏推出。林郁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做omega的好处就是不需要用仪器去判断被治疗者的生理状况，通过信息素就能了解大概的情况。
    “希尔的信息素是青草味，应该是很淡的，现在却非常浓郁，还透着一股苦涩的味道。”林郁说，“空旷症是太空工作者常患的职业病，通常回到温室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就会痊愈，希尔并没有在太空工作，只是在全息游戏里，也会得这种病吗？”
    “资料显示，希尔从未去过太空。”莱利也觉得奇怪，他感受不到空气中信息素的变化，只是林郁已经走到门前了，里面并没有传来那种撕裂的叫声。
    “莱利先生，你留在门外吧，虽然你没有信息素的味道，但陌生人的气息还是会导致病人心理波动的。”林郁推开门，顿时被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包裹。
    “这样可以吗？”omega被普遍认为缺乏攻击力，但在极端状态下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放心吧，我能应付得过来。”林郁话音未落，房间里的人突然朝他扑过来。

正文 第10章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莱利下意识就要拦在林郁身前，却被瘦弱的手臂牢牢挡住。
    “退出去！希尔只是个omega，没有武器，不会对我造成伤害的。”林郁的声音不同于以往的绵软，多了几分斩钉截铁的意味，莱利一恍神，已经被隔在了门外。
    没有开灯的昏暗卧室里，信息素的浓度还在增加，刚刚的撞击并没有对林郁造成太大的伤害，这得益于他这些天的锻炼成果。只是在电光石火间，他似乎听到了丝绸撕裂的声音。
    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
    希尔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林郁抓住他的手，不断传输温暖的信息素，像克莱尔先生催眠他那样，包裹住不安的情绪。
    精神力能触及灵魂深处，绕过重重心防，他能感受到希尔的恐慌，像婴儿离开母亲子宫时总会哭泣。刺眼的光，冰冷的空气，嘈杂的声音，一切一切都不同于以往。
    林郁想到莱利说的那句，他从未去过太空。希尔大约十七八岁，是在温室建成后出生的，也就是说，他从未离开过温室，感受穹顶以外的真实星空，这才会对全息游戏的场景感到恐惧。
    希尔发出孩童哭泣般的微弱呜咽，泪水粘湿了林郁胸前的鸢尾花。
    “没事了，没事了，你现在很安全。”林郁拨开他挡住眼睛的头发，地面太过冰凉，他需要把人挪到床上去。
    这时，希尔的眼睛突然睁开了，被打湿的睫毛颤抖着，眼睛里露出血红色，是毛细血管破裂造成的局部出血。
    他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着，突然停了下来，而后寒光一闪，那是把游戏中的道具刀，开了刃。
    刀刃侧面陷进林郁的手掌，血腥气顿时充斥鼻腔，剧烈的疼痛让林郁倒吸一口凉气，“希尔，希尔，这里是温室，是你的家，你是安全的。”
    青橘成熟后的甜味让人想到阳光照射下的果园，阳光是经过穹顶过滤的无害光线，一年四季都是同样的微风吹拂，人工养殖的蜜蜂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他最喜欢的那只白色小狗叼着掉落的青橘。
    希尔猛地松开手。
    “那个omega治疗师是从哪来的？”克里斯悄悄问莱利，“很漂亮，结婚了吗？”
    “克里斯，现在是工作时间。”莱利没好气地怼回去，“你该想想下次遇到这种情况除了束手无策以外自己还能做什么。”
    “事务官大人，这种omega受伤的事件本来就不该由我处理。”克里斯皱起眉，“我是军区的治疗师。”
    “这话你该对长官说。”莱利有些忧心房间里的状况，作为beta他丝毫感受不到里面的波动。
    秦烨很少有这种紧张的时刻，他对林郁没什么信心，也不知道omega贵族学院有没有认真给他们上过治疗师课程，只能从空气中信息素的细微变化里感受到希尔的情况似乎好了很多。
    苦涩的青草味道被青橘包裹，像初夏时风中的气息。
    不知等待了多久，卧室的门被打开了，林郁显得有些狼狈。精神力是以消耗自己为代价的，因此他的脸色格外苍白。
    “希尔已经没事了，他睡着了。”林郁的声音透着疲倦，毕竟是新的身体，精神力使用还不熟练。
    克里斯的眼神却停留在林郁露出的半截腰上，白皙的丝绸之下是更细腻的肌肤，站在昏暗的门口，像光与夜的界限。
    “林先生，你的手！”
    莱利惊呼，林郁的指尖滴下鲜红的血，坠在地板上，表明希尔的房间里有尖锐的物品，这实在太危险了。
    “林先生，我来为你包扎。”克里斯刚想上前，却被秦烨挡住了去路。
    身材高大的指挥官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了omega摇摇欲坠的身体。那半截细腰被黑色的制服挡住，克里斯只好讪讪地收回目光。
    “克里斯治疗师，林先生是个omega，你为他包扎不太方便。”莱利拿过助理递上来的医药箱，“麻烦你们回避，让长官先为他做消毒处理。”
    克里斯棕色的眼睛瞪大了，这算什么，长官不也是个alpha吗？更何况他是专业的治疗师，病人是不分性别的。
    莱利才不管克里斯心里在想什么，径直走向秦烨。
    “会有点疼。”秦烨声音低沉，让原本就昏昏欲睡的林郁有种下一秒就会坠入睡梦的感觉，直到酒精侵蚀着伤口，从指尖一直痛到心尖。
    他很想问秦烨到底会不会包扎，不行还是让那个alpha治疗师来吧，只是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拜托，不是说长官最讨厌跟人有身体接触。”克里斯不满地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那现在算什么，长官都把那个omega抱在怀里了。”
    助理轻咳两声，提醒道，“有传言说长官和林家的omega私生子订婚了，这位林先生，也姓林。”
    克里斯脸色也有些发白，但愿他和莱利说的话，长官都没有听见。
    *
    林郁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进第三军区是被秦烨抱下飞船的，这让他想起了伊森最爱看的娇妻omega星际剧情节，索性紧紧闭上眼睛装死。
    “林嘉书，后面的omega病人交给你照顾。”秦烨布置着任务，“他醒来后及时汇报，不要让他跟其他人接触。”
    “是，长官。”林嘉书应着，眼睛却丝毫不能从秦烨怀里的那个人身上移开。
    “林郁先生精神力透支晕过去了。”莱利知道他和林郁的关系，“请放心，他没有大碍。”
    “好的，谢谢长官照顾我的弟弟。”林嘉书笑得很牵强。
    秦烨只是点头算作回应。
    “嘉书，走吧。”克里斯和助理抬着希尔下飞船，他喘着粗气，“咱们中心还是第一次住进omega病人呢，不知道买阻隔贴的钱能不能报销。”
    林嘉书忍不住回头看，面色惨白的omega正悄悄睁开了半只眼睛，四处张望了一番，又闭上眼，缩回指挥官怀里。
    他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跟上克里斯的步伐，“先生，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有个omega病人，还是指挥官亲自去处理的。”
    “别提了。”克里斯说，“长官支持开发的那个游戏副本出事了，这个omega就是在全息副本中精神崩溃的，不让任何alpha靠近，莱利就找来个有精神治愈力的omega。”
    克里斯问，“他是你的弟弟，还跟长官订婚了，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
    “他们还没正式举行订婚仪式，没有对外公布消息。”克里斯走在前面，看不到林嘉书微微发抖的手，“所以，林郁治好了这个omega吗？”
    “是啊，他还被病人用刀割伤了手，当时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情况可危险了。”助理感到后怕，“当时我们都不知道他是长官的未婚妻，要不然怎么也不能让他一个人进去啊，失控又有武器的omega也是可以杀人的。”
    “是吗，真危险。”
    “你这个弟弟的精神力很少见啊，他以后可以来我们医疗中心工作吗？”克里斯说，“这样就弥补中心没有omega治疗师的空白了。”
    “治疗师？”林嘉书说，“他不是在您的指导下完成的对病人的救助吗？”
    “我的指导？”克里斯有些不满，“他说自己知道这方面的常识，不需要我的指导。现在没有经过专业治疗师培训都可以上岗了，真是胡闹，如果不是情况紧急，我才不会同意这么做。”
    林嘉书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怎么会，林郁是在地下城长大的。他的简历清清楚楚，前十八年不过是在公立学校里混日子而已，成绩单也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二次分化后，怎么就突然掌握专业治疗师技术了。
    精神力不是魔法，不会使用的人即便拥有极强的精神力，也只是无头苍蝇，不得其法。
    “嘉书，别愣着了，赶紧走吧。我们都是alpha啊，照顾他的事情还需要你来做。”克里斯招呼着后面的林嘉书，穹顶的光明晃晃地照在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林郁感觉自己被放置在了一张床上，他身下压着秦烨的制服外套，有股淡淡的海风气息，让他想到了全息旅行时在母星海边吹风的感觉。
    人类是从海洋里诞生的，这或许是看海项目至今还是如此热门的原因。
    Alpha的信息素威压越来越重，林郁皱了皱眉，又睁开半只眼睛，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深墨色的眼。
    “醒了？”其实秦烨早就察觉到omega的动静，放在平时他自然不喜欢别人耍这种小心机，但今天林郁帮了大忙，于情于理，他似乎都该包容一点。
    秦烨的脸近在眼前，仿佛能嗅到他身上的味道。林郁不敢动，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怯生生地叫了句，“少将。”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秦烨心里暗暗觉得好笑，他是有多凶神恶煞，才把未婚妻吓成这样。“叫我秦烨就好。”
    “好，好的，秦烨少将。”林郁话才说出口，脸上就泛起了红晕，现在秦烨一定觉得他是个傻子吧。
    “你先休息，明天开会讨论希尔的问题，你也一起参与，学院那里我已经帮你请假了。”秦烨准备离开。
    “少将。”林郁再次嘴瓢，急忙改了称呼，“秦烨 ，希尔不是简单的空旷症，现在必须关停游戏。”
    他起身太过匆忙，以至于室内响起一声响亮的布帛撕裂声，那套美丽的手工礼服算是彻底报废了。
    秦烨转过身去，语气不似刚刚那么淡然，“星际探索副本已经关停了，我让莱利给你送一套新的衣服。”

正文 第11章

    林郁换上了一件军装样式的制服，不知道用的什么布料，非常贴身舒适。他四处寻找了一番，都没有找到垃圾处理口，只好把那堆布放在了机器人的托盘上。
    作战中心通体银灰色，闪烁着金属的光芒，墙壁光滑，没有一丝装饰，却在林郁触及的瞬间弹出一个三维界面。
    【权限不足！权限不足！权限不足！】
    屏幕上出现三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又消失不见，仿佛一场幻梦。
    林郁小心地研究着房间里的一切，进入第三军区效命是他一直的理想，只是现在实现的方式有些出乎意料。
    “林先生。”莱利从缓缓开启的门外走进来，眼神瞥到机器人托盘上的碎布时，脸颊边泛起一丝红晕。
    虽然知道少将绝不是那种荒唐的人，但莱利总是免不了受星际爱情电影的荼毒，二十五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少将又不是真的人形机甲……
    林郁问：“莱利先生，有什么事吗？”
    “您叫我莱利就好。”棕色眼睛的beta身上充满了让人信赖的气息，他收回目光，说起了正经事，“希尔醒过来了，长官希望您去看一看他。 ”
    林郁没看到秦烨的身影，天已经黑了，外面只有几个站岗的哨兵，军区笼罩在寂静当中。
    “林先生，医疗中心就在前面，我们第三军区的医疗中心在整个星际都是非常有名的。”莱利介绍说，“您的哥哥就在这里工作，是中心唯一的omega，希尔就由他照顾。”
    林郁至今只见过林嘉书一面，印象却很深刻，他给人的感觉确实不像伊森和达芙妮，很难想象他抱着仿生婴儿的样子。倒是白色的治疗服和金属眼镜更适合他，是冷淡的东方气息，总之，他和林郁从前认知中的omega有些不同。
    系统检测通过，厚重的大门开启，医疗中心是纯白色的，仿佛进入了冰雪世界，让人无端心里一凉。实际上这里的温度和湿度是按星际最权威的人体最适宜标准设定的，没有一丝偏差。
    “希尔在特殊病房。”莱利说，“为了防止他再次受到刺激，长官禁止alpha和beta接近他的病房，一会您只能单独进去。”
    林郁点头，精神承受能力就像弹簧，每个人的系数不同，稍不注意就会超过临界值，造成永久性的大脑损伤。
    “您和希尔的对话内容，将实时转播到作战指挥室，作为明天会议的参考。”莱利在门口停住了步伐。
    病房内，希尔正侧躺着，林嘉书在给他监测生理指标，见林郁出现，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波动，淡淡地收起了仪器。
    “你，你是救了我的那个omega？”希尔敏锐地捕捉到林郁身上的信息素味道，那让他想到孩童时期在自家果园里的快乐时光。
    “我只是让你冷静了下来。”希尔的头发微长，拨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脸，和昏暗卧室里疯狂的样子判若两人。
    “谢谢你。”希尔轻声道，“我才不知道军区还有omega治疗师。”
    “我在这里见习。”林郁有些不好意思，“你感觉好些了吗？能不能跟我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
    林嘉书默默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极快地扫过病房顶上的超清摄像头。秦烨正关注着这里，这个认知让他有些五味杂陈，现在病房里的主角，无疑是他那出身肮脏的私生子弟弟。
    藏拙，想到这个词，他的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真想不到，地下城的人还有这种本事，把他们全都骗了过去。
    “我一直很喜欢全息游戏，当时正在《家园》里剪羊毛，看到新副本推出的消息就好奇的点了进去。”
    《家园》是当下最热门的星际游戏之一，通过模拟传统的种植模式，让人感受到人类早期田田恋歌般的恬淡生活。在工厂化生产已经普及的今天，农民这个概念已然消失在日常生活之中，取而代之的是大批全息农民，他们热衷于在游戏中开垦土地，种植作物，建造家园。
    “新副本的背景是银河星图，上面写着你准备好开拓新的家园了吗？”希尔努力回忆着当时的场景，“我以为那是个全新的游戏地图，可是一点进去，系统却让我选择宇宙飞船。”
    “我从没去过太空。”希尔说，“我的父母认为星际航行非常危险，你知道的，那些星际海盗可不长眼睛，还有到处乱飘的太空垃圾，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流星。”
    星际航行倒也没有希尔想的那么危险，没上过太空的人总是会夸大那些小概率事件。林郁没开口，只是点头表示认可，同时释放出信息素缓解希尔的焦虑情绪。
    “我们家只喜欢全息旅行，不过星际航行我倒是也体验过，当然是在游戏中。那种感觉不太美妙，如果关闭窗户的话可以勉强忍受。所以我选了一架飞船，开始太空航行。”希尔皱着眉，“飞船停在一颗行星上，我从没见过那么荒凉的地方，只有黑色的冻土块。更可怕的是，那里的天没有任何遮挡，全部都是敞开的。”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仿佛在诉说某种极度恐怖的事情，“系统让我离开飞船，去探索那颗星球，我一踏上那里的土地，就感受到一阵狂风。风里还夹杂着雨点，像子弹一样朝我打过来。”
    温室里四季如春，只有微风和细雨，人居区域全年保持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是温和的暖意。
    林郁握住他的手，小声道，“没事的，那只是模拟出来的虚假环境。”
    希尔看着林郁，问：“真的有那种地方存在吗？人们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温室里不好吗？天呐，那真是我经历过的最可怕的事情，雨水是冰凉刺骨的，像针一样扎进脖子里，我以为自己就要死掉了。”
    “在人类从母星启程的时候，银河系内并没有一颗完全与地球相同的行星可以不加以任何改造就供人类居住。有些行星的含氧量不足，有些行星的气温过低，有些行星的陆地面积只有百分之一，几千年前，启明星上的冰川覆盖了绝大部分可居住区域，是通过几代人的努力才使它有了今天的雏形。”林郁说，“温室并不是天然存在于宇宙当中的。”
    指挥室里，秦烨身边的副官啧了一声，“真想不到这个omega星际历史学的还挺不错的，现在多少人都觉得宇宙从爆炸开始就是这个样子。”
    秦烨没有说话，眼神牢牢锁定在一身黑色制服的林郁身上。
    “我知道，星际战争之后，人们才建起温室。”希尔长舒一口气，“真不敢想象，没有温室之前的生活。”
    劫后余生般，希尔紧握着的手缓缓松开，“我再也不想离开温室了，林治疗师，你去过太空吗？”
    “我认为太空旅行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虽然飘荡在没有边际的宇宙中，会感到无比的孤独。”林郁刚想继续说，突然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硬生生地把那些有趣的星际小故事咽了下去。
    “omega也会进行太空旅行吗？他们通常都只把目的地设在母星上吧，在海边穿上清凉的衣服拍照，传到星网上，获得成千上万次的点击。”副官有些不以为然，“孤独感，听上去真是有些让人难以置信啊。”
    秦烨想起，林郁是在某个不知名星系的偏远星球上出生的，那里只有地下城，地面区域至今仍是一堆废墟。他所说的太空旅行，大约是从那个星球到启明星，孤独感也就是归家前的复杂情愫。
    被抛弃在地下城的私生子，坐上豪华的飞船来到只在全息世界中见过的广阔星球，当然是孤独的。
    希尔眼中露出些许崇拜的意味，“我也想成为像您这么勇敢的omega，但我从小就很胆小，从来不敢挑战危险的东西。我母亲总是说，omega的力气很小，身体很脆弱，一不小心就会受伤的。”
    他叹了口气，“我以为只要在全息世界里就没事了，没想到连玩游戏都会受伤。林治疗师，我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你恢复得很好。”林郁说，“对过于真实的全息环境感到害怕是很正常的事情，不仅仅是omega，太空站中工作的alpha也会患空旷症。”
    听到alpha也会有这种情况，希尔皱起的眉头舒展了下来，同时有些不敢相信，只是林郁的眼神清澈又真诚，让他觉得眼前的人绝不会说谎。
    “好好休息，过两天你就可以回家了。”林郁化解掉最后一丝焦虑情绪，起身离开病房。
    全息游戏，空旷症，温室，这些原本稀松平常的东西突然被联系到一起，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希尔的情况是很少见，可那似乎不是维持治安的第三军区该管的事情。
    “小郁。”离开了监控区域，林嘉书叫住自家弟弟。
    “哥哥。”林郁挤出一个称呼，这对从小独自长大的他来说着实有些不习惯。
    林嘉书露出温柔的笑意，冲淡了身上清冷的气质，“刚刚你说自己喜欢太空旅行？我怎么记得，你只坐过一次星际飞船，还因为空旷症发作晕了过去。”

正文 第12章

    在星际航行中，直接晕了过去？华星的太空教育是从三岁时开始的，对世界才有了一些模糊认知的孩子坐上模型飞船，感受在太空遨游的自由。
    当然，窗户上映出来的星空图像是电子产物。
    在全星际最热衷于宇宙航行的星球长大，林郁很难想象晕船是种什么感觉。原来的林郁是居住在地下城的，从地下到地面是一次挑战，从地面突破天空又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历险。
    “我后来在全息游戏里驾驶过飞船，慢慢的，就不再那么害怕了。”林郁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我那么说只是想让希尔放松一些。”
    “是吗？”林嘉书笑起来透着股寒意，叫林郁猛地想起嘉禾的那句，二哥说地下城出来的人都很脏。
    “说起来我之前都不知道小郁你学过治疗师课程。”林嘉书若有所思地看向眼里有几分无措的林郁。
    “我——”
    “林先生！”莱利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事务官先生在军区是个红人，看上去平平无奇，似乎没有什么出彩之处。但若是真的那么普通，怎么能留在指挥官身边呢。
    他看向林嘉书，微笑致意，omega药剂师是军区一道亮眼的风景。两个人之前见过很多次，已经相当熟悉。“林郁先生的手该换药了，长官让我来带他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郁觉得林嘉书眼里那点怨怼顷刻间烟消云散，只余澄澈的星眸流转。
    他能够理解林嘉书对自己的恶意，私生子的出身究竟不光彩，在林嘉书看来，或许是自己破坏了他们和谐的家庭。那天的晚餐，林夫人并没有出现，也可窥见一二了。
    路灯把林郁的身影拉得很长，林嘉书隔着玻璃窗看他，心里生出了一股不同于以往的感觉。从前他看林郁，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胆怯懦弱，踩一脚都嫌脏。但老鼠爬到了地面上，张牙舞爪起来，倒是比唯唯诺诺的样子可爱。
    林家，不养废物。
    “听说第三军区今天很热闹啊。”终端里男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欠揍，自从晚餐不欢而散后，他和林嘉远就再没有联系，这时候却突然冒了出来。
    “别不说话嘛，大哥明天要来参加会议，听说我的两个好弟弟现在都在秦烨那，原本准备的礼物都不够了。”林嘉远啧了一声，“小书，你不介意把自己的那份分一半给弟弟吧？”
    “原来第六军区的工资已经少到买不起两份礼物了。”林嘉书声音冷冷的，他自然知道林嘉远是为了刺激自己，看自己的笑话。
    幸灾乐祸，爱看热闹的家伙。
    “大哥我都二十六了，可不得存点老婆本嘛，我又不像秦烨，婚都订好了。”林嘉远像是想起了什么，“作战指挥室里可没有额外的休息室，那今天晚上小郁……”
    林嘉书掐断了通话，终端里寂静无声，只有一条来自林嘉禾的未读消息。他唯一的妹妹丝毫没有遗传到父亲的沉默寡言，大概又是在絮叨学校里的事情。
    *
    林郁手掌的伤口并不深，只是裹了一层白纱布，看上去有些瘆人。希尔毕竟不是穷凶极恶的恐怖分子，力气也有限，那把道具刀刃斜切过掌纹，留下一条长长的红线。
    他婉拒了莱利的帮忙，左手小心地把染了血的纱布取下，消毒完毕，又裹上一层新的。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让莱利愣了一下，“林先生，您处理伤口的样子，很熟练。”
    林郁眼神有一瞬的闪躲，“地下城的学校里经常会有打架事件，所以——”
    他不必再往下说，莱利已自觉失言，“抱歉，提起让您不愉快的事情了。”
    林郁露出浅浅的笑，“没关系，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莱利，我今天算是正式成为见习事务官了吗？”
    “当然，您的第一次任务非常成功。”最让莱利惊喜的是长官的态度，不知不觉中他似乎对林郁没那么排斥了。
    “莱利，你是指挥官的正式事务官，而我只是见习事务官，你叫我的名字就好了。”林郁实在不习惯先生的称呼。
    事务官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些羞涩，但见林郁坚持，也就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总之，等长官和林先生完婚后，他还是要改口的。那时候，应该要叫夫人了。
    “你的入职流程需要明天再办理了，不过我可以先帮你打开部分权限。”莱利熟练地调出三维界面，输入了好几次密码，又进行生物特征验证，“这是长官的休息室，能调用的系统暂时只有外部的星网和军区的后勤，你想要什么可以让机器人给你送过来。”
    莱利点进生活区，介绍道：“这是现有的生活用品，如果有其他需要的可以添加进采购清单里。”
    林郁却完全没听见他后面说了些什么，“这是指挥官的休息室？”
    莱利扭头看了他一眼，“作战指挥室里只有一间休息室，长官通常在这里休息。”
    林郁上下看了看，对于少将而言，这个房间似乎过于朴素了，简直到了简陋的地步。
    “首长住在近郊，那里也有长官的房间，不过他很少回去，休假的时候也只是回A区的公寓。”莱利似乎是想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通通告诉林郁，好让他对秦烨更多几分了解，“说起来，长官已经三年没有休过假了。”
    “我住在这里的话，秦烨他，睡在哪呢？”林郁心里闪过一个不成熟的念头，虽然秦烨现在是他的未婚夫，但这样的进度似乎也太快了些，他还没有完全适应omega的新身份。
    问完，林郁才发觉有些不妥，耳垂隐隐有些发烫。
    莱利关闭三维界面，郑重其事地看向林郁，“长官他得到人形机甲的外号，是有原因的。”
    事务官很是痛心，“工作繁忙的时候，长官通常就在指挥室的椅子上睡两三个小时，之后又继续投入工作。虽然alpha的精力比常人要强，但长官毕竟不是机械生命。我作为事务官是应该好好照顾长官身体的，可他根本听不进去。”
    莱利道：“林郁，你和长官结婚后一定要多劝劝他，宇宙中除了工作之外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
    林郁愣了一下，恍惚间有种婚礼殿堂上新娘的父亲对他谆谆叮嘱的感觉，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我的父亲在首长身边工作，我和长官一起长大，最知道他过得多么辛苦。”莱利说，“长官之前对你的态度不好，或许还说过一些很过分的话，但请你原谅他，从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和自己的omega相处。只要你真诚地对待长官，他一定会感知你的心意。”
    事务官朝林郁深深地鞠了一躬，吓了他一大跳，连忙表态，“我会的。”
    莱利深吸一口气，“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早上我会带你去办理入职。”
    事务官离开后，小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林郁坐在床边，很迷茫地想着他刚刚说的话。
    秦烨他，过得很辛苦？他可是全星际最年轻的少将，星网评价中的天才。报道中的他永远在事故一线，只要他出现，民众就会感到安心，像一块镇山石，压住了所有黑暗。
    林郁想起他获得启明杯机甲赛冠军的那一次，原本的颁奖嘉宾应该是秦烨，可直到整个会场的人都散了，秦烨还没有出现。他坐在观众席上捧着自己的奖杯，百无聊赖地刷着星际新闻，突然蹦出一条铁矿爆炸的新闻，秦烨穿着防护服，照片中的面容有些模糊。
    他的心情突然就变得不那么沮丧了，清洁机器人捅咕了他两下，简单设定的程序运转不良。
    【前方有障碍物！前方有障碍物！】
    林郁蹭的一下蹦起来，他希望有一天，秦烨能驾驶自己制作的机甲。即便布莱克老师总是劝他将研究方向转向温室领域机械设备改善，但他还是更喜欢广阔无垠的星空。
    【障碍物消失！障碍物消失！】
    清洁机器人又开始循环播放舒缓的星空圆舞曲，仿佛驱动它的不是发动机和四个轮子，而是一颗向往星辰大海的心脏。
    银河标准时，23：00，林郁确信自己失眠了，圆舞曲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甚至让他生出了把指挥室打扫一遍的冲动。
    【系统开启，权限确认中。游客7463，欢迎进入第三军区后勤处，请选择您需要的物品。】
    【安眠药物？检测中，库存情况为零。】
    【提示！提示！军区药物由医疗中心管理，后勤处无权限。】
    【再次温馨提示，今夜有火流星，23：19分是最佳观测时间，若您存在失眠问题，可以向流星许愿。】
    林郁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写这套系统的人，颇具冷幽默的气质。
    林郁对着三维界面一通调整，没有找到休息室天窗的打开方式，也可能压根不存在什么窗户。
    他披上制服外套，开启休息室的大门。听说军区的苍穹顶与市区不同，采用的是全透明材料，是温室中唯一能看到真正星空的地方。
    室内的灯都还亮着，循着淡淡的海风味道，他看到秦烨的侧脸，犹如艺术馆里的雕塑。
    雕塑转过头，看向了他。

正文 第13章

    圆舞曲戛然而止，林郁显得有些局促，“我睡不着，系统说晚上有火流星，所以出来看看。”
    气氛沉寂了三秒，指挥官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银灰色的金属穹顶缓缓开启，无垠的星空尽收眼底。
    秦烨就在星光之下，长睫在脸上洒下一片阴影，声音依旧不冷不热，“军区有宵禁，就在这里看吧。”
    林郁踌躇着往前走了几步，坐到秦烨身边，梗着脖子往上望去。启明星位于银河的繁华地带，有三颗卫星环绕，人们统称为月亮。
    每颗住人行星都有自己的日与月，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浪漫主义，仿佛不管人类的足迹遍布多远的星际，起点总还是那颗蔚蓝的星球。
    诗人说，乡愁是永恒的。
    指挥官对于头顶上浩瀚的星空并不关注，目光聚焦在眼前的三维屏幕上。文字整齐排列在眼前，用词考究，格式工整，内容敷衍。
    林郁头抬得酸了，扭了扭脖子，眼神瞥到屏幕的瞬间，顿时全身僵硬。
    他看到了自己的死亡报告，最下面的报告人签字一栏，赫然是布莱克老师的字迹。
    秦烨注意他的目光，觉得自己似乎有必要解释一下，“机甲学院今年的新生，和你同名。”
    他并不想跟林郁说太多，华星这次递交的二次报告重申了上一次的说法，遣词造句换来换去，还是坚持那是一场意外事故。
    “他才19岁——”
    林郁在星网上查到的只是只言片语，远不及这份报告翔实。他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视线，一行行往下看，最后是机甲焚毁的照片。
    一地灰烬，被风扬起又落下。
    右手由于捏得太紧而刺激到了还没愈合的伤口，一阵刺痛漫上心头，喉头溢出一丝铁腥味，“没有找到尸体吗？”
    Omega总是多愁善感的，看到和自己同名的人死去，心里不免生出同情的意味。秦烨打开第二份报告，“根据华星的报告，在行星上没有找到人体组织残留，疑似是星际海盗将尸体带走了。”
    “他们要尸体做什么？”想到自己的躯体此时不知飘荡在宇宙的哪个角落，是被冰冻还是被肢解，亦或是已经沦为微生物的盛宴，林郁就泛起一阵恶心。
    “生物实验或者器官买卖。”秦烨眸子微冷，隐匿着怒气，“具体是为了什么，恐怕没有人能知道了。”
    林郁疑惑地看向秦烨，指挥官只是把报告往下拉，一幅巨大的黑洞图片出现在两人眼前。
    “那群星际海盗误入了黑洞，已经失去信号。”再多的舰队，也无法从宇宙的漩涡中找出真相来，秦烨皱了皱眉，最后一丝线索也烟消云散，透着不寻常的气息。
    “星际海盗的飞船过于老旧，发生航线错误也是有可能的。M31星系靠近黑洞，那里的环境恶劣，上一次地图更新还是在二十年前。”秦烨解释道：“当时星系中央方向有一队巡航军舰，他们无处可逃，只能冒险驶向未知星域。”
    有基本常识的人都知道，在未知星域就如同走在布满迷雾的森林里，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
    “星际海盗，为什么不带走有价值的机甲，而是带走了一具尸体？机甲在黑市上的价格很高，他们冒着危险穿行在宇宙中，不就是为了求财吗？”林郁指尖微微颤抖，极力避免表情上的失控，绝不可能是星际海盗。
    “你说的很有道理。”秦烨朝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连你都看出来其中的不合理之处，华星治安委员会和机甲学院却坚持这只是一场意外事故。”
    林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已经接管了这个案件，初步定为谋杀案。”秦烨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林郁的社会关系很简单，经过排查没有与他人发生过冲突和感情纠纷，他的同学对他的评价都非常一致。”
    魂还活着，却已经看到了自己的遗照，林郁心里五味杂陈，“他是个好人。”
    十九年的档案中，没有任何危害星际和人类安全的行为。团结同学热爱集体专注学习拼搏向上，这是院长在毕业典礼上对他的评价。
    察觉到秦烨略带疑惑的眼神，林郁用手指了指成绩单，“他学习这么好，根本没空干坏事。”
    接近满分的绩点打破了华星中级机甲学院的历史记录，以优异的成绩被联邦最高学府破格录取，一桩桩一件件，无不表明着这是个陨落的天才。
    秦烨未置可否，“社会排查中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不过莱利查到了一桩十四年前的旧案。”
    【生物学家夫妇遭遇罕见无差别伤人事件，经治疗无效相继死亡。】
    “林郁的父母是华星生物科学研究室成员，研究方向为人类遗传学与生物进化论。”秦烨并没有关注到身边omega眼里细微情绪波动，他只是想找个人聊聊这个案件，甚至于，机器人也可以。
    “在出事前，他们发表了关于后星际时代人类基因多样性减少的研究报告，引起了小范围内的讨论。”秦烨说，“在学术会议结束后的两个月，他们就遭遇了这起恶性杀人事件，这个时间，不算太长，也没有短到会让人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你怀疑是有人谋杀？”林郁眼底仿佛结着厚厚一层冰霜，“可杀人犯在法庭上承认自己是报复社会，也被诊断出反社会人格。”
    报道上写得清清楚楚，杀人犯童年不幸性格孤僻，无法融入社会，对人类持无差别攻击心理，为此引发了一场关于人性善恶的争论。
    秦烨没想到林郁会发表自己的看法，刚想开口，透明穹顶上映照出艳丽的色彩，火流星如同绽放的烟花，从银河深处而来。
    林郁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红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长长的睫毛还在抖动着。好半天，他才睁开眼睛，天边的火流星也已经只剩下了个尾巴，划出昳丽的痕迹。
    对着流星许愿就能实现这种事情，秦烨从来就没有信过。即便宇宙中真的有神明，也会被人类贪婪的声音淹没。
    回过神来的林郁也有些不好意思，紧紧抿着的唇动了动，不知道秦烨是不是觉得这样的行为特别幼稚。
    “我是想许愿，可以早日真相大白。”
    秦烨的眼神变了变，omega和他说话的语气总是很小心，却又与从前的怯懦不同，秦烨说不出其中的隐晦区别，对于这些事情，他好像生了锈的机甲那样迟钝。
    银河标准时，23：20。
    “见习事务官，你该去休息了。”秦烨拿出一盒药片，只挑出一粒放在林郁手上，“医疗中心研制的新型安眠药，副作用很小。”
    林郁眨了眨眼，这才想起来自己出来的目的，小小的蓝色胶囊里包裹着白色药粉，他点了点头，明白秦烨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没关系，已经得到了一些线索，之后即便秦烨不再关注“林郁”的死亡之谜，他也可以利用见习的机会偷偷收集资料。
    看着omega离开的背影，秦烨终究还是没有说出那句，你身上穿的是我的外套。明天，叫莱利再给自己拿一件新的吧。
    他盯着三维界面发了会呆，突然开始输入——omega在二次分化后会发生哪些变化？
    【Omega的二次分化至今仍是基因学未攻克的难点，已知的二次分化案例没有明显规律，生物学们通常认为二次分化受到基因和外界刺激的双重影响。
    二次分化的方向具有随机性，危险系数高，历史上存在二次分化导致信息素变化、腺体敏感度变化以及部分生理指标变化等情况。】
    指挥官沉思片刻，又输入了——二次分化会导致omega性格发生改变吗？
    【根据现有数据判断，二次分化后omega性格发生变化属于正常情况。案例如下……】
    秦烨仰起头，天边的红痕已经消散，三轮月亮静静挂在天边。宇宙最神奇之处或许就在于，看似静止，却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
    *
    林郁在镜子前狠狠揉了揉眼睛，但这对缓解黑眼圈没有任何作用，他只能叹了口气，换上莱利新送来的制服。
    “你昨晚睡得不好吗？”莱利感到自己有些失职，秦烨这个长官对于生活的要求低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以至于作为事务官的自己在这方面的业务能力得不到半点提升。
    林郁和秦烨不同，omega睡在那样硬的床上，当然会感到不舒服。
    “抱歉，我应该想到换一张更柔软的床垫。”莱利想到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娇贵的omega小公主睡在20张床垫和20床鸭绒被上，却还是被一粒小小的豌豆硌伤了皮肤。
    林郁忙解释，“床很舒服，我只是到了新的环境里，不太习惯。”
    “这样吗？”莱利心里安稳了几分，“趁会议还没开始，我先带你去办理入职手续，你的哥哥林嘉远少将已经到了，说实话，每次见到他我都很头疼。”
    莱利皱着眉，喃喃道：“第六军区的风气跟我们这里真是完全不同。”

正文 第14章

    【终端认证完成，权限开启，林郁先生，欢迎您加入第三军区。】
    电子音不带任何感情，倒是一旁的工作人员始终看着林郁，眼里是掩藏不住的好奇与八卦。
    林郁拿回个人终端，朝她笑了笑，“谢谢。”
    女孩脸上顿时多了些绯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不，不客气。”
    莱利带着林郁走出了大厅，“朱丽叶总是这样，她喜欢漂亮的东西，看到桌上那些水晶摆件了吗？都是她私人的收藏。”
    林郁做beta的时候，从没收到过如此多的赞美，他有些不好意思，完全忘了之前自己整天埋头于机械实验室，根本连个活人都见不到。
    “会议在二十分钟后开始。”莱利看了眼时间，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嬉笑声，脸色变了变。
    林郁到这里不过十几个小时，却能感受到军区肃穆的氛围，每个人都保持着安静和理智，不掺杂过多的感情。
    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声音的主人也注意到了他和莱利的存在，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状，高高举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小郁！”
    莱利有拔腿就跑的冲动，却已经来不及了。林嘉远今天穿的是一身纯白色制服，金属军衔扣在肩头，衬托出挺拔的身材，怀里一捧浅绿色的兔葵花，大跨步向他们走来。
    “大哥。”林郁手里被塞进绿色的花束，花瓣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林嘉远挑起眉，显得很高兴的样子，“一大早上就看到我可爱的弟弟，真是令人愉快。”
    紧接着，他又看向莱利，“是我乖巧的小学弟啊，在秦烨这里工作的还愉快吗？”
    他上前两步，修长的手搭在莱利肩上，压低了声音，“欢迎随时来第六军区，我很怀念从前的日子。”林嘉远眼神不知飘向了哪里，仿佛在回忆，“在机甲学院的时候，你是个多可爱的孩子啊，可惜跟着秦烨，连笑都不会了。”
    莱利僵着脸，把林嘉远的手从自己肩上拂了下来，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林少将，我们还是尽快去会议室吧。”
    林嘉远冲着林郁摇了摇头，仿佛在说，看吧，他现在变得多无趣。
    林郁这才有些明白为什么莱利这么不待见林嘉远，看来他们在学生时期，还有一段往事。
    “大哥，你怎么会来这里？”林郁跟林嘉远打了个招呼，试图解救一下可怜的莱利。
    “还不是秦烨说有重大事件需要我们提供技术支持。”林嘉远凑近瞧了瞧林郁，“看来第一天的工作很辛苦，秦烨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他啧了一声，终端发出滴滴的声响，是会议提醒。
    自己的黑眼圈，还是那么明显吗？林郁揉了揉眼睛，紧跟着林嘉远的脚步，莱利不情不愿地走在后面，似乎和这位学长待在同一空间是件非常难受的事情。
    长条的会议桌上空无一物，秦烨端坐在首位，他身边是林郁在新闻上见过的副指挥官吉川，莱利拉着他坐到秦烨下首的位置。
    “大指挥官，一个全息游戏突发事件也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吗？”林嘉远点开自己面前的屏幕，快速浏览着，在看到希尔的照片时停顿了一下，“很可爱的omega，或许我可以代表军方去慰问一下他。”
    莱利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林主任，指挥官请你来当然不会只为了让你看受伤omega的照片。”吉川打开三维投影，全息游戏的画面出现在众人眼前。
    “在开发副本时，我们明确向游戏公司要求对用户进行生理指标监测，并且在进入太空环境前反复提醒确认。”吉川说，“这些在游戏测试环节已经确认过没有问题，但从林郁事务官昨晚和希尔的对话中可以得知，希尔在进入陌生星球前却没有任何提示，甚至，在他陷入崩溃之际退出按钮也失灵了。”
    林郁点了点头，这实在是很古怪，系统监测到玩家出现异常生理波动时就该第一时间停止游戏运行。
    林嘉远挑了挑眉，“一些小小的程序错误是难以避免的。”
    “事后，家园公司向我们提供了一份报告，在副本上线后的两小时内，共有一百万名玩家曾点击进入副本页面，只有希尔没有收到游戏前注意事项提醒。”秦烨声音比平常更冷冽，望向林嘉远，“这会是简单的程序错误吗？”
    “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刚好碰到一个没去过太空，心理素质还很弱的omega。”林嘉远凝神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指挥官，看来是你平时得罪的人太多了，有人故意要害你啊！这可不妙，我父亲可是一心希望你能与我弟弟尽快完成婚约的。”
    林郁脸上一红，顿时明白了莱利对他的疏远源于什么了。这个人，怎么看上去高大俊朗彬彬有礼，说起话来却让人匪夷所思。这里是星际军区会议室，不是自家的后花园。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低下头，不敢去看秦烨。
    指挥官却像是没听到林嘉远后面的那句垃圾话一样，眼神凌厉的逼问，“所以，你也觉得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家园公司开发这个副本可是投入了不小的精力，却在上线几小时后就关停了游戏，损失了很多吧。”林嘉远斩钉截铁道，“一定是竞争对手侵入了他们的系统。”
    秦烨想了想，“我不认为这是一场简单的商业战争。”
    看到林嘉远玩味的眼神，他停顿了一下，“数据已经发给了你们科研中心的技术人员，分析结果将在一小时后公布，暂停会议，大家可以离开了。”
    林郁跟着莱利正要离开，却被林嘉远叫住了，他似乎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秦烨抬眼看了看他，林郁右手上还缠着绷带，眼下有轻微的乌青。精神力透支的感觉是很糟糕的，即便睡了很久很久，疲倦感也挥之不去。
    “林郁，你留下。”
    指挥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已经走到门口的众人面面相觑，想回头看又不敢，磨蹭着脚步。
    “指挥官，还有什么事吗？”林郁有些犹疑，他从早上起床后就没有见到秦烨，莱利说指挥官每天都会进行严格的体能训练，他的行程很满，强度几乎是常人无法承受的。
    “坐下来吧。”秦烨露出一个自以为还算温和的笑，在林郁看来却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 。
    林嘉远手撑着会议桌，漫不经心地问秦烨，“你怀疑什么？”
    “温室拆除计划。”桌上的三维界面变幻了图片，秦烨说，“三个计划试点地区，都遭遇了民众抵制，组织的规模性和秩序性，都不像是民间自发行为。”
    “这和全息游戏有什么关系？”林嘉远说，“人们不想离开温室，不是预料中的事情吗？温室从建成到完善已经过去一百年了，人类还能面对自然的风风雨雨吗？一场雷雨，一次狂风，就足以让普通人心惊胆战，恨不得钻回母亲的子宫里。”
    林郁听着，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温室无疑是星际战争后人类面对千疮百孔的环境，而不得已建造的设施。百年间，温室也庇护着庞大的人群。
    “拆除温室的最终目的是重启星际扩张。”秦烨简单地列了几个数字，“星际战争前每年新增的住人行星数量在一百颗以上，还不包括自然改造失败的星球，但近些年，扩张已经完全停止了。”
    “人们只想要其他星球上的资源，本星系的矿星开发率已经超过临界值。”林嘉远脸上的笑仿佛突然淡了下去，严肃的神情与往日里截然不同，“你想从家园游戏公司查起？全息游戏背后是海量的数据，想查出什么来，是很困难的。”
    林嘉远沉默了一会，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叹了口气，“把那个omega的个人游戏数据调给我，或许能找到什么。”
    “莱利会和你对接。”金属质地的袖扣在黑色制服上闪着光，林郁听得不算很明白，却被秦烨表现出来的冷静气场吸引住了注意力。
    “我有预感，家园公司事件不会是个例。”秦烨突然看了眼安静的见习事务官，“我想从一桩谋杀案开始查起，需要林郁的配合，麻烦你告知林首长。”
    林嘉远吹了记口哨，本想拍拍秦烨的肩，却被他躲过了，讪讪地收回手，脸上不见半点尴尬的神色，“父亲会支持你的，毕竟我们迟早会是一家人。有位星际小说作家曾经说过，一起经历的越多，感情也就越深厚，就像大树的年轮一样，刻画出精妙绝伦的爱情。”
    看着林嘉远激情朗诵的样子，林郁按在椅子上的左手捏紧了边缘，终于寻到一个间隙打断自家大哥喋喋不休的发言，“我要怎么配合？”
    秦烨站了起来，“昨晚你看过的那个案件，遇害者和你同名，你们的眼睛很像，在排查社会关系时会有用的。”
    “昨晚？”林嘉远发出惊叹，“那么美好的夜晚，秦烨你居然还在工作，我真是有点后悔把弟弟嫁给你了。”
    林郁咳了一声，银河啊，有时候办法能让他闭嘴吗！

正文 第15章

    数据组忙忙碌碌，空气里只有敲击键盘和低声讨论的声音，林郁对着两份死亡报告出神。
    眼睛很像？
    他借着金属桌面的反光观察自己现在的样子，和从前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Omega的长相要柔美许多，长长的睫毛向上弯曲，肤色也更加白皙，让人想到温室花园里随着风轻轻摇曳的小花。
    美好的东西，总是格外脆弱。
    桌面上映照出了另一个身影，林郁回过头。
    “林郁，这里有一份关于林家夫妇死亡的新报告。”莱利说，“之前的排查中漏掉了一个人。”
    屏幕上出现了一位长发女性，正抱着一个孩子在公园里玩耍，浑身上下透露出母性的柔和。
    “这是？”
    从前的记忆太过模糊，只有一张侧脸照片，一时之间他根本想不起来这人和自己父母有什么联系。
    “她叫贺婉，是当时生物学院的学生，之所以漏掉了她，是因为她是个omega，后来移民到了C星系阿利西亚星球。”莱利说，“当时，是林教授夫妇坚持，她才能留在学院深造的。林教授夫妇去世之后，贺婉就嫁给了阿利西亚一名生物学者。”
    林郁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短发女孩的形象，那时的贺婉画着锋利的眉，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只有见到小林郁时会露出些许笑容，跟照片上的女人相差甚远。
    “令人疑惑的是，贺婉的丈夫瑞迪之前是研究古生物基因方向的学者，却发表了三篇关于星际人类基因学的文章，其中有些观点，和林教授夫妇不谋而合。”莱利点击屏幕，快速检索着信息库的材料，“长官认为贺婉当年突然离开华星很可疑。”
    林郁印象里的贺婉是自己家中的常客，有时候会和父母讨论很久自己听不懂的话题，只有几岁的他只好跟家中的保姆机器人玩耍。
    “那些文章，或许是贺婉以丈夫的名义发表的。”林郁提出猜想，阿利西亚星是C星系有名的保守派，那里的学院几乎不可能接受一个omega学者，可贺婉为什么要到那里去呢？
    照片上她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神飘得很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莱利点了点头，“长官也是这么想的，介于阿利西亚星球不在军区管辖范围内，我们最好是以私人身份拜访贺女士，以免引起不必要的争端。”
    “我们？”林郁指了指自己，他这个见习事务官不过是被林和光塞进来的，每周三天的工作时间，剩下的日子他还要回到Omega贵族学院去继续学业。
    “更确切的说，是你和长官。”莱利苦着脸，“我向长官提议由你和林少将对接，我去阿利西亚星，但长官说贺婉是个omega，还是由你去比较合适。”
    林郁默默消化了其中的信息，安慰道，“其实我大哥人还是不错的，你们有什么误会借这个机会说开也好。”
    莱利几乎是翻了个白眼，没接林郁的话茬，而是给他讲起了出外务的注意事项，絮絮叨叨好久，事务官接了个视讯通话，又不知去忙什么了。
    林郁赶紧在终端上记录下秦烨那令人不能理解的作息，包括每天六点开始一个小时的体能训练，饮食严格参照星际营养标准，通常是直接用营养液替代，只这一点林郁就无法忍受了。
    华星是银河知名的美食星球，营养液是专门给老弱病残使用的，谁会放弃各种美味佳肴而选择口感单一的营养液呢。除了课业繁忙的时候，他都会认真在食堂进餐的。
    “林事务官，到午餐时间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林郁抬头，看到早上给自己做登记的朱丽叶正一脸羞涩的看着自己的脸。
    “好的。”林郁愣了一下，该不会第三军区的人都只喝营养液吧。
    “你还没去过食堂吧，我带你一起过去。”朱丽叶的话打消了林郁的顾虑，他站起身，把屏幕关闭。
    办公室里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个人，他朝朱丽叶笑了笑，“长官从来不去食堂吗？”
    “按长官的军衔，是可以配备专用厨师的，但有传言说，长官的味觉有问题。”朱丽叶压低了声音，“有人说，长官尝不出味道，所以平时只喝营养液。”
    女孩话才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忙提醒林郁，“你可别跟人说，是我告诉你的。”
    “好的，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林郁想了想，虽然听上去不大可信，却又能解释为什么秦烨对所有食物都无动于衷了。如果真是这样，他不禁对秦烨生出几分同情。
    林郁选了几样华星的特色食物，鲜嫩的肉排在嘴里爆出汁水，远比他想象的要美味。在omega学院的时候，西维亚为他们准备的菜谱都十分清淡，满满的都是绿色，蔬菜水果小点心，摆盘精美，可吃下去总还是不满足。
    现在终于能大口吃肉了，林郁也不再克制自己。
    “林郁，你和医疗中心的林嘉书是亲兄弟？”朱丽叶咬着半块白面包，被对面的漂亮omega风卷残云般的用餐方式震惊到了。
    她见过几次林嘉书在食堂用餐，白瓷盘里乘着一块小小的牛排，他用刀叉的样子十分优雅，切下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咀嚼。桌上的红色玫瑰衬托出他雪白的肤色，精致的侧脸仿佛一幅古典油画。
    “算是吧。”林郁抬起头，疑惑地看了朱丽叶一眼。
    “你和林嘉书长得是有点像，只是气质很不同。”朱丽叶叹了口气，“你们家的基因也太棒了，每个人都那么好看，还有林嘉远上校，他和林嘉书走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星际偶像在开见面会。”
    林郁咬住一只虾，含糊不清地说，“或许我是大众脸吧。”一天之内，他已经被说跟两个人相像了，其实林嘉书并不是标准的omega长相，他给人的感觉更偏向是位清秀的alpha。而林郁则是非常传统的omega模样，没有一丝攻击力。
    “你是大众脸？”朱丽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不是有某种认知障碍，正想开口之时，林嘉远和莱利从门口走了进来，林嘉远还是那副昂扬向上仿佛全宇宙都没有值得他烦恼的事情的样子，莱利则是另一个极端，满脑门子的官司。
    不用想也知道，莱利这是被秦烨安排来招待林嘉远一行人了。
    “莱利事务官真是太辛苦了，其实他长得也很可爱，棕色的眼睛，多像一只小浣熊啊。”朱丽叶完全忘了自己原本准备说什么。
    古代似乎有位诗人说过，世界上从来不缺少美，只是缺少欣赏美的眼睛。朱丽叶无疑是难得的，懂得欣赏他人的星际好公民。
    林郁停止攻击餐盘中剩余的虾肉，试探着问道，“莱利事务官似乎不太高兴？”
    “他当然高兴不起来了，你不知道吗？莱利事务官在学校的时候有一个喜欢的omega女孩，但那个女孩最后却选择了林少将，而且没过多久两个人就分手了，莱利事务官这些年可是都没有交女朋友呢。”朱丽叶说完，眼睛猛地瞪大了，捂着嘴道，“天呐，林郁，你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我跟你说过这些事情。”
    女孩十分懊恼。
    林郁强忍着笑，郑重其事地点了头。没想到莱利和林嘉远之间还有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确实也符合自家大哥万花丛中过的人设，只是可怜了莱利，他一看就是个顾家贴心的好beta。
    一顿饭下来，林郁听了好些军区的八卦事件，身体和情绪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带着笑意回自己的临时工位，刚进门口，就看到熟悉的背影，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秦烨，你吃过午饭了吗？”林郁不知道这个点秦烨来找他是有什么事情，房间的人都已经离开了，空空荡荡的。
    “午饭在飞船上解决就好，去阿利西亚星的临时任务，现在开始。”指挥官无法苛求别人和自己一样服用营养液代替每天的进食，只是这种原始的方式真的很浪费时间。
    “现在？”林郁还没来得及反应，秦烨已经大跨步走出了大门，他紧跟在秦烨身后，心里还有些忐忑，这是他第一次和秦烨单独出任务。
    小型飞船已经在等待他们，林郁进门的时候仔细观察了一下，这种型号的飞船面世不久，整体比上一代飞船的体型要小，安全性能和速度都要更佳。两个寝舱配备了完善的设施，非紧急情况下驾驶都可以用电脑来代替，在太空航行中大大减轻了驾驶员的压力。
    “资料已经发到你的终端上了。”秦烨并没有往寝舱走，他习惯待在驾驶舱，“回房间休息吧，十个银河标准时后，我们将降落在阿利西亚太空站。”
    “我可以待在驾驶舱吗？”作为一个机甲迷，林郁对这种新型飞船的兴趣也是极大的，秦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闷闷的，说了句“好”。
    林郁正好奇地东张西望，恍然惊觉，秦烨是不是觉得自己又在故意制造两个人独处的空间了。
    他明明不是这么想的，却莫名心虚起来，看秦烨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了。
    Alpha打开营养液，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林郁在omega学院里，除了学习那些繁琐的礼仪，还学会了一些不能言说的小知识。例如，喉结大的alpha通常更……
    小小的驾驶舱里，omega突然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正文 第16章

    林郁白皙的脸上溢出些红晕，透过眩窗，可以看到太空站里起起落落的飞船，启明星港口是F星系的交通枢纽，每天都有数万架飞行器从这里离开，前往更加广阔的宇宙空间。
    星球就像是海洋中的鱼，纵然数量已经多到难以计算，但大海依旧空旷辽阔。
    “瑞迪是位古生物化石爱好者，也是知名的收藏家，我会以收购古化石的名义拜访他。”秦烨调整好航行参数，看了一眼发呆的omega，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太空航行，离开太空站后外面将是毫无遮拦的真空。
    林郁点头，这样他们就能光明正大的到瑞迪家中见到贺婉了，在阿利西亚星，想要单独见一位omega，可是不容易的事情。他们的法律对omega的保护极为严苛，故意侵害罪仍然保留了母星时期的死刑。
    “马上起飞了，我会关闭眩窗。”出发前，林嘉书特意提醒他自己的弟弟患有很严重的空旷症，秦烨说，“医药箱有晕船类药物，你可以吃一片，然后在寝舱休息。”
    林郁目光从窗外移开，秦烨一定觉得带上他出任务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他留恋地看了一眼操作台，秦烨并没有任何想为他介绍的意思。
    “好的。”
    林郁只好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躺在白色大床上发呆，这么棒的飞船，不能亲手驾驶实在是让人抓心脑肺的难受。
    秦烨自然也看出了林郁离开时的不舍，指挥官难得的露出一些忧愁的表情，上次说的话似乎没有任何用处，omega还是那么迷恋他-
    林郁，听说你去军区实习了，是真的吗？达芙妮可要气得长出痘痘了。
    伊森的语气难免有几分幸灾乐祸，林郁回了句是，百无聊赖地看着头顶上的金属板-
    那你岂不是可以和秦少将一直待在一块了，林郁，你真是太幸福了。你们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话题跳转的太快，林郁猛地坐直了，“婚礼？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呢……”-
    拜托，婚礼有什么好准备的，你只需要让自己在那天保持最美丽的状态就好了。秦少将也二十五岁了，你们应该很快就要结婚了吧。
    伊森在床上打了个滚，声音压低了些，“林郁，可以问你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情？”林郁还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和秦烨结婚，他很难想象出秦烨温情脉脉立下誓言的样子，简直比超新星爆炸还炸裂。
    伊森嘴角忍不住上扬，虽然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他却总有种怕被别人听到的心虚感，磨磨蹭蹭地说，“秦少将易感期的时候，你有帮过他吗？”
    视讯那头寂静无比，伊森拍了拍终端，“林郁，你在听吗？”
    “在……”
    作为beta,其实林郁很少会去关注AO生理方面的知识，对于易感期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星际剧里让人脸红心跳却又一闪而过的画面。
    “别害羞嘛，我们都成年了。”伊森说，“秦少将在易感期的时候肯定非常性感，精神力越强的alpha需求越高，这不是大家公认的吗？”
    林郁又咳了一声，终于在不多的生理知识储备里找出一条，“易感期，用抑制剂就好了吧。”
    “啊？”伊森惊呼，“抑制剂哪有omega的信息素好用。”
    “伊森，我还有工作，改天再和你聊天吧。”林郁在室友不情不愿的抱怨中挂断了视讯通话。
    他在AO生理知识方面真是太过匮乏了，林郁想了想，在星网输入关键词，alpha易感期。最先跳出来的是最近很火的演员丹尼在电影中的片段，身材健硕的alpha露出结实的胸膛，汗水从额头滴落，表情似乎是在极力忍耐。紧接着，是娇小的美丽omega误入了房间……
    “swtteie,别乱动，让我咬一口就好。”丹尼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饱含情|欲，而扮演女主角的演员依偎在他怀中，发丝凌乱。
    林郁抱着学习的态度，脸上却不禁越来越红，易感期，原来是这样的吗？
    飞船的控制权限提示有用户正在用星网浏览18+网页，秦烨靠在座椅上，愣了一会，继而默默关闭了提醒。Omega有自己的生理需求，这很正常，他翻开温室拆除计划的最新报告，看了一会却又闭上眼睛凝神沉思。
    寝舱的房门紧闭着，丝丝缕缕的青橘气息溢出，萦绕在他的心间。
    女主角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却不挣|扎，摸索着攀上Alpha宽厚的肩，林郁认真地想了想，认为还是做beta更好。Omega已经痛到没有力气挣脱了，想来易感期真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要求omega去充当抚慰器，简直没有人性。
    他不忍心再看下去，关掉了视频，缩在被子里想着自己重生之后的种种，终究是没有头绪，沉沉睡去了。
    而秦烨闻着越来越浓的信息素味道，终于起身，给自己打了一针抑制剂。基因匹配度高的伴侣之间对信息素的嗅觉要更敏感，林郁自然知道。他不想去拆穿林郁拙劣的小心思，也没有兴趣去陪他玩这种游戏，索性冷处理，让他知难而退。
    林郁睡相不佳，抱着枕头翻了个身，脖颈上的气味阻隔贴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蹭掉了，omega丝毫没有察觉，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熟睡过去了。
    *
    门外响起了两声敲门声，秦烨声音低沉，“十分钟后我们将在阿利西亚太空站降落。”
    林郁被惊醒，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艰难地睁开。他下床走到镜子前，发现自己头发睡成了鸟窝，连忙又开始整理自己，齿梳顺着不太服帖的黑发往下，突然碰到了一处柔软的地方，电流般的刺激瞬间弥漫全身。
    林郁嘶了一声，阻隔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掉了。
    他嗅了嗅空气里的信息素味道，不是很浓，这才安心了些，秦烨应该没察觉到。
    两人都换掉了军装，改穿阿利西亚的丝质宽松服饰。秦烨身上的肃杀气息被冲淡了很多，林郁则是十分适合这种柔软的衣服，更添了几分柔美。
    出站的流程十分顺利，阿利西亚是以花卉著称的星球，一路走来，到处是鲜艳的花朵。那些在启明星上卖出天价的名贵花种，被随意的种在了绿化带里，让林郁直呼奢侈。
    瑞迪看上去普普通通，带着几分当地学者特有的朴素味道，一见秦烨和林郁便迎了上来，“秦先生，欢迎来到阿利西亚。”
    两人握了握手，瑞迪笑道：“您的助理联系我时，我还以为是骗子呢。没想到秦少将也对古生物化石感兴趣。”
    他的眼神落在林郁身上，“这位就是林先生吧，欢迎您。”
    见瑞迪没有跟自己握手的意思，林郁便只是笑了笑。
    三人上了飞车，瑞迪坐在驾驶位上，旁边放了一大捧洁白的重瓣铃兰，他解释说：“我夫人很喜欢铃兰花，所以我每次出门都会买一束。”
    瑞迪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林郁心里不禁动容，“您和夫人的感情很好呢。”
    “我夫人是位很有智慧的女人，林先生，您是omega，应该也很喜欢孩子吧。”瑞迪像天底下任何一个幸福的中年男人一样，“我的两个孩子今天都在家里，他们见到您这样美丽的omega一定会很开心的。”
    飞车驶过繁华地带，降落在城郊一处小别墅前，两个孩子正在草坪上追逐打闹。
    林郁的视线扫过整个户外，没有见到贺婉的身影。瑞迪说，“秦先生，我的收藏都在地下室里，老实说，如果不是因为实验室缺一笔经费，我是舍不得卖掉那些化石的。”
    他叹了口气，“古生物学在阿利西亚是个边缘学科，你们也看到了，到处都是花，植物学才是最容易申请到经费的。”
    “瑞迪先生，我会好好珍惜那些化石。”秦烨算是在宽慰他，瑞迪听了，眼里的苦涩才算略消散了些。
    两个孩子见飞车降落，兴奋地跑了过去，对两个陌生客人十分好奇。瑞迪抱起小女孩，另一只手牵着小男孩，“宝贝们，妈妈呢？”
    “妈妈在书房。”小女孩趴在他的肩头，目光一刻都不曾从林郁身上移开。
    “这就是我的家了，在阿利西亚这种带小花园的别墅很常见。”瑞迪打开门，家居机器人已经泡好了茶，林郁悄悄打量着室内的陈设，这无疑是个很温馨的小家，各种毛绒玩具堆在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林郁心猛地揪了一下。
    贺婉穿着一条白色纱裙，是从前所没有的温婉恬淡气质，女孩从瑞迪怀里挣脱出来，脚步还没站稳便叫着妈妈向她跑去。
    瑞迪脸上的愁色一扫而空，“阿婉，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买家，秦烨先生，和他的未婚妻林郁先生。”

正文 第17章

    听到林郁两个字，贺婉的脚步有些许停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秦先生，林先生，你们好。”她脸上的笑容温婉，“阿利西亚的花茶很有名，两位可以尝尝。”
    说着，她抱起脚边吵个不停的孩子，同时指挥家居机器人去拿茶点，动作行云流水，俨然是老练的家庭主妇。
    林郁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忧愁，贺婉她从前，是出了名的刺头，拒人于千里之外。但自己的父母却很欣赏她在学术上的天赋，经常邀请她到家中吃饭。
    少女穿着黑色皮衣，头发高高束起，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两位老师在厨房里忙东忙西，林母把她往外推，“小婉，你去陪林郁玩吧。”
    “叶老师，我也来帮忙吧？”
    “不用不用，我和你林老师喜欢做饭，也尊重你们这些孩子不喜欢进厨房。”
    贺婉的眉画得很粗，嘴上涂着淡紫色的口红，手上戴着一条黑曜石链子，被请离厨房后冲着玩机甲模型的小林郁一笑，小孩看着她的嘴唇，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童话故事里老巫婆的嘴就是紫色的。
    而如今，昔日叛逆的少女已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叫林郁心里涌起万般思绪。
    众人在小花园落座，贺婉将铃兰花插｜进花瓶，脸上依旧是浅浅的笑容。桌上摆上重新冲泡的玫瑰花茶，贺婉带着微微抱怨的语气说：“瑞迪他总是那么粗心，有外星系来的客人还用普通的绿茶待客，这是阿利西亚特产的金辉玫瑰花茶，在星际很受好评。”
    “谢谢。”林郁嗅到了浓郁的花香，茶水入口清甜，他趁着喝茶的间隙抬眼看贺婉，她正耐心哄着撒娇的小女孩。
    “瑞迪先生，茶已经喝过了，先带我去看看你的藏品吧。”秦烨放下茶杯，嘴角微微扬起，望向正品尝点心的林郁，“看来我的未婚妻很喜欢您家的花园。”
    瑞迪挠了挠头，“我和阿婉都不擅长打理花园，让你们见笑了。林先生喜欢的话就留在这里看看花吧，快到黄昏了，一些花朵会变色的。”
    “哥哥。”小女孩趁着没人注意悄悄走到了林郁脚步，拽着他的袖子，一脸渴望地仰头看他手中的点心。
    “你想吃这个？”林郁拿了一块新的，放在她手心里，女孩立刻露出了笑容。
    “林先生，您对孩子很有耐心。”贺婉看到这边的动静，眼里更多了几分温柔，“这是我自己做的点心，两个孩子都很爱吃。”
    “您做的？”林郁更多了几分惊讶，桌上的水晶盘里摆着四五样点心，模样都很精巧，一看就是花了大工夫的。
    “是啊，这不是omega的基本技能吗？”贺婉坐到林郁对面，犹豫了一会，“您的名字，和我从前认识的一个孩子一样。”
    小林郁应该也有这么大了，他从小个子就高，活泼好动，胆子还很小。贺婉看着眼前的青年，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是吗，那真是太巧了，说起来我前段时间才看到一个新闻，华星有个意外去世beta也和我同名。”林郁装出天真的样子，“我还以为，自己的名字很不常见呢。”
    “华星的beta？”贺婉脸上的笑僵住了。
    林郁刻意没去看她，而是抿了口花茶，漫不经心道，“是啊，才十九岁，真是太可惜了。”
    贺婉指尖带着一丝颤抖，“您方便找出那个新闻让我看一看吗？我是华星人，很久没有回过母星了。”
    人们通常把自己出生的星球唤作母星，当然，母星还有另一个解释，就是人类的起源地——地球。
    林郁装作寻找浏览记录的样子，给秦烨发了一条，“她似乎知道什么。”
    星网新闻上的配图是林郁的学生证照片，少年头发微长，遮住半边眉毛，瞳孔如墨，对着镜头露出浅浅的笑意。
    贺婉脸色一下子惨白，眼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恐惧。
    一闪而过的恐惧被林郁看在眼里，他试探着问，“夫人，这是您认识的那个孩子吗？”
    贺婉愣了好半天，身体微微战栗，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忙整理好思绪，露出哀伤的神色，“真想不到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他是我老师的孩子……”
    “星际海盗太猖獗了。”林郁表现出义愤填膺的样子，“看介绍是位很年轻的机甲师，他的父母该多伤心啊！”
    贺婉握住瓷杯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发白，表情苦涩，“他的父母很早就因为一场意外事故去世了。”
    林郁忙捂住嘴，轻声道，“抱歉，提起您的伤心事了。”
    贺婉努力让自己显得轻松一点，落在林郁眼里却是强颜欢笑，“您知道的，omega总是容易多愁善感。”贺婉擦掉了眼角的泪，“他们一家三口，或许已经在天国团聚了。”
    她站起身，掩饰着内心的焦灼，朝林郁道，“林先生，我去再拿点果干来。”
    林郁微微点头，旁边的小女孩趁机又向他要点心，咬着玫瑰酥含糊不清地问，“那个哥哥被星际海盗害死了吗？我以后长大了要开飞船把海盗全部打下来，这样妈妈就不会伤心了。”
    林郁摸了摸她淡黄色的头发，眼神顺着将要落下的太阳飘得很远，贺婉，她在害怕什么？
    秦烨和瑞迪赏玩过古化石，十分愉快地享用晚餐，一行人坐在花香弥漫的餐厅里，只有贺婉待在厨房。
    林郁心里总觉得堵得慌，一顿饭也吃的食不知味。晚餐后家居机器人领着他和秦烨去客房，暮色已降临这片星球，只余荧光花发出的微弱光芒。
    “贺婉，她对林教授夫妇一家还是很有感情的，如果我们寻求她的帮助，她应该会同意。”林郁向指挥官报告了自己的工作。
    秦烨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微微皱了一下眉，“我总觉得她对人的防备心很强，这个家里也透露出一些古怪。”
    林郁不解，这不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四口之家，alpha父亲是生物学者，omega母亲料理家务，两个孩子活泼好动。自然，贺婉少女时期的梦，并不是做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亲。
    “瑞迪他对那些化石非常喜欢，却要忍痛割爱卖给我。”秦烨说，“阿利西亚学院虽然不重视古生物学，可古生物研究所需的经费并不多，不至于要卖掉半个地下室的收藏。”
    “所以，他筹钱是有别的目的？”林郁又担心起贺婉来，但愿瑞迪能对家庭负起责任。
    秦烨点了点头，连线了远在启明星的莱利事务官，事务官声音带着几分哑意，“好的，阿利西亚学院的经费报告应该在公共事务数据库，找到后我会立刻传给您。”
    “莱利，你生病了吗？”林郁听着他的声音，关切地问道。
    “只是有些上火，林少将的数据研究组终于离开了。”莱利的声音有些苦涩，“克里斯已经为我开了清火的药，你的手伤怎么样了？阿利西亚天气炎热，小心感染。”
    林郁不知道自家大哥做了些什么，他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绷带实在太扎眼，已经卸了下来。
    秦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未婚妻是带着伤在出外勤，眼里情绪有些复杂，瑞迪只给他们准备了一间客房，房间里也只有一张床。
    他想了想，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你在床上休息吧，我还有一些工作。”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omega发愣的脸上，他认真思考着上司还在工作，自己是不是能心安理得的休息。自从抵达阿利西亚星，他就觉得浑身都是火气，见到贺婉完全放弃了昔日的生物学者梦想，心里更是像有一座小火山，莫名的躁动不安。
    贺婉现在很幸福，瑞迪也不像是个坏人，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室内气温是令人感到舒适的25摄氏度，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薄荷气息，身体却很沉重，眼皮直往下坠。
    果然还是应该加强锻炼，林郁这么想着，很快进入了梦乡。书桌前的alpha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继续着繁琐事务的善后。
    林郁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童年时期，父母都还在身边的时候。那时华星推出了新型沙漠游项目，他们到了一望无际的黄沙星球，仙人掌足有十几米高，是沙漠里唯一的绿色。
    太阳炙烤大地，他有些想离开了，或者找个绿洲休息一会，一转头，那些熙熙攘攘的游客却都消失了。漫天黄沙里，只剩下他，不停地流汗，水分随着汗液不断被蒸发，嘴唇干涩……
    好想喝水，好渴，好热，理智似乎被烤干了，只留下最原始的渴望。
    林郁呜咽了一声，秦烨抬眼望去，omega踢开了压在身上的被子，睡衣下白皙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隐约可见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林郁？”秦烨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离开本星球后水土不服发热也是常有的事情，只是空气里突然开始溢出信息素的味道。
    秦烨脸色变了变，AO生理课程满分的他当然一下子就知道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正文 第18章

    “林郁。”
    秦烨声音拔高了些，面上倒是没什么波澜，“你的抑制剂在哪里？”
    Omega睡得迷迷糊糊，感受到身边的气息，用力嗅了一大口空气，只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alpha信息素味道，但他依旧视如珍宝般感受着这一点点气味。
    “抑制剂？”林郁的眼睛像蒙着一层水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和谁说话，秦烨的身体就在眼前，像一座山的阴影笼罩住了他。
    “没有抑制剂。”
    Omega想了好一会，不记得自己带过这种东西。
    听到林郁理直气壮的说自己没有带抑制剂，秦烨眉头一皱，床上的人整个陷在软垫之中，呼吸十分用力，身体竭尽全力地摄取空气中的信息素。
    林郁含糊不清地问：“要抑制剂做什么？”
    “你到了发情期，我去向瑞迪要一支抑制剂。”秦烨声音带着些哑，他在飞船上注射的抑制剂已然失效，而空气中的青橘味道已经快突破阻隔贴。
    林郁乖乖地点了头，一脸迷茫的看着他，让秦烨一时间不知道他究竟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忘了。
    这种事情，也能忘吗？
    林郁的脑子已经快被烧干了，听了秦烨的话也只是下意识的应和，过了半分钟，秦烨却还待在原地，林郁艰难地仰起头，有些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现在已经很晚了……”秦烨有些为难，更关键的是，如果去找瑞迪要抑制剂，他和林郁的恩爱人设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Omega从喉咙生出溢出一声呻吟，秦烨的眉舒展开来，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边揭开自己的阻隔贴释放出大量的信息素，边对林郁说，“你需要一个临时标记，很快就好。”
    海盐味透着一股清凉感，仿佛有海风吹拂，安抚着躁动不安的细胞。一瞬间从沙漠中抽身而出，到了水汽氤氲的海边，林郁眯着眼睛，全然没有注意到秦烨坐到了床边。
    最脆弱的后颈被扼住，肌肤相触在一起居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让林郁想到父母去世那会，他终日和保姆机器人待在一起，紧握着金属质感的手臂，仿佛从中能获取一丝温暖。
    Omega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到来，炙热的情绪被海风抚慰，alpha的信息素味道包裹着他，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阻隔贴被撕开，酸甜的味道喷涌而出，突出的腺体由于进入发情期而肿胀，轻轻一按就让人难以忍受。林郁半眯着眼睛，这时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那块软肉的边缘被粗粝的手指按住，酸胀感充斥大脑。
    “秦烨……”
    声音在嗓子里变了个调，alpha没有回应他，让人无端觉得有些不安。手紧攥着丝滑的床单，满是粘腻的感觉。
    “会有点疼。”说完，秦烨凑近那块小小的突起，温热的呼吸喷在颈间。他没有半点迟疑，公事公办般想快点结束，尖锐的牙咬破腺体往里面灌输信息素的时候，omega眼里无法抑制的生理性泪水终于流出，身体绷得笔直，仿佛一场灭顶之灾。
    疼痛感被后来的极致的满足感淹没，只剩下一片汪洋大海。
    空气里浓烈的信息素味道久久未散，秦烨靠在床头平复着呼吸，基因匹配度过高的情况下，omega的信息素也会对alpha造成影响，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看林郁的眼神少了几分冷漠。
    Omega因为太过激烈的信息素融合晕了过去，脸颊上泪痕还未干，陷在白色的被子里，仿佛某种柔软的小动物。
    发情热带来的不适正在褪去，潮红的肌肤慢慢恢复成了平日里的白皙颜色。
    秦烨看了好一会，伸出手去抹掉了林郁眼角边的泪珠。湿润、细腻，像某种丝织品的触感，又带着人类特有的温度。
    他很快起身，进了浴室，氤氲的水汽朦胧。镜子沾了一层雾，映出Alpha结实的身体，墨色的瞳孔中泛起意味不明的情绪。
    *
    林郁是在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了，整个人像一团棉花。记忆随着信息素的味道在脑海里慢慢浮现，后颈处腺体有些微微发胀。
    几乎是下意识的在房间里搜寻秦烨的身影，空荡荡的，残存的一些alpha信息素味道已经微不可闻。
    林郁艰难地爬起来，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和唇色都发红，发情期带来的轻微不适感绵长，对于alpha信息素的渴望似乎不仅仅是生理上的需求，更是一种隐秘的难以启齿的情绪。
    把自己泡在温水里洗了一遍之后，他才换上干净衣服，拖着还有些疲惫的身躯推开了房门。家务机器人就站在门边，感应到有人出现，滴滴了两声。
    楼下的贺婉听到声音，快步上了阶梯。一夜过后，她已然整理好思绪，又显得那么平和淡然。
    “林先生，你醒了。”她说，“发情期第一天很不好受，你还是回房间休息吧，我会让机器人把早餐送进去。”
    林郁只好乖乖的又回了房间，窝在软沙发上喝了口温水，胃里舒服了一些。
    过了一小会，传来敲门的声音，林郁起身去开，门口站着的却是贺婉。
    “秦先生和瑞迪去学院参观了，拜托我来照顾你。”贺婉微笑，问他，“感觉还好吗？”
    临时标记的效果仍在持续，林郁看着眼前丰盛的早餐，虽然没什么胃口，还是坚持吃了一些。
    家务机器人熟练的更换着床单，发出极小的机械摩擦声。
    林郁知道，这是秦烨在帮他创造和贺婉独处的机会。常年泡在实验室里的机甲师，并不懂怎么通过语言来达成目的，他轻咬着嘴唇，有些为难，终于还是开口道：“夫人，怎么没有见到两个孩子？”
    家里很安静，不复昨天的热闹。
    “两个调皮蛋去上学了，我总算可以清静一些。”贺婉搅动着瓷杯里的牛奶红茶，提到孩子时她的眼神更显温柔。
    “听说您在华星的时候，学的也是生物学。”林郁假装不经意地提起，“您和瑞迪先生一定有很多共同话题吧？”
    银色长匙碰到了杯壁，摩擦声有些刺耳，贺婉笑了笑，“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做过生物学方面的研究了，瑞迪也不喜欢在家里谈论工作上的事情，在学院说的已经够多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华星学院生物系在联邦很有名呢。”林郁问，“您为什么会放弃在那里的学业呢？”
    “omega总是要嫁人的。”贺婉神色已经有几分不自然了。
    林郁挑起眉，“我怎么听说，夫人您是因为当时的导师意外去世了，作为omega不被学院接受才退学的，如果林教授夫妇还在，或许今天您还在继续生物学研究。”
    林郁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贺婉听在耳里，却陡然生出一身冷汗，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林先生，你们来阿利西亚的目的，恐怕不只是为了古生物化石吧？”
    “我们在查一桩案子，涉及到十四年前林教授夫妇去世的事件，如果您愿意提供线索，或许就能……”林郁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他一直认为父母是意外去世的，犯人也已经得到了惩罚，但若是一切另有隐情，那害死自己父母的凶手这些年都还逍遥法外吗？
    没等林郁说完，贺婉便决绝地站起身，“林先生，查案的事情你们应该去找华星治安委员会，我只是个普通人，案件判决已经过去十几年，我早就不记得什么细节了。”
    贺婉的态度让林郁意外，她瞬间建立起来的防御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她还是个刺头少女的时候。
    “夫人，林教授夫妇是你的老师，我只是希望能和你再聊一聊这件事。”
    “他们死了，他们的孩子也已经死了，就算查出来当时的嫌疑人不是真正的凶手又能怎么样？”贺婉突然激动起来，声音砸在林郁心上，又重又疼。
    “林先生，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有丈夫和孩子，不想卷入无谓的争端之中。”贺婉深吸一口气，“现在再去查找真相，太迟了，谁还会在乎呢？”
    “会有人在乎的。”林郁喉头干涩，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无法冠冕堂皇的告诉贺婉正义绝不会缺席，因为迟到的正义已经给他们带来了无尽的悲痛。
    他失去了父母家庭温暖，而贺婉失去了老师学业和梦想，他们本应该是宇宙中最能互相理解的人。可是，他现在又该以什么身份面对贺婉呢？
    “起码，还有您会在乎。”林郁顿了许久，“我也会在乎……”
    贺婉已经转过身，背影都透着冷漠，“林先生，请您好好休息吧。”
    门被关上，空气里弥漫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仿佛时空闭合，残酷地昭示着过去的结束，那些温情的时光已经随着风逝去。
    林郁突然很想见到秦烨。

正文 第19章

    生理期带来的不适感持续萦绕在心头，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失落，阳光下铃兰花蓬勃茂盛，落在林郁眼里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白。
    他并不怪贺婉，只是怨恨自己这么多年从未发现过旧案的端倪。
    飞车从天边驶来，缓缓降落在绿草坪上，瑞迪和秦烨相谈甚欢的样子。林郁不由得有些佩服秦烨，必要的时候，他也能一改平日里的淡漠。
    “秦先生，现在对古生物化石有研究的人可不多见了。”瑞迪说，“把它们卖给您，比卖给那些古董行商好多了。”
    “行商只注重利益，听说前几年有一具极其稀有的翼龙幼体化石被他们拆分成了几段进行拍卖，真是暴殄天物。”秦烨声音淡淡的，抬眼不经意间看了看林郁房间的阳台。
    “是啊，那次我向联邦古生物研究委员会投诉，可是最后也没个结果。”提起这事瑞迪就来气，更加和秦烨站在了同一立场上。
    “您这么喜欢那些化石，真的舍得卖给我？”秦烨已经走到了小花园边，空气里是金辉玫瑰的香气，过于甜腻。
    瑞迪叹了口气，他当然一千一万个舍不得，“那些化石在您那也是个很好的归宿。”
    秦烨闻言，嘴角微微扬起，很痛快地向瑞迪的账户打入了一大笔资金。
    收到钱的瑞迪似乎也高兴不起来，开始指挥机器人搬运化石，每一块都用水晶玻璃箱装载，看得出主人的爱惜。
    秦烨上楼，敲响了房门，omega拖着沉重的脚步，脸上是和瑞迪如出一辙的无精打采。他早就收到林郁发来的消息，贺婉不配合也是意料之中。
    “秦烨，抱歉，我把事情办砸了。”林郁感到很挫败，在他并不漫长的人生里，极少有这样的时刻。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见omega脸色苍白，秦烨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起码我们已经清楚了，十四年前的案件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林郁愣了愣，因发｜情热而迟钝的大脑似乎清明了些，是啊，贺婉这样拒绝他，不正是证明了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并且，贺婉一定还知道些什么。
    “可是，她不愿意告诉我们。”兴奋的情绪只维持了几秒，又迅速转为低落。
    “在宇宙中，只要是发生过的事情，总会留下痕迹。”秦烨望向林郁，以长官和老师的姿态告诉他，“寻求真相的过程中碰壁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这不会是最后一次，也不会是最艰难的一次。”
    治安的维护并不是以暴制暴，星际之间的冲突以千万种形式每时每刻发生着。
    也不知林郁听明白了没有，他点了点头，唇色发红而脸色发白，像某些舞台剧演员的妆容，透着绮艳。
    “你的身体好一些了吗？”秦烨站在茶水台边，手里捧着一杯清茶，氤氲的水汽朦胧了他的视线。
    林郁身体一僵，腺体的刺痛感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因为贺婉的事情他几乎把临时标记都忘记了，但秦烨一提，那些记忆就跟洪水似的漫了上来。
    Alpha信息素霸道地钻进每一个细胞，那种被占据的滋味，让人头皮发麻。基因经过数万年演化，形成了AO之间微妙的平衡。
    Omega的脸上迅速多了些淡红，像扑了一层粉，声音也如蚊子哼似的，“好多了。”
    秦烨点头，放下手里的白瓷杯，“既然你已经没事了，那我们就走吧。”
    林郁猛地抬起头，只见指挥官眼里全然没有半点罗曼蒂克的色彩，只有对尽快完成任务的渴望。没记错的话，生理课程上老师说omega的发｜情期通常会维持三天左右……
    他突然觉得，做秦烨的下属，似乎并不是一件那么幸福的事情了。
    所有化石装车完毕，瑞迪依依不舍地用目光抚摸着他们，像送孩子离开的父亲那样哀怨。
    林郁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贺婉没有出现，似乎是在表明她决绝的态度。手握成拳头，指尖陷入掌心，轻微的痛感让人更清醒。
    他会查清这一切，会给贺婉一个交代，不管她还在不在乎真相。或许婚姻和家庭已经磨掉了少女的心气，但林郁总觉得，人心底真正的愿望是无法湮灭的。
    阿利西亚太空站如来时那般花香弥漫，这座星球精致而美丽，像人们认知中的omega一样，是漂亮的花卉。
    货厢里装满了化石，林郁蹲在旁边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下史前生物身上繁复的花纹，他家里曾经也有这种摆件，这种爱好放在整个联邦也是相当小众的。
    要回启明星了，依旧是一筹莫展，林郁站起身，眼前有些发黑，扶着舱门缓了好一会。
    手脚发软，时不时感到冷，他裹紧了身上的毯子，把自己包进柔软的被子里，这才多了几分安全感。
    秦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omega换了几个姿势，最后只露出鼻子和眼睛，裹成了蚕蛹状。
    林郁翻了个身，猛地看见秦烨，吓了一大跳。
    指挥官咳了一声，“飞船上没有omega的抑制剂，所以还需要再补一次临时标记。”
    林郁下意识地拒绝，“可是我们不是很快就到启明星了。”等到了军区，再打抑制剂，这次发｜情期也就快结束了。
    “我们不去启明星。”秦烨已经换回了深黑的制服，“下一站目的地，是华星。”
    华星位于另一个星系，要花的时间自然更多，林郁攥紧被子，声音闷闷的，“在阿利西亚不可以买抑制剂吗？”
    秦烨眼里情绪有一瞬间的变化，怎么现在变得，似乎是他想占omega的便宜了。明明是林郁自己没有带抑制剂，发｜情期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在出远门的考虑范围之内吗？
    “我，忘了。”指挥官也难得露出一丝尬色，他是第一次和omega执行任务，买抑制剂这种事情还没来得及纳入程序之中。
    林郁心里直叹气，不情不愿地从被子里钻出来，露出半截雪白的后颈。
    腺体上还贴着阻隔贴，他对于临时标记总有些排斥，虽然两个人的信息素非常匹配，但那种太超过的快感几乎化为痛觉了，不受控制的刺｜激让他害怕。
    “你来吧。”是视死如归的语气。
    秦烨脚步顿了一下，他的信息素有那么不受欢迎吗？怎么感觉现在的林郁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对自己的嫌弃。
    阻隔贴被撕开，林郁忍不住抖了一下，咬紧牙关道，“你轻一点。”说完，他的脸已经开始发烫。
    秦烨对于临时标记的概念只是咬｜破腺体灌进大量信息素，丝毫不知道该让omega有一个适应期，缓缓释放信息素。
    听到这话，他开始反思自己昨天晚上是不是咬得太深了，多了几分犹豫。
    在清醒的状态下进行临时标记，对两个人都是一种挑战，林郁趴在枕头上，像只待宰的羔羊。而秦烨则努力避开了一切肢体接触，只是用唇碰上了那块小小的突起。
    林郁又抖了一下，四肢软得快化成水了，突然感觉还不如直截了当的咬破，痛只是暂时的，这种酥麻的折磨才是没完没了，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或许是已经有了一次体验，这次的痛感减轻了很多，取而代之的依旧是大坝决堤般的冲击，信息素浓度在小小的寝舱内急剧上升。
    良久，两个人的胸口都还在剧烈起伏。除了信息素，心里似乎还多了些渴望，拥抱、亲｜吻，用其他方式摄取对方身体里的味道。
    这是难以避免的生理反应，秦烨撑着床起身，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了omega发红的腺体。
    结束这桩案件后，还是应该让林郁去和莱利做文职类工作，AO合作并不是稀罕的事情，但他和林郁基因匹配度会造成更多的反应。
    秦烨迅速离开林郁的寝舱，发甜的青橘味道被隔离在了另一个空间，他深吸一口气，把omega抑制剂加进了购买清单。
    不能再忘了。
    林郁在失去力气和思维的状态里沉浸了好一会，反应过来的时候寝舱里已经只剩下自己。空气里逸散着alpha的信息素味道，腺体由于过分吸收信息素而陷入了麻木，身体里的渴望被抑制，而心理上的渴望无穷无尽地折磨着。
    好想抱抱指挥官，这个念头在出现那一刻就被林郁扼杀。怎么能有这种过分的想法，他陷在白色枕头里，喘着气。
    一定是因为发｜情期，他才会有这种可怕的念头。
    林郁捂住脸，尽量让自己放空，脑海里却萦绕着之前看的alpha易感期影片，秦烨易感期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他几乎想象不出来，只能把秦烨的脸安在丹尼身上，可那种潮红的湿润的难以忍耐的感觉，简直和秦烨平日里的作风毫无关联。
    过了许久，omega恢复了点力气，狠狠地锤了一下枕头。凭什么发｜情期和易感期，都是alpha咬omega。

正文 第20章

    华星，夜幕四合，玻璃材质的大楼里还亮着灯，程乐对着三维屏幕焦灼地编写材料。他从联邦第三大学毕业后，到机甲学院参与行政工作不过两个月，就被领导安排了接待军区少将这样重要的任务。
    程乐对着两份死亡报告欲哭无泪，听说秦烨少将是因为对他们的调查结果不满意才亲自来华星，可他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个叫林郁的学生只是自己倒霉而已。
    撞上穷凶极恶的星际海盗这种事情，谁也不想的。
    挠了挠头发，程乐拨通了副院长的视讯通话，他紧紧攥着座椅的扶手，身体不自然的微微颤抖。
    社恐，在星际中并不是算是罕见情况，在全息技术如此发达的时代，不乐意跟真人交流有什么问题。可偏偏程乐的叔叔十分看不过眼，决心要让侄子历练一番。
    “布，布莱克院长……”程乐咽了咽口水，“后天接待秦烨少将时，您会到场吗？他是为了查林郁的案件……”
    林郁是布莱克的得意门生，自从他去世，布莱克一直处在悲伤之中。
    头发已经有些发白的副院长坐在昏暗的书房里，脸上的表情难以看清，听说他一直是把林郁当做关门弟子培养，不想林郁却是英年早逝。这件事情对他打击很大，以至于已年近五十的副院长身体上也出现了些问题，这些天一直在家修养。
    “我就不去了，后天还有一个检查。”布莱克的声音有些哑，“程乐老师，我相信你能做好这次接待工作。”
    “好，好的。”程乐心里压根就没半点信心，“布莱克院长，祝您早日康复。”
    挂断视讯通话，程乐在座位上愣了半分钟，继而发出绝望的干嚎。如果这件事情办砸了的话，学院会开除他吗？叔叔能同意他回家去吗？
    行政楼里只剩下他这扇窗户还亮着灯，机器人贴心地端来黑咖啡，程乐一饮而尽，苦得咂舌。
    太空啊，银河啊，但愿秦少将不会太为难他这个可怜的见习行政员吧，他可没有胆量去把星际海盗从黑洞里揪出来问个清楚。
    *
    林郁梦到了华星，YZ星系里最大的行星，地域辽阔资源丰富，是联邦最繁华的星球之一。
    他出生在华星，生长在华星，却不想最后死在了遥远的边缘星系，尸体还在没有尽头的黑洞无穷无尽地坠落。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住在华星机甲学院的学生公寓，生活是单调的上课与实验，对于机甲的热爱盖过了孤寂的日子，又或者说是填补了他内心的空洞。
    在华星首都郊区，一座暖红色小房子已经许久没有人进入，他常常在梦里回到那里，在阁楼的天窗下摆弄机甲模型。
    还能再回到那里吗？房子是不是已经收归联邦政府所有了？一切的一切，他都不得而知。
    醒来的时候航程还未过半，他打开了眩窗，黑暗中遥远恒星的光芒微弱。不知道是不是二次分化的缘故，他似乎变得比以前更加多愁善感了。
    在这样空荡的宇宙中，什么都留不住的感觉，让人无端想抓住一些温暖，即便是从机械手臂里传递出来的热量。
    “林郁，你什么时候回来上课啊？”伊森又给他发了条简讯。
    没有林郁在的omega贵族学院恢复了往常的平静，让绿色眼睛的漂亮少年感到有些寂寞，虽然林郁在的时候，确实有些刺激过头了。
    “苏老师给了达芙妮烹饪课的最高分，她得意坏了，下课的时候踩着高跟水晶鞋崴了脚。”
    “艾琳娜也回家去了，奈菲丽星在过开拓节，要下周才能回来。你怎么样，工作辛苦吗？”
    林郁只说，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工作倒是不辛苦，只是和上司相处很有挑战性。
    “拜托，你可是秦烨少将的未婚妻，有谁敢为难你。”
    林郁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伊森自己和秦烨单独在执行任务，只是安慰他达芙妮崴了脚舞蹈课就没法上了，他可以清静很多。
    “很快就可以彻底清静了，达芙妮要订婚了。”伊森撇了撇嘴，“听说她家已经在物色合适的人选，挑了很多人都不满意，毕竟她是温室小公主，她们家人眼睛都是长在穹顶上的。”
    达芙妮出身艾拉家族，联邦温室的建造和维修工作是由他们负责的，算得上是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在大小姐的婚嫁上自然是千挑万选。
    跟伊森聊天，思绪总是从冰冷无垠的宇宙被拉回那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上，林郁不觉得枯燥，反而多了些脚踏实地的感觉。宇宙很大，却也离每个人的生活都很远。
    人类总是要踏踏实实地站在某一块土地上，开垦播种收获，开启漫长而平淡的生活。
    比起宇宙如何，人们更关心新出的衣服款式、星币汇率变化、餐桌上的水果是否新鲜以及自己讨厌的某个同学同事又做了些什么。
    伊森还在喋喋不休地跟室友分享最近听说的八卦故事，林郁靠在床边，闭目养神，突然终端振动了两下。
    他疑惑地睁开眼，看到最新的好友申请时，眼底的震惊几乎快要溢出来。
    “伊森，我该工作了。”匆匆挂断室友的电话，对着瑞迪·贝勒米这个名字仿佛看了几遍，这才翻身下床。
    他还穿着宽松的睡袍，头发有些凌乱，赤着脚往驾驶舱跑。
    “秦烨！”林郁大口喘｜息，眼里亮晶晶的，一改之前的颓散，“瑞迪联系我了！”
    指挥官眼神落在omega赤｜裸的脚上，有些意外，林郁把终端界面放大，通过瑞迪·贝勒米的申请。
    心脏砰砰直跳，或许是贺婉改变想法了，这才让瑞迪来联系他们。
    等了半分钟，秦烨对他说，“你还是先坐下吧，地板很凉。”
    林郁这才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忙坐到了高椅上，他不觉得冷，血液仿佛在流动中变得更热了-
    林先生，我是瑞迪·贝勒米，关于十四年前我妻子的老师林教授和叶教授遇害的事情，我有一些线索可以提供给你们-
    我希望能与秦烨少将进行视讯通话。
    林郁看了看秦烨，见他点头，才拨通了和瑞迪的通话。
    屏幕对面的瑞迪似乎是在某个狭小逼仄的空间，他不好意思地揉揉头，“抱歉，我怕被贺婉发现，只能在地下室的储藏间和两位通话。”
    “没关系。”秦烨开口道，“瑞迪先生，您现在把线索告诉我了吗？”
    瑞迪沉默了两秒，“秦先生，我知道您在军方有很大的能量，我说出线索的前提是，您能为我和家人提供保护。”
    保护？林郁下意识地皱眉，瑞迪和贺婉会有什么危险？
    “十五分钟后，你们将在军队的严密保护下。现在你可以检查家庭防护网络，级别已升至军用秘密级。”秦烨快速发布了指令，没有一丝犹豫。
    瑞迪鼓捣了一会，才抬起头，林郁着急地问，“现在，你可以说了吗？”
    瑞迪挠挠头，开始回忆起之前的事件，“我是在一个学术会议认识我的妻子贺婉的，当时只有她一个omega女生，很多人都对她大献殷勤，但她却总是淡淡的。她的研究领域也很特别，是星际人类学，非常前沿的学科，而我是研究古生物学的，我原以为她不会注意到我。”
    “没想到会议结束后，她却主动联系我，说对我的研究很感兴趣，我在飞船翻了两个跟头，一起的同学还以为我犯了什么病。”瑞迪眼里流露出幸福。
    “但我还是太自作多情了，除了研究，她压根就不跟我聊任何的事情。”他眼睛垂了下来，“她非常的冷漠，对我表达的好感没有任何反应。我申请了华星生物学院的交流访问机会，希望能多见到她。”
    秦烨咳了两声，瑞迪才如梦方醒般道，“噢？我是不是说了太多无关的事情。”
    他清了清嗓子，“但这次华星之行，却是出乎我意料的波折。贺婉的老师被暴力分子杀害，她非常伤心，并不认可当时治安委员会的调查结果。”
    “她一边自己去调查老师的死亡原因，一边继续着研究，分身乏术，我也因此能有机会参与到她的生活中。”瑞迪叹了口气，“关于那个罪犯的调查才进行到一半，华星生物学院就提出贺婉的入学资格有问题，omega通过特许渠道入学是不符合规定的。”
    林郁眼神冷了下来，生物学院内部不欢迎omega学生，但根据华星的规定，贺婉完全是合规入学的。
    “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贺婉才彻底放弃，跟我离开了华星。”瑞迪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在退学后继续着研究，却遇到各种奇怪的事情，被学术委员会退稿，被邻居无端举报，甚至有一次夜里被人尾随。”
    瑞迪说，“我很确定，林教授夫妇是被谋杀的。秦少将，林先生，不知道你们对星际人类学了解多少？”

正文 第21章

    星际人类学是近些年才发展出来的前沿学科，研究主体是全体人类，由于经常发表一些悲观性言论，被戏称为末世学者。
    作为生物学和社会学的融合学科，星际人类学并不是大众熟知的领域。林郁摸着操作台的光滑边缘，若有所思。
    “一门预言人类终究会走向灭亡的学科。”秦烨的三维图像在瑞迪面前发着幽光，这是由于储藏室的光线过于昏暗，他挤在狭小的角落里，动了动僵硬的腿。
    “一些无良学者利用了这门学科，制造恐慌牟利，这才使得星际人类学这些年风评越来越差。”瑞迪严肃地说，“实际上，人类灭亡的预言从远古时期就没有消失过，宇宙也会用湮灭的那一天，人类自然也不是永恒存在的特例。但星际人类学的初衷，是想在可预见的未来，保证人类文明的延续。”
    林郁没有说话，父母在世的时候他还太小，不足以理解他们的研究，之后那些成果就随着他们的逝去而消失在了宇宙之中。正如秦烨所言，在欣欣向荣的星际时代，人们不会想听到悲钟长鸣。
    安全、温暖，是每个星际居民一出生就唾手可得的东西。从母亲的子宫转移到温室这个大型子宫之中，饥饿、疾病、战争，这些词语开始变得遥远。
    “贺女士在研究星际人类学。”秦烨的话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疑问，“出售化石所获得的资金是用于她的实验，没错吧，瑞迪先生。”
    瑞迪点了点头，“贺婉一直在继续林教授夫妇的研究，这很困难，需要掩人耳目。”事实上，这些年他们伪装成传统男A女O的家庭的道路是漫长而艰辛的，如果能拥有更好的科研环境，或许贺婉早就能做出更进一步的成果了。
    林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看向瑞迪的眼神也变了变。人的面部表情通常会随着情绪的改变而发生微妙的变化，最神奇之处在于，即便是相同的五官，表情习惯不同，给人的感觉也会有很大的差异。
    秦烨不明白林郁突然向上的面部状态源于什么。
    “所以，你们和林教授夫妇遇到的危险都与学术成果有关？”秦烨习惯性地轻轻敲击操作台，有些事情呼之欲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人类从来不是一群蚂蚁，靠着相互触碰触角就能做到团结一致。
    “秦少将，林先生，你们知道现在星际间的移民数量仅仅是星际战争前的百分之一吗？”瑞迪那张没有什么特色的脸上浮现出担忧，“林教授夫妇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指出，人类基因呈现整体性减少地域性趋同的特征。另外，人类的心理状态更趋于保守和求稳，我们仿佛失去了祖先的开拓精神。”
    宇宙并不是一个大温室，而是残忍的原始森林。
    这席话让秦烨都有些震惊，为了温室拆除计划，他也召集了一批心理学专家，对瑞迪所说的后者自然有所了解。但是关于人类基因的问题，他倒是没怎么想过。
    林郁皱起了眉，“基因多样性的减少会导致物种灭亡，这在自然界有很多案例。而固步自封则会造成文明的灭亡，这在历史中也是很常见的。”也就是说，从生物和文明两个角度出发，得出的结论一致。
    甚至于，正是心理上的畏缩导致了星际间交流的减少，进而区域基因趋同。
    曾几何时，银河遍布行商的足迹，将各种货物运往每一个住人星球，也让文明得以蔓延至宇宙荒漠地带。
    而现在，行商减少，星际海盗猖獗，全息游戏盛行，多少人一生不曾离开自己居住的星球，甚至于不曾离开过所在的街区。
    过去零零散散的记忆被唤醒，林郁这才明白父母激烈讨论的话题，那些残留下只言片语的对话和悠长的叹息。
    “林先生，您说的没错，看来您对生物学和历史都有很深的了解。”瑞迪没想到林郁的见解一针见血，这正是他们所担忧的。科技的发展麻痹了许多人的神经，让人们忘记了他们所在的宇宙，从来不是什么大型乌托邦。
    “我，我只是看过一些纪录片。”林郁想起现在的身份，不自然地别开眼，余光悄悄往秦烨那扫。
    指挥官倒是没露出太过惊讶或是奇怪的表情，他对未婚妻的了解相当相当有限，虽然感觉上林郁并不是林嘉书那种对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很感兴趣的omega。
    但人不可貌相，他一直记得母星上的谚语。
    “瑞迪先生，我依然不懂研究星际人类学为什么会有危险，这些推论很有用不是吗？”
    林郁想，星网上整天飘着【警惕！这几款产品的辐射数值超过联邦安全标准。】【注意！这些蔬菜要少吃。】之类的科普。那么，【惊！人类未来将走向何方，科学家们这么说……】的不同之处在哪里呢？
    瑞迪又挠了挠头，“林先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或许是一些反人类的极端组织吧，又或者是林教授夫妇生前和什么人结过仇。我和阿婉这些年一直很小心，她借用我的名义发过一些试探性的研究成果，无一例外，都在申稿时被退回了。”
    “我想，这个组织背后可能有学术界的高层。”瑞迪叹了口气，“或许你们不了解，学术战争也是非常可怕的，曾经有两位学者因为理念不合，互相开了几十枪，所幸他们的枪法都不是很好。”
    “我了解了。”秦烨操作飞船绕开一片流星密集区域，“瑞迪先生，很感谢你提供的线索，请与联邦继续保持联系。”
    挂断视讯通话前，瑞迪对林郁说 “林先生，我知道阿婉拒绝配合你们调查的提议，请您原谅她。其实，她一直对老师的死亡难以忘怀，只是她不想再连累到我和孩子。”
    林郁愣了一下，鼻头隐隐有些发酸。
    *
    阿利西亚星，贺婉摘了红凤仙给女儿染指甲，女孩坐在凳子上，两条腿甩来甩去，“妈妈，爸爸去哪了？好久没有看到他了。”
    “你早上才见过爸爸。”贺婉打断她的话，眼神不着痕迹地向某个方向望去，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收回，塞了根棒棒糖给小女孩。
    尝到甜味的小女孩立刻忘了刚刚自己在想什么，翘着短短的手指，“妈妈，我想在指甲上画一颗星星可以吗，还要画一只蝴蝶。”
    贺婉注意力被拉回，敷衍地点了点头，又厉声喝住推着玩具汽车满屋子跑的小男孩，“欧文，别在楼梯口玩了，去帮露西拿颜料。”
    小男孩不情不愿地放下手里的玩具，迫于母亲的威压，三步两步往楼上走。
    “去小花园吧，那里的光线好，可以把颜色烤得更牢固。”贺婉抱起小女孩，向门外走去。
    阿利西亚气候温和，全年都有鲜花盛开。欧文帮妹妹在指甲盖上画了朵花，手一抖，最后一片花瓣比其他的大了两倍。
    露西脸上瞬间由晴转阴，比天气的变化要迅疾得多，“啊！欧文，你在我的指甲上做了什么？好丑的花！”
    还在性格塑造期的女孩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看着就要进入狂风暴雨阶段，贺婉默默地向往后退了两步，正撞上赶来救场的老父亲瑞迪。
    “露西，宝贝，怎么了？”瑞迪避开贺婉的视线，大跨步向两个孩子走去，欧文也显得很委屈，他只是好心办了坏事。
    小女孩一脸不悦地举起自己的手给爸爸看，瑞迪先是皱眉，很快又说，“哥哥画了一朵好特别的双瓣花，只是重叠的花瓣还没有补齐，我们一起来画完怎么样？ ”
    他坐在两个孩子身边，握着欧文的手，把粗粗笨笨的大花改成了一朵精致的关山樱。露西脸上浮现出丝丝笑容，笑着从椅子上蹦下来，举着手跑向贺婉。
    “妈妈，看我的指甲，像仙女吗？”
    瑞迪含着笑望向贺婉，后者被小女孩死死缠住，难得有个跟母亲撒娇的机会，她才不会轻易放手。
    “露西，亲爱的，爸爸带你和哥哥去外面散步吧，妈妈该去看书了。”瑞迪替她解围。
    “妈妈为什么总是要看书。”小女孩还不能理解母亲为什么终日待在书房，还不允许她进入。
    “露西，阅读是个很好的习惯。”瑞迪上前抱起她，“爸爸给你买一个精灵故事里的翅膀好吗，你和哥哥一人一个。”
    “我想要新的机甲模型。”欧文不满地嘟起嘴。
    “没问题，我们现在就准备出发。”瑞迪有求必应，他转向贺婉，轻声问：“今天还买铃兰花吗？”
    贺婉的白裙在阳光下仿佛闪着光，她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布朗夫人约我去喝下午茶，我需要带一些自己做的点心过去。”
    瑞迪心领神会，“好的，我会把材料买回来。”然后制作好，由贺婉亲手装进精美的餐盒里，这一点上，他们十分默契。
    书房架子上摆着一张贺婉少女时期的照片，林教授夫妇坐在她身后，小林郁站在一边，手里还紧紧攥着机甲模型。
    而这张照片的旁边，是和两个孩子的全家福，露西刚和欧文因为一块饼干吵过架，正互相看不顺眼。
    她推开窗户，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

正文 第22章

    飞船行驶在空荡的星域之中，林郁看着操作台，有许多话想要说，千言万语，却无法表达。眼前的上司显然不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喜悦的、惆怅的，复杂情愫组合在一起，仿佛要从心脏中喷涌而出。
    秦烨有些疑惑地看着林郁，omega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们需要进行一次跃迁，时间不会太长。”指挥官收回目光，“你可以继续休息。”
    林郁猛地抬起头，指尖微微刺入手心，有些不甘心就这么离开。瑞迪给出了很多信息，但究竟是什么人什么组织在背后谋杀了自己父母，还不得而知。
    “你相信瑞迪先生说的话吗？”
    秦烨并没有太多兴趣跟omega讨论案件的细节，只是出于礼貌点了点头，“直觉告诉我，他是个不擅长撒谎的人，也没有理由欺骗我们，莱利会对他的画面进行微表情分析。”
    林郁心跳还未平复，带着一些期待试探道：“我们这次去华星，会找到凶手吗？”
    他对秦烨有一种难以用逻辑解释的信任，大约是看了太多他的新闻，无论是多难的局面，他总能找到突破口。
    指挥官却没有太多表情，以至于让人感觉到冷漠，“去华星，不是为了这桩案件。”他揣度着该怎么告诉见习事务官，出任务时不需要问太多问题，只需要学会服从。
    例如现在，他就很需要一个人静下来，好好想一想瑞迪的话。但他的见习事务官睁着大大的眼睛，像两盏探照灯，一刻不停地将目光投射到自己身上。
    秦烨挺直了腰，决定少说一些话，感受到冰冷的气场omega自然会离开。毕竟，常规飞行时操纵飞船在外人看来其实是一件相当无聊繁琐的事情。
    但事情却没有朝着他所预想的方向发展，林郁抿了抿嘴，终于还是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
    “我可以，留下来看看你是怎么操作飞船的吗？”
    指挥官的瞳孔颜色偏深，他显然没有想到林郁会提出这种要求，犹豫了半秒，道：“没有学习过基础飞行课程是看不明白这些操作的。”
    这话拒绝的意味已经拉满了，但新式飞船对于林郁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他试图再挣扎一下。
    “我也玩过一些飞行游戏的。”林郁不舍地摸着光滑的金属桌面，如果能让他驾驶一会，即便就几分钟，也是一种享受啊。
    “全息游戏和现实中的操作完全是两码事。”秦烨声音严肃，联邦也出现过某些游戏现实分不清的人，在没有拿到航行执照的情况下驾驶飞船，结果闹出不少治安事件来。
    秦烨刚想严厉地教导一下见习事务官，一转头看见他黯然神伤的表情。其实他完全明白林郁的小心思，不过是为了多接近自己一些，指挥官对于这种感情并不理解，但看着林郁失落的样子，心又软了些。
    “你可以坐在旁边，但我工作的时候不喜欢听到噪音。”说完，秦烨就有些后悔了，但林郁已经惊喜地叠声应下。
    “我保证，不会打扰你！”
    说完这句话，omega就紧紧闭上了嘴，用看新奇事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操作键，似乎非常感兴趣的样子。
    演技，比之从前提升了不少。秦烨腹诽着，沉下心来设定跃迁路线，他自然不会受到一点点目光的干扰，但仔细看的话似乎也能发现，林郁的眼神一直锁定在操作界面上。
    穿过一颗小行星，就可以开始准备跃迁了，对于经常进行太空航行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家常便饭。
    秦烨没有准备向林郁解释跃迁的原理，只在搜索界面调出了一本新版太空航行基础知识。林郁身前的桌面上浮现出一块屏幕，赫然便是这本书的内容。
    阅读是最佳的学习方式，最好的地方在于大家都不需要说话，有什么疑问直接让星网助手解答就好。
    林郁先是有些惊讶，继而就明白了秦烨的用意，虽然是早就烂熟于心的内容，他还是装作很认真的样子看了起来。
    总比一个人待在寝舱，连现在到了哪里都不知道强。
    出乎意料的是，这本全新的航行指南增加了新式飞行器驾驶知识部分，林郁不禁有些沉浸其中了。对于新的知识，他总是非常感兴趣。
    飞船和机甲深度链接，拥有两种操作方式，可开启空中与地面双重战斗模式，两人驾驶最佳。林郁早就发现了其实驾驶舱完全能容纳两个人同时操作，只是秦烨压根没有这个意思。
    这只是一次普通飞行，这些新的技术他是无缘得见了。林郁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做这种任务。
    “滴！滴！滴！”
    三声高音量的警报声，让林郁瞬间抬起了头，操作界面一瞬间由淡蓝色转变为了红色。
    他下意识地看向秦烨，指挥官面沉如水，“林郁，去寝舱休息。”
    “发生什么事了？”林郁有些焦急，他才想着不能见到飞船的战斗模式，转头就遇上了突发情况。太空啊，他可不是这个意思。
    三声警报，代表着检测到没有联邦认证的不明飞行器。
    秦烨快速设定着战斗模式，显然他们是误入了一处没有标记的星际海盗巢穴，系统已经判断出了对面的飞船型号，十几架老式的改装飞行器。
    最近的联邦舰队赶来还需要几个银河标准时，而这么长的时间，完全够这伙人跃迁逃离了。秦烨突然明白了他们把据点设置在这里的原因，空旷、远离住人星球、没有超大恒星，是绝佳的跃迁点。
    他没有回答林郁的问题，也没有精力去管林郁还是梗在原地没有离开，飞船以俯冲的姿态提速，装备的武器已经蓄势待发。
    既然遇到了，就不可能让危害联邦安全的非法因素轻易逃离，更何况，自从华星那个年轻人意外遇害后，他对星际海盗的厌恶到达了顶点。
    在没有遮拦的星域驾驶飞船是五岁小孩都能做到的事情，只需要交给系统控制就好。但切换到手动操作又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情况了，飞船颠簸了一下，林郁猛地往前一撞，幸而机械手臂及时抓住了他。
    操作界面上出现了十五个红色光点，那代表着他们的敌人。林郁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干扰到秦烨，也害怕自己错过这场精彩的战斗。
    遇到星际海盗，惯例是要联系最近的联邦舰队进行围剿的，但那样就会有让敌人逃离的风险。顶级精神力，也就意味着更强的战斗能力。
    对于秦烨的选择，林郁毫不吃惊，虽然看上去有些危险，但换作是自己驾驶飞船，也一样会这么做。
    拥有最锋利的刀刃，就该将它斩向敌人。
    对面一架飞船尾翼被武器击中，极速坠落下又点燃了另外几艘飞行器，像连锁反应般，林郁看得清楚，秦烨并不是仗着设备精良盲目攻击。
    最后一架飞行器见情况不对，立刻撤离了战场，朝小行星飞去。
    “他们的据点在行星上！”林郁一激动，脱口而出。
    刚经历过战斗的alpha脸上不见疲惫，他原本以为林郁会被吓到，但omega显然把这当作了真人版全息游戏，不仅不害怕，反而兴奋了起来。
    秦烨也看到了那架飞行器发给行星的信号，这意味着行星上还有人。这颗小行星环境恶劣，并不适合居住，因此上面的据点也不会太大。初步探查的信号发送频率后，系统推测行星上大约还有还有十人左右，三五架飞行器。
    这个数字，说多也不太多，换作平时他已经追击了上去。今天秦烨却有些犹豫，他并不害怕危险，只是飞船上还有一个人，作为驾驶员，他得确保乘客的安全。
    “林郁。”
    突然被点名，林郁觉得有些不妙，该不会是秦烨又让自己回房间去休息吧。
    “飞船会在这颗小行星上降落，之后我会驾驶机甲去解决掉剩下的星际海盗，飞船会按照设定值带着你前往跃迁点。如果有危险，我会发送信号，飞船会带着你跃迁到华星区域。”
    林郁愣了好一会，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危险的地方。”
    放弃战友，是可耻的。
    “这是命令，你留下来也没有用。”秦烨声音恢复成了初见时的冰冷，椅子开始往寝舱方向移动，机械手臂紧紧钳住了林郁。
    他挣扎了两下，还是抵不过被关进房间的命运，最后看到的只是秦烨的背影。
    失重感弥漫心间，助理机器人举着一支针管，用甜美的女声告诉他，“你需要休息。”
    针头刺破皮肤，冰冷的液体进入血液，意识开始被剥夺，无论他怎么抵抗。
    “一个小时后，你就会苏醒，不需要担心。”
    林郁竭力睁开眼，却只是徒劳，紧握着的手耷拉了下来。
    如果飞船带着他走了，秦烨遇到危险怎么办，联邦舰队能及时赶到吗？

正文 第23章

    飞船降落在冰川之上，秦烨已经换上战斗服，快步走进了机甲驾驶舱。这是一架大型飞行战斗型机甲，装备精良，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过于笨重。但对付星际海盗，已经足够了。
    【飞船防御模式已开启。】
    秦烨神情凝重，好在飞船里唯一的乘客已经陷入了沉睡，在战斗结束之前，他应该不会醒来。
    舱门缓缓开启，映入眼帘的是白茫茫的冰雪世界，天边一轮黯淡的太阳，与机甲的银白色光芒交相辉映。
    秦烨并没有空旷恐惧症，反而很喜欢这种一望无垠的景色，天空本就不应该被金属和玻璃覆盖。
    此时，他没有太多精力去关注这颗星球的模样。机甲悬浮于冰川之上，很快和飞船拉开了距离，不一会儿飞船又重新发动，向外太空驶去。
    地下的堡垒里，男人瑟瑟发抖，“大哥，要不我们投降算了，那架飞船实在太厉害了！”
    话音未落，男人便挨了一记耳光，被称作大哥的中年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没出息的弟弟，飞船再厉害也不能钻个洞到地底下来，你怕什么。”
    说着，屏幕上突然显示出一行信息，奎克咦了一声，“飞船开走了。”
    男人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色，“太好了，我们赶紧趁联邦舰队到达之前逃走吧！”
    奎克未置可否，那架飞船上有联邦的标志，但看样子里面并没有多少人，究竟只是恰巧路过，还是奔着剿灭他们而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有蹊跷，指不定飞船在外太空等着攻击我们。”奎克沉思片刻，外头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个人，一头卷曲的黄色头发乱糟糟的，显得有些滑稽，“大，大哥，有一架机甲朝我们基地的方向来了。”
    奎克心一下子沉了下来，这摆明了是有备而来，飞船在外太空封锁航道，机甲进行地面战斗。制定这个作战计划的人也是狂妄至极，居然敢单枪匹马在不熟悉的星球进行战斗。
    “慌什么。”奎克回头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弟弟卡特，他那双浅蓝色眸子里总是布满恐惧，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卡特，你留在基地，其他人跟我出去。”
    奎克声音沉稳，作为有着B级精神力的alpha，他并不害怕地面的机甲战斗。联邦那边，估计就是个想争功的冒进小子。
    饶是如此，他还是让卡特提前进了小型飞船之中，卷毛斜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像是已经习惯了。很难想象，那个走路都踉跄的卡特会是老大的亲弟弟。
    “飞船恰好缺几样零件，等把那架联邦的小飞船打下来，就让卡特把它拆了。”奎克显得很自信，他当然也有自信的本钱，带着弟弟从流浪星际到建立起几个大型据点，他俨然已经是这片空荡星域的无冕之王。
    那些手下，有许多也是战败之后选择跟随他的。能控制住这些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除了领袖魅力，更重要的就是战斗能力。
    不服的人，就打服。
    卡特窝进了那架用于逃跑的小飞船里，驾驶舱有些狭小，只够容纳两个人。跟之前无数次所经历的那样，他只需要静静等待，等着哥哥出现。
    金属座椅有些凉，卡特双手交叉在胸前，像是把自己抱住了，以此寻得一丝安全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突然升起的太阳不是个好兆头。
    阳光下的冰面闪着光，厚厚的冰层之下不见任何生命痕迹。奎克选择这里作为据点，就是看中了恶劣的环境，长时间的黑夜是最好的隐藏。
    而现在，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这片土地迎来了久违的光明。
    奎克微微仰起头，精神力穿透机甲的每个部件，下一秒，他皱起了眉头。
    不可能，从飞船降落点到这里，足足有几百公里，怎么可能说话的工夫就到了。理论上机械的速度可以达到，可人体的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
    奎克握着操纵杆的手突然打滑了一下，他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正准备通知其他人不要冒进，而下一秒，身边已经绽放出能量武器耀眼的光芒。
    剧烈的冲击感袭来，奎克几乎是用尽全力按下了红色按钮。基地里瞬间警报声大作，卡特蜷缩着的身子僵了一下，死死咬着嘴唇。
    万米外的轨道上，寝舱里传出一声巨响，林郁摔在地上，身上的力气还没有恢复。他掰开身上的金属手臂，顾不上房间里的一片狼藉，只快速往驾驶舱跑去。
    【我投降。】
    几轮交锋下来，奎克已经精疲力尽，精神力的消耗是很快的，而对面的alpha显然有着更强的天赋。
    不杀降俘是惯例，秦烨停下了攻势，对于对面的alpha，他倒是觉得有些可惜。不错的精神力，娴熟的机甲战斗技巧，如果能在舰队服役，或许会有一番作为。
    从驾驶舱里出来的男人身形魁梧，已经卸掉了所有武器，双手高高举起。做星际海盗无非是为了谋财保命，主动投降总比被赶尽杀绝强。
    秦烨抽出手铳，向败军的首领走去，奎克没有丝毫反抗，丧家之犬般任由秦烨将他的手绑住。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透过作战服，冰冷面罩下的脸让奎克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秦烨！”想到这个名字，原本还十分淡定的奎克了也不禁激动起来。他眼里闪过一瞬的讶异，对于机甲感兴趣的人当然都知道秦烨这个名字，蝉联机甲大赛三届的冠军。
    秦烨对于被认出来并不惊讶，冷冷地问：“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奎克猛地摇摇头，眼里居然溢出一丝狂喜的神色，喃喃道：“能和你这样的大人物死在一起，也算是值了。”
    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像是被闷在冰块下，发出咯咯的声响，五官扭曲在一起。
    爆炸发生的瞬间，基地里飞出一架不起眼的飞船，奎克看着那个方向，但眼前已经是一片血红。
    疯子，秦烨没有想到这人居然在机甲里装了自毁系统，随身携带的能量防护罩勉强护住了两个人，但持续的冲击还是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嘴边溢出一丝鲜血，两人翻滚着摔在地上，奎克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即便被绑住了手臂，依旧试图用手去掐住秦烨的脖子。
    “你是为了掩护那架飞船离开？”秦烨反制住奎克，终端摔坏了，他无法再和飞船联系。按照预设的程序，现在林郁应该已经离开了。
    林郁是安全的，这个认知让秦烨心里平静了一些。
    直到飞船离开他们的视线，奎克才像脱力般摔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飞船里是你们的首领？”秦烨眉头紧皱，奎克宁死都要保护的人，对联邦的危害性一定很大。
    奎克只是冷笑了两声，“秦少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关心这些，外面那架飞船可是已经跃迁离开了。”正是监控到这一点，他才放心让卡特离开。
    他们的战斗服都在爆炸中受损了，剧烈的严寒正袭击着人类脆弱的躯体，这样的环境里，过不了多久人就会变成一具冰尸。
    “联邦舰队很快就会赶来。”秦烨站起身，爆炸的余威还没有散去，他的机甲受到了重创，已经无法启动。
    “来不及的，很快天就要黑了。”奎克仰躺在冰层上看渐渐落下的太阳，这颗行星的白昼极短，入夜后的温度将是人体无法承受的。让他有些不解的是，到这个时候了，秦烨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仿佛生死于他而言都不重要。
    人在面对死亡时，往往丑态百出。
    “你也会死的。”秦烨靠在一块巨型岩石边，既然这里有人居住，自然也就有地下设施，他看向奎克，问：“你们的据点在哪？”
    地上的男人只是笑，仿佛是自言自语，“我们都会死的，我的命不值钱，你的命……”他突然狂笑起来，这么算来自己死得倒是很值。
    而在卡特的飞船再次出现在天空的那一秒，他的笑容戛然而止。奎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到底发生了什么，卡特这个蠢货，为什么还要回来。
    秦烨心一下子紧了起来，而下一秒，另一架飞船出现在天际，逃跑的飞船显然是被逼迫着降落的。
    那是……载着林郁离开的棱镜号。
    林郁被人挟持了？这个想法让秦烨今天头一次生出恐慌的情绪，华星区域，应该很安全才是。接到他命令的舰队会第一时间保证林郁安全降落，怎么会？
    灰扑扑的飞船已然降落，里面跑出来一个黑色人影，朝着秦烨和奎克所在的方向狂奔。离近了些，秦烨依稀可以听到他在喊什么。
    “哥！”卡特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往爆炸方向跑来，泪水糊满了整张脸，吸着鼻子。
    奎克的手重重地砸在冰上，眼里猩红一片。他还是太小看秦烨了，原来他就留了后手，那架飞船离开不过是为了让他以为外太空已经安全了。
    棱镜号以更快的速度降落到爆炸区域旁，秦烨觉得自己或许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个画面。
    Omega从飞船里走出，含着泪看向他的那一眼。

正文 第24章

    “秦烨！”收到强制跃迁指令的时候, 林郁的心几乎是坠入了深渊，放在操作台上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中止跃迁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林郁却管不了那么多了。虽然跟秦烨相处得时间并不长 , 但林郁深知, 他就是那种遇到危险只会自己硬抗的性格。
    在第一个跃迁点停下，林郁几乎是疯狂地调取着秦烨留下的数据，好在他没有把权限锁死。也许是指挥官根本没有想到飞船上的omega会大胆到独立进行驾驶操作。
    林郁没有丝毫犹豫地进行了反跃迁, 还没从时空撕裂的冲击中缓过来，他便看到了一架灰扑扑的飞船试图从小行星边缘逃离。
    极度的恐惧从心尖弥漫开来，而他只是靠近，那架飞船突然就如惊弓之鸟般往后撤，林郁一路追击，指甲几乎陷入了掌心。
    看到秦烨的那一秒, 他才明白, 活着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
    Omega飞扑进自己怀里的瞬间，秦烨稳住了步伐, 隔着两层战斗服也不能感受到怀里人的战栗。这是一个无关情｜欲的拥抱，有的只是生死过后再相见的庆幸。
    “林郁，你松开。”指挥官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例如林郁明明已经跃迁离开了，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他怎么会操作飞船, 怎么能做到逼迫星际海盗逃窜的飞船降落。
    然而林郁把他搂得太紧，几乎有些呼吸不过来, 秦烨不得不出声提醒。
    林郁如梦方醒般撒开了手，面前指挥官的脸上有几处伤口，嘴角边还有残留的血迹。
    林郁转过头, 这才发觉事故现场还有其他人，奎克身边的瘦弱男人正小声抽泣着。而他们的身后，是几乎望不到头的空旷冰原，和赤｜裸裸的灰色天空。
    眩晕感在瞬间充斥大脑，秦烨伸手扶了一把，然后……omega又晕倒在了他怀里。
    空旷恐惧症发作时会有手脚无力的症状，秦烨理解。
    把两个星际海盗关进货舱后，出于人道主义，指挥官按响了见习事务官的门铃，里面传出一声微弱的“请进”。
    林郁长了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从前他很会利用这一点，然而刻意挤出来的眼泪像劣质的化工品。或许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如今倒是很少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秦烨出现的瞬间，林郁嗅到了一丝淡淡的信息素味道，只是这么一点，让他原本浅浅的渴望如野火般烧了起来。
    空旷恐惧症似乎加深了发｜情期对alpha的依赖。
    眼睛有些发红，身体止不住的微微颤抖，情况算不上太好。联邦舰队里应该有治疗师，秦烨从柜子里取出毯子，盖在林郁身上。
    实际上，林郁的症状已经比自己预想得好太多，如果林郁像F区的希尔一样陷入崩溃状况，他还真的不知道上哪再找一个omega治疗师。
    “没事了。”想了半天，秦烨挤出了句干巴巴的安慰。
    而下一秒，原本蜷缩着的omega突然动了，在秦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距离拉近到可以清晰闻见对方身上的味道，四目相对的瞬间，秦烨从林郁眼睛里没有看见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欲｜望。
    平日里，指挥官和他的见习事务官之间总是有一层淡淡的疏离感，基本保持着上司和下属之间的微妙平衡，但现在一切都被打破了。
    柔软的唇触及肌肤，秦烨大脑陷入空白之际，林郁趁机攻陷了他的唇齿，往更深处汲取着信息素。
    想要更多的信息素，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一点执念。于是画面变成了愣住的alpha任由omega侵略，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林郁脸上浮现出一丝餍足，才终于松开了手。
    Omega缩回被子里，呼吸很快变得均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自己似乎被当成了某种能够释放信息素的容器，用完后就被丢在了一边。指腹擦过唇边，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些信息素的味道。
    不通过腺体注射的话，亲吻确实也是个高效率的办法，这么想着，秦烨心里稍稍释怀了些。
    *
    “长官！”
    看到秦烨脸上还未痊愈的伤痕，严英心沉下去了一半，作为最近的舰队小队长，让指挥官在自己的管辖区域受伤这种事情……
    但秦烨只是和善地朝她点了点头，“严队长，现场由你们接管。”
    “是。您脸上的伤，让治疗师看看吧。”见秦烨压根没有提自己的情况，严英虽然心虚，还是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我没事。犯人关在货舱，情况不太好，让治疗师先去看看他们。”秦烨继续部署着下一步的安排，“搜索基地，所有物件全部封存。”
    “外面那架机甲，让维修师尽力而为。”指挥官眼里初次露出一丝心疼的意味，严英连忙吩咐了下去。
    “长官，这次都是我们小队护卫不力，这一片是我的辖区，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严英低着头，把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宇宙中有数不清的行星，即便是银河系内，我们也不可能在每颗星球驻军。”秦烨并没有苛责，“严队长，你们小队上一年的表现在整个星区都很突出，我不会因为自己受了一点皮外伤就怪罪你们，受伤是我自己的问题。”
    放眼整个联邦，会自己出任务的指挥官已经少之又少了。严英一颗心落了地，才松了口气，旁边的寝舱门突然开启。
    职场大忌之一：窥探上司的感情生活。
    裹着白色毛毯的omega一脸懵懵懂懂，眼珠转了转，感觉到自己出现得不是时候。
    严英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神，突然出现的omega白皙瘦弱，凌乱的头发和尚未褪去红晕的脸，无一不彰显着他和指挥官之间复杂的关系。
    她听说，有些alpha会在战斗后通过一些双人运动缓解压力，但真的见到的时候，还是止不住的震惊。那可是号称人形机甲的秦烨少将，在星网搜上三天三夜都找不到一条花边新闻。
    严英看向林郁的眼神变了变，眼前的omega确实长了一张符合大众审美的脸，一双眼睛格外漂亮，也难怪秦少将会……
    “这位是严英队长。”秦烨见两人面面相觑，轻咳了一声，介绍道：“见习事务官，林郁。”
    “林先生你好。”严英眼里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这么快，就把一直跟随着指挥官的莱利给挤了下去，想来是有些手段的。
    林郁全然不知对面的人在想什么，迷迷糊糊地打了招呼，头还晕着，脑子里只有零碎的不成片段的记忆。
    “好些了吗？”见他嘴唇还发白，指挥官好心地问了一句，落在严英眼里自然是暧昧无比。
    Omega轻轻点了头，他记得自己去找秦烨，后来看见了一整片冰川，再之后的事情就模糊得如同蒙了一层雾气。
    “林郁，你是怎么逼退那架星际海盗的飞船的？”秦烨终于问出了心里话，严英皱了一下眉，脑海里的疑问堆积得更多了。
    这个omega还会开飞船？
    面对投射而来的好奇目光，林郁恍惚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就是看那本太空航行指南……”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眼神虚晃两下，只听见严英发出一声“啊？”。
    “他之前进行过全息驾驶模拟。”秦烨出声解释，当然如果玩游戏也算的话，或许林郁确实进行过很多次的练习。
    “那也还是很让人惊讶啊！第一次驾驶飞船就能击退星际海盗，林先生真是天赋异禀。”严英睁大了眼睛，对林郁的印象由长官身边的小情儿转变成了指不定是什么秘密人才。
    林郁露出淡淡的笑，转头看见秦烨灼灼的目光，又有些心惊。指挥官不至于相信他编出来的谎话，只是外人面前帮着圆场罢了，林郁深知这一点，为了防止严英再追问下去，他决定——装晕。
    果然，小队长惊呼一声，而一旁的秦烨已经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往下倒的omega。
    “快带他去治疗舱。”
    秦烨想起离开启明星之前莱利语重心长的一番话，事务官斟酌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告诉长官，他带着的是个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omega，其脆弱程度就好像玻璃罩子的水晶摆设。
    而这几天林郁又是发｜情期又是空旷恐惧症发作，着实让一向没有照顾病人经验的秦烨有些头疼。
    “他就交给你了。”秦烨看了眼缓缓关闭的治疗舱大门，心里长舒一口气。
    “长官，您就放心吧，这是星际最先进的治疗舱，我们还配备了专业的技术人员。”空旷恐惧症发作造成的后遗症而已，严英作为身经百战的军人，压根没把这点小毛病放在心上，但既然长官郑重地吩咐了，她自然也要认真对待。
    十分钟后，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指挥官抬头看了小队长一眼，小队长又转头凝视着技术长。
    “里面的病人情绪似乎有些激动。”技术长挠了挠头。

正文 第25章

    记忆从识海深处缓缓漂浮而起, 林郁的表情也从平静转变为了震惊。当beta的时候，他就经常觉得alpha和omega受到信息素的控制，真是一件悲哀的事情。
    但自己成为omega之后, 他居然会为了摄取信息素, 强｜吻自己的上司。在某些星球，这种恶劣的行径如果放在alpha身上，是会进监狱的。
    仪器中释放出的薄荷气味冷气让人头脑清醒, 越清醒，他就越记起那些细节来……
    秦烨没有推开他。
    这个认知让林郁又陷入了些许迷糊的状态之中，按照当时的情况，秦烨完全可以拒绝。
    整个头部被包裹着理疗仪中，林郁一挥手，不知什么东西被打翻在地, 吓了自己一大跳。
    “林先生, 您没事吧？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技术长隔着舱门喊了一声，好半天里面才传出一句闷闷的“没事”。
    屏幕上波动的数值稍稍下降了些, 秦烨收回目光，似乎觉得自己站在这里过于瞩目了，便跟着严英去了爆炸现场。
    “在基地里查出一些资料，这伙星际海盗跟之前数起抢劫案的嫌疑人有相同特征，我们已经联系了治安委员会，正在检测生物指标。”严英心里颇为激动, 这么个大案子，可是会轰动整个联邦的。
    “抢劫案？”秦烨想起了什么似的, 问道，“是之前频繁发生的行商货船被劫持案件吗？”
    “是，由于行商经常遇到打劫, 这一片的贸易量都减少了许多。这次如果能把他们一网打尽，之后的星际贸易也就能恢复正常了。”星际海盗神出鬼没，大部分时间都窝藏在据点里，如果不是指挥官恰好撞见，事情也不会这么顺利。
    秦烨脸上却没有笑容，他突然望向天空，说了句让严英摸不着头脑的话。
    “这里，距离M31星系不远了。”
    “M31那一片就更荒凉了，连行商都很少路过。”严英不明白指挥官为什么提及那里，因为靠近黑洞的缘故，M31星系并不适合居住，那里的矿产开发也没有提上日程。
    “只是抢劫，没有行商遇害吗？”秦烨收回目光，眼底像结了层厚厚的冰。这里的水凝固之后，表面泛着薄薄的淡蓝色彩，像照片里青年的眼睛。
    “星际海盗只为谋财，并不会杀人，他们只是把行商们丢在附近的行星上。”严英说，“只是抢劫，所以舆论上也不会造成太大的轰动。”
    死亡案件的侦查力度，可比抢劫案大太多了。
    “回去吧，该审讯犯人了。”秦烨从游离的情绪中回过神来，身体上的疲惫已经快要压不住，丝丝缕缕地从心底冒出来。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也就没有到休息的时候。
    林郁从治疗舱里出来后，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是度过首次发｜情期后的神清气爽，但更多的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秦烨的迷茫。
    “林先生，对两个犯人的审讯要开始了。”技术长看着发愣的林郁，好心提醒了一句。
    审讯室就设在这架飞船上，林郁到的时候询问还没开始，严队长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到秦烨身后。
    氛围是深潭般的寂静，指挥官的背影像座山，在地面留下长长的影子。
    奎克被押进审讯室的时候，并没有看向林郁他们的方向，径直走到了座位前。那步伐不说豪迈，也带着几分无畏，完全不像是即将伏法的罪犯。
    林郁甚至觉得，这人是怀着一种光荣和不屑的心态面对审讯。
    “奎克先生，请确认你的身份。”
    屏幕上出现了奎克的生平简历，林郁一眼扫过去，心里多了几分惊讶。提起星际海盗，大众的认知基本是这些人多半出身地下城没有接受过好的教育，具有反社会人格，法律意识淡薄云云。但奎克却是毕业于联邦第三大学，专修星际法，还获得过业余机甲大赛的奖项，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是常规意义上的星际好公民。
    比起简历上清秀的入学照，如今他有些不修边幅，更多了些“绿林好汉”的气质。
    指纹识别通过，奎克大咧咧地坐了下来，不等面前的审讯员发问便道：“没什么可啰嗦的，我是头，那些抢劫案都是我指使手下做的，他们也是被我胁迫。”
    “奎克先生，你认罪了？”审讯员瞳孔放大了些，满满一长页罪状，奎克看也没看，反而十分娴熟地问，“在最下面签字确认就行了吧？”
    秦烨目光冷了下来，他遇到过许多犯人，有一时冲动的，也有穷凶极恶的，可对于这种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的人，他打心底里充满厌恶。
    “长官，另一个犯人的情况不太好。”严英也皱起眉头，那个叫卡特的beta已经濒临崩溃，完全不是能够正常接受审问的状态。舰队突然收到命令，并没有来得及向上级申请精神治疗师陪同。
    “要不要把人带回基地再……”严英声音放得很轻，林郁抬起头，正撞上指挥官冰霜般的目光，心里的小鹿抖了三抖。
    但那股冷漠很快烟消云散，转而成了温和地询问，“你的身体，现在可以为犯人做一次精神治疗吗？”
    严英听到这话，眼神更幽深了，这个omega到底什么来头，难道真的是自己想歪了，他和长官并不是那种关系？
    “我可以。”林郁忙应下，从启程以来，他几乎接触不到任何实质性事务，好不容易能有个表现机会，自然不会推诿。要让秦烨看到他的价值，才能够不仅仅被当做一个拖后腿的omega对待。
    “好，林先生，请跟我来。”严英没有多问，只是带着林郁到了另一个房间。
    林郁知道这里的犯人就是被他逼停飞船降落的那个人，实际上他并没有任何攻击或者警告的举动，这人一看到棱镜号就吓得返航了。
    灯光很亮，而男人蜷缩在一个小角落里，严英无奈地看了一眼，“林先生，我会在旁边保护你的安全。”
    林郁怀疑这人的攻击力还没有希尔强，他缓缓走进，依稀听到男人在喃喃自语什么。
    受惊的动物通常会表现出更强的战斗力，也就是俗话说的，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但林郁触及男人手臂的瞬间，他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浓郁的恐惧气息，再往深处，则是一种类似于愧疚的情绪。
    “你叫卡特是吗？”林郁声音柔和，即便如此还是吓了男人一大跳。
    他抬起头，被眼泪糊花了的脸上更多的是木讷和迷茫，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别害怕，你是被挟持的吗？”林郁顺着奎克口供里的线索往下问，看男人这副样子，指不定还真是被抓来当黑工的。
    但卡特突然大幅度地摇了摇头，眼睛足足睁大了两倍。他能感受到面前的omega没有危险，甚至于对他还怀有一丝同情，这点同情在此刻成了他心中的救命稻草。
    “都是我的错，我杀了人，不关奎克的事。”
    他的声音近乎嘶哑，像被糙纸摩擦过一样，用力攀住了面前人的肩膀。
    林郁感到一丝疼痛，却还是用眼神阻止了严英的靠近，继续问道，“你杀了谁？”
    “都是我的错，我杀了人，不关奎克的事，不关他的事。”男人似乎成了复读机，只会不断地重复这句话，任由林郁怎么追问也没有下文。
    “我已经让人去查近几年的谋杀案件了。”严英站在舱门口，脸色也变得更加严峻。
    “我总觉得，以他的心理素质，很难做出伤害他人的行为。”林郁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人的精神有强弱之分，精神力过于弱小的人往往性格上会表现得懦弱胆怯。而卡特，则是非常典型的代表。
    “刚查阅到的资料，卡特和奎克是从一个孤儿院出来的。”严英沉声向秦烨汇报道，“他们明显有互相包庇的嫌疑。”
    “奎克不肯供出其他据点的位置，他很聪明，对审讯技巧相当了解。”秦烨目光幽微地转向另一个犯人，“看来，只能从他这位朋友身上下工夫了。”
    “犯人精神很脆弱，强行逼供会让他崩溃的。”林郁神情凝重，军队里自然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手段，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现在的卡特可以承受的。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微微仰起头，对上指挥官深墨色的眼睛，“犯人也受星际法保护，不是吗？”
    “我们得抓紧时间，其他据点的星际海盗联络不上这里，很快就会逃走的。”严英提出了不一样的看法，“更多公民的安全，比一个罪犯的情绪更重要。”
    “严队长，如果卡特疯了，他所有的证词也就无效了。”面对两个alpha，林郁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布莱克老师总说他是个宇宙理想主义者，或许确实是这样。
    守护人类文明火种在浩瀚宇宙中永恒传承是星际法的宗旨，而一个文明的社会，就是要把人当做人来对待。

正文 第26章

    严英秀气的长眉紧皱, 她明白omega的同情心通常过于泛滥，但现在可不是过家家的时候。星际法是说了要尊重人权，可叛逃出联邦的星际海盗还算得上是公民吗？
    秦烨微微偏过头, 看到林郁眼里那股子倔强的劲, 心里莫名泛起一些熟悉的感觉。他还是那么瘦弱，整个人都很纤细，可站在那里, 就好像一株蒲苇。
    蒲苇是很坚韧的植物，古星文学课上说，蒲苇韧如丝。
    “长官。”严英转而看向秦烨，她明白指挥官一向以大局为重，“我们可以使用精神探测仪。”
    “那项技术根本就没有成熟！”林郁几乎是喊出这句话了，人的精神世界是十分微妙的所在, 一点细微的操作失误, 就可能造成终生的后遗症。
    气氛仿佛凝结成了冰点，林郁很少跟人争执什么, 即便他还是个beta的时候，也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与现实接触得很少很少。
    秦烨的态度成了决定性的因素，林郁泄了气，你不能指望一个alpha会对弱者有同情心。他们的基因里掺杂着控制和侵略性，天生就是激进派。
    严英斟酌了用词, “技术长对精神探测仪的研究很深入，小心操作的话……”
    而她的话没有说完, 秦烨却突然开口了，他转向林郁，omega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
    “林事务官, 给你一个小时。”
    小行星已经彻底陷入黑暗之中，这里的星野辽阔，遥远恒星发出的光走到这里已经边变得十分微弱，天边仿佛挂着数不清的萤火虫，濒死前发出最后一丝光芒。
    飞船的金属外壳隔绝了一切，无论是辽阔的星空，还是归于寂静的冰川。宇宙中的绝大部分区域都很安静，淅淅沥沥的，仿佛是冰雨的声音。
    林郁嘴角才扬起一丝笑意，便听到秦烨用冷冽的声音说出了下一句话。
    “一小时后，准备使用精神探测仪。”
    “是。”严英带着怀疑的目光扫视过林郁，后者显然没有接受过专业的军人训练，她对omega治疗师没有任何恶意，只是觉得在真正的战场上，过度的同情心往往会是刺向自己的一把刀。
    就如同现在，omega毫无防备地跟犯人待在一起，谁知道下一秒穷凶极恶的星际海盗会做出什么。
    伪装是狩猎者和猎物都需要学习的必修课，林郁太过单纯，像是温室里的学生，没有经历过风雨。
    “卡特，别害怕，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林郁尽力释放出善意去缓解犯人紧绷的神经，“你杀了人，为什么奎克会被抓，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卡特愣了一下，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情绪。对于普通人来说，微小的情感波动就像蝴蝶飞过摩擦空气，无声无息。可对于林郁，情感却像是被放大了无数遍，裹挟在一起，需要层层抽丝剥茧。
    喜悦、悲伤、嫉妒、愤恨，人可能在一个瞬间有数种不同的情感，纯粹的喜怒哀乐反而很少见。
    “你要相信我，事情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了，如果不说，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林郁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听到这话，卡特猛地抬起头，手僵硬地握成拳头，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哪来那么多耐心。”严英坐在一旁，技术长站在她身边，两个人看着卡特欲言又止的样子都恨不得直接上前去把枪架他脑袋上。他们小队的风气一向彪悍，从上至下都是急性子。
    “可能omega天生就是这样吧。”技术长其实也没什么信心能用好精神探测仪，这种仪器的使用频率极其少，他也只在小白鼠身上做过实验。这么想来，他倒是更希望林郁真的能问出什么。
    卡特的目光停留在林郁肩上，眸子黯淡得像蒙了层灰。林郁很快意识到他在看自己有没有军衔，犯人并不愚笨，他知道有话语权的人才能保护自己。
    而林郁的肩上，空空荡荡。
    卡特的眼睛暗了下去，依旧保持沉默。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仿佛被按了加速键，而林郁越心急，时间的流速就越快。
    “他到底什么来头啊？”技术长压低了声音，“我看他和指挥官很亲密，也没听说莱利做错了什么，怎么就被人顶了位置。”
    严英皱了一下眉，“指挥官的事情不是我们该管的。”
    技术长很轻的啧了一声，林郁还是蹲在卡特面前，源源不断地消耗着自己的精神力。
    “卡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郁脚有些发麻，长长的睫毛随着他的活动而抖动，阴影像星光一样洒在脸上。
    “你认识秦烨吗？这里的指挥官。”他凝神看向卡特，后者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是他的未婚妻。”林郁声音不大，以至于严英和技术长都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卡特垂着的头仰起，声音干涩地问，“你真的是秦烨的未婚妻？”
    “我姓林，你可以在星网上查到我父亲和哥哥的信息。”林郁没想到有一天会需要靠着这些来打开被治疗者的心防，但这招无疑很好用，卡特的眼睛逐渐清明起来。
    “你们家，比深宇商会厉害吗？”卡特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他提到的名字让林郁愣了愣，联邦商会众多，深宇算得上是其中最知名的商会之一了。
    行商贸易是联邦经济的重要支柱，商会是政府干预之外的重要组织。卡特这话问得古怪，林郁想了想，点了头。
    先套出卡特的话来才要紧。
    看着林郁点头，卡特的情绪又攀上了一阵小高峰。有些事情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流浪星际的日子里，联邦的一切都随着流星远去。
    但此时此刻他才明白，人的记忆是不讲道理的。有些事情拼命想要忘记，却怎么也忘不掉。有些东西想要记住，却眼睁睁看着它在记忆里褪色。
    “我杀了深宇商会会长的侄子。”卡特的语气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一种近乎凝固的麻木。
    严英还没来得及从指挥官有了未婚妻的震惊中缓过来，又接收了一个重磅炸弹。深宇商会会长沃德·纳尔森，一生未婚，一直把唯一的侄子伊凡当做继承人培养。
    而伊凡意外遇害的事情，到现在还是一个谜。高额的悬赏至今还没有撤去，那笔钱甚至可以建立一个小型舰队。
    凶杀就是那个看上去杀只鸡的力气都没有的beta？严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银河纪元9981年，卡特在镜子前放下长长的刘海，遮住了额头上的伤疤。他不是疤痕体质，那些伤总是愈合得很快。
    他是回学校来办理退学手续的，教务长脸色铁青，手掌重重地拍在桌上。
    卡特的心里一惊，但仍然低着头没有说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了沉默，一言不发。
    “卡特，你是拿着联邦助学金入学的，两年以来一共有十几位好心的市民资助过你，你就这样退学了，对得起联邦和学校对你的栽培吗？”教务长十分痛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从上学期开始成绩就一直在下降，你要知道，当初老师们可是把你当做联邦第一大学的预备生培养的。”
    “对不起……”卡特犹豫了很久，最后吐出三个字，彻底点燃了教务长的怒火。
    “你的退学申请我批准了！你还年轻，总有一天会后悔这个决定的，那时候你求着要回来也晚了。”教务长喘着粗气，眼里尽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这是卡特第三次提交退学申请了 ，是铁了心不想再读书。
    眼界太浅，白白浪费了一身天赋。教务长看着像行尸走肉般离开的学生，满腔的愤恨无处发泄，只能又拍了两下桌子。
    卡特回到了自己的小公寓，天色黯淡，他睡得昏天黑地，醒来的时候压根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了。而终端上不出意外的是院长的简讯，和教务长一样，一长串的质问与批评。
    卡特没有回应，他今年已经成年了，也就意味着他的身份归属不再是那间小小的孤儿院。
    但令卡特没想到的是，屏幕的最下方，还有一个人的简讯。只有一句话，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你退学了？”
    奎克那边声音噪杂，他比卡特大几岁，在联邦第三大学进修星际法，正准备着毕业的事情，总是非常繁忙。
    “是院长让你来劝我的吗？或者，是转达他的批评？”卡特声音沉闷。
    “我早就从孤儿院毕业了。”奎克说，“来我这里散散心吧，考试结束了，刚好我有时间陪你。”
    “不用了，我找了份工作。”卡特有些自暴自弃似的拒绝了他的邀约，“你没有其他话想对我说吗？你不问我为什么？”
    “卡特，你从小就没有主见，总是别人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难得自己做一回主，我为你感到高兴。”
    他听不出男人是真的高兴还是在演戏，只能沉默，过了片刻，对面果然传来高声的怒音。
    “卡特，你究竟在做什么，你疯了吗？我们好不容易才考出来，你知不知道！”
    通话被挂断，窄门外响起敲门声，不轻不重，幽长如同鬼魅。

正文 第27章

    伊凡和奎克很像, 这是卡特对新同学的第一印象，他们都是高大的alpha，眉眼浓烈, 眼底压着些不悦的情绪。
    后来他才知道, 自己错得很彻底。
    敲门的人久久没有得到回应，转而开始踹门，金属板发出巨响, 好像一把重锤敲击在心上，每一下都血肉模糊。
    卡特想起很多年前他被关在孤儿院的废旧仓库里，墙角长出的不知名菌类很繁茂，红色的斑点看上去像鲜红的血迹。这种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地方也能长出植物来，就像一群灰败的无精打采的孩子中间，有生命力的那个人就格外显眼。
    奎克的声音总是刻意装得很粗, 他努力把自己变成大孩子, 只有那样才能威慑住恶意。
    “卡特，你在里面吗？”
    男孩也不过十岁, 力气却很大，像一头生猛的小兽。卡特透过被踹翻的生锈大门看到一双发红的眼睛，让人心惊。
    奎克有时候表现得很凶，脾气暴躁，因此别的孩子都不敢惹他。连带着卡特，成了只能被他欺负的专属小弟。
    在这样畸形的关系里, 他们长大、离开，把自己伪装成正常的样子。
    新来的同学是个不好惹的, 卡特从他人的谈论里知道了这一点。他一向沉默，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只在伊凡进入班级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他们的眼神恰好撞上, 伊凡没有一点对新环境的恐惧和不适，倒是反客为主般打量着底下的一切。
    他长得，好像奎克。
    卡特想，或许是自己太久没有见过奎克了，他总是很忙，很亮眼，成绩单和实习履历都漂亮得一塌糊涂。
    伊凡发现有个人盯着自己看，下意识就反击了回去，浅蓝色的眸子瞬间躲开了他的视线。知道卡特是个beta的时候，他是有些惋惜的，明明就生了一副omega的长相，性格也是那么怯懦。
    他很快发现，无论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小beta也只会发会愣，随即就乖乖地点头。
    他想到一个有趣的玩法，把玩着从叔叔的医疗公司里搞来的试剂，beta实在太没有意思，如果把他变成omega呢。
    针管注射进退化的腺体，剧烈的疼痛像生生撕开了心脏。这种折磨持续了很久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会变成omega，只听到伊凡冷冷的声音说，“哭什么，这只是第一针。”
    卡特的手指微微颤抖，他至今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那一刀的狠绝像是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
    腺体产生的异样感觉让他夜不能寐，激素混乱到情绪如同过山车，他快要疯掉了。即便如此，他所想到的最激烈的反抗也不过是逃跑而已。
    但伊凡还是找到了他，绝望是舌尖的血腥味，一直弥漫到心底。
    他从来不会还手，奎克总是骂他，被打的时候为什么不知道打回去。打回去吗？可是他很害怕，他没有力气，他总是在恐惧。
    伊凡皱着眉，手里的针管剂量比之前多了几倍，他很生气，因为他压根就没有想到卡特居然敢背着他退学。
    一向乖巧的小beta露出并不锋利的爪子，让人想要将它们一一折断。伊凡想，既然这样，就让卡特受一点苦吧，彻底变成omega就好了，变成没有他的信息素就会死掉的脆弱小动物。
    那时奎克其实已经在路上了，一知道卡特退学的消息，他就立刻订了飞船票，但他还是来得太晚了。
    卡特的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瞳孔也很浅，经常会让人感觉他在走神。他的脸上没太多颜色，青色的细细血管也很纤弱，这样的孩子在孤儿院总是被欺负的对象。
    奎克也会欺负他，有时候抢他的蜡笔用，有时候让他给自己叠被子。后来，卡特把一盒蜡笔放在他的床头，那时表现好的孩子就能得到一枝蜡笔，他攒了一盒，送给奎克做生日礼物。
    只是因为，在其他孩子抢他的食物时，奎克出手阻止了一次。
    真蠢啊，奎克想，他就一点没有怨恨嘛。
    这样的人，是很难和一些鲜艳的颜色联系在一起的，所以当看到他满身血迹时，奎克第一次止不住心底的战栗。
    “孤儿院已经搬走了，只留下几栋旧房子，我们把伊凡的尸体仍在了老仓库，奎克处理好了一切。”卡特的目光飘得很远很远，“我说要去自首，我是正当防卫，但奎克说我太天真了。”
    严英几乎是竖起耳朵在听，校园暴｜力、非法药剂、防卫杀人，一桩桩一件件跟警方的调查结果根本对不上。官方通报可是说，嫌疑人谋财害命。
    “奎克原本是要留在学校继续深造的，但毕业那一天才被通知，他的名额取消了。”
    宇宙之中没有没有公平可言，有些概念从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开始，或许就注定了不可能实现。
    “深宇商会有一万种办法让我悄无声息的消失。”后来，他确实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果不是奎克，他很难再苟且这些年。
    一开始的逃离还带着些浪漫主义的色彩，但游离于星际之外的日子并不轻松。除了生存物资，更要命的是心态的失衡，是被全宇宙抛弃的感觉。
    卡特想，奎克原本不用卷进这些事情当中，他应该有个光辉灿烂的前程，即便一时失意，也总会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沃德·纳尔森是有名的慈善家，他唯一的继承人被谋杀后，引起了轩然大波。人们对他的同情化作了商会发展的实质助力，这些年来他一直以匡扶弱小闻名。
    不管是在里面的严英，还是监控屏幕前的秦烨和其他人，都没有想到会牵扯到这么多。
    “他没有杀过人，联邦法庭不会判他死刑对吗？”卡特仰起头看林郁，眼底满是湿意。其实这样也好，终于可以结束这种东躲西藏的生活了。
    他们在孤儿院里的时候，晚上会偷偷跑出来看星星。苍穹顶上挂着的星空其实只是投影而已，后来他看到了真正的星星，都发着幽幽冷光。
    林郁沉默了，叛逃是很严重的罪名，普通的星际海盗或许能被网开一面，但奎克这种首领往往是杀鸡儆猴的最佳选择。
    “根据卡特提供的据点信息，我们的舰队已经启程了。”秦烨身边的士兵汇报着进度，他犹豫了会，还是问出了心里话，“这种情况，联邦法庭会赦免他吗？”
    他觉得卡特很可怜，但再可怜，也不能掩盖他们叛逃和抢劫的事实。
    *
    林郁心里很酸，世界有时候割裂得让人难以忍受。对着无尽的星辰，人类是那么渺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在宇宙的尺度还不如一粒灰尘大；可对于每个人来说，真正生活的世界又是很小的，数亿光年外恒星在爆炸，一个文明就此毁灭，这样重大的事情也比不上今天晚餐吃什么。
    即便宇宙明天就毁灭，今天还是要生活下去。
    “卡特说的案件，你会去查吗？”林郁脸色有些憔悴，一方面是精神力的消耗，另一方面则是现实给予他的冲击。
    “这不在我的管辖范围。”秦烨是这些人里最冷静的那个，又或者说，是冷漠。
    “卡特不该被定罪。”林郁想了想，又补充了句，“深宇商会的背景很大，如果卡特上了法庭，他一定会被重判的。”
    秦烨这才抬起头，看着omega的眼睛，瞳孔深如夜色，“明天我们会抵达华星，这桩案子全权交由严英负责，她是个很可靠的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一个人的命运和全人类的命运相比，微不足道。”
    “林郁，不要把自己当作正义女神。”
    秦烨已经觉得很累了，高强度的工作了这么久，他需要休息。
    林郁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怒气，看秦烨的眼神都变了变，他实在不认同上司的想法。人类并不是宇宙中唯一的住客，区别于其他物种的，正是文明的火种。
    他从不认为扩张就是人类的延续，那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文明的不断进化。历史总是来来回回重演，在曲折中蜿蜒前行，每一代人的使命不就是使社会更好一点吗？
    每个人的命运汇总，就是人类文明的命运。为人类整体这个抽象的概念而奋斗，却忽视一个个具体的人，林郁觉得这是舍本逐末。
    林郁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秦烨闭上了眼睛，靠在驾驶舱的座椅上。疲惫感不知是从哪里开始蔓延，最后整个身体都像沉入了海水之中。
    “长官，根据对卡特的全身检查，确认他曾经确实接受过腺体改造，我们已经请了两位最好的律师。”严英隔着视讯屏幕说，“但这笔费用，舰队没有预算。”
    “从我的私人账户出，律师以社会公平正义救助组织的名义提供援助。”秦烨睁开眼睛，继续布置着工作，“警方所有行动，你们都要随同。”
    “是。”严英又说，“我听到您和林事务官的争执了，您为什么不告诉他……”
    “不需要。”
    秦烨声音萃着冷气，他向来不喜欢解释，也不愿去解释什么，让林郁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冷漠的人，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想起冰川下那个拥抱，心里有种密密麻麻的酸涩，这种情绪，本来就不该出现。

正文 第28章

    林郁回到林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但林嘉远常常还是忘了自己有这么个弟弟。他并不讨厌这个地下城来的弟弟，能看到林嘉书生气吃醋，也是件稀奇的事情。
    这个家里过于死气沉沉, 突然游进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 倒是也很热闹，虽然这条小鱼大部分时间都翻着肚皮在装死。
    “林主任，这次的实验数据已经出来了。”助理说完话抬起头, 才发现林嘉远紧紧注视着终端，某个联系人正给他发着长串的消息。
    助理忙低下了头，看样子是林少将又在外面沾花惹草了。
    林嘉远回过头，若无其事地看了助理一眼，嘴角扬起一丝笑，“我知道了。汤米, 你觉得一个人的性格能发生多大的变化？”
    汤米一愣神, 眼里更多了些迷茫，但还是认真答道：“根据心理学研究成果, 在成年后人的性格已经定型，如果不是发生重大变故，基本上不会发生什么改变。”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心里还有些发虚，但林嘉远粲然一笑，“你说的没错, 但宇宙这么大，即便性格彻底改变只是万分之一的概率, 也会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啊!”
    他往后一靠，眼里露出些狡黠，“汤米, 有件事情你亲自去办。”
    助理退出了房间，林嘉远才打开头顶上的天窗，看着昏暗的夜色。过了良久，他回复林郁，声音是如平常一样的玩世不恭，“难得我亲爱的弟弟会主动联系我，放心吧，哥哥会帮你的，有什么事情尽管联系哥哥，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啊。”
    林郁对去华星的航道再熟悉不过，他窝在自己的寝舱里，收到林嘉远的回复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里自己也被认为是异类的缘故，他对卡特和奎克的遭遇十分同情。
    驾驶舱里没有再出现omega的身影，秦烨后知后觉地发现，林郁似乎是生气了。除了自己的父亲，几乎没有人对他生过气。而每次秦父怒火中烧的时候，他所做的也只是火上浇油或者沉默以对，以至于现在他完全不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问莱利吗？这种事情听上去就有些滑稽，作为指挥官，他根本没有义务对自己的见习事务官解释什么。宇宙中的不公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即便是真的是万能的神在推动这个庞大世界的运行，他所创造的规则里也绝没有公平正义这一条。
    秦烨发觉自己在这件事上已经耗费了太多精力，倒是把林郁是怎么驾驶飞船的事情忘记了。他应该去问一问的，可面对那扇紧闭的舱门，突然就停住了脚步。
    【调取驾驶记录中，进度57%……】
    屏幕上的进度条忽闪忽闪，在一分钟之后停止，显示着几个赤红的大字。
    【调取驾驶记录失败！】
    *
    程乐又往下拽了拽自己的制服，确保这身深蓝的服饰没有一丝褶皱，秦少将的飞船比预计的抵达时间晚了整整一天，让他焦灼的心态几乎爆炸。处理完这件事情就好了，程乐想，早死晚死不如痛痛快快地死。
    由于是私人行程，秦烨又很明白地说了不需要人接机，此时便只有他一个人在太空站等候着。
    几乎站到腿快麻了，他才终于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程乐认为自己绝不会认错。但那道高大身影身边，还跟着一个人，他又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那位一定就是莱利事务官了。
    太棒了，随身带着事务官的话，自己就减少了很多工作量。
    “秦少将，莱利事务官，我是华星学院负责接待你们的程乐。”他迎了上去，秦烨眼神忽暗，像是想起什么了一样，“你好，这位是我的事务官，林郁。”
    程乐这才算是看到了林郁的全貌，是华星人的长相，确实不像传说中秦烨身边那位全能事务官。自己怎么一见面就把人的名字搞混了，程乐有些气恼，又忙去跟林郁握手，“林事务官，初次见面……”
    话说到一半，他才猛地想起，秦烨要来查的那件案件，死掉的那个beta学生，好像也叫林郁来着。
    “您好。”林郁其实见过程乐两回，学院里新来的行政老师，总是低着头神色匆匆的样子。
    程乐驾驶着飞车，心里觉得非常诡异，总有种那个“林郁”变成鬼魂围绕在身边的感觉。林郁还在学校的时候，他才刚刚入职，每天忙忙碌碌，压根就没注意过那个别人口中的天才学生。
    后来，则是通过三维照片和死亡报告熟悉了林郁的信息。
    他最印象深刻的林郁的眼睛，华星人的黑瞳，但又带着一些不易看清的蓝调，很吸引人。
    这些天整理材料，他也是越来越觉得林郁就这么英年早逝真的太可惜了，秦少将来彻查这件事情，即便那些星际海盗已经坠入黑洞，好歹也能对周边的星际安全形成威慑，是一件好事。
    “学院为您准备了接风宴。”程乐露出对着镜子练了好久的标准微笑，“第一站就安排在机甲学院的宴会大厅，您还没有尝过华星的特色菜肴吧，现在这个季节……”
    “程先生，直接去被害人的家。”秦烨声音干脆而有力量。
    “被害人的家已经封存很久了，治安委员会也去搜查过，没有什么证据。据说，在被害人父母过世后，他就离开了那里。”程乐想，即便家居机器人没有罢工，那里也一定是冷冷清清，荒芜得可怕。
    “程先生，你没有时间的话，帮我租一辆飞车就可以。”秦烨偏过头看林郁的表情，脸绷得很紧，眼睛盯着窗外。
    “我当然有时间。”程乐改了目的地，一路疾驰而去。叔叔说，学院会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他，是对他的认可。
    程乐不知道自己究竟哪一点得到了上司的青眼，只得兢兢业业地完成这项任务。一路上秦少将又问了好些情况，他不是照背死亡报告里的话，就是回答得磕磕绊绊，好在看秦少将的脸色并不是十分难看。
    房子的外观呈褪红色，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得很高了，程乐鼓捣着开门，林郁终于忍不住问，“案件结束后，联邦会拍卖这栋房子吗？”
    无人继承的房产，是会被收归联邦的。
    “或许吧。”程乐又开始咬自己的嘴唇了，他在大学学习的是古星文学，对星际法和行政法根本就是毫无兴趣。
    地上落了一层灰，显然是很久没有人进入了。陈设还是和当初离开的时候一样，林郁站在门口，几乎控制不住地陷入了回忆。
    从前的画面在眼前，一幕幕走马观花，最后终结于灰扑扑的现实。
    程乐觉得自己应该起到导游的作用，但奈何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一点也不比两位客人多。
    秦烨径直往里面走，家居机器人已经停止了运行，一动不动成了废铁。桌上摆了几张照片，他拿起来看了看，相片里的小男孩笑容灿烂，其中一张还是他和贺婉的合照。
    “林先生，可以进来了。”程乐喊了林郁一声，秦烨回头，两人的目光在沉闷的空气中撞上，像无声的灰尘飘了满地。
    从那件事之后，林郁很明显的沉默了许多。秦烨没有做过多的停留，继续往里面走。
    “林先生，这栋房子很多年没有人住了，卫生条件差一点是难免的。”程乐还以为秦少将身边的事务官是个重度洁癖，硬着头皮解释了两句。
    林郁踏在地板上，声音很轻，朝着程乐勉强笑了笑，“我刚刚走神了。”
    他也不明白秦烨为什么要来这里，从父母过世之后，他几乎就没有回过这个家，即便是要找线索，也应该去学院。
    林郁担心的是这栋房子的归属，他四处望了望，对同样心不在焉的程乐说，“这里的地理位置还不错，靠近湖泊。”
    “是。”程乐没想到这人会突然跟他讨论房子，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也说，“房间的布局也很合理，是栋不错的房子。”
    “程老师，之后这栋房子拍卖的话，能麻烦您通知我一声吗？我刚好想在华星买一套度假的住宅。”林郁眼神很真诚，程乐几乎是下意识就点了头。
    答应完才后知后觉地想，这房子也不吉利啊，一家人都死了，在华星可是很难出售的。也不知道林郁是来自哪个星球，一点都不忌讳。
    秦烨进了儿童房，天蓝色的墙壁上贴满了机甲模型图，都是当时很热门的机型。房间的小阳台上，一盆绿植早已枯萎，但土壤里又钻出许许多多不知名的野草，茂盛蓬勃。
    秦烨想起自己因为临时事件而失约的机甲大赛，后来莱利给了他一个非常迷你的小模型，说是冠军拜托他送给自己的。
    林郁，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脑海里的画面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绿色铺满大地，生命蓬勃生长。
    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则是自己的父亲歇斯底里的要求他去见林家那个刚找回来的omega。

正文 第29章

    秦烨拿起桌上摆着的一个小模型, 做工在现在看来很拙劣，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底下刻着几个字。
    林郁两个字歪歪扭扭, 像某种俏皮的小动物, 而最下方写着机甲的名字——逐影号。
    他看了很久，才离开房间，楼下林郁和程乐不知在说些什么, omega脸上挂着些浅浅的笑，仔细看又不难察觉他低落的情绪。
    从前他并没有发觉林郁是一个气性这么大的人。
    Omega头发很软，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头顶的发旋。那种感觉和他们第一次在林家见面时截然不同，那时的林郁总是低着头，眼神闪躲，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犹豫。
    秦烨想到被删掉的飞船行驶记录, 眼神倏尔暗了下去。很多事情原本严丝合缝, 却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逻辑开始崩盘, 充满非理性的色彩。
    林郁。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恍惚间现实和记忆里的身影开始重叠，精神治愈力，相似的眼神……
    秦烨下了楼，他原本就没指望能在这里查到什么。
    程乐和林郁倒是在短时间内很快熟悉起来了，两人同在见习期, 似乎有不少共同话题。
    “秦少将，现在回酒店休息吗？”程乐已经迫不及待把两人送走, 好结束今天的行程。
    秦烨点了头，飞车行驶速度又增加了些，或许是为了打破车内沉闷的气氛, 程乐开始努力寻找话题。
    “林先生，你之前来过华星吗？”
    林郁眼神有片刻的闪躲，漫不经心道：“没有，我是第一次来华星。”
    “那看来你和这里很有缘了，一来就决定要买一套度假小屋，不过华星确实很适合度假，市郊就有天然的温泉瀑布。”程乐是华星人，如数家珍般介绍着这里的美食美景。
    “度假小屋？”秦烨捕捉到这个词，看向林郁的眼神变了变。
    “是啊，林先生问我刚刚去的那套房子会不会拍卖。”程乐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那一片开发已经很久了，虽然有些旧，但设施很完善，风景也不错。”
    林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查了自己的星卡账户，里面有一大笔钱，足够买下这套房子。林家是个富裕的家庭，这一点毋庸置疑，即便他并不是很受重视，金钱上还是很宽裕。
    “我觉得这里的空气很好。”虽然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他也没能呼吸上几口新鲜空气，不是在飞车中，就是在灰蒙蒙的旧房子里。
    华星的空气质量指标为8.3，启明星是8.6，秦烨没有感受到这一点细微的差距。但他也没有深究下去，这个话题很快结束了，程乐热情地告诉他们酒店里哪些特色菜肴值得品尝，哪些口味会比较重，不符合外星球饮食习惯。
    下车的时候，秦烨对程乐说之后的行程就不需要麻烦他了，林郁明显感觉程乐眼睛亮了起来。愉悦的气息似乎盈满了空气，程乐一边说着你们远道而来这怎么好意思，一边心里乐开了花。
    “程老师，他很热情。”林郁想了半天，最终只挤出来这么一句评价。
    秦烨点头，很热情，服务态度很好，一问三不知，并不是推诿，而是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见过他一次，他叔叔和我父亲是朋友。”秦烨推开门，“华星学院真是下了一番工夫，才找到这么一个人。”
    林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秦烨的话，有人不想他们这趟旅行太过顺利。程乐对事情一无所知，但秦烨碍于父辈的交情，也无法挑剔指责。
    真的是太奇怪了，林郁从未得罪过什么人，在学院的日子从来平平淡淡，到底有什么值得别人大费周章。酒店楼下的花园湖泊风平浪静，明鉴如镜，阳光洒在水面上，跃起金子般的光芒。
    华星的夏日午后，古老的蝉鸣声悠荡。
    *
    “艾拉先生，好久不见了。”
    三维图像里男人的金发很惹眼，林嘉远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一副喝得微醺的样子。
    “林嘉远，你还是老样子。第六军区的纪律就这么不严格吗，你是上哪搞来的葡萄酒。”马乔里·艾拉对自己的老同学兼旧友并不留情。
    “我自己酿的。”他购入了大量青葡萄，在实验室里鼓捣出了这种口味酸涩的酒，舌头麻木之后有股淡淡的回甘。
    马乔里碧色的眸子里明显带着一些鄙视，啧了一声，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读书的时候林嘉远就是最不像样的，奈何他确实聪明，加上林和光对他莫名的纵容，居然也混到了今天。
    “听说秦烨去华星了。”
    林嘉远抬起头，舌尖弥漫着些苦味，“是啊，你也知道，他和我弟弟订婚了，当然要来一场浪漫的订婚旅行。”
    “我很怀疑秦烨的设定里有没有浪漫两个字。”马乔里说，“你们林家真是冷漠，只把omega当作联姻机器吗？”
    林嘉远扬起眉，突然笑了，“马乔里，你老了，现在的omega就喜欢秦烨这种类型的，我的两个弟弟都争着要嫁给他呢。”
    他的笑有些干涩，马乔里看他一副半醉不醉的样子，知道也问不出什么，对话的热情急剧下降。
    “听说你的妹妹最近在找未婚夫，你觉得我怎么样？”林嘉远把头发往后拨，露出深邃的眉眼，笑里也多了几分诱惑力。
    “我妹妹才十九岁。”马乔里认真想了想，“你这种风评的男人在我们家族是要被物｜理阉割的。”
    林嘉远又喝了口酒，仿佛置身的不是实验室，而是某种寻欢作乐的场所。马乔里看他这副样子，索性直接挂断了通话。
    空气恢复了冷清，混合着酒味，男人眼里的醉意在一瞬间褪去。
    “有什么事？”林嘉书对他说话永远是这么冷冰冰的，连演一演的兴致都没有。
    “大哥偶尔关心一下弟弟，不是应该的吗？”林嘉远并没有生气，反而心情愉悦。
    “这些话你还是拿去哄别人吧。”林嘉书有几分不耐烦，自从上次两人不欢而散，林嘉远的话就像针一样刺在他的心头。不管怎么样，两个人也是一起长大的，林嘉远居然偏帮着林郁，这一点让他心里极不舒服。
    他嫁给秦烨并不能真正的开心，难道看到林郁嫁给秦烨他就能开心了吗？母亲是怎么去世的，他没有忘记。病房里刺鼻的味道还清晰地萦绕在心间，雨水滴滴答答，角落里一盆山茶花落了满地。
    母亲的信息素和自己一样，山茶，开花的时候很美，从不像其他花一样慢慢凋零。到了枯萎的那一刻，就会整朵花坠入泥土，至死仍是挂在枝头的模样。
    如果自己没有分化成omega，母亲也就不会非要生下第二个孩子。嘉禾出生的那一天，他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
    山茶花的香气渐渐消散，只剩下哭声微弱的小婴儿，雪白粉嫩，面目可憎。
    他的基因检测结果明明是个alpha，却在一夕之间分化成了omega，从前的所有被推翻，他不再是毫无争议的继承人。就连林嘉远，父亲的养子，都变得比他重要。
    命运何其荒唐，在他心头的伤疤还没有愈合之际，父亲又带回了林郁。那些他以为自己拥有幸福的瞬间在记忆里轰然坍塌，他不能不怨恨林郁。
    “嘉禾要过生日了。”林嘉远收敛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声音沉闷如雷雨前的夏夜，“一起回家吧。”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才听到那一声轻轻的“好”。
    暴雨倾注而下，淋了个痛痛快快。
    *
    林郁觉得事情有些不妙，秦烨坐在窗前，阳光均匀的洒在他身上，头发像是染上了金粉。
    他一向严肃，即便极力显得温和，还是让人有些胆颤心惊。被那样深的眸子盯着，就好像所有目光汇入了黑洞之中，一丝一毫的情绪也会被捕捉到。
    林郁开始折磨自己的衣角，低着头，想要蒙混过关。
    “行驶记录，应该是不小心删掉的吧，当时我太着急了，记不清了。”
    Omega声音很小，蚊子哼似的，他很少说谎，每一个动作神情都仿佛在告诉秦烨，自己很心虚。
    “反跃迁需要进行很复杂的数学计算。”秦烨眼神牢牢锁定在林郁紧绷的脸上，“你是怎么在短时间内算出反跃迁坐标数值的？”
    “就是看你给的那本书，再让星网助手帮忙计算，应该是运气比较好吧。”林郁努力缓和气氛，“居然一次就成功了！”
    秦烨语塞，他还是无法相信一切只是个巧合，omega眨巴着漂亮的眼睛，仿佛在求着他放过自己。
    “你现在再算一遍给我看。”秦烨敲击两下桌子，三维屏幕横在两人中间，他写下一串长长的坐标数据，对着林郁说，“算吧，可以用星网助手。”
    空气是死一般的凝重，林郁突然恶从胆边生，调出计算界面，符号在空中飞舞着组合在一起，最后生成了一个新的坐标值。
    “你觉得omega就不能懂数学吗？”林郁表现得很气愤，像星网新闻上喊着平权的社会组织家。
    他起身离开，仿佛是被秦烨的咄咄逼人严重伤害到了自尊心，关门的声音都比平常要大些。
    而阳光下，秦烨看着那个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再想起林郁那八分的数学成绩单，突然觉得宇宙中或许真的有神明存在。
    神明救了他们一命。

正文 第30章

    林郁贴在门板上听了会外面的动静, 静悄悄的。他松了口气，越来越觉得重生之后日子难过了。
    变成omega不说，还得在众人面前做好伪装。谁会相信重生这种事情呢, 大概都会认为他精神出了问题。
    休息了许久, 秦烨才敲响林郁的房门，问他要不要一起出门用餐。Omega磨蹭了一会，扭扭捏捏地开了门, 脸上没有泪痕，眼睛也清亮，有些出乎秦烨预料。
    莱利跟他说，omega是水做的。他才想反驳人体含水量的最大差别在于年龄而非性别，转念又想起那次舞会后林郁哭哭啼啼的样子，便把这话生生咽了下去。
    这是一种修辞手法, 秦烨努力说服自己。
    林郁端着餐盘坐到了他的对面, 白瓷盘里堆着满满当当的食物，鲜红的辣椒很是亮眼。那是一种启明星上不常用的调味植物, 辛辣异常，但林郁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吃了下去。
    秦烨又恍惚了一下，他记得林郁的胃口很小，两人唯一一次共进晚餐是在林家，林郁全程只吃了一块小小的牛排，配上几片蔬菜而已。看来, 是启明星的食物不合他的口味。
    林郁很久没有吃到华星上的东西了，看到什么都想尝一尝, 最后就堆满了盘子。反观秦烨，拿的食物只有自己的一半。
    自助餐，不多吃一点不是很亏吗？林郁本着不能浪费的心理, 埋头苦吃，直到一个影子覆在了他面前的桌面上。
    “先生，你长得好像我一个朋友。”男人眼睛睁得很大，看到林郁抬头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一闪而过的失望过后，又萌发出了异样的光彩，他说，“您愿意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
    林郁险些被噎到，他没有想到，在这个地方也能遇到熟人。
    “先生，我的朋友意外过世了，看到你的背影，我还以为……”卢里眼含热泪，仿佛下一秒就要表演潸然泪下的桥段。
    林郁终于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眼神快速瞥向对面的秦烨，他正看着自己这边，仿佛是没有见过这么拙劣的搭讪戏码。
    “我有未婚夫了。”林郁干脆而果断，指了指对面的秦烨。
    卢里神情瞬间黯淡下来，omega对面的男人高大英俊气场不凡，自己和他相比自然是没有任何竞争力。他原本还心存侥幸，或许两人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亦或是家人。
    “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非常想念那位朋友，见到你的背影有些情不自禁而已。”
    林郁是二食堂的常客，每次体能训练过后，他都会装上一整盘食物，在靠窗的位置认真地补充能量。他吃饭的时候很专注，侧脸很漂亮，即便是在吃东西，动作也不显得粗鲁。
    只可惜，林郁是个beta。
    卢里是个alpha，和这个宇宙里大部分的alpha一样，他梦想着找到一位基因匹配度高的美丽omega，他们或许会生三个孩子，也有可能是五个，beta男性很显然是不具备生育功能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向自己的同学林郁表达了喜爱，但信件的最后，他也表明了自己迫于家庭和社会的压力，不得不舍弃这份纯真的爱恋。
    林郁感到非常莫名其妙，把这封信拖进电子粉碎站里来回粉碎了好几遍，此后他见到卢里都会下意识地避开，以免被他那“充满爱意的深邃眸子”给盯上。这些举动反倒被卢里认为是他在欲擒故纵，到最后林郁不得不十分直白地告诉这位同学，我对你真的毫无兴趣。
    你还不如机甲零件里一根导线有趣。
    不知道卢里是不是被这话打击到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骚｜扰过林郁。
    那熟悉的感觉，再加上omega后脖上的阻隔贴，让卢里曾经被浇灭的火星又熊熊燃烧起来。他甚至觉得是神明庇佑，才会在林郁去世之后，让自己遇到一个和他相像的omega。
    林郁僵在椅子上，卢里一副不得手誓不罢休的样子，从前的作风丝毫没有改变。
    “抱歉，我的未婚妻不是很想和你说话。”秦烨站起身，身高的压迫性让卢里不自觉后退了一步，他拉起林郁，握住他的手，朝卢里笑了笑。
    两人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相配，距离亲昵，俨然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手心微微出汗，贴在一起的肌肤有些粘腻感。这还是林郁第一次在非发｜情期和秦烨有肢体接触，心脏跳得飞快。
    走出了好久，秦烨才松开他的手，居高临下的眼神并不锐利，反而十分贴心地说，“omega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
    林郁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自己，迷迷糊糊地点了头。秦烨看他还是一副不清醒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回去之后，应该让莱利给林郁安排一些防身课程训练。
    “吃饱了吗？不够的话让服务员再送些甜品到房间里。”秦烨认为林郁不常出门，也许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些吓到了，因而声音放得很轻。
    “吃，吃饱了。”林郁感觉有些莫名的奇怪，不久前秦烨还在像审讯间谍一样拷问自己，现在又突然变得……温柔了起来？
    来到华星之后，他就觉得秦烨不像之前那么雷厉风行了，他们像是度假一般，漫无目的。秦烨不急着去学院，也不急着见治安委员会的人，反倒坐在窗边喝起了茶。
    落日余晖，这一天又要过去了。秦烨可不像是有拖延症的人，林郁捧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热气和茶香钻进鼻腔，是带着苦涩的香气。
    “华星的茶很特别，带着苦味，可又不会让人觉得难喝。”秦烨认真品鉴了一番，对东张西望的omega说，“喝这种茶要心静，才能品尝到苦味过后的回甘。”
    舌尖有些发苦，甜味没有尝到，心里的焦灼倒是增加了不少。卢里为什么会把自己看成“林郁”呢，他每天都会看镜子里现在的模样，跟从前真的完全不同。
    但卢里只是见到了他的一个背影，难道冥冥之中，他真的越来越像从前的自己了。幸运的是，秦烨并没有跟从前的自己相处过。
    天色越发昏沉，林郁觉得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迷迷糊糊间看到纯白的天花板，灯光刺眼。
    “联邦第一例重生人，具有非常重要的科研价值，取样时务必小心。”
    他听到近乎没有感情的声音，仿佛是电子音般平稳冰冷。感官时而敏锐又时而麻木，金属摩擦的声音密密麻麻，让人心间战栗。
    那种声音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是冰凉的气息，寒意仿佛渗透进了骨髓。某些麻醉药剂就是这样带着苦涩和冰冷的味道，意识坠入深渊，又似乎没有完全消失。
    想象之中的疼痛没有出现，林郁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
    昏黄的灯光缓缓亮起，给足了从黑暗回到光明之中所需要的适应时间。林郁看了眼终端，时间还很早，今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他原本只是想眯一会，不想却沉沉睡去了。
    这会头有些晕，靠在枕头上缓和着心跳，墙壁的另一边就是秦烨，这样的认知让他心里稍微安稳了些。
    从前他很怕痛，不知道换了一具身体之后对于痛觉是不是还那么敏感。林郁捏了一把大腿，手上没什么力气，皮肤泛起一些红晕，倒是没多大的感觉。
    “林郁，你工作怎么样，还是很忙吗？艾琳娜已经回学校了，她带了一些小礼物，你的那份我已经帮你收起来了。”
    伊森的留言一如既往，林郁回了句“好的，谢谢你。”
    几秒钟后，视讯通话就拨了过来，伊森打量着林郁周围的环境，微微皱起眉头，“你又出差了？这个见习事务官还真是不好当，在太空中飞来飞去多吓人啊。”
    “习惯了也还好。”林郁撑着胳膊坐起来，他的室友在启明星上叹了口气，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样子。
    “能跟秦少将待在一块，你当然什么都愿意。”伊森最近听的情感电台里说，omega要矜持，有十分的喜欢也只能表现出七分，听了这话他立刻想起了林郁，迫不及待的想分享给自己那痴情的室友。
    “omega不能表现得太热情你知道吗？”伊森煞有其事地说，“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越是容易得到的就越是不珍惜，你跟秦少将在一起，也不能太主动。聪明的omega都知道，要以猎物的形式出现，但真正被狩猎的，是那些自以为掌控了局势的alpha。”
    “狩猎？”林郁不明白话题怎么会偏到了原始人类的生活方式上。
    “意思就是，你要让秦烨有危机感，让他知道还有很多alpha喜欢你，你是非常受欢迎的。”自己的室友简直迟钝到了让人难以理解的程度。
    林郁猛地想起晚餐的时候，秦烨抓着他的手对卢里说话的样子，这就是伊森所谓的，alpha的占有欲吗？

正文 第31章

    晴空一洗如碧, 从空中望去，星球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罩子切割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高楼林立人潮汹涌的温室区域，而另一部分则人迹罕至, 只有机器人在勤勤恳恳地修剪着杂草。
    温室之中没有高山海洋, 一马平川的地形更有利于基础设施的修建。百年前，这些轨道高楼陆续开始施工，战争的幸存者们从四面八方赶来, 共同筑起了这颗星球上唯一的城市。
    超乎寻常的宽广距离和拥挤生活是同时存在的，奈菲丽星上，由于膨胀的人口，每个人的生存空间已经被压缩得很小。垃圾、大气、污水，每一项指标都接近温室的极限承受值。
    在这种情况下，有人提出扩建温室, 但联邦却将这里设为了拆除温室的试点区域, 民怨如同翻滚的岩浆喷涌而出。
    温室建立的时候固然考虑到了之后的人口增长，但像奈菲丽星这种人口由几千万迅速飙升至两亿的总还是少数。
    莱利在城市最高的景观台上, 往下看一眼就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密密麻麻的轨道从他们下方经过，输送着物资和居民。
    “这里的外出移民数量也太少了吧。”看着手头的数据，莱利不禁有些诧异。
    克里斯撇了撇嘴，对于这趟外勤十分不悦，他虽然没有多严重的空旷恐惧症，可也不像莱利这种军人, 早已适应了太空环境。奈菲丽星的环境指标和启明星相差很大，落地至今他还没能完全习惯, 嗅到空气里一丝淡淡的青草味道，又让他皱起了眉头。
    “很正常，每颗星球的文化习俗都有差异, 奈菲丽是颗很保守的星球，重视家庭和传承。”克里斯也觉得这里的人有些轴，可若是让他离开居住了二十几年的启明星，他也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的。
    “有点难办啊，长官今天又不在。”莱利苦着张脸，虽然当地政府热情接待了他们，可关于温室拆除工作的推进却是只字不提，每天都是没完没了的观光宴饮。
    听到这话，克里斯立刻来了精神，“听说指挥官陪着未婚妻度假去了？真是少见啊，从我到军区工作开始，就没见指挥官休息过，alpha还是得有个omega，这才有生活嘛。”
    克里斯对林郁的印象不错，虽然只是非常肤浅的停留在这个omega长得很对味的层面上。
    莱利偏过头，没有搭话，苍穹上的云彩被调成了很梦幻的粉紫色，让人感到有些不真实。
    “突然多了好多人，好像还举着些什么东西，开拓节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克里斯攀在看台栏杆上，揉了揉眼睛，从很高的地方看，人群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和密密麻麻的蚂蚁钻出洞穴一样。
    胳膊上起了好些鸡皮疙瘩，克里斯缩回脚步，只当又是什么新奇的外星节日。
    “克里斯，吉川副官是不是在零点广场上。”莱利突然变了脸色。
    “是啊，他不是要和温室管理委员会的那个什么艾拉一起视察。”克里斯以时差还没调整过来为由拒绝了陪同出访。
    看到一向敬业的莱利事务官也没去，克里斯那点子轻飘飘的心虚瞬间烟消云散。看来不爱工作就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像指挥官那种属于是基因变异的产物。
    莱利平常多勤奋啊，指挥官不在，不也立刻开始躲清闲了。
    克里斯伸了个懒腰，慵懒感十足，“这里的风也太大了，我们下去吧。”
    “克里斯，那些人好像都朝着零点广场去了。”莱利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按下下行的旋钮，脚下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吧，电梯坏掉了？”克里斯也拍了两下，“都没有人定期检修吗？”
    “有人想把我们困在这里。”莱利向外看去，蚁潮已汇聚成了汪洋大海，正迅速朝着零点广场聚集，苍穹上的云彩变了颜色，灰扑扑的，是下雨的前兆。
    “拜托，我们又没有得罪谁，为什么要把我们关在这里等着淋雨啊。”克里斯面露难色，下一秒，他就感受到了湿意。
    “太可恶了，我的脖子里好像进水了，湿漉漉的真叫人难受。”克里斯四处寻找着能遮挡雨水的东西，视线朝下一看，有些心惊，“零点广场有什么活动吗？政府发放星币？”
    “是反对拆除温室的游行活动，他们是冲着吉川副官去的。”莱利的声音沉闷，空气里的在湿度不断增加。
    *
    华星学院，夏日的气候温暖，雪铃木正值花期，一簇一簇如同洁白的云朵。
    林郁从踏进大门的那一刻起就感受到了异样，似乎有一道目光，从暗处锁定了他们。他仰起头看向秦烨，视线交汇，没有言语已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秦烨微微点了头，大踏步继续往前。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们身边路过，声音嘈杂，道路两旁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我们去哪？”林郁忍住了回头的冲动，秦烨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没有程乐带路，他却还是显得胸有成竹，仿佛早就安排好了今天的行程。
    “实验楼。”砖红色的建筑屹立着，秦烨佩戴着终端的左手有一瞬的僵硬，这样细微的情绪他从不表露在脸上，只是对林郁说，“走吧。”
    故地重游，心境变得大不相同。这时候正是上课时间，楼里面静悄悄的，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似乎都有回响。
    程乐为他们申请了参观权限，门口的机器人快速扫描过了两个人的脸，发出一声毫无感情的“欢迎”，这声音丝毫没有变化。
    拐了几个弯，十九楼走廊尽头，窗台上摆着一盆古松，青色的石头在阳光下如同一块碧玉，树叶有些发蔫，像是有段时间没有浇水了。
    这种由地球上的松树改良而来的盆景植物生命力顽强，一年四季都苍翠欲滴，此时却有了些枯黄的迹象。
    秦烨站在这间尘封的实验室门口，却没有动，眼神扫过转角处，多了几分狠戾。声音极其轻微，簌簌的，尘埃从地上被拂起，林郁屏住了呼吸。
    墙角后鬼鬼祟祟的人被擒住了要害，发出一声惊呼，那声音既凄厉又让林郁觉得有几分熟悉，抬头望去，那人凌乱的脸上满是局促。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卢里被扼住了咽喉，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
    秦烨松开手，卢里往后跌了两三下才稳下脚步，呼吸急促而仓皇。
    “你跟着我们有什么目的？”秦烨认出了这人，声音发冷，昨天是偶遇，那么今天呢，巧合太多就充满了刻意的味道。
    “你是秦烨？”卢里拍着胸口，刚刚男人下手可不轻，那力道不像是普通人。昨天在餐厅，他一心只顾着看那个omega了，回去之后才后知后觉的想起遇到的那个alpha男人是那么熟悉，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秦烨……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浮现，卢里吓了一大跳，华星风平浪静，他来这里做什么，还带着个omega。
    今天一早上，他又在学院门口遇到了秦烨和那个omega，更加觉得奇怪，就一路跟着两个人。直到实验楼下，他猛地想起那个关于林郁意外死亡的传闻，心脏跳得飞快。
    难道林郁的死真的另有隐情？他原本就不相信治安委员会的公告，林郁，战斗力可是比学院里的alpha还强，他自己改装的机甲打败几个星际海盗完全不是问题。再者说，之前他也去过不少星球，怎么偏偏这一次就出了问题，连具尸体都没运回来。
    “我不是故意跟踪你们。”看到两个人来到林郁的实验室外，他已经有了七八分确信，秦烨就是为了林郁的事情而来，“我只是来祭奠一下朋友。”
    说着，卢里从怀里掏出一捧白菊，由于刚刚的剧烈冲突，花瓣落了好些，看上去更显得凄凉。
    “你认识这间实验室的主人？”秦烨挑起眉，冷冷地看了眼卢里，经历了昨天的餐厅事件，他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
    “认识认识，秦少将，你可一定要为我朋友做主啊！”卢里表情夸张，仿佛是在戏剧演出舞台上，眼睛睁得铜铃一样大，“林郁一定是动了谁的蛋糕！”
    他说得斩钉截铁，饶是秦烨，也不禁更认真了些。难道这个人真有什么线索？
    “联邦高级机甲学院在我们这的招生名额本来就很少，林郁被录取了，一定是有人嫉妒他。他这个人平常就不注重和同学搞好关系，有点孤僻，只喜欢自己在实验室待着，恨他的人可多了。”卢里煞有其事地说，“一定是有人故意害死他的。”
    林郁嘴角抽了抽，他怎么不知道有很多人恨自己。
    秦烨未置可否，只是问：“你和林郁是什么关系？”
    一旁的林郁突然生出种不详的预感，右眼皮猛跳了两下。
    “秦少将，既然你问了，我也就不瞒你们了。”卢里收敛表情，露出些悲戚，“我们是心有灵犀的知己，只是因为性别的原因，唉，你们知道的，alpha和beta，没什么好结果。”

正文 第32章

    林郁一口气梗在胸口, 眼里露出些不可思议的神色，只是卢里正说得动情，完全没有注意到。
    “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就应该更勇敢一点, 即便只相爱过一瞬间，至少彼此都没有遗憾了。”卢里声音戚戚艾艾，捂着胸口, 一副心痛欲碎的表情。
    “林郁的死亡报告中关于人际关系的那部分，似乎并没有提到有什么感情纠葛。”秦烨眼神锋利如刀刃，三两下割破了卢里浮夸的表象。
    “这个嘛，学院的办事作风你们也懂得，不就是能糊弄就糊弄。我叫卢里，材料系的, 你们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卢里挠了挠头, 像是突然从悲伤的情绪里抽离了出来，“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郁的死，一定有蹊跷。”
    秦烨略带疑惑，不知道这个叫卢里的学生为什么如此自信。
    见两个人都不信他，卢里又急了，“林郁出任务前跟学院申请机甲能量防护罩，手续都快办完了突然卡壳了, 这明显是有人故意害他啊？”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林郁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对于这位满嘴跑火车的老同学, 他是一千一万个不敢相信。
    “我在行政院实习咯。”见omega开口，卢里避重就轻，他的本专业成绩着实不怎么样, 家里便给他想了条新的路子，等毕业之后留在行政院当老师，比苦兮兮的实验轻松多了。
    “感谢你为案件提供线索。”秦烨一个跨步隔在了林郁和卢里中间。
    卢里还没反应过来，实验室的门已经开启，秦烨带着林郁闪身入内，结结实实把他关在了门外。
    灯光亮起，几具还未装配完成的机甲裸｜露出空洞洞的核心，银色金属壳亮锃锃的，倒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实验室里有些还未散尽的焦味，地板上残留少许灰烬。
    “刚刚那人说的话…”林郁说，“我觉得他和被害人之间不是那种关系。”
    话毕，他才发现秦烨以一种非常认真的姿态注视着自己，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又补充道，“这是omega的第六感。”
    这个解释倒是不在秦烨的认知范围内，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整间实验室，“我要找一份关于小型载人机甲的资料。”
    林郁不解，秦烨想要什么的话，只需要向华星学院提出要求就是，何必自己过来无头苍蝇般寻找。
    也许是这些天的相处已经让两个人不知不觉间建立起了默契，虽然林郁没有说话，秦烨也差不多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解释道：“学院方面说，实验室发生了一起小火灾，所有资料都被烧毁了。”
    他把手放在操作台上，唤出三维界面，蓝光极速闪烁了两下，很快又熄灭了。
    林郁不禁变了脸色，电路过载失火是实验中常有的事情，但他在离开学校的时候，明明切断了所有电源。即便发生火灾，又怎么会这么巧的，刚好烧掉了存储芯片。
    “这份资料，很重要吗？”存储芯片里有他的实验数据，但那也不过是一个学生的成果，林郁不觉得分量有这么重。
    “这些年机甲的研究一直以军用为主，小型载人机甲始终没有突破性进展，林……”秦烨顿了顿，也对两个人的名字一模一样有些困扰，“被害人在这方面的研究虽然是出于个人兴趣，但成果不错，我特招他进入联邦高级机甲学院也是出于这个原因。这些数据的价值现在还不能确定，需要送到科研中心去分析，据华星学院的报告，他还没有造出能投入使用的小型载人机甲。”
    即便现在还只是个雏形，也是不容忽视的突破性进展。
    空气中的焦味散了大半，林郁愣在原地，他的逐影已经在实验阶段，只是现在，早就化为了灰烬。
    自己的所有成果，都会第一时间告知布莱克老师。他带逐影去完成太空探索任务前的那段时间，布莱克老师十分忙碌，终日不见踪影，林郁这才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秦烨检修了操作台，和学院方面所说的一样，核心零件受损难以修复，他皱起了眉头，“实验数据通常都会有备份，被害人会把备份数据放在哪里呢？”
    林郁心猛跳了两下，偌大的实验室，想要找到一个还没小指关节大的硬盘自然是很难的。再者说，秦烨说不定还会想到别的地方，比如他的学生公寓，那就更加离题万里了。
    “被害人会不会把备份数据放在住所，和实验室的数据区分开？”秦烨抬眼望向林郁，“用omega的第六感，你觉得会是在哪？”
    林郁装做思考的样子，想了会，“我觉得备份数据一定就在这栋楼里，被害人看上去不像是会把工作和生活掺杂在一起的性格，另外，实验室里的消防系统很完备，比公寓要安全很多。”
    说完，他忍不住去余光去瞟秦烨的表情，见他像是有些赞同，心里暗自窃喜。他当然想把自己的成果保留下来，即便是留给其他人做参考，也好过无声无息地消失掉。
    “那就开始找吧。”秦烨打开柜子，只见一堆杂乱的零件，实验室的主人离开前或许只以为这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行。
    林郁也装模作样地四处翻翻，心里却在想怎么不着痕迹地引导秦烨找到自己藏的备份数据。有时候太会藏东西也是一种困扰，除了他自己，还有谁会想到备份数据并不在实验室里面，而在门口那盆巨重无比的古松盆景下。
    林郁想的很好，普通人只会默认重要的数据都在实验室内，绝不会想到会放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而那盆盆景由于太重，又是布莱克老师的私人订制，所以平时根本没有人会把它搬来搬去。
    这下却是苦了他自己。秦烨进行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的地毯式搜查，林郁也只好跟着卖力，挥汗如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注定不会有任何收获。
    林郁额头上沁出些汗珠，有意无意地关注着秦烨的动静，脚步慢慢往门口挪，在大门旁的柜子边上摸摸索索。
    过了大半天，林郁才露出一些疲累的神色，对秦烨说，“会不会备份数据不在实验室里面？”
    “你有没有看过一些古装剧，母星时期很多人会把钥匙放在自家家门口的消防栓上。”林郁表情略有些僵硬，眼神忽闪。
    好在秦烨似乎没有察觉异样，反倒是很认同林郁的说法，门口几乎是一览无余的布局，林郁眼神盯住那盆古松，视线只差变成实质性的提示箭头了。
    秦烨看了看发蔫的枝叶，上手检查了一番后，搬起了大花盆，地上留下个空荡荡的印迹。盆底的卡槽处，防水袋里的小硬盘刚刚好嵌在里面，严丝合缝，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omega的第六感看来很准。”秦烨把硬盘接入终端，确认了一下数据。
    林郁心里暗暗高兴，面上依旧保持着淡然，以维持自己羞涩敏感脆弱的人设。被伊森带着看了些星际剧，别的没有学到，只知道了omega有超乎常人的直觉，总能在alpha出轨的时候精准抓到小三。
    当然，主打甜蜜恋爱的剧里又是另外一副样子了，不管两个人之间已经暧昧到了何种地步，迷糊的omega总是不知道alpha已经爱上了他。
    “刚刚那个学生说的话，确实可疑，但有一点可以继续深入。”秦烨起身，把古松挪到原来的位置，“能量防护罩的审批到底卡在了那个步骤上。”
    林郁心跳停拍了一秒，找到备份数据的喜悦被冲淡了。没有申请到能量防护罩他并不奇怪，毕竟是军用物资，学院储备较少，不会随随便便给一个学生，但照卢里的意思，是有人刻意卡了审批流程。
    寒意几乎是从心底漫出，肆意侵略着从前的记忆，以至于踏进行政院的时候，手指还在小幅度的颤抖。
    这座校园是他的第二个家，一草一木都无比亲切熟悉，路旁的雪铃木每每在夏日绽放，花瓣飘洒在肩上，留下淡淡的香气。
    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度过了懵懂的少年期。老师、同学、朋友，十几年里认识的所有人几乎都在这座校园里。
    这里已经成了记忆的背景色，而他从来没有想过，危险已经在平静中悄然酝酿。
    两人几乎畅通无阻地拿到了权限，蓝光笼罩整个房间，申请表上红色的审批通过印章格外惹眼。在学校层面审批通过后，就是学院一层层的分发流程。
    布莱克三个字跳出来的时候，林郁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在孤儿院第一次见到布莱克老师的时候，他还在人生的壮年，对着林郁的基因检测报告看了许久，露出一丝笑容。
    “有精神力的beta？很久没有遇到过了。”他向林郁伸出手，轻声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回忆历历在目，林郁屏住了呼吸，直到副院长那一栏写着通过才松了口气，再往下，是行政院的审批。
    并不起眼的不通过三个字下面是审批人的姓名——程乐。

正文 第33章

    怎么会？震惊和疑惑浮上心头。
    林郁第一次见到程乐, 也是在这栋行政楼里。程乐捧着七八杯咖啡，和传递文件的机器人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发出巨大的声响, 场面让人简直不忍心看下去。
    “对, 对不起。”程乐崭新的制服上洒了好些褐色的液体，下意识就朝着机器人道歉，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自己撞上的是个不会碰瓷的冰冷机器。
    “程老师，咖啡还没好吗？”行政院那位总是穿着紧身制服裙的苏老师推开玻璃门，语气里带着两分催促和不耐烦，眼睛简直抬到了天上 。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那种凝重的气氛几乎快要实质化了。程乐挠挠头，朝刚认识不久的同事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行政院新来的程老师, 你可千万别找他去办事, 他好像有点肢体不协调，态度倒是很好, 就是容易紧张，每次都手忙脚乱。”同学好心提醒了林郁一句。
    林郁这才收回目光，两个负责打扫的机器人已经赶了过来，同学催促着他上了电梯，视线里程乐还在不知所措地站着。
    林郁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是某桩谋杀案的一环。
    秦烨也沉思了片刻, 他和程乐的接触不算多，仅有的几次会面中, 不难察觉到程乐是典型的社交障碍人士。这类人群往往呈现两种极端，一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另一种憎恶这个他们无法融入的社会。
    可是程乐能有什么作案动机呢？想到程乐的叔叔, 秦烨修剪干净的指尖微微刺入手掌，这种可能性比任何一种都棘手。
    “会不会是别人用了程老师的权限？”林郁说，“我觉得程老师不像是这种人。”
    秦烨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听到很轻的敲门声，只响了两下就归于寂静。
    打开门，程乐正满脸纠结地站在门口，像是没有预料到alpha会来的这么快，又吓了一跳。
    “秦少将，林先生，你们辛苦了，喝点咖啡休息一会吧。”程乐是被领导强行派来的，纵然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也要体现华星学院的待人接物有多周全。
    这一次，负责端着饮品和果盘的是机器人。
    “谢谢。”林郁不禁多看了程乐两眼，他的眼睛的湖水般的蓝色，澄澈透明，所有情绪都写在方寸之间。
    “这是雪铃木口味的咖啡，还有一些农研所新开发的低糖水果。”程乐眼神很拘谨，“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两位尽管开口。”
    秦烨端起咖啡杯，香味浓郁，他很直接地问出了自己的疑惑，“程先生，请问银河纪年9987年6月13日晚上七点零五分，你在哪里？”
    这审问的语气让程乐又是一阵发愣，时间如此具体，一时间程乐也根本想不起来，还是调用终端上的历史日程记录后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那天是休息日，晚上我应该在家里。”
    林郁眸子黯了下去，他并不愿意恶意揣测别人，可是程乐这心虚的样子，很难让人不怀疑。
    “是吗？程先生，可是学院记录中显示你那天晚上驳回了一个学生的申请。”秦烨眼神仿佛利刃，能在人的胸膛出撕出一个口子来。
    程乐整个人都开始抖了，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我，我再想想。那天，那天我确实在家里啊，我没有来学校，都放假了，谁还愿意来学校……”
    “是吗？”秦烨这才重新开启屏幕，审批表冷冰冰的浮在空中，程乐揉了揉眼睛，看清上面的内容后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这是那个死掉的学生申请能量防护罩的审批表？”程乐瞪大眼睛又确认了一遍，看到自己的姓名人，惊愕得如同见了鬼。
    “怎么可能，那天我根本没有来学校！”他慌乱地看了看秦烨和林郁，“我真的没有，我又不认识这个学生，我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
    林郁问：“程老师，会不会是有人盗用了你的账号？”
    “不会，不会的。行政系统是通过生物指标扫描登录，别人绝对不可能用我的权限。”说完这话，他才觉得有什么不对，嘴唇都变得干涩苍白了，这样说的话，那不就是他间接害死了这个学生。
    “我，我……”程乐感觉大脑快要爆炸了心脏突突突地跳个不停，只会重复一句话，“我真的没有。”
    林郁皱起了眉，主观上来说，他也不相信程乐会是那个害他的人。但明晃晃的证据摆在面前，又无从抵赖。
    “查一查当天的监控就知道程先生到底有没有来学校了。”秦烨语气冰冷，目前他也很疑惑，程乐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可控制一个人的手段有很多很多。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人的案件，比比皆是。
    “对！监控！”总算想到一个能还自己清白的办法，程乐飞快地进入自己的账号，开始调取大楼入口处的录像。
    银河纪年9987年6月13日晚六点，校园里一片寂静，树叶悠悠地飘落在地上，很快被清洁机器人扫进垃圾箱内。
    6点15分，走进来一位高大的男子，程乐说，“这是安保处的赵老师。”
    6点30分，林郁熟悉的苏老师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进了大楼，五分钟后拿着一个手提包出来了。
    6点45分，两个清洁机器人在门口喷洒消毒液，把地板擦得发亮。
    6点59分，程乐出现在了镜头里。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大门，进入了办公室，十分钟后，再次出现在门口，很快走远了。
    程乐的表情已经像是活见了鬼，挣扎着看向秦烨和林郁，“这不可能是我，我那天就待在家里一直没有出门，你们不相信的话可以用测谎仪！”
    “程老师，你有孪生兄弟吗？”画面里的男人和程乐一般无二，但林郁又莫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知道是不是omega的第六感真的在发挥作用。
    “我是独生子，从来没听说过还有双胞胎兄弟。”程乐有些绝望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事情，他二十几年接受的科学教育在这份录像面前摇摇欲坠，难道自己会梦游？
    “有什么人能证明你一直待在家里？”秦烨若有所思，一切都指向了程家，可这一切似乎过于顺利了。程家可是很护崽的，程乐一副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有些傻的样子，会被派来做这种事情吗？
    “我当时在玩游戏，游戏记录里应该有。”程乐从终端里调出那天的全息游戏记录，一片赤红的挑战失败，每一次的时间都很紧，覆盖了整个晚上。
    游戏记录调整的难度远小于行政院录像被更改的难度，林郁有些想不明白了，如果程乐说的是真的，那么就表明，世界上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生物指标检测都能通过。
    这个可能性让人不寒而栗。
    “程先生，你可能涉及一桩谋杀案，从现在开始，请你配合我的调查。在案件完结前，关于本案的一切细节，请务必守口如瓶。”秦烨站起来比程乐足足高了大半个头，压迫感十足。
    林郁觉得这位可怜的老师快要哭出来了。
    程乐强忍泪水点了点头，他早就叔叔说自己不想来工作，这下好了，还没转正就先碰上了谋杀案。工作能不能保住就先不谈了，说不定自己还要上法庭蹲大牢，到时候程家的脸可都让他丢尽了。
    “程老师，只是配合调查，如果你是清白的，秦少将一定不会冤枉你。”林郁有些看不过去，安慰了两句。
    这话一出，程乐的泪水就如同喷泉般滚滚而出。
    *
    “你好像很相信程乐。”秦烨熟稔地使用着筷子，把盘子里的青椒全部挑了出来。
    很难想象，人形机甲居然会挑食，这个发现让林郁觉得秦烨多了几分人味。
    “我只是觉得程老师没有作案动机，他根本就不认识被害人，无冤无仇。”华星上有句俗语叫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显然程乐哪一种都不符合。
    “今天，奈菲丽星上发生了大规模的暴动。”秦烨突然转变了话题，“有人刻意煽动对拆除温室计划不满的民众。”
    “莱利他没事吧？”林郁记得莱利事务官似乎就在奈菲丽星上。
    “他没事，那个组织的目标是吉川副官，但最后受伤的只是拥挤的普通民众。”提到这一点，秦烨的语气都冷了下来，“能够反对温室拆除和人类扩张的组织，背后一定有高层的支持，你知道程乐的身份吗？”
    秦烨把调查方向转向华星也不完全是出于个人主观，更重要的是让暗处的敌人放松警惕。正因为如此，林嘉远才能在第一时间接入奈菲丽星的星网，找到这次游行活动的主谋。
    林郁摇了摇头，他对政治不感兴趣，从前的生活更是简单到公寓和实验楼两点一线。直到进入第三军区，他才认识到星际之间还有这么多复杂的事情。
    “林郁，接下来的调查可能危险重重，我希望你回omega贵族学院。”

正文 第34章

    林郁如同被淋了一盆冰水, 五脏六腑都冷了下来，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秦烨的出发点也许是好的，但是已经知道了这么多事情, 带着一肚子疑惑, 他怎么可能安心地回到象牙塔去，甘于被保护被困住。
    “我……”林郁内心挣|扎万分，还是鼓起勇气道：“我想留下来。”
    也许是没有想到会在omega口中听到拒绝的话, 秦烨愣了一下，继而道：“我需要保证你的安全。”这话已经相当柔软，一路上林郁的某些表现确实让自己对他有所改观，但秦烨早就习惯了单枪匹马地作战。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程乐的事情还没有查明白不是吗？我可以察觉他的情绪，他不像是凶手, 那么这件事情背后一定还有其他人。”林郁语气有些焦急, 心也随着秦烨的态度落到了谷底。
    “这件事明天再说。”见omega态度强硬，秦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他的印象里，林郁根本不会拒绝自己提出的要求。就像父亲说的，他是个乖巧听话的omega。“晚上我们去见被害人的老师。”
    布莱克老师……林郁没想到，还有再见到他的日子。
    自从父母离世，布莱克老师就是他生命里最接近亲人的存在，如果不是布莱克老师把他带离孤儿院, 他也没有机会进入机甲学院。即便后来二人的研究方向有所不同，他依然非常尊敬这位出身偏远星系却才华斐然的老师。
    “资料显示, 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是被害人的实际监护人。”秦烨调出布莱克的履历，从时间和求学就业经历中不难看出，这位老师的人生并没有那么顺利, 然而经历种种波折，能够从Z星系的普通学校到位于繁华地带的华星担任副院长，不难看出此人确实是有真才实学。
    没有结过婚，无儿无女，曾经资助过大量孤儿和偏远星系的孩子，学术成果那一栏更是相当拥挤。
    “被害人去世后，他的老师深受打击，一直在休养，我们这次需要到他家中拜访。”秦烨抬头望向林郁，后者的眼神牢牢盯着屏幕，深不见底。
    *
    “嘶……”吉川吃痛，眉头皱成一团，面对着清冷到难以接近的omega药剂师却忍住没有喊出声来。
    那天在零点广场，他以身入局，混乱中不知道被谁踩了好几脚，脸上还留下了几道伤痕，被林嘉远戏称是光荣负伤了。回来之后一检查才发现，但凡是露在外面的地方都不知道被谁慌乱中用指甲抓伤了。
    他就没出过这么窝囊的任务，而克里斯这个小人，明明什么都没干，回来还以淋了雨身心受到极大创伤为由请假休息。
    “伤口都已经消过毒了，记得及时换药。”林嘉书放下手里的消毒药水，面上和缓了些，“你看上去精神不太好，需要克里斯治疗师帮你做个精神疗愈吗？”
    “我没事，只是最近指挥官不在，事情有点多。”吉川有些受宠若惊，omega果然更加细心，连自己的情绪变化都关注到了。秦烨带着自己的小未婚妻在华星，军区大部分琐碎事务都落在了自己头上，负着伤还得加班工作。
    “指挥官还没有回来吗？”林嘉书递过去一瓶营养水，“看来华星的风景确实很好。”
    秦烨这一趟是私人行程，虽然绝大多数人都知道他不会是去度假那么简单，但对外的口径一律是观光旅游。
    吉川也不敢多说什么，怕泄露了消息，只好拼命地冲着omega傻笑。
    在他离开后，林嘉书关掉病房的灯，四周陷入寂静的黑暗。拨给林嘉远的视讯通话难得的没有人接听，他看着窗外的星空，深紫色的云布满天际。
    “亲爱的弟弟，怎么有时间联系我了？”林嘉远的声音不同于往常，有些沙哑，透着些疲态。
    林嘉书愣了一下，问，“你生病了？”
    “我怎么着也是个身强体壮的alpha，怎么会这么容易生病，只是最近有些忙。你知道的，秦烨这家伙一直都觉得别人和他一样热爱工作，从来不管交代下去的事情工作量多大，顺带我可爱的新弟弟又拜托我帮他做一件事情，真是有些分身乏术了，到现在给嘉禾的礼物还没有挑好。”
    他的声音渐渐精神起来，非但没有憔悴，反而有种乐在其中的感觉。
    “林郁？他找你帮什么忙？”林嘉书敏锐地捕捉到林嘉远话中的信息，秀气的长眉微蹙。
    “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更关心秦烨还是更关心我们可爱的弟弟了。”林嘉远笑了笑，“一桩星际海盗案件，感兴趣的话我把资料发你，是一段很感人很波折的故事，小郁还真是富有同情心啊。”
    林嘉书听出他这话里腹诽之意，心里冷哼了一声，“你对他倒是很好，就像父亲希望的那种，兄友弟恭。”
    “小书，你不会是吃醋了吧？我当然是更向着你啦，这个弟弟毕竟是后来的。”alpha笑意更浓，这时旁边不知有谁跟他说了些什么，林嘉远叹了口气，“嘉禾生日那天再见吧，有空的话帮我给她挑份礼物，我这几天忙得头都晕了。”
    “你……”林嘉书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挂断了，他那句注意休息终究还是哑在了嗓子里。
    说起来，秦烨和林郁一起前往华星已经有几天了，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很难受，却也没有，心像是麻木到了极致，失去了感觉。照常工作、下班、洗漱、睡觉，被林嘉禾的垃圾消息轰炸，听着林嘉远阴阳怪气的话语。
    好像秦烨和林郁都消失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一切居然出奇的平静了起来。
    他打开星网，开始搜索十岁女孩会喜欢什么生日礼物，一片花花绿绿的界面把他深色的瞳孔都映成了彩色。
    “这么幼稚的东西，她应该会喜欢吧。”
    【下单成功！】
    *
    “欢迎。”门口的机器人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笑脸，嘴角扬起的弧度有些诡异。
    林郁手里提着包装精美的礼品，站在秦烨身旁，有种近乡情更怯的意味。
    死亡只是一个结束而已，但对于所有的亲人朋友来说，悲伤只是一个开始。随即而来的，是漫长岁月里的怀念回忆与淡忘，以及无数个想到逝者的瞬间，那种怅然若失的淡淡悲戚。
    林郁并不害怕死亡，却很害怕有人会因为他而悲伤。
    这栋房子很大，布莱克老师是个机器人爱好者，各式各样的机器人有些其实派不上什么用场，只是起到一个集齐型号的作用。
    就像现在，一只小狗形状的宠物机器人正领着他们绕过古典样式的大屏风，这项工作普通的家务机器人也完全能够胜任。
    布莱克坐在房间昏暗的那一面，神色黯然，看不清表情，直到秦烨开口向他问好，他才缓过神来，让身旁的护工机器人打开了室内灯光。
    秦烨注意到他身后墙上挂着的画和大厅里屏风上的图案很相似，都是一种不太常见的红色花朵。
    “秦少将，林先生，感谢你们来看望我。”布莱克起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已经一个人默默在那里坐了很久。
    “听到林先生的名字，我真是吓了一大跳。”布莱克看向林郁，眼神柔和慈祥，“郁，是植被茂盛的意思，是个很好的名字，让人想到夏天。”
    “布莱克老师，请节哀。”林郁上前放下礼品，心里酸楚莫名，看到老师这样憔悴的样子，他简直想立刻马上告诉他真相，却也明白，这实在太超过科学的认知。
    何况，还有秦烨在一边。
    “请坐，喝点茶吧，两位喜欢华星的绿茶吗？”布莱克招呼着机器人端上青瓷杯，氤氲的水汽带出缕缕茶香。
    “是雾尖茶？味道很清冽。”秦烨品了一口。
    布莱克笑道：“很久没有见到这么懂茶的年轻人了，我的学生都更爱甜味的饮料，平时陪我喝茶也只是哄哄我高兴。”
    “我母亲爱喝茶，从小学了一些。”秦烨打量着这间待客室的程设，简单又不失庄重，并不奢华，是一股茶香般的淡然气息。
    秦烨问：“那幅画上面的，是梅花吗？”
    三人一齐望过去，花若红云枝叶苍劲，很是漂亮。林郁来这里的次数并不多，平时总是跟老师在实验室见面，因而这还是第一次注意到这幅画。
    “是梅花，现在认得这种花的人不多了。这种花总是在最冷的时候绽放，现在，到处都是温室了。”一年四季的变化并不大，气温趋于平和，风停雨歇，至于雪景，那只有在孩子们的乐园中才能看见了。
    “梅花香自苦寒来，看到这种花，我就想起了我的学生。”布莱克声音中满是不忍，“小郁，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坚韧有耐性，天资出众，是我见过最聪明单纯的孩子。”
    “布莱克院长，林郁的死亡报告，您有看过吗？”

正文 第35章

    半开的窗户里吹进一丝晚风, 是很和煦的温度，林郁却无端觉得有些凉意。
    布莱克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在这个注重保养的年代, 是很少见的事情, 笑容黯淡下去的时候，更加显老了。
    “秦少将，我曾经收过很多学生, 他们一个个长大离开，到了各个星系工作成家，有了自己的生活。从五年前开始，我就不再接收新的学生了，林郁是我的关门弟子。”布莱克眼中露出哀凄的色彩，“人死不能复生, 想再多也没有意义了, 死亡报告是助理帮我签的字，我已经向学院递交了辞职信, 准备离开这里了。”
    林郁有些惊讶，布莱克老师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自己的工作上，他对这份事业的热爱有目共睹，怎么会突然要离开？
    “布莱克院长，很抱歉提到您的伤心事。”秦烨身前的茶已经微凉。
    布莱克笑了笑，“没关系, 我是准备回到我的母星去任教，那里的教育水平差, 更需要我。离开了这么多年，人总是要落叶归根的。”
    林郁心里生出一股钦佩，他认识的布莱克老师就是这样一个不在乎世俗眼光的人, 他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从不惧怕外界的流言与非议。
    “布莱克院长，打扰到您了。”秦烨与他握手，而后布莱克又向林郁伸出手，看他的表情更多了几分慈爱。
    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林郁突然察觉到一丝得意的情绪，那种感觉一闪而过，让他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精神力出了问题。成为omega后，也许是性别带来的禀赋，他对情绪的捕捉更加敏感。
    两人走出房间，小狗摇着机械尾巴，领着两人下楼。就在快踏下最后一级阶梯时，林郁脸色变了变。
    精神力波动，这栋房子里不止有一个人的精神力波动，很轻微却也很嘈杂，像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秦烨也看出他有些不对劲，轻声问：“怎么了？”
    “晚饭没吃饱，有点低血糖，没事。”林郁几乎不敢确定自己的感受，自从二次分化以来，他还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感受自己的变化。从做beta那会开始，他对自己的精神治愈力就不太重视，而是更喜欢通过精妙的程序研制出机甲的成就感。
    如果不是因为出了程乐的事情，他绝不会在日常的相处去窥|探别人的情绪，也就不会感受到这股奇怪的波动。说不清的感觉，就好像海洋深处的鱼群，努力搅动着水流，最后海面上却只有风吹过的涟漪。
    这种精神力波动到底从何而来？
    走出房间，回到飞车上，秦烨才问出自己的疑惑，“你察觉到有不对劲的地方，是吗？”他的精神力和林郁不同，更倾向于控制和作战，而林嘉远给出的报告里，林郁的精神力是治愈和探查。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带着林郁来华星的原因之一，不被关注的omega，很少有人会去想，他会有这种能力，也就不会有所提防。
    连林郁自己都不知道，办理入职那天采的血样，会被送到自家大哥手中。
    “我感觉到一种很特殊的精神力波动，频率很低，很轻微。”林郁皱起眉头，“那种感觉和我之前接触过的都不同，像是其他生物发出的。”
    无论是之前的希尔，还是后来的卡特，散发出的气息都是很熟悉的，而这一次的陌生感几乎充斥了整个心灵，隐隐有些寒意从背后冒出来。
    “非人生物，是动物？”秦烨想了想，动物实验在联邦是一件很敏感的事情，经常有科学家为了逃避严苛的动物保护法，私下非法饲养动物的行径屡禁不止。
    “布莱克老师的研究方向是机械与温室治理，和生物没什么关系吧。”林郁也想不明白，那会是什么，他没接触过太多活生生的动物，也无从感受不同的动物是何种精神力波动。
    有精力饲养宠物的人是少数，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宠物机器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定制外貌与性格，寿命长，损坏之后还可以返厂维修，更加实惠便利。
    “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我们不能贸然申请搜查令。”万一搜出里面只是些非保护动物，和案件也全然没有关系，还弄得大张旗鼓，秦烨有些头疼了。从地球上带到宇宙的改良物种就不下几十种，再加上各个星球的原住民生物，一时之间很难从精神力波动中识别出究竟是什么物种。
    “我们去动物研究所？”林郁话还没说完，突然终端响起了提示音，他打开一看，是伊森的消息。
    这位爱八卦的室友平常就很爱跟自己分享一些趣闻，林郁也努力做到句句有回应，但像今天这样大篇幅又语气兴奋的还真是少数。林郁略扫了扫，很快明白了伊森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达芙妮逃婚了！！！】
    【听说他们家里为她找了一个很一般的beta，你也知道她的，大小姐脾气，怎么受得了。】
    【前天的烹饪课达芙妮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请了假，这两天也没见她出现，直到艾拉家的人联系不上她找到院长，我们才知道达芙妮不见了。】
    【学校里都找遍了，草皮都快翻过来了，她能去哪呢？】
    【外面可是很危险的，她一个omega，我敢打赌，她连公共交通都没有坐过。】
    【林郁，你说达芙妮能去哪里，启明星就这么大。】
    另一边，秦烨看着马乔里的通话申请也愣了一下，这位学长向来高傲目下无人，两人毕业之后很少有什么往来。倒是林嘉远和他熟悉一些，偶尔还会见见面。
    “艾拉先生。”秦烨刚接通，便看到一张涨红了的脸，像是吃了许多华星特产辣椒，人也憔悴得不成样子。
    在他的记忆里，马乔里·艾拉一向是冷静自持的做派，无论什么时候一身制服都平整熨帖，头发整齐规整没有一根鹤立鸡群。
    “秦烨，你在华星是吗？”马乔里一开口，便暴露了他心中的焦灼，语调高亢，语速都比平时要快。
    “是，我在度假。”一旁的林郁也带着些好奇的目光看向屏幕里的金发男人，总觉得他的长相怪熟悉的，像在哪里见过。
    “我现在没有办法离开军区，你帮我个忙，我妹妹离家出走，现在就在华星。”马乔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她脾气比较坏，情绪也不稳定，你未婚妻不是也在华星，跟她还是同学，能不能帮着劝劝我妹妹。”
    林郁嘴里的巧克力还没咽下去，甜味太腻，忽然被提及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忽而才想到，莫不是他口中的妹妹就是达芙妮？
    见秦烨表情严肃，马乔里这才发觉自己的话没头没尾，别人根本搞不清是什么个情况，“我妹妹达芙妮，家族为她选了一位性格朴实的未婚夫，她对这件事情很不满意。我父母态度很坚决，她一气之下就从学院里逃走了，说要去华星当面退婚。该死的，也不知道她怎么会坐太空飞船，她从小就没一个人出过门。”
    “总之，我妹妹说如果我们强行带她回家，她就从华星大厦上跳下去。”马乔里相当无奈，“你的未婚妻，叫林郁是吗，跟达芙妮不是同学嘛，或许同学的话她还能听进去一些。我把达芙妮住的酒店地址发给你们，不管怎么样，先让她回家。”
    林郁很怀疑达芙妮看到他带着秦烨出现会认为自己是来耀武扬威的，然后更加生气。
    “好的，林郁很擅长这些。”秦烨点头应下，那天马乔里像是很繁忙的样子，匆匆道谢之后就挂断了通话。
    林郁：……
    秦烨把导航地址更换成了马乔里发给他的酒店，同时在星网搜索这家酒店的餐厅，对林郁说，“你们刚好可以一起吃个晚饭，好好聊一聊。”
    “我和达芙妮的关系其实不是很好，她有点讨厌我。”林郁喝了口水，冲淡了过分的甜味，想到达芙妮暴躁的样子，他就打心底里有些害怕。
    秦烨的手僵在操作仪上，“omega之间的关系不都很好吗？”他记得保姆机器人经常讲两只omega小兔的故事，两只小兔子幸福地生活在大森林里，一起摘蘑菇一起采青草，下雨天会用大叶片当伞……其中一只生病的时候，另一只还会给它煮蘑菇汤。
    他对omega的认识，似乎全都停留在了小时候的童话故事里，再之后就是越来越严苛的训练，挤在满是alpha的训练营里，日复一日接受那些看起来没有什么人性的规则。
    林郁很想问他，你都完全不看星际剧的吗？但凡有一点常识就知道，omega和omega也是不一样的，组合在一起既有火花也会有火星啊。
    “我在烹饪课上弄坏过她做的蛋糕，虽然道歉了，但是达芙妮还没有原谅我。”林郁想，他总不能说因为达芙妮对我的未婚夫产生了少女的悸动，所以一直看我很不顺眼吧。
    “那我现在订一个蛋糕，你们说话的时候可以一起吃。”秦烨很真诚地看向林郁，根本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正文 第36章

    林郁收回目光, 至少出了达芙妮这档子事，秦烨应该暂时想不起来让他回omega贵族学院了。
    餐厅的星空顶上，漫天繁星闪烁, 秦烨再三跟林郁确定真的不需要自己陪同。
    “你出现的话只会起到反作用。”林郁很诚恳, 他了解达芙妮是个多么骄傲的女孩子，而现在这位落难的公主，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昔日梦想中的王子。
    虽然她已经渐渐有了向自家大哥移情别恋的趋势, 星网首页上的alpha帅哥照片也是几天一换。但年幼时最初的心动，总是和其他心情不同，是雪铃木捧出的第一簇洁白花朵。
    所有的花朵都同样皎洁美丽，但人们偏偏喜欢赋予它们不同的意义。
    达芙妮坐在角落的位置，却很惹眼，一位孤身的美丽omega, 就像羊羔在绿色的草原上那样醒目。
    脚步声渐渐清晰, 停在了自己身前，达芙妮这才抬起头, 见到林郁也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淡淡地瞥了一眼，又低下头搅弄杯子里的奶昔。草莓被捣成了泥状，颜色像稀释过的血液。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见林郁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她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火药味十足。可林郁却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些虚张声势的意味, 离开了熟悉的环境，骄傲的天鹅公主也不得不低下头颅。
    林郁坐在了她的对面, 点餐机器人唱起悠扬的乐曲来到他的身旁。
    “达明顿蛋糕，一杯温水，谢谢。”
    机器人屏幕上扬起笑容, 又欢快地走远了，仿佛永远不会疲倦和悲伤。
    “我哥哥让你来劝我？”达芙妮有些心烦，她只是想安静的一个人待着，却总有苍蝇不识相地嗡嗡叫。
    “你想逃婚的话，坐观光旅游飞船是不行的，系统一查就能知道你在哪。自己驾驶飞船就不一样了，有些小行星的信息系统比较滞后，三五天才更新一次进站飞船号。”林郁手边只有个空杯子，透明的，横亘在他和达芙妮之间，映照出两个人的身影。
    达芙妮蹙眉，不明白林家这个私生子是什么意思，是劝她逃婚？这些天听多了各种找一个老实男人没什么不好，omega不要挑挑拣拣的言论，一时间她到是有些看不懂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同学了。
    “我不是逃婚，我是来退婚的。”达芙妮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就约在今天晚上，你在的话也不错，做个见证。”
    林郁能看出她的强装镇定，事实上，被冻结星卡账户后，大小姐也只能点得起一杯草莓奶昔，但她绝不愿意让人看出自己的落魄。
    “今晚退婚？”林郁下意识看向门口，猛然撞见一道躲躲藏藏的视线，他眨了眨眼，那人四处张望了一番，然后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了。
    不会吧，林郁想，巧合发生太多次的话，就好像掉进了奇怪的剧情里。而达芙妮也注意到了那人的出现，身体瞬间挺直了些，白皙的脸紧绷着，尖尖的下巴仿佛能把人活活戳死。
    那人走近了，他的眉头紧皱，先看了看达芙妮，又望向林郁，犹豫了好久都没有开口。还是达芙妮先说，“程先生，请坐。”
    “艾拉小姐，林，林先生？”程乐的局促显而易见，林郁忙解释道，“我和达芙妮是同学，今晚是个巧合，我不知道你会出现，要不我先离开？”
    “你也认识他？”达芙妮有些惊讶，这个从地下城出来的私生子怎么人脉好像很广的感觉。
    “有过几面之缘。”林郁的蛋糕还没有上桌，但他已经想把头埋进去了。怎么想都知道，接下来的场面会相当令人尴尬，达芙妮和程乐的组合，这是人类的脑子可以想出来的吗？
    达芙妮是个接受传统omega教育长大的女孩，而程乐是个热衷于全息游戏害怕与人交往的beta，凑在一块只有两种结果——要不是程乐被达芙妮折磨死，要不是达芙妮被程乐的木讷气死。
    林郁正准备起身，对面的大小姐盯住了他，“坐下，这种事情也该有第三方在场，以后两家长辈问起也好解释。”
    程乐讪讪地摸着桌子，还是林郁拽了他一把，他才慢慢把屁股挪到了沙发上。
    “婚约的事情你知道了？我的态度很简单，他们没有经过我的允许，我不同意这桩婚事。”
    林郁感觉到身旁的程乐已经紧张到开始搓自己的衣角了，他本就因为案件的事情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又突然得知叔叔为自己订了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未婚妻就找上了门。
    “我——”一紧张就容易磕巴的毛病又犯了，程乐心里着急，达芙妮更着急，“你你你，你什么啊？”
    “我，我也不想娶你！”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但声音却是大了些，引得旁边几桌客人都望向了他们。
    怒气几乎是在一瞬间燃起，“你不想娶我？你这样没用的beta连我的小指头都配不上！”
    达芙妮险些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呼出一口浊气后才道：“那好，既然如此我们就各自回家，退婚。”
    程乐的脸几乎涨红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林郁忙把自己的那杯水推到了他身前。喝下一大口水，程乐脸上才平缓了些，冒出一句，“不行，不能退婚。”
    这下连林郁也不明白了，以程乐的性格，纵然达芙妮年轻貌美，也绝不会动心啊，只会吓得心颤。
    “你这人到底想怎么样，我说了我不想嫁给你，你也不想娶我，为什么不能退婚？”达芙妮毫不怯场，敌人越弱她越强。
    “我，我叔叔不会同意的。”程乐觉得达芙妮虽然很可怕，但其恐怖程度还是远远排在叔叔后面的。他一个beta，天赋平平，能力平平，性格更平平，在叔叔看来，能为家族联姻已经是莫大的荣耀了。
    要不是家里没有适龄的alpha，也轮不到他来。跟叔叔说想退婚，无异于开着飞船往黑洞里撞。他宁愿从华星大厦顶楼跳下去，也不愿跟叔叔开口。
    “你以为我父母就那么好说服吗？我们两个一起努力，两边同时进攻，他们总会松口的。”达芙妮越来越瞧不上这个beta了，生成beta不是他的错，可这么懦弱胆小真叫人看不下去。
    “我不敢。”程乐又喝了口水，觉得嘴唇干涩得厉害。
    “你——”达芙妮简直要被气得晕过去了，“你就愿意和自己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吗？你要是娶了我，我，我会天天罚你跪榴莲。”
    林郁咳了两声，夹在中间左看右看，情况已经非常明了，也非常棘手。
    “达芙妮，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先回家吧，退婚的事情可以慢慢再商量。”想起马乔里的嘱托，他开始在中间和稀泥，程乐的样子看着也真可怜，在达芙妮面前他的声音被压成了扁扁的压缩饼干。
    这两个人如果真的结婚了，林郁真不敢想象程乐下半生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你刚刚不还教我逃婚吗？知道我的未婚夫是你认识的人，就变了口风？”达芙妮白了他一眼，意思是瞧不上两面三刀的人。
    “我那是想引起你的注意……”林郁感觉自己的声音也小了下去，“你不是不愿意搭理我吗？”
    “林郁，你说的有道理，大不了逃婚。”达芙妮站起身，斜了程乐一眼，“胆小鬼！”
    “程老师，你别太生气，达芙妮她平时就是这样的。”林郁边安慰程乐，边给秦烨发了条简讯，大概说了下自己这边的情况。
    达芙妮的性格他早有预料，如果没有程乐出现两个人还能聊一聊，可退婚这种事情，从来都是点燃了炸药桶一般的激烈。
    金发很快消失在两人视野中，程乐有些沉默，叹了口气，“不怪她，是我太懦弱了。”
    秦烨在酒店的顶层，这里被布置成了花园的模样，苍穹已经很暗，花朵在灯光下依旧粲然。
    马乔里妹妹的事情让他想到自己曾经也是那么抵触联姻，自己父母的婚姻就是政治联姻的产物，这段二十几年的夫妻关系里，只有无尽的冷漠。
    命运的馈赠早在暗中明码标价，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他不认为自己会是个幸运者。
    但他不得不娶林郁，以达成和林家的合作，去推动星际扩张。林和光老谋深算，林嘉远不露锋芒，没有什么是比血缘更牢固的契约。
    达芙妮的反抗，无用，甚至有些幼稚和可笑。但自己从一开始就接受了所有的一切，就真的正确吗？
    林郁呢，他会不会有和达芙妮一样的心情，他是自愿的吗？
    换作以前，他不会去想林郁的意愿，在他看来，林郁当然是愿意的积极的把这次机会当作救命稻草。
    【程老师情绪不太好，我和他在餐厅坐一会，顺便可以问问之前审批的事情。】
    秦烨低头查看终端，再抬起头，对面大楼的玻璃窗边闪过一道熟悉的人影。
    “程乐？”

正文 第37章

    终端上简讯的传输时间是一分钟前, 如果一分钟前林郁和程乐还在一楼的餐厅里，那么现在出现在对面的人是谁。
    “林郁，你现在在哪, 和谁在一起？”秦烨语气尽量平静。
    “我和程老师待在一块啊, 在吃蛋糕。”林郁把镜头转了转，露出程乐半张侧脸。
    其实程乐也不想吃的，他这几天心绪不佳, 胃口也不好，饿了这么些时候，闻到香甜的蛋糕味肚子就响了起来，林郁又很贴心地把那块小蛋糕推到了他这边。
    于是，他就满腔惆怅地尝了一口，居然意外的好吃。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生的时候被抱错了, 和程家人几乎没有相像的地方, 怎么会在这种时候了还能吃得下东西。
    画面很清晰，而秦烨的目光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怎么了？”林郁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看见秦烨勉强笑了笑，说了句没事。
    程乐低着头，把整块蛋糕吞吃入腹后心情稍微好了些，“林先生，我去结账吧。”
    “别走！”林郁猛地压住程乐的胳膊，止住了他起身的动作。面对程乐疑惑的神情, 林郁扯起嘴角道：“听说这家餐厅的水果布丁也不错，来都来了……”
    【稳住程乐, 不要离开餐厅。】
    秦烨发来的简讯还滚烫，林郁按着终端，心跳加快了一些, 好在程乐没有想太多。他对omega有一种天生的好感，不同于和alpha在一起的压力，和林郁待着让他感觉很舒服。
    “林先生，我来请客吧。”程乐终于想起自己作为beta该显得大方一些，把菜单放到了林郁手中，问：“你想吃什么味道的？”
    *
    两栋大楼紧挨在一起，玻璃窗被绿植掩住了大半。两栋建筑相互独立，想进入另一栋楼必须要回到一楼。
    秦烨眼神黯了下来，来到转角处，攀住墙壁，脚下是蜿蜒的道路。上百米的高度，灯光变得细长而刺眼，像一条绳子牢牢绑住了大楼。
    秦烨悬在高空之中，顺着墙壁缓缓向窗户爬去，指节由于过分用力而泛白，脸上的表情却很淡然。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吓得尖叫出声。
    秦烨脚下的支点只是一段作为装饰的突起，极细窄，根本不够支撑一个成年alpha。
    莱利常常觉得，长官所被人赞颂的勇敢，其实只是一种对于自己生命的漠视。奇怪的是，他对于别人的生命，就算只是一个陌生人，都异常珍视。
    从半开着的窗户里跳了进去，旁边端着酒杯的机器人屏幕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秦烨很熟练地绕到它身后，按下了休眠键。
    机器人的屏幕瞬间熄灭，秦烨从托盘里拿起一杯酒，自然地混入人群之中。
    “咱们学院招了新老师吗？”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秦烨，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都有几分好奇。
    “没听说来新老师了，这模样，当老师可惜了吧。”
    秦烨穿过人群，像是没听到众人的窃窃私语，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
    【c03，撤离。】
    指令从星球的某个角落传出，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递到宴会厅，接收到指令后，c03加快了脚步。
    【注意西南方向黑色衣服的男人，甩开他。】
    “唉，新来的那个人怎么又走了，他脚步可真够快的，一会工夫就没影了。”苏景有些遗憾，没能上前攀谈两句，不过那人如果是学院里的职工，总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想到来之前院长的叮嘱，她又四处张望看了看，问旁边人，“程老师怎么不见了？”
    “谁知道他干嘛去了，性格那么古怪，说不来的，又突然跑过来了，也不跟我们打声招呼。”
    “少抱怨两句吧，他叔叔可是捐了不少经费。”苏景放下杯子，准备去看看，这人孤僻，她也不怎么喜欢，但院长要自己好好照顾他。要是喝醉了躺大街上，有个什么事，她也交代不过去。
    这么想着，苏景也只好挪动脚步往楼梯间方向走去。
    【c03被锁定中，请确定是否切断与主机的联系？】
    【数据清除中……】
    秦烨几乎可以确信自己追逐着的人就是程乐，背影、动作都毫无差别，但他所知道的那个程乐，绝不可能有如此矫健的身手。秦烨觉得，有什么东西昭然若揭，只差一点，拼图就能合上。
    前面已经是一条死路，秦烨步步逼近，但突然，“程乐”停下了脚步，就仿佛突然被关掉了电源般愣在原地。
    *
    “林先生，那件案子真的跟我没有关系，你们会查清楚的吧？”程乐试探着看林郁的表情，他被吓得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这件事情被叔叔知道。接二连三的遇到这些麻烦事，程乐真觉得他是不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程老师，你别着急。”林郁应付着程乐，注意力全在自己的终端上，等待着秦烨的消息。秦烨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让他不要离开餐厅。
    【带程乐到地下停车场。】
    拖延了好久，秦烨终于发来了下一步的指示，林郁松了一口气，扬起笑容道：“程老师，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没等程乐拒绝，林郁已经不由分说地拖着他往外走，还不忘把单买了。星卡上划出去一大笔钱，林郁心尖颤了颤，达芙妮还真是公主啊，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选最贵的餐厅。
    “林先生，其实我家离这里不远，我回去很方便的，太麻烦你们了，要不我还是……”程乐试图挣扎，一转头，秦烨就站在飞车跟前。
    他瞬间偃旗息鼓，嘴角抽了两下，现在他一看到秦烨，就有一种会被关进监狱的不妙感觉。
    副驾驶的位置隐约有个身影，林郁拉着愣住的程乐走过去，走进了些才看清楚好像有个人坐在那里。
    “上车吧。”秦烨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程乐，车门缓缓开启，林郁和程乐绕到后面，刚坐稳，一抬头便看见副驾驶上方的镜子里映出来一张苍白的人脸。
    程乐发出一声急促的短呼叫，随即陷入了僵硬的状态中，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两个程乐？林郁看着那个靠在座位上陷入昏睡的人，
    “他，他——”程乐嘴唇颤抖着，突然见到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冲击实在太大，而且另一个自己好像连呼吸都静止了，“他是活的，还是——”
    “生物学上关于仿生人的争议很多，我现在也无法回答你，从机械的角度来说，它现在处于停机状态，内部芯片被毁，或许算是死了吧。”秦烨回过头，“程先生，你知道它的存在吗？”
    “仿生人？”林郁摸了摸“他”的头发，触感很真实，即便是商场里最精致的人偶，也不可能做到这么逼真的程度。他捏了捏仿生人露出来的脖颈，肌肤是很正常的触感，退化的腺体也看不出异常。
    和林郁相反，程乐对这位仁兄不说是毫无兴趣，简直是待在同一个空间里都觉得渗人。
    程乐摇摇头，“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为什么会有一个跟我长相一样的仿生人？仿生人不是被联邦法律禁止的吗？”
    “这个仿生人比之前星网新闻上报道的非法模型逼真多了。”林郁燃起了一种纯粹的欣赏态度，“细节都做得跟真人毫无区别，如果内置的程序足够完善，甚至可以完全模拟一个人的日常。”
    要是能拆开看看就好了，林郁真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构造。
    “我想，是有人要用这个仿生人取代程先生。”秦烨的声音不大，却冒着一股冷气，平白让人生出一股寒意。
    林郁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如果一个仿生人做到了和人类百分之九十九相似，那么日常生活中根本没有人能察觉到异常。如果那个模型人类消失了，仿生人就可以取而代之。行政楼监控拍到的那个人，不是程乐，而是这个仿生人。
    浓重的恐惧感向林郁袭来，这样的话，人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朝夕相处的好友、恋人乃至于家人其实根本不是真正的人类。而设计这些仿生人的人，就可以背后操纵他们，就像利用“程乐”截下自己的申请一样。
    如果，被取代的是某个位高权重的人呢，背后的操纵者就拥有了这些权利，并且不会受到任何的限制。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让仿生人自杀，焚尸，消灭所有证据。
    “取代我？”程乐声音都开始哆嗦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惹过谁。”他是笨了一点、平庸了一点、孤僻了一点，在人群中不是很受欢迎。可他是个本本分分的联邦公民，安分守己助人为乐，从不跟人争抢，零花钱都老老实实上交给高年级的校霸，二十几年以来怂得很专一。
    “像程先生这样人际关系简单，性格平淡，又不爱出门的人，不是最容易被取代的吗？”秦烨启动飞车，“程先生或许只是个普通人，但是程家的产业，估计很多人都会眼热吧。”

正文 第38章

    “秦烨, 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可你也不能把我当机器人用吧，联邦劳动保护法规定一周工作时间高于四十小时属于虐待职工。”林嘉远拖着一个大箱子, 远远看见自己弟弟和他那便宜未婚夫的身影就开始喊。
    “大哥！别喊, 这边不安全。”林郁忙制止他，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这会正是工作时间, 路人廖廖。
    “小郁，你和秦烨是来订婚旅行的，还是来做贼的？”林嘉远笑笑，抬头望了望砖红色外墙的公寓，位置在市区，看外观只是中等偏上水平的住宅。
    “我们之间没有签订劳动合同, 所以, 你属于义务劳动。”秦烨走在前面，一句话让林嘉远恨得牙痒痒。
    “到底什么事情, 非要让我过来，这一趟差旅费你记得报销。”林嘉远身上旅途的疲倦还未散去，来得匆忙，没有买到平时常坐的太空公司飞船票，选了一家小公司，跃迁的时候说不出的难受。要不是知道秦烨这个人做事一向靠谱, 绝不会无缘无故折腾人，林嘉远才不想走这趟。
    “先上楼。”秦烨脚步很快, 中途居然还停下来看了眼林郁有没有跟上。
    林嘉远在心里暗暗啧了两声，真不愧是他的弟弟，远远超乎他的心理预期。小郁, 好样的，就这样把秦烨拿下。
    林嘉远露出一丝笑，哼起了小曲。
    这股松弛的劲头林郁怎么也学不来，好像不管什么时候，自家大哥总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全宇宙就没有什么东西是让他感到烦恼的。
    “买的，还是租的，这公寓有些年头了吧。”林嘉远摸摸外墙，又问，“你们来华星不住酒店住公寓，很特别啊？”
    “大哥，这是别人的房子，你进去就知道了。”
    林郁打开了门，程乐像看到救命稻草般迎了上来，他被一个人留在公寓里，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害怕极了。毕竟家里，还有一个“死掉”的仿生人。
    “程乐？”林嘉远露出疑惑的表情，“你怎么在这？”
    “这是程老师的家。”林郁说，“说来有点话长，你看了就知道了。”
    程乐点了点头，他认识林嘉远，很高调很优秀的alpha，是叔叔很欣赏的那种年轻人。却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之一，林嘉远过分的热情常常让他感觉很窒息。
    *
    “是谁让c03出现在原型附近的？”男人声音低哑，听不出怒气，却隐含着冷冷的寒意。
    “我们观察很多天了，原型平时根本不会出门，谁知道那天晚上他就出去了——”还不偏不倚，就在c03隔壁的大楼里。
    “c03实验很久了，条件已经成熟，我们原本是想尽快让它正式运行。”
    “我不是说过这段时间要小心吗？”男人目光淬满寒意，“所有痕迹必须全部抹去，我们已经暴露了。”
    “华星的主基地第一时间就已经清理完毕。”
    “失去c03并不要紧，但暴露在秦烨面前，会让我们很被动啊。”男人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您不是说秦烨可以用来制衡艾拉家，他们之间必然会为了温室争斗，我们只要坐收渔翁之利。”
    “是啊，人总是那么贪婪，尤其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类，利益已经遮住了他们的眼睛。”
    *
    “这玩意是从哪弄来的？”林嘉远上手摸了摸，又看看程乐，似乎是在仔细对比。
    “路上撞见的。”秦烨坐在一旁，“以你的经验，可以判断出谁有制作这类仿生人的能力吗？”
    “这种东西虽然联邦法律明令禁止，但感兴趣的人还是很多，只是大部分都非常拙劣上不得台面，政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林嘉远说，“至于我们眼前这位，看样子是某个科研天才疯狂博士的佳作？胆子可真大啊，自己欣赏还不够，放到大街上是嫌自己现在的生活太自由了吗？”
    林嘉远小时候就一度对仿生人很感兴趣，后来觉得这种东西有点变态，这才作罢。当然，也是由于他的初期图纸被自家弟弟看见了，林嘉书脸上红一阵紫一阵，骂了他一句变态。
    他只是认为林嘉书的外形非常完美，很适合用于这种仿生人，漂亮又冷清，像没什么感情的机械。后来他才知道宇宙中还有一些特殊用途的成人玩偶。银河在上，他可是纯粹地热爱科研。
    林郁把秦烨的猜想说给自家大哥听，林嘉远想了想，“程乐没什么仇人，但程家的仇人可不少，竞争对手能列出一个清单来，要想查清楚是谁做的，可不容易。”
    他警惕地看了眼秦烨，重申自己的立场，“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做苦力的。”
    “是谁做的可以暂时摆在一边，现在我疑惑的是，这种仿生人技术有没有达到量产水平，可以多大程度上模仿人类，有没有被投入使用。”在温室里想让一个人突然消失是很难的，最好的时机是在太空。
    “解剖开看看就知道了。”林嘉远打开箱子，朝三人看了看，“谁来做我的助手？”
    程乐第一个摇头，忙后退几步，虽然知道这只是一个人造产物，但他还是觉得开肠破肚的场面很血腥。
    “我来吧。”林郁从昨天开始就想好好研究一下这个仿生人了，只是这个要求听起来相当诡异和不合理。
    他们带着这么大个仿生人，不方便进酒店，这才征用了程乐的公寓。一到公寓，秦烨就联系了林嘉远，林郁还有些奇怪，为什么不带回军区去研究，秦烨说太空站那一关很难通过。
    现在不是仿生人暴露在大众眼前的最佳时刻，为了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还是辛苦一下自己的老朋友好了。
    林嘉远看了眼林郁，眼神仿佛星空般玄妙，“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种时候还是我的弟弟靠谱啊！”
    让林郁没想到的是，秦烨也没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他就这么顺利地上了岗，换上消毒手套，全副武装，程乐家的餐桌成了临时解剖台。
    程乐感觉这张桌子是留不得了，他灰溜溜地躲进房间里，安慰自己好歹不用去坐牢。
    林郁眼睛亮亮的，仿生人是机械人中最特别的一类，能够找到的研究材料很少很少，但这种机械人的复杂精细程度也是最高的。
    “做这玩意的人一定是个材料高手。”林嘉远切下一小片样本装进试管里，“今天只能看个大概，具体材料含量还要回去之后再通过仪器分析。”
    林郁点头，接过试管，封好放进冷冻箱内。把试管递给林郁那瞬间，林嘉远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林郁的手很稳……
    在他的印象里，自家弟弟总是颤颤巍巍的。
    “完整的皮肤纹理，五脏六腑也很逼真，只要不进行专业的检查，是看不出异常的。”而在现实生活中，去不去体检只是一种个人习惯而已，太空时代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更是很难发觉这些异常。
    “这个食物囊做的也很巧妙，它甚至可以进食，只要事后再拿出来就好。”林郁想，研究这些只靠一个人应该是远远不够的。
    “秦少将，我得告诉你一些不妙的消息，这玩意的精巧程度超乎我的想象，技术很成熟，不排除我们三个人中间就有个仿生人的可能性。”林嘉远拍了几张照片，“这东西让我带回去慢慢研究吧。”
    “你可以来第三军区，随时欢迎。”秦烨直接拒绝了他的要求，“你的意思是，仿生人可能已经遍布太空了？”
    “也没那么夸张，这东西造价毕竟还是很高的，想让原型悄无声息地消失也得雇几个专业杀手吧。”林嘉远难得严肃了些，“只是仿生人的消息一旦传出来，一定会引起很大的骚乱。”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以燎原之势席卷人们心中的信任。
    林嘉远叹了口气，“你总是爱管这些麻烦事。”
    “事情总需要人来做。”秦烨走上前，“仿生人内置的芯片数据全都无法读取了，我想试着置入新的程序，让他‘活’过来。”
    “缝合一会就能结束，你是准备带‘他’上飞船？”林嘉远说，“是个好办法，这样就能避开货物检查那关了，只是需要程乐配合一下。”
    “程老师很配合。”程乐是个很简单的人，没有什么坏心思，也不会去想太多。
    “小郁，你为什么管程乐叫程老师？”林嘉远摘下手套，喷了点消毒液，望向林郁。
    “他现在是华星学院的行政老师。”林郁迟疑了一下。
    “听你这么叫，我还以为他教过你呢？之前程叔叔还想让他去omega学院工作来着。”助理没有跟着来，林嘉远只好跟林郁一起收拾起来，他可不是秦烨那种没心的上司。
    “没有，我跟程，程老师是第一次见面。”林郁合上冷冻箱，一旁的秦烨敲击着键盘，一行行程序快速滚动着。
    他应该没听到吧，林郁想，这种无聊的对话秦烨会自动屏蔽的。

正文 第39章

    墙上的水波屏幕时钟始终泛着涟漪, 秦烨很专注，林嘉远收拾好东西退出餐厅，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沙发上。
    和煦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 阳台上蔫哒哒的绿植像是很久没有人浇过水了。随处可见的游戏装置和周边不难看出这里的主人是个重度全息游戏爱好者。
    另一边, 林郁和秦烨待在一块的样子居然出奇的和谐。画面蒙上一层浅色的光线，像嘉禾最近很喜欢的人物风景画。
    林嘉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他认识秦烨很早，早到那会林嘉书还没有出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嘉书的视线总是停留在秦烨身上。
    他在寻找想象之中的，那个没有分化成omega的自己。
    可秦烨实在谈不上是一个幸福的人，林嘉远很不理解自家弟弟的评价机制，成为alpha，即便高处不胜寒也是快乐的吗？
    键盘声平稳, 像奏响了一曲关于机械与生命的华章。林郁看得很入迷, 机械是冰冷的，但创造机械的人把自己的生命力赋予其中, 从此就有了不同的意义。
    他突然想到，能做出这具仿生人的人，一定拥有程乐完整的生物数据。甚至于，和他相处过很多次，对他的性格和习惯都了如指掌。
    在程乐的世界里，这种人其实很少, 能拿到身体数据的无非是体检的医院，就读过的学校, 以及……他工作的地方。
    一种不详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华星就这么大，仿生人总不可能是突破重重检查从外星球运过来的。
    “林先生, 你能过来一下吗？”程乐拉开房门，显得有些局促，眼神飘忽地望了眼林郁。
    还沉浸在琐碎思绪之中的林郁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见程乐像是有什么事情，吞吞吐吐的，便跟着他进了房间。
    说是卧室，除了一张床以外，其他部分都被巨大的全息游戏舱和道具占据了，林郁想达芙妮绝不会允许这种东西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
    “程老师。”林郁问，“怎么了？”
    “林先生，我昨天晚上我一个人想了很久，关于这个仿生人，我确实从来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但有一段时间，我经常感觉自己被人跟踪了。”程乐把椅子上的杂物通通扒拉下来，好让林郁坐下，外面的三个人里面，也就林郁最好沟通。
    “那大概是我刚回华星时候的事情了。”程乐说，“林郁，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林郁点点头，程乐到华星学院也就是两三个月前，那时候自己刚刚拿到联邦高级机甲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虽然程家很有钱，但那些跟我关系并不大，家里两个alpha哥哥都已经结婚生子在集团任职了，底下的弟弟妹妹们也很优秀，我算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吧。”程乐很客观地说，“就算取代了我，也只能从集团拿一些零花钱而已。”
    程乐的性格摆在那里，二十多年了，如果突然变得发奋图强积极向上，任谁都会怀疑。
    “会不会，是跟你和达芙妮的婚约有关？”林郁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仿生人背后的操纵者绝不只是让“程乐”去阻止一项审批表这么简单。
    “我和艾拉小姐的婚约是这两天才定下来的事情。”程乐挠挠头，之前他可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位未婚妻。
    “程老师，你家里和达芙妮年龄相仿的男性多吗？”
    听到林郁这么问，程乐脱口而出，“就是没有年龄合适的alpha才会选中我，不然——”他眼皮跳了跳，家族的成员信息是半公开的资料，只要有心去查，就很容易搞清楚这件事情。
    “可是，艾拉小姐可以选择的结婚对象很多，未必就要从我们家里找啊。”程乐还是觉得奇怪，年轻貌美出身高贵的omega，无论在哪里都是很受欢迎的。
    “大概，艾拉家族现在很需要一个殷实的盟友吧。”林郁脑海里浮现出那位分身乏术的马乔里·艾拉的身影。
    *
    “长，长官。”达勒很不想触自己上司的霉头，“一百万星币已经打到小姐账户了，可是夫人如果知道这件事情——”
    “难道要让达芙妮在外面饿死吗？”马乔里皱起眉头，“他们想让达芙妮乖乖嫁给一个beta，就不该从小给她讲那么多不过脑子的幼稚童话。”
    “程先生的父亲是联邦战斗英雄，程会长对这个侄子也很看重。”达勒说，“内部消息，程先生拥有一大笔股份，而这笔股份甚至他自己都不清楚。”
    “所以呢？”马乔里冷哼了一声，“还是改变不了他是一个平庸的beta的事实。”
    自家妹妹什么性格他再清楚不过，聪明美丽活泼勇敢，有些孤傲也是正常的，不是最优秀的男人怎么配得上她。
    “小姐的性格也太要强了些，跟alpha生活难免会有摩擦，但程先生不一样，他从不与人争执，婚后所有事情还不是小姐说了算。”达勒鼓起勇气，但马乔里仍是不为所动。
    “这些话你还是跟达芙妮说去吧，她决定的事情我也没有办法，最近你忙忙碌碌的在做什么，昨天我找你都没有找到。”马乔里觉得诸事不顺，先是温室拆除计划让整个家族如临大敌，现在又是达芙妮离家出走。
    达勒带着些忧虑说：“长官，关于温室拆除计划，一旦真的开始实施，我们在联邦的地位会很被动的，家族希望你——”
    “我们早就该做好准备了不是吗？人类不可能永远活在玻璃罩子里。”马乔里对某些人的惶恐嗤之以鼻，“我和秦烨是公平竞争关系，我不会去阻挠他做任何事情。”
    达勒还想再说什么，看着自家长官铁青的面色讪讪地闭了嘴。艾拉家的人都一样，固执，一旦认定了什么，十架飞船都拉不回来。
    桌上一家人的合影还像就在昨日，马乔里扶着小达芙妮夸张的大裙摆，所有人都在微笑。
    他叹了口气，如果妹妹永远是个小孩子就好了，这个宇宙远比所有人想得残酷，一旦长大，就身不由己。
    *
    “也许，他们不是预测到了你和达芙妮会订婚才制作了这个仿生人，而是制作仿生人之后极力推动了你和达芙妮的婚约。”林郁表情严肃了些。
    程乐越想越觉得害怕，要是他真的消失了，有谁会察觉到呢？叔叔虽然经常和他联系，可每次也不过是单方面的发布一些他认为很好的任务。比如毕业后回华星工作，比如和某个他认为很好的人结婚。
    也许就差一点，餐桌上那个家伙就会成为“程乐”了。
    “林郁，其实我在小时候，经常希望自己能有分身术。一个我很勇敢很优秀，就像秦烨他们一样，这个我出去上学，剩下的我就留在家里玩游戏。这样叔叔也会高兴，我也会很开心。”程乐突然把目光转向墙上的一幅画，那是一个男人的模样，目光坚毅，身上的战斗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我父亲。”程乐说，“他曾经是华星最好的战士，他和母亲都牺牲在二十年前那次大动乱里，叔叔和他的感情很好，也希望我长大之后能和他一样。”
    但是很可惜，自己只是一个beta，各方面都不出挑，身体甚至可以说有些孱弱。
    “程老师，我母亲从前经常告诉我，每片叶子都是不一样的，即便是长在同一根枝桠上。你不仅仅是你父亲生命的延续，更是新生命的开始。”林郁说，“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妈妈，我以后会像这个故事里的大英雄一样吗？”林郁迟迟不肯入睡，缠着母亲问个不停。
    “每个人的故事都是独一无二的，你会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林郁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希望自己是那个战无不胜的主角，所有怪兽都被斩落马下，一路过关斩将刷刷刷打到最终大boss的老巢前，在欢呼瞩目中拔出银河圣灵赐福的宝剑。
    圣光普照！！！银河圣灵，请赐予我力量吧！
    母亲听了只是笑笑，问他，“那之后呢？你要做什么？”
    林郁愣了会，有些不能理解母亲的问题，他已经成为大英雄了啊，最厉害的怪物已经被杀死了，所以故事也该结束了。
    “成为大英雄之后，你还是要吃饭、睡觉，太阳照常升起落下。”母亲摸摸他的头，“当英雄的时刻是很少的，你要先学着怎么做一个幸福的人。”
    从此，林郁心里就留下了一个印象，不管怎么样，人总是要吃饭睡觉生活的。轰轰烈烈的时刻过去了，星辰也会归于寂静，在这寂静中看到美丽，才是一生的课题。
    “你母亲一定是个很善良很温柔的人。”程乐都不记得自己父母的长相了，只能反复翻看老照片，越看越觉得不真实。
    门被轻轻敲响，林嘉远靠在门边，笑容灿烂，“无意打扰两位温馨的聊天，只是仿生人已经修好了，一起去看看？”

正文 第40章

    林郁抬起头, 正对上林嘉远似笑非笑的眸子，深得似乎能把人吸进去。
    “这么快？”程乐收拾好情绪，准备去迎接另一个自己“活过来”的事实。就好像是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仿生“程乐”站了起来, 嘴紧紧抿着，眼神带着些闪躲。
    “这也太逼真了吧。”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程乐还是有点被震惊到了, 联邦的科技发展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不是说星际战争之后科技发展停滞，这些年并没有什么突破性进展。
    “时间紧张，我编写了一套简单程序，让它跟着我们上飞船。”秦烨看向程乐，“程先生，还要麻烦你提供一下证件, 这段时间你最好待在公寓里, 不要轻易外出，学院那边我会帮你请假。”
    “好——”程乐恍惚了一下, 秦烨的意思是说，他这段时间都不需要上班了，只要安心宅在家里玩游戏就好？似乎，也不全是坏事嘛。
    程乐连忙去房间里翻找证件，外面的林郁却皱起了眉头，虽然这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但仿生人重新动起来给他的感觉并不好。
    所有人都知道“程乐”跟着他们去了启明星，这时候如果华星上的程乐出了什么事情, 岂不是……
    “我们还是拍段视频留做证据吧。”林郁提出了自己的忧虑。
    “小郁说的对，也就程乐这么容易相信别人了，要是我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仿生人取代他呢。”林嘉远挑起眉, 绕着仿生人走了一圈。
    “这就是联邦禁止研制仿生人的原因之一，机械就是机械，一旦拥有了类似于生命的东西，伦理上就会陷入混乱。”秦烨说，“这次回去之后，林郁你就先回学校吧。”
    话题转变之突然让林郁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求助似的望了眼林嘉远。
    “秦烨，小郁这个见习事务官不是做得挺好的嘛。”林嘉远轻咳一声，“古话怎么说来着，纸上得来终觉浅，多实践总是比闭门造车要强，我看这些日子小郁进步就很大啊！”
    林郁点了点头，再赞同不过。
    秦烨眼里有一瞬的失神，林嘉远趁热打铁道：“就让小郁留在你身边吧，你们也需要机会相处，多培养培养感情。”
    这下轮到林郁傻眼了，急忙说：“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郁，大哥知道你是最勤奋刻苦的，只是我的话也很有道理啊，你们——”他来回打量着两个人，心情愉悦，“婚都订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如果你想继续实习，我可以安排你去其他部门。”秦烨倒是没被林嘉远干扰到，这位老友的说话风格他早已习惯。
    林郁肩膀耷拉了下来，他还想好好研究一下仿生人，可秦烨大概只会给他安排些什么轻松的岗位。
    “回去之后再说吧。”林嘉远在中间打岔，“证件都拿到了我们就准备出发，程乐，你也要注意安全，有什么异常情况及时联系我们，来，我把我助理终端号发给你。”
    林郁抬头望向秦烨，发现他正看着自己，视线交错的瞬间仿佛有什么已经呼之欲出。
    “好。”程乐点头，这种要目送“自己”离开的感觉，相当之诡异。
    大街上雪铃木的白色花瓣落到了地上，飞车驶过，扬起一阵风。
    程乐坐在副驾驶上，手拘谨地放在身前，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异样。
    远处一辆飞车随着他们的离开悄然驶离。
    *
    【请出示证件。】
    机器人的声音被设置成了甜美的女声，林郁递上自己的证件，一道无形的光线从他脸上扫过。
    【身份验证成功，请通关。】
    跨过那条线，林郁有些想回头看看“程乐”，却还是忍住了冲动，心里有些忐忑。
    照旧是清甜的声音，听到那句请出示证件后，林郁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就看仿生人能不能通过这一关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远处的噪杂声音和太空站里混浊的空气混在一起，让人有些透不过来气。而近处，却又是那么寂静，三个人的呼吸声都萦绕在耳边。
    【身份验证失败，请转人工。】
    林郁和秦烨下意识就看了一眼对方，远处工作人员已经收到指令，正朝这里走过来。
    按理说，应该不会有问题才是啊。
    “别慌。”秦烨声音压得很低，朝林郁投去一个安慰的眼神。
    “几位旅客，现在是什么情况？”工作人员穿着深蓝的制服，太空站的一切早已交给机器人管理，除了偶尔的检修，压根不需要他们出现，他也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种突发状况。
    “这个机器人是不是出问题了，我朋友的身份验证没有通过。”林郁指了指“程乐”。
    后者很配合地做出苦恼的表情，调出终端上的太空通行证。
    “身份验证不通过？我来看看。”男人皱起眉眯着眼打量了一番，又抬头看看程乐，“应该不会啊，是不是证件太久没更新了。”
    林郁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的程乐显得很稚嫩，像是许久之前拍摄的。像他这种只爱待在家里的人，估计也不会记得每年更新照片。
    “先生，我们有急事，你看能不能下次再更新证件。”林嘉远微笑，“您看，终端号和证件号都没有错，人也还是那个人。”
    男人有些为难，林郁忙求情道：“先生，我们是真的有急事，要不您记下我们的终端号？”
    男人看了眼林郁，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下次太空航行前一定要检查好证件，别的星球太空站可不像我们这里，有些人很难说话的，到时候把你们扣下来，什么事都耽误了。”
    “谢谢。”程乐稍稍弯下了腰。
    “真没想到会卡在证件上，程老师不是几个月前才回的华星？”林郁有些疑惑。
    林嘉远说：“大概他平时都是坐程会长的私人飞船，免检的那种。”
    好在有惊无险地上了飞船，虽然遇到一点小麻烦，可太空站的工作人员完全没看出“程乐”有什么不对劲，只当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棱镜号又一次进入太空，秦烨把自己的寝舱让了出来，把程乐安置在了里面，由林嘉远看管。
    “小郁。”林嘉远敲了敲半开的门，“我方便进来吗？”
    “当然，大哥你想喝点什么吗？我们从阿利西亚带了金辉玫瑰花茶。”飞船上的资源有限，饶是如此林郁还是想尽量招待好客人。
    “你跟大哥这么客气做什么，我来找你是想说说你拜托我的那件事。”林嘉远身上的白衣一尘不染，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什么时候出场都是光鲜亮丽的样子。
    “卡特和奎克的事情？”这些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林郁差点忘了这一茬，“他们怎么样了？”
    “算不上很好，还在接受调查。”林嘉远坐在林郁对面，“伊凡·纳尔森，你应该没有见过他，曾经，他和我是同学。”
    林郁当然还记得这个名字，深宇商会的继承人，造成卡特悲剧的罪魁祸首。但他没有想到，自家大哥和这个人居然认识。
    林嘉远的记忆忽而回到很多年前，“那是很早的事情了，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转学到玛尔斯星吗？”
    林郁摇摇头，只隐约感觉，冥冥之中一切或许都早有预兆。
    “伊凡·纳尔森很有名，是个一掷千金的纨绔公子哥，虽然成绩平平，但有很多人为了钱捧着他。他的性格也就越来越膨胀，直到有一次，学校里有一个omega拒绝了他的约会邀请。”林嘉远说，“他怒火中烧，设计侵犯了那个omega，那个omega害怕极了，退了学。其实这件事情原本知道的人很少，只有伊凡和他的几个狗腿。”
    林嘉远笑了笑，“伊凡这个人是没有脑子的，他居然把这种事情作为吹嘘的资本，很多人义愤填膺，但没有证据，纳尔森会长又那么溺爱这个侄子。”
    “当时，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找到那个omega，最后让伊凡拿了处分退学。”说到这里，林嘉远有些唏嘘。
    林郁问：“大哥，那个人是你吗？”
    林嘉远摇了摇头，“虽然我也很气愤，但我并不愿意给父亲添麻烦，站出来帮助那个omega的人是秦烨。”
    林郁心里微动，有种既出乎意料又很合理的感觉。
    “那个omega后来重新回到了学校，现在也许已经有自己的家庭了。”林嘉远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伊凡离开启明星之后更变本加厉，反而害了卡特。”
    命运女神织机上的丝线总是千缠百绕，任何一个节点的去向都无法预料。
    “谁也想不到，会是这样。”林郁也觉得有点哀伤，或许对于伊凡的惩罚还是太轻了，那时他年龄尚小，受到星际法保护。
    “我是林家的养子，小时候我总是害怕自己会惹麻烦，有很多事情都成了无法弥补的遗憾。这次你托我帮忙，其实我是很高兴的，也算是稍稍填补当初袖手旁观的愧疚了。”林嘉远说，“但我没想到，这一次还是让秦烨抢了先。”

正文 第41章

    这话让林郁呆住了, 什么叫还是让秦烨抢了先，就是因为秦烨不愿意帮助卡特他们，他无奈之下才选择向林嘉远求助的啊。
    “你还不知道？”林嘉远看着自家弟弟一脸疑惑的样子, 奇道：“卡特的援助律师其实是秦烨请的, 虽然用的是社会援助的名义。”
    林郁眨了眨眼，不自觉地看向舱门外的方向，有些恍惚, 以至于林嘉远的话都记得模模糊糊，这会才想起他说自己是林家的养子。
    “我不知道，我以为他不关心这些事情的。”林郁声音有点低，那自己岂不是一直误会了秦烨，可他明明可以告诉自己的……
    想到那段时间他对秦烨的疏离和冷漠，林郁心里就有些涨, 发酸发软。
    “那家伙总是这样, 多说一句话都好像要了他的命一样，宁愿让人误会也不开口解释。”林嘉远笑了笑, 他想起林嘉书，其实这两个人的性格倒是如出一辙的倔强执拗。
    “卡特他们最后会怎么样？”林郁有些担心。
    “卡特做过的事情不多，伊凡的死也是他为了自卫，但奎克就比较麻烦了，他是星际海盗的首领，涉及多桩抢劫案。”林嘉远愿意帮忙还有另一个原因, 奎克和卡特的故事，让他莫名觉得很感动。
    脾气暴躁却一直护着弟弟的大哥, 心思敏感却对哥哥毫无保留的弟弟，这两个人之间甚至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同一个孤儿院的沦落人。
    “奎克他, 也不是坏人，只是冲动之下走偏了路。”林郁想为他辩解几句，但他们所犯下的罪行都铁证如山，即便一开始是被伊凡所害，也要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责任。
    有时候，正义是很难权衡的，宇宙中没有绝对的事情。对于卡特和奎克来说，自己是受害者，可那些被抢劫的行商，又何尝不是受害者。
    “联邦法庭陪审团会充分了解所有的前因后果，最后给出裁决。”林嘉远说，“奎克的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
    他虽然决定帮助林郁，却也不会徇私舞弊。
    “我知道，我只是希望在他出狱后，还能燃起对生活的希望。”林郁明白，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即便是万劫不复。
    “别太伤心了，至少卡特没有事，社会机构会资助他继续完成学业。”林嘉远想拍拍林郁的肩，又觉得有些不妥，就只是虚抬了一下手，“至于奎克嘛，如果他愿意，秦烨说不定愿意给他提供一份工作呢。”
    林郁眼神变了变，“军区会录用有过犯罪经历的人？”
    “小郁，没有人告诉过你吗？你的未婚夫可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好孩子，他从小就特立独行，决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他如果看好谁，就一定要把对方招揽到手下。联邦高级机甲学院不接受beta，他硬生生去要了个名额，给了华星一个学生，好像也姓林。”
    林嘉远想起秦烨杵在院长门口的样子就觉得好笑，“最后我们的老师被他缠得没办法了，这才同意看一看那个beta的简历。”
    林郁眸子黯了黯，原来那份录取通知书，是经历了那么多波折才来到自己手中的吗？只可惜，一切都化为灰烬了。
    “所以，别担心，奎克也算是是个复合型人才，又懂星际法又懂机甲，说不定等他出来的时候卡特也毕业了，他们还能在一块工作呢。”
    林嘉远的话对林郁来说算是莫大的安慰，从启明星出发，一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总算有一件能有好的结果。
    *
    “c03被启动了。”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至少他们还没发现什么，c03的数据都已经销毁了，他们即便带回去，也没什么用。”
    男人问：“随行的有一个叫林郁的omega？”
    “是的，已经查过了，是林和光的私生子，今年刚被接回林家。”
    “私生子。”男人呢|喃道：“那个孩子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但我又很确定，之前从没有和他见过面。”
    “或许是因为他的名字吧。”
    “是个好名字。”男人突然笑了起来，“那位离家出走的大小姐现在还在华星？”
    “是的，我们真的要对她动手？艾拉家族那边……”
    “观察得已经够细致了，现在或许不是万全的时机，却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一旦她离开华星，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下手的间隙了。”只有现在，她孤身一人处在陌生的星球，男人面前是一张达芙妮的近照，女孩的唇色鲜红，明艳如同盛开在阳光下的玫瑰。
    玫瑰这种花是很娇嫩的，雨一淋，那些花瓣就会散落满地。
    “可我们的资金绝大多数都来自艾拉家族，如果被他们发现就糟糕了，我们的研究还需要继续进行下去。”
    “那就别让人发现，就让这位大小姐乖乖的为我们所用吧。”男人眼里燃起异样的光彩，c03的暴露只是一个意外，更何况，c03的作用也有限。
    标号为D01的仿生人正静静待在玻璃橱柜之中，长长的睫毛垂下一片阴影，像是睡美人沉浸在甜蜜的幻梦之中。这是更加伟大的艺术品，精致美丽，犹如蝴蝶在茧中，只等待阳光照射进来的那一刻。
    男人隔着屏幕看“她”，这座地下的堡垒空气远不如华星清新，却充满了他曾经熟悉的味道。泥土、苔藓、机械碎屑和形形色色的人聚集在一起散发出的，独属于地下城的味道。
    远处御苑的残骸上已经爬满了苔藓，这座曾经居住着地下城统治者的王庭已然不复荣光。他还记得那时的场景，在资源紧张的地下城建立起这座雄伟的建筑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而民众又是多么的愤慨。
    那些身上印着联邦标志的机甲碾碎人群，鲜活的血液渗入生锈的地面，连惨叫声都没有，空气里已经满是腥味。孩子的哭泣声回荡得很远很远，仿佛人间烈狱。那些血很多天都没有干透，后来御苑被推翻，散落的砖土掩埋了一切。但时至今日，路过那里时，人们还是隐隐觉得鼻腔里满是血腥味。
    地面的青草已经长起来了，薄薄的一层，由此推测现在是这颗行星上的春天。这春天极其短暂，一场暴雪过后，稀稀落落的绿色便被掩埋了起来。
    宇宙赋予某些行星温润的气候、丰富的植被、宜居的环境。但这里，只剩下雪，一层又一层，仿佛要把整颗星球覆盖。
    “布莱克老师，有道物理题我不会。”小男孩大约五六岁的样子，脸上还沾着些疯玩胡闹过后的泥土，眼里是纯黑的瞳孔，带着一些小兽般的不安。
    新来的布莱克老师是个很厉害的人，在一颗满地都是金子的大星球上做院长，男孩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回到这么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小学里担任老师。
    但他总是能像变戏法一样从手里拿出各种糖果，有一些连商店的货架上都没有，为了拿到这些糖果，男孩装做很好学的样子前来，只因为布莱克老师说愿意问问题的孩子都应该得到奖励。
    “物理题，很好，你对物理感兴趣吗？”布莱克摸摸他的头，男孩的头发有些偏棕，很硬，像小刺猬一样。
    “我，我，喜欢。”男孩有些犹豫，眼神总是向布莱克手心瞟。
    “物理是一门很有趣的学科，宇宙中的一切都遵循物理定律。”布莱克说，“让我看看你的问题。”
    男孩调出了终端上的错题页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其实根本不喜欢什么物理，这里的孩子都不喜欢物理。他们只希望能分化成强壮的alpha，将来可以在卫队或是哪里找到一份工作。
    当警卫的话，不需要懂什么物理吧，只需要肌肉和大嗓门就好，所以他们摔跤格斗，尽情增长着力气。
    布莱克却像是司空见惯般，对着密密麻麻的错题没有露出一丝的不悦，“运动的问题，孩子，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星球并不是静止的吧，宇宙中的一切都在永恒的运动之中。”
    “可是，地并没有转啊？”男孩挠挠头，地下城的一切都是静止的，时间在这里都像慢下了脚步，每天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只是一个小孩，他就感到浓浓的失落。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布莱克苦笑，“孩子，该怎么跟你说呢？你上过地面，去过太空吗？”
    男孩摇摇头，地面很可怕，太空更可怕，只有地下城是安全的。他知道，有些星球上建起了巨大的温室，像玻璃罩子，住在里面的人一定闷极了。
    而且，玻璃是很脆弱的，想到这些，他就觉得温室也没什么好。至于太空，在男孩的想象中，就是雾气笼罩着的黑洞洞的可怕大生物。
    “你们这些孩子，连地面都没有去过啊。”布莱克的声音像是一阵叹息，地下城永远停滞不前，在这片宇宙中如同一只龟缩的小兽。
    布莱克看着男孩的黑色眼睛，“孩子，你想去太空看看吗？”

正文 第42章

    太空一望无垠, 秦烨面前的眩窗映照出奇异的色彩，那是恒星死亡前的余波，跋涉过数万光年的距离才来到这片星域。
    秦烨想, 林郁应该会很喜欢这种太空航行中难得一见的独特景观, 在启明星看火流星的那一晚，他的眼神那么亮，红色的光照进瞳孔里, 像传说中盛开在地狱黄泉边极美的花。
    但下一秒，秦烨的思绪便被拉回，他突然想起林郁有严重的空旷恐惧症，即便这些日子的旅程让他适应了一些，却也应该不太能直面这样绚丽又空荡的宇宙。
    他查看母星上的文献时发现，过去的人们对于太空充满向往, 在科学还没有建立起来的年代, 星空引起人们无尽的遐想，又给予人们无可替代的慰藉。
    但现在, 绮丽的神话故事已经褪去色彩，每一颗星球都被冠以编号，元素组成、地形地貌甚至于高清三维图片都可以在星网上查询到。失去神秘面纱之后的宇宙是空荡而危险的，流星碎片从遥远的星系角落而来，太空垃圾遍布每个有人类定居的星域。
    与这种空寂相比，土地才是安全感的来源。
    生活在地下城的人往往患有更严重的空旷恐惧症, 连地面上过于强烈的光线都足以让他们眩晕。林郁的表现无疑已经是其中的佼佼者，这些天的旅行中, 除了在裸|露的冰川下有轻微的不适症状以外，其余时间他都表现得很淡然。
    背后的舱门紧紧关闭着，不知道林嘉远在里面正说着些什么, 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青橘味道。阻隔贴挡住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信息素外溢，剩下的那一点几乎感觉不到，只是因为他和林郁的基因匹配度足够高，才能嗅到。
    【跃迁倒计时，3，2，1】
    秦烨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莫名想到那个词——逐影。追逐着时空残骸的影子，在这辽阔的宇宙里，寻找家园。
    逐影之人，应该都是孤独的吧。
    棱镜号再次停泊进熟悉的港湾，林嘉书站在玻璃窗前，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即便那张脸几乎是模糊不清的，但他能想象出那人眉飞色舞的样子。
    “嘉书，长官那边有新任务，你和我一起去吧。”克里斯对这个中心里唯一的omega很有好感，但林嘉书对他总是礼貌而疏离的。
    “好。”林嘉书回过头，没有经过修饰的脸素净而美丽，这种美丽却恰恰是他所不喜欢的。
    “长官这次出去的时间可真够久的，我看莱利都快要忙疯了，上学那会我就劝他来医学系，非不听。”克里斯摇摇头，他所追求的是准点下班后的休闲生活，实在不能理解莱利累死累活地加班熬夜。
    “莱利先生很适合事务官的工作。”林嘉书声音很轻，这些天他一直在想林嘉远的话，越想却越是不明白，仿佛置身云雾之中。
    最后索性什么都不去想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认命了，人可以跟人斗、跟自然斗、跟宇宙万物斗，却唯独争不过自己的命运。
    至少林嘉远回来了，他们可以一起回家给嘉禾过生日，他不想单独面对那张笑靥如花的脸，那双和母亲有七分像的眼睛。
    他没有想到，自己对于嘉禾的危机感，居然超过了秦烨。
    距离渐渐拉近，林嘉书澄澈的眸子望过去，有些惊讶于一个熟悉的面孔。其他三人脸上都难免带着些旅途过后的疲惫，唯独最后那人精神奕奕，不见半分疲态。
    封闭的会议室里，气氛有种诡异的拘谨。
    “仿生人？”克里斯紧皱着眉头，这种小说里的设定真的会出现在现实当中吗？
    林嘉书坐在他身边，他和“程乐”也见过几面，单论外形的话确实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仔细看神情不难发现，这个“程乐”的眼神很空洞，是一种没有任何情绪的呆滞。
    林嘉远打了个哈欠，一路上他守着“程乐”也没休息好，算起来已经连续工作好几天了，就是个铁人也会觉得累的。“你们拿去做初步检查，之后的事情等我醒过来再说，莱利，给我准备一间高级休息室。”
    莱利的声音闷闷的，有种上火的感觉，“我们这没有高级休息室。”
    林嘉远抬头看他，无奈地说：“普通休息室总有吧，再不成给我张床，能睡觉就好。”他以前居然没发现自己的小学弟如此之记仇。
    莱利正不情不愿地准备开口，林嘉书突然说：“去我房间吧。”
    不等林嘉远有什么反应，秦烨已经起身，“就这样吧，克里斯你去准备仿生人的检查，数据出来之后再开会。”
    “长官，你是不是也很久没休息了，休息室已经准备好了。”秦烨眼下有淡淡的乌青，莱利就知道，这人只要一碰上工作，就什么都不管不顾。
    他身后，林嘉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没事，先去仓库看看泽塔，你带着林郁去歇会。”秦烨大踏步离开了会议室，直到他的气息消散，林郁才问，“泽塔是谁？”
    “他最常用的那架机甲。”林嘉远声音里依旧带着些混不吝的味道，“小郁，别的大哥不敢保证，但秦烨在外面是绝对没有其他omega的。”
    林郁咳了一声，他就知道林嘉远嘴里没什么好话，只能装作没听见，乖巧道：“大哥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之后还有很多事情呢。”
    这下轮到林嘉远难得的沉默了，直到克里斯满腹疑惑地领着“程乐”离开，莱利和林郁也走出会议室，他才挪动了脚步。林嘉书在医疗中心工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这还是他第一次邀请人去自己的房间。
    林嘉远知道，其实自己这个弟弟比秦烨还要难伺候多了，从来不喜欢别人踏足他的领域。即便是在家里，他的房间也是不许家务机器人进入的。
    不知所措这种情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了，他挤出一些笑容，对林嘉书说，“我们也走吧？”
    *
    “林郁，你这次任务很辛苦吧，人都瘦了。”莱利对长官的未婚妻油然生出一股敬佩之情，他从前只是觉得林郁性格沉静，现在更加多了几分坚毅。一个几乎没有上过太空的人，跟着长官来回奔波，没有半点怨言。
    林郁伸手摸摸自己的脸，他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觉，其实任务也谈不上辛苦，许多时候他只是旁观者。虽然他也想更多地参与进去，可一是没有机会，二是怕暴露自己的身份。
    “莱利，你看上去也瘦了，要注意休息。”林郁知道他们在奈非丽星球上的经历，想来莱利这些日子也是非常繁忙的。
    “这都是我分内的工作。”莱利低下头看了看终端，脸色就有些不好，眼神也多了几分闪躲。
    林郁有些奇怪，问：“怎么了，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没什么。”莱利挠挠头，“林郁，要不你先去休息吧，泡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太空旅行可是很辛苦的，你有犯空旷症吗？克里斯现在在忙，中心还有其他治疗师，休息好之后可以去做个精神按摩，心情会好很多的。”
    莱利突然变得絮叨了起来，更加让林郁觉得奇怪，“到底怎么了，是跟我有关的吗？”
    莱利抿了抿嘴唇，他的撒谎技术从来不过关，面对omega灼灼的眼神，只好道出真相。“林郁，你千万别觉得有什么，长官这个人对下属的要求确实太高了，你才实习，能完成这趟旅程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显得有些犹豫，咬咬牙说，“长官说你可以结束见习事务官的工作了，继续回到omega贵族学院去，还是换个岗位都随你，你愿意的话可以朱丽叶那里，她也很喜欢你，那份工作也比较轻松……”
    莱利越说越觉得太残忍，谁不知道林郁就是冲着长官来的，重要的不是工作，而是可以见到自己的未婚夫啊。长官这样做，跟明晃晃地拒绝omega的示好有什么区别。
    果然，林郁一下子变得失望起来。莱利安慰道：“事务官的工作很辛苦，长官也许只是怕你会累到。”这话过于苍白无力，因此莱利自己也觉得很心虚。
    “莱利，你说的仓库在哪里，我可以去见见秦烨，当面和他说话吗？”林郁不想就这么放弃。
    “仓库就在地下。”莱利犹豫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我可以给你权限，但你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林郁点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一下子刺痛了莱利的心，多好的omega啊，为什么长官就是不懂得珍惜呢，难道爱情里愿意付出一切的人终究会是输家？
    他不禁想起自己从前也是这么的单纯和执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送林郁的背影离开。银河在上，但愿他们会有一个好结果吧。
    月光洒在这片土地上，虽然已经是经过穹顶过滤后的柔软光线，但依旧皎洁明朗。扎根深处的树已然郁郁葱葱，绿色的叶子上泛着光。

正文 第43章

    房间的风格和主人很类似, 没有添加过多的程设，桌上的白瓷瓶里插了一朵紫色的小花，颜色很淡, 让踏进这里的人有种误入禅房之感。
    林嘉远有点怕自己身上沾染的灰尘会落在地板上。
    “你去洗澡吧。”果然, 林嘉书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没有往他身上洒消毒液已经是非常客气了，他拿起架子上的文件, 并没有再往里走，而是折返回门口，“我去工作了。”
    空气顿时就安静了下来，空气里的山茶花味道并不明显，这种花看上去极热烈，香气却又很淡。
    林郁乘着玻璃电梯往下, 复杂的电路结构像某种大型机甲的内部的构造, 最后缓缓停在一片黑暗的区域，远远看去, 只有一点灯光亮着。
    他继续往前走，在这种范围内，秦烨已经早就感知到了有人出现。小山般的机甲在地面上投射下巨大的阴影，秦烨就站在那片阴影中。
    泽塔是希腊字母表中的第六个字母，林郁不知道这个符号在秦烨看来代表着什么。他只是走近，就像在靠近既定的命运。
    林郁的出现并没有让秦烨感到惊讶, 他早就察觉到omega那脆弱面孔下是一颗坚韧的心脏，像竹子, 那么细长，一阵风吹过就摇摇晃晃，但根却早已深深扎进了地底。
    机甲损毁得很严重, 秦烨摸着外壳，就像在抚摸自己心爱的孩子。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秦烨转身，从林郁眼中捕捉到那份惋惜和遗憾，他问，“修不好了吗？”
    “维修师已经尽力了，明天泽塔会被送去拆除外壳，有用的部件会被留下，装载在其他机甲上。”秦烨指着一块磨损严重的金属板对林郁说，“这是从我的第一架机甲上拆下来的，十多年了。”
    “你的第一架机甲，叫阿尔法吗？”林郁猜想，说不定这人就是按希腊字母表来给机甲命名的，也算是很偷懒的方式。
    秦烨笑了笑，像是知道林郁在想什么，轻轻摇头道：“不是，我的第一架机甲也叫泽塔，我母亲的家乡在泽塔星，我在那里长大。”
    林郁对那颗星球的印象不深，只知道是一颗很遥远的行星。在他的想象中，秦烨倒不是会怀念童年的人，但今天的他似乎格外感性，和平常的感觉有些不同。
    两人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好半天林郁才鼓起勇气，趁着秦烨现在心情好像还不是很糟糕，态度也柔软，抓紧时间提出自己的诉求。
    “秦烨，我——”
    “我不想回学校，也不想换岗位，我能继续做你的见习事务官吗？”
    这话一说出来，林郁就觉得耳垂开始发烫，一圈一圈持续升温。明明只是很普通的意思，为什么一开口就像变了味呢？
    “为什么想做我的见习事务官？”秦烨把“我的”两个字咬得很重，眼底带着一些细细的探究，好像要把人吞进深不见底的潭水中。
    为什么？当然是想查清楚那么多事情，找到父母去世的真相，找到真正的凶手，再伟大一点，就是为联邦为人类做一点事情吧。但这些话又是那么难以说出口，林郁不知道秦烨会不会相信，他想留在这里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很简单，并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小心思。
    “因为我想让父亲和家人认可，你知道的，我是从外面被接回家里的。”林郁想了半天，觉得这个说法还有几分可信，也符合自己目前的人设。
    秦烨眸子黯了黯，似乎有点失望，又追问道：“只是这样？”
    林郁攥紧了手，嘴唇抿得紧紧的，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吗？
    “还，还有……”林郁感觉自己的舌头打结了，面对秦烨的目光整个脑子就好像过载般陷入了罢工状态。
    距离好像又拉近了些，海风的气息不知道是从哪里吹过来的，逐渐浓郁，就好像回到了母星上，一眼望不到头的蓝。
    林郁对这方面实在太过迟钝，过了好久才意识到那是秦烨信息素的味道，他的脸刷一下红透了，好心提醒，“你的阻隔贴是不是掉了？”
    秦烨转过身，露出脖颈上粘得严严实实的alpha专用气味阻隔贴，林郁更觉得奇怪了，什么牌子的，质量这么差。
    信息素的味道似乎在往身体里钻，林郁下意识想退后，却突然被秦烨拉住手腕，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泛起一片红痕，距离再次被拉近，呼吸声似乎都萦绕在了一起。
    秦烨眼睛有点发红，目光发烫，盯住了林郁，声音也透着股沙哑的味道，“你真的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联邦上的每一个omega都会接受专门的生理课程学习，对于alpha的信息素，有种本能的回避，这是一种后天养成的保护机制。
    林郁咽了咽口水，喉结微微一动，眼神干净得像刚刚从泉眼里冒出来的清水。秦烨早就发觉，omega有时候会刻意露出这种懵懂到有些愚蠢的眼神，好像这样就可以掩饰住什么。
    “我在易感期。”秦烨一字一句，仿佛砸在了林郁正迷糊着的大脑里，一瞬间的清明过后，omega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腺体。
    他想到了在棱镜号上看过的视频，一种不详的预感随着体温的缓慢升高浮现心头。
    “你没有打抑制剂吗？”林郁有些想挣脱，但alpha的力气很大，手腕上有些发疼。
    秦烨摇摇头，“你不知道，omega见习事务官要负责缓解长官的易感期吗？林家送你来的时候应该早就说过了吧。”
    林郁顿时多了两分恐惧，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但秦烨不可能撒谎，是不是林家默认他已经知道了，还是——这是某种约定俗成的惯例。
    太空，好黑暗。林郁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不需要准备什么。”秦烨的手依旧强势地扼在那截皓腕上，声音带着蛊惑，易感期是这样的，林郁记得视频里的alpha眼睛也发红，就好像服用了某种禁忌类药物一样。
    林郁不知道秦烨现在还有几分理智，再冷静的人，也没法抵抗生理冲动吧，他想起自己发｜情期的时候，甚至能做出强｜吻上司这种事情，这是他平时想都不敢想的。
    地下空间寂静无声，只有秦烨的声音回荡着，他说，“看上去你的腺体已经准备得很好了，平时也应该做好避孕措施了。”！
    林郁听到重重一击声音砸在心头，他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咬腺体会怀孕？”
    秦烨好像也被他弄得一愣，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点了头。
    理智告诉林郁这是不科学的，但信息素浓度的升高又让他晕乎乎的，他就不该逃掉所有生理课程，以至于连这样基础的知识都不明白。华星是个保守的星球，布莱克老师又是很传统的人，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几乎没有任何涉及AO方面的东西。
    林郁觉得自己的手已经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了，他知道omega很容易怀孕，但不知道竟然会这么容易，难怪大家都说omega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
    “那我们之前……”在阿利西亚，在棱镜号上，为了缓解自己的发情｜热，秦烨不止一次地往他的腺体里注入过信息素。
    “该让克里斯给你做个全身检查了。”秦烨郑重其事，摸了摸林郁的额头，“体温好像有些偏高，怀孕的时候也会有这种症状。”
    林郁差点瘫倒在地，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自己的体温确实比平常高，小腹处也酸酸涨涨得不舒服。
    他下意识就摸上自己的小腹，很平坦，但大脑却控制不住地思考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的可能性。一个活生生的胚胎，银河啊，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吗？
    “秦烨。”他的声音里带着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哭声，“我好像有点想吐了。”
    *
    白色的纱帘挡住了绝大部分光线，林嘉远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疲倦已经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里溜走。
    神清气爽，尤其是看到房间内的那个人影之后。
    空气里山茶花的气味开始变浓，有时候他也会想，是不是自己和林嘉书的基因匹配度很高，才会如此敏锐地捕捉到这种极淡的花香。
    这种猜测是无益的，于是他也只是露出一丝苦笑，翻过身去。
    这一点细微的动静并没有逃过林嘉书的耳朵，他转过身来，声音很轻，“你醒了？”
    林嘉远一副才睡醒的样子，大咧咧地从床上爬起来，又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他原本只是打算睡在沙发上的，大概是困倦让大脑停止了思考。
    “让家务机器人进来换新的床单吧。”
    林嘉书放下手里的茶杯，未置可否，这些年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了。
    “你们——”
    “嘉禾——”
    林嘉书刚想开口，看到林嘉远的口型，又沉默了下来，“嘉禾怎么了？”
    林嘉远想了想，还是说，“嘉禾生日那天，叫林郁一起吧。”

正文 第44章

    气氛陷入了尴尬, 空气的香味好像都凝固了，手指轻轻一戳，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体面就碎了一地。林嘉书没有回应, 没有谁比林嘉远更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林郁, 就算没有秦烨，他也不会对这个地下城长大的私生子有任何好感。林郁的存在就仿佛明晃晃地昭告着，这是一个多么虚伪又冷漠的家庭。
    “林郁他是无辜的。”林嘉远开口, 声音透着股惆怅，“我们都没有选择，不是吗？”
    如果可以，他不想成为林家的养子，林嘉书不想分化成omega，林郁也不会乐意做一个私生子, 他们从来都没得选。
    “为什么？”林嘉书问, “为什么你和嘉禾都会喜欢他？”
    “小书，是你一直把嘉禾推开的。”林嘉远叹了口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理解林嘉书的痛苦，也希望他能从对过去的执念中走出来。宇宙很大，人生却又很短，弹指一挥间，那些放不下的终究都会随着时间逝去。
    林嘉书似乎并不想聊这个话题, 他的指尖陷入掌心，微微的刺痛感弥漫开来, 满是苦涩的味道。他的世界好像一直在下雨，滴答滴答没完没了，而屋檐下陪着他等雨停的人, 似乎也要离开了。
    危机感，从林郁出现的那一刻就萦绕在心头。
    “你也觉得林郁更好，是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输了，只剩下一些不甘心，不甘心突然出现的人打乱了一切，不甘心他一直追求的东西就这样被人夺去。
    “小书，我从来不会拿你跟任何人比较。”
    天暗了下来，白色的窗帘随着风轻轻摇曳，想到在华星上，林郁和秦烨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心里顿时也生出一股苦涩。难道基因匹配度真的有那么神奇，能让两个人的关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天翻地覆。
    “你很聪明，你什么都知道。”林嘉远说，“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离开，所以在最后，你改掉了去科研中心的志愿。”
    他还记得，自己是多么高兴林嘉书要去中心工作，为了争取一个omega的岗位，他又付出了多少努力。他帮着林嘉书劝说林和光，又再三保证会照顾好林嘉书，最后得到的却是秦烨一通轻飘飘的电话。
    【不是你让人找莱利，安排林嘉书进医疗中心的吗？这种事情，下不为例。】
    林嘉书的入职手续已经完成，木已成舟，他站在军区外看着淡紫色的晚霞，明知道那是虚假的天空，却还是凝视许久。星空的美丽到底是来源于真实还是绮丽，他有些弄不明白。
    很多事情大家从来心知肚明，可一旦说开，就好像扒掉了树皮，露出里面脆弱的白色躯干，大树就会迅速枯萎死去。
    “你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林嘉书看着窗外，有些不愿直视林嘉远的眼睛。
    林嘉远勉强笑了笑，“只是在华星上，见到林郁看秦烨的眼神，突然想起，你从来没有那么看过我。”你的眼神总是飘得很远，落在一旁的秦烨身上，有时候明明距离很近，却又像相隔千里。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这么感性，或许是因为看到秦烨这家伙都有了那么点感情萌发的影影绰绰的兆头吧。
    林嘉书的眼神垂落在地上，木质的纹理一圈又一圈，像涟漪般泛开，心里有些无措。这样的林嘉远和平时太过不一样，就好像把那层面具撕开了，露出最真实的模样，可这幅样子恰恰是他不愿意面对的。
    林嘉远也觉得有些过了，再说下去，自己就好像是个被抛弃的怨妇来讨要说法一样，实在是给alpha丢人了。从心脏深处溢出的酸楚弥散到身体的每个细胞，大脑在疯狂叫嚣着，理智死死压抑住膨胀的情感。
    “林叔叔说，我也该结婚了，omega贵族学院的苏小姐和我很适合。原本，我也不是林家的人，结婚之后就打算搬出去了。”林嘉远死死盯着那张有些苍白的脸，好像要刺穿什么似的。
    他的父亲是林和光的老战友，两家关系一向很好，父亲去世后林和光自然而然收养了他，却也没有办什么正式的手续，只是作为临时监护人。他已经成年很久了，早该从林家独立出来。
    恩情归恩情，血缘却又是另一回事，真论起来，自己还不如林郁。
    地下的空间里，空气总是带着厚重感，秦烨扶着林郁，复杂的情绪随着易感期的到来越发强烈。
    “你究竟是谁？”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过林郁是不是也被仿生人取代了。
    许许多多事情浮现在心头，林郁眼睛睁得很大，黑瞳里泛着一点淡蓝色的光，很无辜的样子，像是不明白为什么秦烨会突然这么问他。
    “应该没有一个omega会不知道，完全标记才能怀孕吧。”秦烨的眼神像利剑刺透了林郁伪装的表现，“你是一个beta？”
    这也是完全不合理的，因为眼前的人确确实实是个会释放信息素的omega，仔细闻还能嗅到空气里的青橘味道。
    林郁咽了咽口水，突然感觉冰冷的手术刀已经架在了脖颈上，他会被削成一片一片的样本，就好像那个仿生人一样。
    “我是omega，我有腺体的。”林郁声音显得有些气虚。
    “你之前不是很希望怀上我的孩子吗？”秦烨看着他明显发白的脸，“那支药，在黑市上才能买到，费了不少工夫吧。怎么听到可能会怀孕，你会这么害怕？”
    秦烨还记得那本《Omega生子指南》，绿色的封面，林郁惊愕的表情，漫天飞舞的玫瑰花瓣，就好像从那时候起，他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他不相信二次分化能让人脱胎换骨，而那个离谱的猜测越来越强烈，像有一千架战鼓在心头敲击，震耳欲聋。
    “我没害怕，只是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没反应过来。”林郁充分演绎了什么叫死鸭子嘴硬，还梗着的脖子是最后的倔强。
    “林郁。”秦烨突然叫他，让林郁又是一惊，两个人之间已经是远小于正常社交距离，而秦烨忽然间变得有些温情的眼神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不会让你再次陷入危险之中。”
    林郁抬起头，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里。秦烨的嘴唇原来很软，他迷迷糊糊地想，上次发|情期的时候，尽顾着掠夺信息素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亲吻的滋味。
    *
    林嘉远不知道是该抬脚就走，还是选择从窗户边直接跳下去比较好。他当然知道，想从林嘉书嘴里得到句软话是很不容易的，但听到他那么淡淡然地说出“新婚快乐”，无名的怒火还是在身体里乱窜，快把理智都给烧断了。
    “苏筠确实很适合你。”
    “是啊，又漂亮又有生活情调。”林嘉远撑着一口气推开房门，甩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吧，我去克里斯那里看看进展。
    下了楼，他胸中那股闷气还没散出来，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简直幼稚得跟小孩一样。站在楼下缓了半天，也没见任何动静，只有一只哨兵机器人默默过来验证他的身份。
    于是林嘉远在屏幕上看到自己那张明显带着不悦的脸，学了那么多年的喜怒不形于色都好像被狗吞掉了，只剩下一肚子气。
    “林少将，现在不是工作时间。”莱利皱着眉头给他开门，“克里斯还在实验室里，数据还没出来，你要不要明天再——”
    “秦烨在哪？”林嘉远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同于平常的松弛。
    “长官大概还在地下仓库吧，林郁也在那，你找他有什么事吗？”莱利实在不想休息时间还被占用，只希望快点打发走林嘉远。
    “他们俩是连体婴儿啊，怎么天天在一块。”林嘉远没好气，“他们俩算怎么回事，秦烨之前不是不想娶我弟弟。”
    “应该是林郁的痴心感动了长官。”莱利觉得林嘉远也挺奇怪的，长官之前是不想娶林郁，可林嘉远之前可是一心盼着长官娶林郁啊，几次三番在秦首长面前告状，不都是他做的吗？
    “胡说八道，痴心能感动别人的话，我不早就……”他及时闭了嘴，脸上表情有些讪讪的，又搭上莱利的肩膀，惹得事务官一阵嫌弃。
    “莱利，我知道你一直因为优娜的事情生我的气。”
    这个名字一出，莱利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很精彩，身体也僵硬了起来。
    林嘉远不管不顾地说，“当时你很喜欢那个女孩，她却私底下来找我，一边享受着你对她的好，一边想攀上其他alpha。我怕你伤心才一直没告诉你真相，莱利，这个黑锅我可是结结实实背了许多年。”
    莱利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在印象里，优娜是那种再单纯不过的omega女孩，就像一朵纯白的水仙花。优娜和他分手的时候，他几乎是万念俱灰，直到后来听说有人见过优娜和林嘉远私下里约会，他当场气到晕厥。
    林嘉远的手段他是知道的，也难怪优娜，那么年轻单纯的omega，自然很容易被骗。所以他并不怪优娜，只是恨林嘉远这么没有底线。
    “你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这些？”
    林嘉远拍拍他的肩膀，“这么好的晚上，不应该只有我一个伤心人啊。”

正文 第45章

    空气里信息素的浓度在极速升高, 混合在一起，像华星人夏天会喝的橘子味海盐汽水，咕噜咕噜冒着气泡。林郁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缺氧让大脑的思考速度慢了下来, 残存的一些理智又趋向于那个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答案。
    秦烨这么可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就算怀疑他是仿生人，也比认为他是那个早就已经“死去”的林郁来得现实。
    “唔, 要闷死了。”
    Omega的反抗有些无力，秦烨往后退了半步，两个人的脸上都挂上了绯红的色彩，璀璨如朝霞。
    林郁擦了擦嘴，好像有点破皮了，上次他在发|情期的时候, 可没有这么——激烈。而抬起头看到秦烨眼神的那一秒, 他又愣在了原地，几乎可以确信, 秦烨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可是，自己明明伪装得很好啊。
    和地下室里升温的旖旎气氛不同，地面上的两个人各怀鬼胎，杯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真的没有酒吗？”林嘉远不甘心地咽下了杯中无味的液体，这样的夜晚不能痛痛快快醉一场，简直是浪费。
    “后勤那里应该有料酒。”莱利状态看上去比他好多了, 除了脸上肌肉的走向稍稍有些提不起来的意思，至少眉头还是舒展开的。
    “莱利, 你真的越来越无趣了，对了，优娜后来还有找过你吗？”林嘉远半靠在椅子上, 打开的天窗上有流星划过，他看得入神，“真怀念那时候啊，你还是个可爱的新生，秦烨呢，整天跟马乔里较劲，两个人明明都不是一届的。”
    大学时光总是令人难以忘怀的，莱利叹了口气，“其实优娜的事情我早就放下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也不喜欢优娜那种omega，只是面子上一直过不去。”外界盛传是林嘉远撬了他的墙角，即便他是个再情绪稳定的beta，也不能忍受这种屈辱。
    林嘉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所以，这些年你一直是刻意针对我的？”
    莱利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水，冰块在杯子里晃来晃去，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你这个记仇的性格倒是一点没变，是跟秦烨学的吧。”林嘉远笑了笑，“有一次我弄坏了他一个机甲模型，很小一个，他气得好几个月没理我，我买了好几个限量版模型赔给他都没用。”
    “那个机甲模型是一个学生送他的，亲手做的，也是限量版。”莱利想了想，确实有这么回事，“就是华星机甲学院那个林郁。”
    “不会吧，这么巧？”林嘉远皱起眉，“秦烨特招那个beta，是不是对他有意思啊，他不会拿我弟弟当替身吧，看不出来他原来是这种人……”
    “长官才不会。”莱利打断他的话，作为一名称职的事务官，他必须在外人面前维护长官的名誉，“他对那个beta只是单纯的欣赏，仅限于学术领域。”
    林嘉远啧了一声，“这都多长时间了，两人怎么还不上来，我们林家的家风可是很保守的，不鼓励婚前那什么。”
    莱利觉得这人的脸皮也是厚到一定程度了，上次舞会的事情他可没有忘记，虽然林郁下去了这么久，他也有点疑惑。
    “我之前看过一篇论文，说基因匹配度高的alpha和omega长期待在一起，就能提升双方的好感度。”莱利说，“林首长送林郁来这里实习，的确是高瞻远瞩。”
    “还有这种说法？”林嘉远半信半疑，觉得这更像是三流情感网站上刊登的文章。他和林嘉书少说也相处二十年了，怎么一点用没有。
    “你今天到底为什么突然找我说这些。”莱利总算想起这人来的莫名其妙，“你也会遇到感情问题？”
    在莱利的印象中，这位学长从来都是万花丛中过，犹如一只会开屏的雄性孔雀，不往外散发荷尔蒙就浑身不痛快。他一直很受欢迎，这一点毋庸置疑，光莱利记得的绯闻对象，就有好几位以美貌闻名的omega。
    “在你眼里学长到底是什么人啊，我是个有血有肉的alpha，为什么不能有感情问题。”林嘉远做伤心状，“如果我说是，你会去找瓶酒来吗？”
    莱利大事务官拍了拍林嘉远的肩膀，以示安慰，底线却是毫不退让，“学长，我们这真的没有酒，你如果实在想喝，我让机器人送两瓶料酒来吧，是阿利西亚产的高端厨房专用款。”
    林嘉远想了想，觉得喝料酒听上去实在不是一个帅气alpha会做的事情，只能长叹一口气。
    “学长，是谁让你这么伤心啊？”莱利燃起了一丝八卦之心，内心深处还带着那么点幸灾乐祸，从来只有林嘉远对他落井下石，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林嘉远吃瘪。
    “你小子，不但不可爱了，甚至还有些面目可憎了。”林嘉远作势捏起拳头，手腕上的终端却突然响了起来。
    他有些不悦地打开消息提醒，这会都已经是休息时间了，他是向来不主张工作时间以外和同事联系的。
    只是一眼，林嘉远的脸色瞬间凝重。他的喉咙有些干哑，声音像是卡住了，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达芙妮和程乐都不见了。”
    *
    华星，雪玲木的花期还没过去，程乐鼻子发痒，只能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旁边的达芙妮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尽管她在omega中属于体能不错的那一类，却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惊心动魄的事情。
    过了不知道多久，两人心跳才稍稍平稳了些，达芙妮小声问，“他们不会追上来了吧？”
    “放心吧，我们把终端都扔了，华星这么大，他们找不到的。”程乐比达芙妮高出一小截，此刻他虽然心里还在打鼓，却也努力在omega面前表现得镇定，不然的话，只会让达芙妮更加害怕。
    “没有终端，我们怎么联系家人。”达芙妮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也没有钱了。”而外面的一切，都是未知的，他们无法分辨敌人与朋友。
    误入原始森林的两只小兔子，虽然暂时逃离了猎人的视线，却又陷入了新的困境。
    这下程乐沉默了好一会，他原本根本不准备出门的，是叔叔要他必须在达芙妮面前展现出东道主的热情，力求扭转达芙妮对他的负面看法，促成这段姻缘。
    于是他也只能捧着叔叔预订上门的花，敲响了达芙妮的酒店房门。
    里面寂静无声，无人应答，程乐觉得很奇怪，楼下的机器人明明告诉他达芙妮没有出去过。他正准备离开时，却听到里面一声东西坠地的响声。
    “艾拉小姐，你没事吧，需要帮助吗？”
    程乐在门口徘徊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房门，门居然没有锁，他的惊讶还没有过去，眼前的一幕却更加惊悚。
    两个达芙妮·艾拉！！！
    一个达芙妮正紧紧捂着另一个达芙妮的嘴，地上的玻璃灯罩碎片闪闪发光。
    “秦烨他们每天都会和我联系，你哥哥发现你不见了也会第一时间派人来找的，我们只要苟住，就一定能安全回家。”见达芙妮有些不解，程乐又解释道，“有些多人战斗游戏，赢的往往不是一开始就崭露锋芒的那些玩家，隐藏实力等待时机也是很重要的。”
    达芙妮不觉得他们两个人有什么可隐藏的实力，但目前的情况，除了听程乐的，她也没有其他办法。好歹，这个看着平平无奇的beta从仿生人手里救了她。
    程乐觉得这件事情足以刻在自己的墓碑上，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居然敢对一个陌生的仿生人动手。虽然，两个人都差点被抓住。
    “那个东西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达芙妮有些好奇。
    程乐想了想，很诚实地说：“你的眼神更凶。”
    阳光洒进建筑的缝隙里，达芙妮的金发很漂亮，虽然现在有些乱糟糟的，像个落难的公主。她难得的沉默了一会，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反而是主动问程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们现在还搞不清楚那些人的势力到底有多大，所以一切都要小心，不要引起注意。”程乐想了想，“他们的目的是为了让仿生人取代你，现在事情暴露了，外面一定有很多人在追杀我们，我们得去一个隐蔽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暂时躲藏起来。”
    高高的建筑物亮起了灯，达芙妮突然觉得有些想家了，鼻子酸酸的，许许多多的委屈直往上翻涌。她漂亮的裙子脏了，脚也扭了，这会脚踝还肿着，身上连一分钱都没有，华星这么大，可哪里又有容身之处。
    见达芙妮眼眶有点发红，程乐又慌了，“你别着急，你哥哥一定很快就会来找你的，我们只要坚持一晚上，可能只需要几个小时——”
    “我们现在去哪？”达芙妮声音有些哑。
    “这里是华星主城区的边缘地带。”程乐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居然还露出了笑容，“我知道我们该去哪了！”

正文 第46章

    信息素的味道铺天盖地, 一旁的莱利是个beta，天然不受这些干扰。林嘉远却是停住了脚步，脸上有几分尴尬, “你去吧, 我就在这里等你。”
    莱利觉得这人真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只是情况紧急，他就也没说什么, 大踏步往前去找秦烨和林郁了。
    “长官！”莱利吼了一嗓子，地下仓库里那点旖旎的氛围顿时散了个干干净净，林郁忙摸摸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秦烨倒还是很镇定的样子，转过身来问，“怎么了？”
    “华星上出了一点事情。”莱利脸色有些不好, “达芙妮和程乐都失踪了。”
    秦烨的眉一下子皱了起来, 林郁也有些担心，达芙妮是个omega, 程乐是个喜欢宅家的beta，两个人的战斗力都有些堪忧。
    “先让严队长去华星。”秦烨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管抑制剂，很熟练地注射进手臂静脉里。
    林郁看呆了，原来秦烨一直随身带着抑制剂，那刚刚算什么, 趁火打劫？林郁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一定的冲击，关于秦烨的认知仿佛一直在被推翻与重建。
    透明的液体被推进身体里面, 即便再没有生理常识，林郁也知道，抑制剂的起效不会如此之快。但秦烨已然恢复了平时冷静的样子, 那只能说明，易感期根本没有给他造成什么困扰。
    “小郁。”林嘉远看到他，眉头微皱，真有点家长的气派，林郁心里咯噔一下，像做错了什么似的，一下子紧张起来。
    “大哥。”
    见弟弟还是那副乖巧的样子，林嘉远轻咳一声，“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顿了顿，他又开口道，“你还小，又是个omega，要懂得保护自己。”虽然知道自己这话说了也是白说，但总归见到林郁和秦烨在一块，他还是不禁生出一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惆怅。
    “我——”林郁这才发觉空气中久久不散的信息素味道，耳根一下子红得发烫。
    暗下去的灯光又重新亮了起来，蓝色的三维屏幕光线和缓，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深。
    “莱利，我有什么能帮忙的吗？”林郁总算看到一个人影，忙挡在他身前，莱利的眼里有些憔悴，勉强打起精神来，“今天已经很晚了，你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也是明天的事情了，有严队长在，不会有问题的。”
    林郁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间还亮着的办公室，有些迟疑。
    莱利推了他一把，招呼一个机器人送林郁回自己的休息室，“明天一早我会去叫你的，现在你还有六个银河标准时的睡眠时间，不要再浪费了。”
    林郁这才跟着机器人离开，也许是真的耗尽了体力，一沾到床，意识就变得迷离起来。深紫色的云雾从天边升起，三轮月亮依次排开，光芒越来越黯淡。
    林嘉远推开窗，这里从来没有劲厉的风声，月光岑寂。
    微风从远处袭来，他问秦烨，“真的不跟小郁告个别？”
    想象之中冰冷的回答没有响起，秦烨沉默了一会，说，“告诉他的话，就没法离开了。”
    林嘉远扬起一丝笑意，像是有些感慨，“其实我挺好奇，你对他的态度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大的改观。”
    秦烨没说话，站起身来，剪裁利落制服紧贴着肌肉，斜了林嘉远一眼，“这种时候了你不会还要跟我聊八卦吧？”
    “我们是好久没有一起合作过了，有时候我都忘了，自己也是从训练营里出来的。”林嘉远说，“那会我可是最受欢迎的，所有人都想听我讲的故事，我一度觉得自己未来会成为一名作家。后来才发现，只是那里太枯燥了，乏味到听别人说话都觉得很有意思。”
    秦烨不由得想起林嘉远明明受了一身伤嘴上还说个不停的样子，就好像说话能够减缓痛苦一样，而自己总是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上药的时候即便再疼也不会出声。
    “你那时候总说的那个omega，到底是谁？”秦烨也难得关心起老友的感情，“我一直认为是你虚构出来的。”
    “算是吧。”林嘉远岔开话题，“秦少将，我们早点出发，等这件事情结束，我来当你婚礼的伴郎。”
    秦烨想了想，说：“按启明星的习俗，家属似乎不能担任伴郎。”
    林嘉远像是看到古生物化石复活过来一样惊讶，一把拽住他，“你真的想过要举行婚礼？”
    *
    小男孩是第一次到地面上，刺眼的光让他猛地闭上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颗星球的“太阳”，光芒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璀璨。
    “布莱克老师，我们不是要去太空吗？”
    过了好久，他才渐渐适应了地面的光线，地上世界空旷而荒凉，没有那么可怕，却也没那么有趣。巨型的机器轰隆隆地运转着，声音好像童话故事里的雷电在耳边响起。
    “去太空得先上地面。”布莱克有些没想到小男孩会适应得如此之快，隔着太空服，他看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懵懂又好奇。
    “你不害怕？”
    男孩摇摇头，地上世界所带来的新奇感充斥着他的大脑，根本没有大人们所说的那么可怕，地面上白色的雪，踩下去就会留下一个脚印，他忍不住走来走去，留下一长串痕迹。
    “这就是雪吗？很漂亮啊。”男孩抓起一把，隔着手套他感觉不到雪的温度，只觉得有点像地下城的沙子，又不太一样，更绵软。
    “现在还是深秋，雪才开始落下，等过一段时间，这里就会积起几米的雪堆。”布莱克像是在喃喃自语，“冬天很漫长。”
    小男孩对季节没什么概念，春夏秋冬，不过是课本上的文字，地下城永远都一个样子。他不明白冬天到底有多长，雪又会堆得多高，有那么多雪的话，或许可以跟小伙伴们做个雪屋。
    童话故事里晶莹剔透的雪屋，他一直很向往。
    他把这些话说给布莱克老师听，老人只是笑笑，“你和我的一个学生很像。”
    “他现在在做什么，当科学家吗？”小男孩觉得布莱克老师的学生一定是很厉害的，说不定已经是什么大人物了。在他不多的知识储备里，科学家已经是顶顶上等的，都住在那种有大玻璃罩子的星球上。
    “他死了。”布莱克牵起男孩的手，眼里的光芒瞬间消散，像雪花落在掌心般消融，“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男孩心脏快速跳动了一下，一种莫名的情绪弥漫开来，他突然觉得有点害怕，抬头去看布莱克老师，他还是那么慈祥的样子，仿佛刚刚那句冷冰冰的“他死了”，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不敢再问，跟在布莱克身后，天上又飘起了雪，云朵半明半暗，呈现出灰白的颜色。地面上的脚印很快会被覆盖、填平，像是从来没有人出现过一样。
    这是男孩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飞船，没有地下城那个老古董模型大，但看上去要新得多。银色金属发出的冰冷光芒让他不禁张开了嘴，感慨道：“这就是星际飞船吗，坐上这个，我们想去哪就能去哪？”
    “理论上来说，是的。但联邦有很多禁|区是不允许不明飞船进入的，所以我们得避开那些地方。”布莱克走进飞船，摘下了厚重的帽子和面罩。
    “我知道，联邦舰队上都有武器，遇到星际海盗就会发射激光，那些小毛贼就会被烧成灰。”男孩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有些担心地问：“布莱克老师，我们不会遇上星际海盗吧？”
    虽然小说里那些家伙都很没用，但他们现在乘坐的这架，可不是联邦舰队的战斗飞船。
    “这是晕船药，你第一次上太空，会有点不适应。”布莱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板药丸。
    见小男孩有些迟疑，他又笑着说，“我们会在联邦设定的安全航线上行驶，一路上都有舰队驻扎。”
    “我能看见战斗飞船吗？”小男孩眼睛发亮，他的梦想就是做个战斗飞行员，只可惜地下城里根本连飞行课程都没有。
    “当然，战斗飞船很显眼。”布莱克摸摸他的头，看着小男孩有些费力地咽下药片。
    眼前模糊了一下，小男孩扶住旁边的舱壁，总感觉自己好像忘了问什么重要的问题。这趟旅程的目的地，是哪里来着，又需要多久，他还和小伙伴约好了去御苑探险呢。
    阳光通过温室的过滤照射到大地上，启明星的早晨从七点开始，城市渐渐恢复生机。从阿利西亚移植过来的玫瑰花盛开得正好，标志性的建筑大屏上，正播报着最新的星际新闻。
    所有的声音都被休息室厚厚的墙壁隔绝开来，林郁睡得很不安稳，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脑子里形形色色的记忆无处安放，激烈地碰撞在一起。
    光怪陆离的梦里，他看到一树红花盛开，花瓣随着风淅淅沥沥往下掉落，一碰到泥土，就化作了血水。
    林郁猛地从梦里惊醒，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眼神里还带着无法散去的震惊。

正文 第47章

    从梦里醒来, 那种割裂的感觉还没消失，林郁点亮终端，又被上面显示的时间吓了一大跳。他匆匆忙忙掀开被子, 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 衣服上的扣子险些被崩下来。
    十点了，莱利昨天明明说会来叫他起床，难道莱利也睡过头了吗？林郁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洗了一把脸便推开门，只有几个机器人在按部就班地打扫整理。
    “莱利在哪？”他抓住一个机器人，对方反应了很久，屏幕上闪烁着红色的光圈。
    【权限不足，寻人功能无法开启。】
    “林事务官。”一个甜美的女声响起，林郁下意识转身, 看到之前给自己办理入职的朱丽叶, 正站在门口。
    她脸上挂着笑，说:“你醒啦, 莱利事务官让我在这等你呢。”
    林郁有些摸不着头脑，着急地问:“莱利人呢？还有指挥官和林少将，他们都去哪了？”
    朱丽叶眼里透出一些迷茫，“莱利事务官只是让我来送你回omega学院，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回学校？”林郁眨了眨眼，有些不可置信, “可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见指挥官，我现在不能回去。”
    朱丽叶咳了一声, 早就听说林郁对长官情根深种，能近距离吃瓜真是让人心潮澎湃啊。
    “林事务官，你先别激动, 莱利事务官给我的任务就是今天把你送回学校，飞车都已经准备好了，要不我们路上再联系他？”
    林郁感觉手指有些发麻，他打开终端，给莱利和秦烨分别发去信息，都是无法接收状态。这时候，他才隐隐约约明白了秦烨那句“我不会让你再次陷入危险之中”是什么意思。
    梦里的记忆几乎快要褪色，朱丽叶还等在那里，他不甘地挪动了脚步，“还有什么办法能联系上指挥官吗？”
    “执行一些特殊任务的时候，都会换上专用终端，等他们任务结束就好啦。”朱丽叶说，“林事务官，你不用担心，长官会顺利回来的。”
    林郁却很难那么乐观，脚下的城市和街道如同微缩模型，人的身影已经小到难以辨别。温度、湿度、空气、阳光、微风，每一天都大同小异，人的心情却是瞬息万变。
    飞车停在学院门口，朱丽叶露出标准的微笑，把一个信封递给林郁，“林事务官，这是你的实习证明，长官亲自盖章的哦，拿着这个就可以去教务处加学分啦。”
    林郁接过信封，纸质的触感是温和的，薄薄的一片，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
    “谢谢。”
    林郁失魂落魄地往里面走，蔷薇路灯一尘不染，校园里的花花草草一如往常葱茏。Omega们向他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达芙妮不在，所以少了一些冷嘲热讽。
    “林郁，你终于回来啦！实习好玩吗，跟秦少将的感情有没有进展啊，你是不是特别忙，都没时间回我的消息了。”伊森显得尤其高兴，噼里啪啦一顿欢迎后才发觉林郁的情绪有些低落。
    “林郁，你怎么啦？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伊森心里一惊，能让自家室友伤心的，不就是秦少将了，难不成两个人之间又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我没事，就是坐了太久车，有些累了。”林郁推开自己的房门，程设如故，“伊森，我想休息一天，你可以帮我请个假吗？”
    “好——”伊森绿色的眸子很亮，知道这时候还是让林郁一个人静静比较好，转眼又看到他手里的信封。
    林郁微微低下头，手指太过用力，信封都被捏得有些变形，见伊森有些好奇的样子，他索性把信封交给热情的室友，“这份实习证明，也麻烦你帮我一起交过去吧。”
    “放心！”伊森挺起胸膛，室友如此信任他，他当然不会把事情搞砸了。
    书架上绿色封面的书只露出一角，林郁推开窗，天光大亮，阳光照在肌肤上，却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
    【长官，林郁已顺利返校，信也交到他手里了。】
    莱利敲下一行字，此刻他正在远离启明星的银河边缘，远处一颗白色星球占据了所有视野。
    *
    华星的治安在联邦一直排名前列，这是程乐曾经引以为豪的事情，但现在，他却觉得凡事都有两面性。
    达芙妮的手腕被握住，力道不大，恰好拦住了她去打开能源开关的动作。她微微有些不悦，不解地看了程乐一眼，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只能借着月色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开灯的话，会被发现的。”程乐很谨慎，这可能得益于他曾经对于荒野求生游戏的热爱，在全息游戏里，其实他是个探险家来着。
    “我们只需要打开水阀就好。”程乐拨动一个按钮，地板上的灰尘随着他们的脚步扬起又落下。
    “你这么会知道这种地方。”达芙妮有些嫌恶地捂住了口鼻，这里明显是个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了，安全，但环境也相当恶劣。
    “说来话长，我们先去厨房补充一点水分，今天晚上就在这里休息。”程乐在前面探路，黑洞洞的一片，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清凉的感觉从指尖一直弥漫到心间，有水，总是让人更加安心一点。程乐用手掌捧了些水喝下，达芙妮虽然有些嫌弃，却也知道这里是没有什么高档杯具可以拿来用的。
    清水沾湿嘴唇，汲取水分后浑身的细胞像是活了过来，程乐把从院子里摘的两个果子洗干净递给达芙妮，这里没有什么食物，两人经过一路奔波早已饥肠辘辘。
    这还是达芙妮第一次感受到如此饥饿，危机解除后胃里就一阵一阵地冒酸水。鼻子里嗅到一点果味的清香，咬了一口，却是又酸又涩，她几乎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等我们出去就好了，今天先忍一忍吧。”程乐也觉得这果子味道不佳，但目前他们身无分文，又上哪去弄食物呢，能有免费的果子充饥已经很好了。
    听了这话，达芙妮勉强咽下酸果，她有些不明白，虽然程乐这个人平庸又无趣，可怎么说也是程家的继承人之一，怎么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表露出一丝埋怨的意思。
    说起来，好像还是自己连累了他。
    两个果子入腹，饥饿并没有得到多少缓解，聊胜于无而已。
    程乐忙着擦洗收拾，把小沙发挪出去，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块毛毯，这一通操作下来刚补充的热量早已消耗殆尽。
    达芙妮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是为她布置的，直接坐了下来，程乐愣了愣，眼睛转了一圈，最后坐在了沙发边缘。
    疲惫感和对于未来的不确定同时涌上心头，达芙妮问，“那些到底是什么人？还有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整容出来的吗？”
    脖颈被扼住的地方红晕还没有褪尽，那种窒息的感觉她再也不想感受了，心里一阵一阵的后怕。
    程乐摇摇头，“那是仿生人，我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从哪来的，之前秦烨少将抓到过一个我的仿生人，已经带回启明星了。那些人制作仿生人，是为了取代真正的人类。”
    达芙妮反应很快，如果那会她真的死掉了，尸体一定会被无声无息地处理掉，那么世界上，还会有谁会知道真正的她已经不在了呢。
    “为什么，是我？”达芙妮心跳加快了些，不由得想到她和程乐的婚约，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情，她也不可能离开学院，独自一人前往陌生的星球。而在她原来生活的环境中，那些人绝没有机会用仿生人取而代之。
    想到这里，她看程乐的眼神多了些怀疑，把毯子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些。
    程乐半条腿露在外面，敢怒不敢言，只是喃喃道:“我怎么知道，说不定是因为艾拉家很有钱吧。”
    虽然直觉告诉他，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许许多多零碎的方块漂浮在空中，就是无法拼凑出一个合理的真相。
    程乐说，“这次回去后，我会和叔叔说解除婚约的。”他不知道这个消息能不能让达芙妮好受一点，经历这么多，也许叔叔会看在他差点死掉的份上同意呢。
    达芙妮只是冷哼了一声，空气又变得安静起来，这样的夜晚太过岑寂，夏虫的叫声清晰的传到耳中。
    “你怎么不说话了。”达芙妮觉得有些害怕，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交织着，她突然有个奇怪的想法，如果身边的人不是真正的程乐，而是那个仿生人，那么她该怎么办。可她不敢提出这个问题，连带着指尖都有些颤抖。
    “说什么？”程乐好脾气地回应，该不会大小姐这么大了还有听睡前故事的习惯吧，他可不会讲故事。
    “跟你一模一样的那个仿生人，还有秦烨，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说给我听。”达芙妮眼睛睁得很大，比程乐的瞳色要深。
    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继而是程乐开口道:“我是今年来华星学院实习的，前段时间发生了一个学生意外死亡的事件，秦少将和他的事务官林郁就是来查这桩案子。说起来也很巧合，我们学院去世的那个beta学生也叫林郁。”
    达芙妮皱了一下眉，突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正文 第48章

    没有钟表, 对时间的流逝速度也就失去了概念，恰逢阴天，窗外灰扑扑的, 几只鸟儿在天边盘旋飞舞, 仿佛预感到了雨天的到来。
    达芙妮醒来的时候，程乐还在呼呼大睡，她把毯子整个扔到程乐身上, 干净利索地起身，拉开一角窗帘。
    已经过去一整天了，哥哥还没有收到她失踪的消息吗？
    一只云雀掠过屋檐，发出的响动吓了达芙妮一大跳。手里的纱帘垂落下来，屋子里暗沉沉的。
    昨晚她告诉程乐，林郁很奇怪, 也许就是从在宿舍晕倒那次开始, 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程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该不会觉得现在的林郁是仿生人吧？”
    达芙妮被这语气气到了, 有些不高兴地说，“你才认识他几天，怎么能确定他不是仿生人呢。他以前的性格，很阴郁，跟现在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程乐讪讪的，过了好半天才说, “我就是感觉，他是真人。”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如果大家都这样怀疑来怀疑去的，那不是要乱套了，宇宙里还有可以相信的人吗？
    程乐听到金发公主又哼了一声, 冷冰冰地说：“如果林郁真是仿生人，那他接近秦少将一定是有目的的，秦少将岂不是很危险。”
    “原来，你是担心秦烨啊。”程乐往沙发角落挪了挪，语气里倒是听不出什么，淡淡地说：“以秦烨的战斗力，没几个人可以伤害到他的。”Alpha的精神力很强大，程乐觉得这个时候了，他们还是担心担心自己比较好。
    达芙妮从这话里咂出一点酸涩的味道，她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睡眠可真好。”看着熟睡的程乐，达芙妮小声吐槽了一句，撑着脑袋坐在沙发边，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而奈菲丽星球上，男人站在莱利和克里斯之前去过的高台上，俯瞰着脚下的风景。他的背影和长官几乎一模一样，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达勒每次见到他，就像看到了一条毒蛇那么不舒服。
    “林嘉远的审讯停止了？”安东尼奥没有看达勒的脸，手指敲击栏杆，发出规律的响声，“华星上那些家伙还算有点用。”
    “是，最新的情报，秦烨和林嘉远乘坐同一架飞船离开了启明星。”达勒悄悄瞥了他一眼，心里的焦虑已然掩藏不住，“小姐失踪的事情，长官还不知道，”
    “急什么，华星很安全，我们美丽聪明的小达芙妮只是耍耍公主脾气，跟家人闹小性子而已。”安东尼奥不以为然，反而警告达勒，“这次的封闭训练很重要，任何事情都不能干扰到马乔里，明白吗？”
    达勒点头，心情却很沉重，艾拉小姐脾气是不好，可也不会无缘无故闹消失。之前长官已经答应她，这次任务结束后就回家帮她解除婚约，小姐也很高兴，答应乖乖留在华星，每天都报备坐标。
    现在，距离她上一次联系长官，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达勒试着定位她的终端，却一直显示状态错误无法锁定。
    “好了达勒，放轻松一点，奈菲丽星球上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你大可以去酒吧坐坐，放松放松。”安东尼奥拍拍他的肩膀，“不要把生活过得太无趣。”
    “家族的命令，是让我来协助您。”达勒往后退了半步，不着痕迹地跟安东尼奥拉开距离。
    安东尼奥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还是和煦的样子，他的金发颜色稍淡，瞳色却很深，近乎是墨蓝色。
    “达勒，不管我做什么，都是为了家族。”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深紫色的液体在杯壁留下淡淡的痕迹，“有些事情，马乔里不会去做，只能由我来做。”
    “就像你协助我一样，我也会好好辅佐马乔里的。”安东尼奥扬起笑容，艾拉家立体的面部特征在他脸上展现得很完美。
    达勒知道自己不该说话了，奈菲丽星球上的抗议活动是家族在背后支持的，如果不处理好，暴露在大众面前，可不是一件好事。
    联邦上反对拆除温室的人很多，可那些支持拆除温室的极端分子也像火星一样，总是不断冒出来。
    深红色的太阳挂在天边，让人难以直视，达勒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一直以来，他只是听从家族的安排，求学、工作，回报家族的恩情。
    这颗星球真的已经太拥挤，达勒想，但永远有人站在高处，把这种蚂蚁聚集般的场面当作一道独特的风景。零点广场的钟声再次响起，声波震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达勒离开了，机器人又在往酒杯里倒酒，这次是血红的葡萄美酿。安东尼奥坐在高大的椅子上，手肘撑着桌子，脸上的笑冷却了下来。
    “没找到达芙妮？她只是一个omega，能跑到哪去？”
    一抹狠戾出现他的眼中，“必须找到她，对了，D01修复好了吗？”
    耳机里传出一阵沙沙声，男人说，“我们已经找到了她和程乐的终端，没有终端，他们躲不了多久的。华星治安委员会的哈里斯，他是个知道感恩的人，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那就好，华星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得腾出手来料理更重要的对手。”安东尼奥眼里射出兴奋的光。
    对面迟疑了一下，问，“我们真的要对秦烨和林嘉远动手吗？秦家……”
    “秦家只有这么一个继承人，他死了，和林家的联姻也就完了。至于林嘉远嘛，要不是那个林嘉书分化成了omega，哪有他什么事。”安东尼奥语气里尽是不屑，“你害怕了？”
    “秦烨不好对付，小心一点。”
    “你没被秦烨怀疑吧？”安东尼奥突然有些不放心。
    男人沉默了一会，“他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通话就此中断，道路上依旧人来人往，奈菲丽星球和往常一样，午后下起了连绵的小雨。
    *
    林郁看着三维星图，无数颗星星悬浮在空中，指尖划过，那些璀璨的光线就开始转动。随着星辰运转，视野越来越空旷，朦胧的云遮在眼前。
    这里已经是极空旷的区域，荒凉而孤寂。
    他找到那颗编号为zero-313的星球，星球表面白色与褐色交织，林郁没有来过这里，却听布莱克老师提起过很多次。这是他的故乡，一颗偏远贫瘠的行星。
    想到布莱克老师，他的心就紧紧揪了起来，那一点可能性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窖，血液流淌都变得缓慢了。在华星感受到的那股奇怪精神波动，会不会就是仿生人聚集造成的能量磁场变化，可如果真是那样，布莱克老师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他是著名的机械学家，是行业先驱，一长串的名头，满满当当的学术成果。林郁不敢再细想下去，那栋曾经让他倍觉温暖的房子底下，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如果回忆是一本相册，那么布莱克在其中占的比例太大了，以至于撤掉这些照片，相册就变得空空荡荡。
    “林郁，你好些了吗？西维亚老师让我来看看你，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舒服，可以去贝兰琪医生那里拿一点药。”伊森敲响了房门，林郁收拾好心情，脸上挤出一点笑容。
    “好多了，我只是有点累。”林郁知道自己的演技不佳，只得勉力装出正常的样子，此刻他的思绪如同宇宙中一架失联的飞船，飘飘荡荡，没有方向。
    “那就好，其实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伊森轻咳一声，露出一丝丝期待的神情，“你还记得克莱尔先生吧？”
    “当然，我离开学院也没有多长日子。”林郁对那位热情温柔又体贴的克莱尔先生记忆犹新，毕竟他刚刚醒来的时候，每天面对的就是克莱尔关切的脸，以及那句“不可以看星网哦，乖孩子，你需要好好休息”。
    他躺到快要发霉，在年近二十的时候，重新感受了做婴儿的“幸福”。
    “那你应该还记得，克莱尔先生有五个孩子吧。”伊森绿色的眸子里透出一些伤感的情绪，“克莱尔先生的丈夫出|轨了，联邦法庭把五个孩子都判给了alpha，克莱尔先生精神好像有一点……”
    伊森欲言又止，他是个极富有同情心的omega，听到这样的事情只觉得难过又无可奈何。Omega总是处在弱势的地位上，尽管克莱尔先生有着一份稳定的工作，还是没能争取到孩子的抚养权。
    伊森恳求道：“林郁，你能不能帮帮克莱尔先生？”
    “我？”林郁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他不是律师也不是法官，能做什么呢？
    “学院里都传遍了，你在F区救助那个精神崩溃的omega的事情，上了星网首页呢。”伊森说，“克莱尔先生拒绝治疗师的帮助，但如果是你，他或许就愿意试一试呢？他很喜欢你，一定会愿意的。”
    “好，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林郁没有想太多，克莱尔先生是个好人，他曾经也帮助过自己，更何况听到这种事情，没有一个omega会不感到气愤。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帮忙的，他们都说你性格很古怪，我说才不是呢，其实你是个很好的人。”伊森高兴起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漏了什么，忙捂住嘴。
    林郁露出一丝笑容，宽慰他道：“没关系，我确实有点古怪。”
    “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其实他们就是嫉妒你，你特别好，真的。”伊森就差举起手向银河神明发誓了。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们眼中看到的他人，都只是一个侧影，我们永远没办法真正了解一个人。所以有些人觉得我好，有些人觉得我很古怪，这很正常。”林郁突然冒出一大堆伊森听不懂的话，几乎是自言自语道：“会不会，其实宇宙中根本没有办法可以彻底了解一个人，每个人所看到的，都只是投射在地上的影子。”
    而他一直追逐着的榜样，也只是一道虚无的影子而已。
    “林郁，你在说什么啊？”伊森脸上带着些迷茫，总觉得这次回来之后，自己的室友又有了很大变化。
    “没什么，克莱尔先生在哪，我们抓紧时间去吧。”林郁打起精神来，宇宙太大，而他太渺小，但至少眼下的事情是可以抓得住的。
    他看向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喷泉，美人鱼雕塑散发着七彩的光。至于秦烨，唯有祈祷银河神灵可以庇佑他了，但愿但愿，噩梦不要成真。
    “克莱尔先生就在员工宿舍，他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伊森说，“林郁，你不知道这件事情有多戏剧化，大剧院里都不敢这么演的。克莱尔先生的前夫在一所大学担任老师，他居然把自己的omega学生带回了家，还被撞个正着。”
    这样的香艳轶闻最吸人眼球，整个学院几乎没有人不知道。
    伊森义愤填膺，“说起来还是个学者呢，最近星网上许多这种新闻，这种所谓的精英学者真没几个好人。”
    林郁愣了一下，脚步一顿，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
    “怎么了？崴到脚了吗？”伊森也停下脚步，关切地看着林郁。
    “没事，只是觉得你说的很对，他实在是太过分了。”林郁缓了一下，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
    “待会见到克莱尔先生，你可千万不要提这些了，省得他又想起不愉快的事情。”伊森叮嘱了一句，这才按响门铃，过了好久，才有个小机器人过了开了门。
    那股温暖的信息素气味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悲伤，几乎快要实质化。林郁心里揪了一下，而伊森踩在一个易拉罐上，险些滑到。
    “不是吧，上次过来还没有这些。”伊森嗅到空气中的酒味，感觉克莱尔先生的状态更糟糕了。
    “失去孩子对一个omega的打击真的很大。”伊森把那些罐子踢到一边，吩咐机器人去清理，两个人循着酒味前进，在楼梯口看到一个醉醺醺的身影。
    “克莱尔先生。”林郁的声音里带着点迟疑，他还记得克莱尔从前是多么干净利落，一尘不染，脸上总是带着阳光般的笑容。
    “林郁？”克莱尔眯着眼睛确认了一番，声音沙哑，“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二次分化之后你的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的症状？”
    林郁突然心里一酸。
    *
    林嘉禾对着桌上的蝴蝶形状蛋糕，有点想发脾气却又不敢，只因为对面坐着的是她平时最害怕的二哥。但她的生日，只有二哥一个人在，也太过分了一点。
    想到这里，林嘉禾漂亮的眉头就皱得紧紧的，为什么大人总是在忙在忙，宇宙中到底有多少事情，怎么老是忙不完。
    “蛋糕，不喜欢吗？”林嘉书有些不自信，他得承认自己对这个唯一的妹妹确实不够关心，以至于在挑选蛋糕时根本没有头绪，全程是听机器人介绍的。
    这款销量最火爆，最受女性欢迎。听到这话，林嘉书毫不犹豫地打开星币账户付款。
    二哥今天也很奇怪，林嘉禾想了想，扬起灿烂的笑容，“很喜欢，二哥选的蛋糕最好看了！”
    林嘉书松了口气，拿出三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大哥和林郁都有工作，这是他们准备的礼物。”其实他知道林郁已经回学校了，却没有邀请他回家，纯粹只是为了一点私心。
    林嘉书心里有点唾弃自己这样的行为，却又在反复编辑终端消息之后，按下了删除键。
    林嘉禾头上扎着个蓝色的蝴蝶结，把礼物拆开的瞬间她就知道，这三样东西绝对都是二哥选的。大哥不会送她小孩子才玩的幼稚娃娃，林郁知道她最喜欢蓝色和绿色，但二哥的面子是绝对不可以不给的。
    小女孩捧着脸，眼睛眨巴眨巴，语调欢快，“这些礼物我都好喜欢啊！二哥，明年你还会陪我过生日吗？”往年，林嘉书总是“恰好”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回家的时候一切仪式都已经结束，只剩下机器人在打扫彩带和鲜花。他匆匆丢下一句祝福和礼物，就回了自己房间，门紧紧关着，表示不欢迎任何人的到来。
    林嘉书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像阳光下晒着的柠檬，面对这样的妹妹，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管家眼里都透着一股诧异，兄妹两如此亲近，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二哥，我有许多事情想跟你说呢。”林嘉禾吃了一口甜腻的蛋糕，嘴还是闲不住，把学校里那点鸡毛蒜皮的事情一股脑往外倒，林嘉书今天竟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听了很久，直到林嘉禾灌了半杯水下去，好像有些无话可说了。
    “嘉禾，你最近有没有见过苏筠？”林嘉书脱口而出，一旁的林嘉禾接收到这个信号，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恨不得把所有记忆调取出来。
    “苏筠姐姐嘛，好像有见过，但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有一次大哥带我去吃冰淇淋，苏筠姐姐看到我们，就过来打招呼，大哥就让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吃东西，他跟苏筠姐姐说了好久的话。”林嘉禾语速很快，“还有一次星际儿童节，苏筠姐姐送了我一串水晶项链，我不想收，她说没关系的，让大哥下次还她一串项链就好了，也不知道大哥有没有还。”
    林嘉禾有点担心，“爸爸说要礼尚往来，不知道大哥记不记得了，大哥最近总是很忙，我都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说完，林嘉禾望向自己漂亮的哥哥，声音又轻快了起来，“有人说苏筠姐姐和二哥很像呢，不过我还是觉得二哥最好看了。”
    苏筠姐姐是公认的omega美人，林嘉禾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相当有水平。
    林嘉书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又追问道：“是谁说我和苏筠像的，林嘉远吗？”
    遥远的星系中，棱镜号正在穿越一片气状星云，这是一座恒星的墓碑，还散发着微弱的能量。驾驶舱里的林嘉远打了个喷嚏，秦烨立刻开启了空气净化模式，动作快到让林嘉远不禁吐槽，“至于吗，一点点细菌而已。”
    “不是细菌的问题。”秦烨皱了一下眉头，“我有洁癖。”
    林嘉远瞟了他一眼，“以前生存训练的时候你怎么不嫌脏，树上的虫子都吃过，还装什么。”
    秦烨没有理他，林嘉远心里又默默腹诽，跟我弟弟接吻的时候怎么不嫌脏，从地下仓库出来，那痕迹不要太明显。这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觉得有些气闷。
    “你写的那信，小郁能看懂吗？都什么年代了还写信，不是老古董就是装文艺的中二少年。”林嘉远啧了一声，心里酸得很，他是多少年没有提过笔了，说起来曾经学习术法课的时候，他的字比秦烨还强点。
    “他会明白的。”提到林郁，秦烨面部表情稍稍放松了些。
    他这副自信的样子又不知刺痛到了林嘉远的哪根神经，喃喃自语道：“我是发哪门子的疯才会答应去陪你做这种任务，林郁又不是我亲弟弟，就算你们真结婚了，我们两在法律上也没有任何亲属关系。”
    秦烨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早就融入林家了，林首长也一直把你当作亲生孩子看待。”
    秦烨没想到林嘉远都已经快奔三了，还在和小时候一样纠结家庭问题。曾经他因为自己和其他人没有血缘关系而烦恼，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几乎所有人都不再记得，其实他不是林家亲生的孩子。
    “我宁愿他们别这样。”林嘉远声音压得很低，混着一点鼻音，秦烨没听清楚，只觉得心理学确实很有趣。年少时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莱利给他转发的心灵鸡汤里，有一句话似乎是这么说的。
    “你考虑过报名参加心理学实验的志愿者吗？”秦烨很友好地提出建议，“加文那边有个项目正在进行，是关于儿童和青少年心理成长的，很适合你。”
    林嘉远白了他一眼，深深地为林郁感到担忧，跟这种人在一起不累吗？你说月亮真美，他只会告诉你有几篇研究行星卫星形成原因的文章很有意思，看完你就明白月亮为什么美了。对了，频繁看月亮在心理学上是一种自我疗愈行为，你可能存在着隐性心理疾病，我认识一个医生——
    美好旖旎的氛围被破坏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林嘉远觉得自己对秦烨的分析简直是鞭辟入里。
    “你真的不认为那个布莱克有问题？”林嘉远又想喝酒了，但飞船上只有消毒用的酒精用品，他只能开了瓶营养液，白桃味的，有点果味的清香。“怎么想，这个人都不对劲吧，他为什么在你们走后就突然离开华星，支援家乡教育，真有这么伟大吗？”
    林嘉远想了想，“他有机械方面的知识，再配上生物学呢，华星上还能找到比他更适合制作仿生人的人吗？别说那个院长啊，谁不知道那只是一个草包，专业能力几乎为零。”
    “专业能力为零的人却能成为华星的大院长，这不正是现在的问题所在吗？”秦烨没有回答林嘉远之前的话，“联邦静止太久了，内陆湖终将干涸，无法流动的水最终只会被污染。”
    “很多人都不希望这条河流动起来啊，风平浪静，才是他们期望的。”林嘉远说，“秦烨，有时候我们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宇宙之大，真的是我们可以改变的吗？”
    “银河纪元之前，人们也这么想。”秦烨看着窗外，飞船已经到达了星云的边缘，“这里首次被发现，是在两千年前，星网上还能查到那时的记录。恒星已经湮灭了，但人类依旧存在，不是吗？”
    “很难想象你这种人居然对人类这个群体有什么感情。”林嘉远伸了个懒腰，比起秦烨，他似乎显得更冷漠一些。什么人类，什么文明，什么薪火相传，他只是想要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爱自己愿意爱的人。
    “只是觉得宇宙这么大，如果没有智慧生命也太冷清了。”
    秦烨回想起以前，父亲总是告诉他，alpha必须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尊严、勇气诸如此类听起来又伟大又空泛的概念。他那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内心的空洞无限扩大，直到将整个人吞没。他在泛滥的海洋寻找一点点信念，始终不明白那句，宇宙中还有爱的人，一切就有意义。
    黑洞的漩涡似乎扭转了空间，把想见的那个人又带回了他身边。曾经的开拓者们在荒凉的星球上写诗，说宇宙中处处都是奇迹，现在，秦烨开始相信这句话了。
    “指挥官，开飞船呢能不能专心点。”林嘉远的话拉回他的思绪，秦烨低头看了一眼航道，又调整了参数，继续无止境的循环。
    “大指挥官，请问我们一直在这里转圈是要干嘛啊，星际能源也是很宝贵的，能不能有点节约意识。”林嘉远看了眼眩窗外，这里的景色已经让他看到厌倦。他最讨厌秦烨的一点就是，有什么话总憋在心里，连个具体战术都吝啬告诉战友。
    秦烨终于开了金口，声音冷冽：“守株待兔。”
    “还用上典了，谁没学过古星文学一样。”林嘉远觉得继续在这里跟秦烨说些没营养的废话也是徒劳，索性转身进了寝舱。
    启明星上，林嘉禾乖巧地坐在哥哥身边，屏幕上五颜六色的画面让人有些视觉疲劳，其实她早就不爱看这种低龄儿童电影了，但还是装出一副非常专注的样子。毕竟二哥的心情，好像突然变得有些不好了。
    她总是能很敏锐地捕捉到大人们的情感波动，但却搞不明白，二哥不高兴的点在哪里。
    “哥哥，你以后能不能不讨厌林郁了啊？”林嘉禾试探着开口，二哥脸上表情变化不大，她继续说道：“其实地下城出来的人不脏的。”
    林嘉书摸着妹妹柔软的头发，语调柔和，“我什么时候说讨厌他了。”
    “哥，你不喜欢他，是因为他是omega对不对？”女孩仰起头，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眼眸里却有着这个年龄的孩子不该有的成熟。
    林嘉书没想到妹妹如此敏锐，他看到林郁窝囊无措低声下气的样子，就会想到，自己和他一样，是个只能依附于别人的omega。即便他现在再骄傲，在别人眼里也只不过是个笑话，他们本质上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总有一天，他也会跟林郁一样，沦为家族联姻的牺牲品，为林家增添一个有力的盟友，仅此而已。而在宇宙的某个角落，父亲说不定还有一个甚至几个alpha私生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里的一切，本该属于他和嘉禾的一切。
    他能保护好嘉禾吗，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扭转，又该怎么去庇佑这个年幼的孩子。
    “嘉禾，对不起。”林嘉书的声音很轻，他早该想到的，林嘉禾是个敏感的小女孩，自己所刻意回避的一切会给她造成多大的伤害。他们原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啊。
    林嘉禾被搂进怀里，有些发懵，屏幕上小人们还在唱唱跳跳热闹个没完，她的耳边只剩下心脏跳动的声音。在分化之前，她应该闻不到信息素味道的，但此刻林嘉禾却觉得自己被山茶花的香味包裹了，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就是令人窒息的爱吗？
    “哥，我知道一个秘密，你要不要听？”林嘉禾决定做点什么转移哥哥的注意力，以及他突然间猛涨的怜爱之情。
    林嘉书低下头，以他对林嘉禾的了解，大概又是学校里谁和谁不玩了，谁又偷偷在背后说谁的坏话一类的事情。
    林嘉禾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很大的决心，声音维持在两个人恰好可以听见的音量。
    “林郁他，其实不是爸爸的私生子。”
    *
    玻璃杯摔在地上，碎成了许多块，克莱尔有些手足无措，嘴里喃喃着抱歉的话。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真是太笨了。”他蹲下身子去捡拾那些碎片，林郁顿时觉得不妙，还没来得及阻拦，鲜血已经流到了透明玻璃上，很是惊悚。
    “克莱尔先生，我们不渴的，不需要喝水。”林郁忙拉起他，一边眼神示意伊森收拾残局。
    克莱尔的状态真是糟糕透了，血好一会都没止住。林郁握住他的手，努力缓解他的焦虑，作用却很微弱。
    无形的力量在抵御着外界的一切。
    心灵是可以打开和关闭的，林郁确信这一点，而此刻，克莱尔先生的心门如同厚重的城墙，矗立在他们之间。
    他无法进入，也就无法给予安慰。或许克莱尔先生现在最需要的并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他的孩子可以回到自己身边。
    林郁抬头看了一眼伊森，两人交换眼神，都有些无可奈何。
    “克莱尔先生这样真是太危险了。”伊森看了眼沙发上的人，压低声音跟林郁讨论，“我们得想办法帮帮他。”
    林郁问：“你认识律师吗？”
    “律师没用的，学院里就有研习过星际法的老师。”伊森说，“联邦法庭已经下了判决，再说了，以克莱尔先生现在的状态，陪审团不会支持他的。”
    林郁想了想，确实是这样，法律认为omega缺乏经济能力，无法为孩子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这种偏见根深蒂固，从温室时代开始 ，omega被圈养成了“生育工具”，被认为是脆弱的需要保护的。
    这种保护的代价太大，以至于剥夺了omega本该享有的绝大多数权利。
    林郁突然问：“这里离监狱远吗？”
    伊森被这突兀的转折弄得摸不着头脑，仔细想了想才回答道：“距离不近，但开飞车过去的话也很快的，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啊，监狱那种地方可不是omega该去的。”
    “伊森，让艾琳娜来帮忙照看一下克莱尔先生，我们去监狱见一个人。”见室友一脸迷茫，林郁又摇摇他的肩膀，正色道：“你不是想帮克莱尔吗，我想到谁可能会有办法了！”
    伊森半信半疑地跟在林郁身后，总有一种自己要被拐去卖掉的感觉。
    “我们真的不跟西维亚老师请个假？”伊森见林郁要坐在驾驶位上，忙拉住他，“你有驾驶证吗？”
    林郁愣住了，他还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毕竟以前自己驾驶飞船都是家常便饭。
    “无证驾驶，会被关进监狱的。”伊森很庆幸自己拦下了林郁，现在他也没时间考虑请假的事情了，只是对林郁说：“我来开吧，你坐后面。”
    “伊森，你真是个善良又可靠的omega。”林郁觉得有这种室友真是太幸福了。
    “其实以前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和你成为朋友。”伊森启动飞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和你在一起的感觉总是非常好，就好像会忘记自己是个omega，变成了一个自由的人。”
    不是alpha，也不是beta，而是一个自由的人。去做想要做的事情，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我们每个人，原本就是自由的。”林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伊森耳朵里。
    “人类一直都在追求自由的路上啊，从离开地面飞上天空，到摆脱地球引力进入太空，再到脱离太阳系驶向银河，我们一直都在寻找自由不是吗？”
    风扬起林郁额前的碎发，伊森忍不住回头看他，突然想起那个混乱的午后，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那时候他真是害怕极了，所幸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林郁也终于放下了执念。现在的他，让伊森感觉到，即便没有秦烨，他也会拥有幸福的一生。
    不知道是不是林郁偷偷使用了精神治愈力。
    飞车停在监狱门口，伊森这会还是有点心虚了，他很少离开学院，更别提来监狱这种地方了。
    “别紧张。”林郁拿出自己的工作证，在入口处验证身份，很快来了一个机器人。
    【林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林郁清了清嗓子，“我想见一个叫奎克的囚犯。”文的不行就来武的吧，不知道为什么，林郁总觉得奎克身上有一种绿林好汉的气质，这种寻常律师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一定会有办法。
    【请进。】
    伊森跟在林郁身后，小心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脚步都不敢迈大。即便是这样，见到奎克的时候他还是吓了一跳。
    那可是个活生生的罪犯啊！穷凶极恶！
    也不知道林郁怎么会认识这种人的，伊森看一眼都觉得心惊胆战。
    “是你？”奎克还戴着电子镣铐，头发被剪得很短，精神状态倒是不错，比之前见到的时候还要爽利一些。
    “好久不见。”林郁坐到了他对面。
    “找我有什么事，是卡特他？”奎克显得有些担忧。
    “卡特很好，只是我有件事情想请教你。”林郁说，“你之前一直是星际法专业的第一，我想咨询你一个法律问题。”
    奎克笑了一下，他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有趣的请求，“林先生是吧，我知道你帮了我们，有什么问题你就直说吧，只不过我已经改行当星际海盗很多年了，不敢保证还能记得多少法律知识。”
    听到星际海盗这个词，伊森眼睛又瞪大了些，他眼前这个人，就是星网新闻里经常播报的叛逃者，危害联邦安全的星际海盗！
    “那位先生，是第一次见到活的星际海盗吗？”奎克只一眼就让伊森迅速收回了目光，心里忐忑不安，手脚都有些僵硬。
    他对自己室友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正文 第49章

    奎克听了林郁的描述, 凝神沉思了很久，长长的镣铐链子拖在桌面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郁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伊森则有些不敢抬头, 好半天，对面的alpha才终于有了动静。
    “这事，不太好办啊。”奎克的声音粗重, 像一声叹息。
    伊森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失望之情，他就知道，学院里深造过的星际法专家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一个阶下囚能有什么办法，林郁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奎克指节敲击实木桌面，面上表情凝重, “这样吧, 我问你们几个问题。”
    林郁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事不好办, 联邦并不支持alpha和omega离婚，因此设置了严苛的法条。Omega难以争取孩子的抚养权这一点，就足以让许多母亲望而却步。
    奎克问：“你们说的这个克莱尔，他的几个孩子和父母之间的关系怎么样，是更偏向alpha父亲，还是omega母亲？”
    林郁看了伊森一眼, 伊森忙整理好情绪，认真答道：“克莱尔先生的五个孩子都是由他一手带到五岁, 之后就被他的丈夫送去了专门的alpha培养机构，那种地方——”
    伊森顿了一下，“我听说, 那种地方的规则非常严厉，根本不适合小孩子。”
    林郁也有所耳闻，黑心的培养机构层出不穷，或许确实也有佼佼者出现，但从小就处在过于激烈的竞争中，只会带给孩子黑暗的童年。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在星际时代不应该再被奉为圭臬，文明发展到今天，并不是为了让孩子们像野兽般撕咬。
    “这就好办多了。”奎克正色道：“你们去机构把孩子偷出来就好了。”
    林郁和伊森同时露出迷茫的神色，总觉得这种话不该从一个星际法专家口中说出来，倒确实是星际海盗的作风。
    奎克解释道：“传统的诉讼路径是没有任何希望的，联邦法院的法官都是alpha，自然会以保护alpha的权益为先，即便他们学了一肚子公平正义，这种微妙的人性也无法改变。所以，我们只能剑走偏锋。”
    “这也太偏了吧。”伊森小声嘀咕了一句，又问：“如果alpha来抢孩子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刚刚听林先生说，克莱尔是住在一个叫做omega贵族学院的封闭校园里是吗？”奎克不慌不忙，“想必这种学院的安保措施不是一个alpha可以闯进去的吧？”
    “可是，如果他向联邦法庭提起诉讼？”林郁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那就让他诉讼好了，整个流程走完，就算判克莱尔先生归还五个孩子，也得大半年之后了。再说了，这种民事纠纷，也不会到强制执行的地步不是吗？如果alpha来抢孩子那就更棒了，开一个星网直播，大家会更同情谁，不是一目了然吗？”奎克露出一丝笑意。
    林郁突然想起一句俚语——不怕流|氓会打架，就怕流|氓有文化。
    “现在的问题是，贵学院愿不愿意为克莱尔先生提供帮助。”奎克看向对面的两个omega。
    “愿意的，大家都很同情克莱尔先生。”伊森当然是举双手赞成，林郁却沉默了一下，隐隐有点担忧。这种事情，或许还要先去咨询西维亚女士，能不能得到学院的许可，他心里没什么把握。
    探视的时间接近尾声，“好了，林先生，咨询到此结束，按照星际惯例，我应该收一笔咨询费。”
    “还要咨询费？”伊森小声惊呼，觉得眼前这个alpha真是不可理喻，都已经在监狱里，要钱有什么用。
    林郁点点头，“可以，我现在就可以用星币支付，不过你的账号现在应该被冻结了，等你出狱后我会第一时间转到你卡上。”
    “林先生，我现在要钱有什么用呢？”奎克苦笑了一声，“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帮我照顾卡特，他很容易被人欺负，也不知道还手。从小就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到现在也没有长进，我担心他一个人——”
    林郁眼神变了变，郑重其事地点头应下。“奎克先生，请你放心，我会尽我所能让他顺利完成学业的。”
    “林先生，谢谢你，如果卡特那时候遇到一个像你一样愿意帮助他的人，或许我们就不会是今天的结局了。”奎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善意。
    “奎克先生，我也有话想要对你说。”林郁叫住了准备离开的alpha，“人生还很长，请你不要放弃，卡特先生一定在等你。”
    Alpha的背影高大，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显得有些落寞。他没有回头，一直向前走去。
    “走吧。”林郁说，“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伊森站了起来，振作起精神，心里隐隐有有一种即将拯救世界的激动感，“好，我们现在就回去接上克莱尔先生，然后去把五个孩子带回来！”
    “等等。”林郁忙拉住激动的室友，“这件事情还需要学院同意，我们得先去找西维亚老师。”
    伊森不解，“学院一定会同意的，克莱尔先生那么可怜，只是收留几个小alpha，有什么问题呢？”
    林郁一时语塞，这座漂亮学院的omega就仿佛温室中的花朵，单纯善良却又过于天真，似乎并不懂得宇宙的生存之道，规则不会为了感情让路。
    教务处里西维亚的眉头皱成一团，时不时抬头看看面前的两个学生。林郁表情平静，伊森则满脸期待，就差写着，您一定会支持我们的对吧！
    西维亚斟酌了很久，缓缓开口道，“这件事情，我还需要请示院长，或许还要召开一个校董会议。”
    伊森心情一下子沉了下去，“可是克莱尔先生现在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
    “伊森，好孩子，老师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omega。”西维亚安抚道，“但你要知道，这种事情不是学生应该操心的，你该回到课堂上认真上课，今天你们没有请假就擅自离开学院，还到监狱那种危险的地方去，已经很出格了。”
    伊森一下子颓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西维亚轻轻抚上他的肩膀，“既然你们安全回来了，这件事情老师就不跟你计较了，下不为例。好了，和林郁回宿舍去休息吧，明天还有舞会呢，两位年轻的先生要保持好状态才是。”
    “可是……”伊森还想挣扎一下，却被林郁拉着出了办公室。
    “别为难西维亚老师了。”两人站在教学楼外的大榕树下，树叶茂密遮天蔽日，伊森有些沮丧，他原以为这件事情很容易的。
    林郁当机立断：“我们去图书馆。”
    “去图书馆干什么，平时都没有人会去那的，快舞会了，大家应该都在舞蹈室。”伊森提不起兴致来，只是跟随着林郁，脚步拖沓。
    一个小时后，两人出现在宿舍楼下，伊森带着些忧虑，轻声问：“这样，真的就能争取到学院的同意吗？”
    林郁回以他一个坚定的笑，两人敲响了第一间宿舍的门。
    *
    林嘉书久久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林嘉禾扯了扯他的衣袖，他这才如梦方醒般，眼里尽是难以置信。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紧紧盯住妹妹的眼睛，林嘉禾表情懵懂，眼神却又很真挚。他知道妹妹平时话是多了些，但并不是信口开河的性格。
    林嘉禾扭头看了看四周，她这是在模仿星际剧里的特工，确定环境安全后才凑近说，“偷听到的，爸爸跟管家叔叔说话，我在旁边的小花园里挖土，他们没看见我。”
    “爸爸说，虽然林和西当年做了很大的错事，但孩子毕竟是无辜的，把林郁接回来就当作是一种补偿了。”林嘉禾模仿着大人的语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为什么不把小书嫁到秦家，基因匹配度是一点，但我还有一点私心。”
    “爸爸说，秦烨哥哥的父母感情不合，秦烨哥哥的性格他也不喜欢，说起来他还是更喜欢大哥。他怕你嫁到秦家过得不好，又被孩子套牢一生，就像秦烨哥哥的妈妈一样。”林嘉禾记忆力非凡，连细节都清清楚楚，“爸爸叹了口气，说自从妈妈去世之后，他一直觉得很愧疚，他希望你能选择自己未来的人生。”
    林和西，这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提过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叔叔，原来还有一个孩子吗？
    “爸爸还说，林郁哥哥愿意嫁给秦烨哥哥，这样最好不过了，反正秦烨哥哥也不在乎娶谁。”林嘉禾嘟囔着，“我也有点害怕秦烨哥哥，他不笑的时候好凶，还是大哥好，也不知道林郁喜欢他什么。”
    林嘉禾觉得像大哥那样有趣的人才是最好的，秦烨总是让她想到学校里严肃的老师，压力好大。
    林嘉书紧握的手一刻也不曾松开，林郁不是私生子，那么他曾经做过的事情……那些恶意都发泄在了一个无辜的人身上吗？
    “嘉禾，如果哥哥做错了一些事情，你会原谅哥哥吗？”他望进女孩澄澈的眸子里。
    “哥哥，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因为你是我唯一的亲哥哥啊。”林嘉禾搂住他的脖子，声音欢快，“大哥说了，我可以喜欢别的哥哥，但是绝对不可以超过喜欢你。”
    “嘉禾，对不起。”
    他的声音仿佛山茶花坠落那么轻，落到泥土里，很快就被掩埋。

正文 第50章

    第一扇门打开, 带着困意的omega刚从午睡中醒来，下午的阳光柔和的照在她深棕栗色的柔软长发上，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伊森？有什么事吗？”她眼里有些迷茫, 看到一旁的林郁, 更加不明白这两位不速之客突然出现是为了什么。
    “南希，帮我们个忙好吗？”伊森眼睛亮晶晶的，里面透出的灼热目光让漂亮的omega心头一颤。
    西维亚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犹豫着要不要告知院长女士这件事情。想了许久，她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那位女士的作风她一向捉摸不透，这种学生违反校规的事情，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好。
    手边的信封还没拆开，她叹了口气, 总觉得伊森这个孩子变了很多, 隐隐有种叛逆期的前兆。至于林郁，从那次晕倒之后, 他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学生们太有自己的想法，于管理者而言可不是一件好事。
    西维亚觉得有些头疼，克莱尔的事情还没有过去，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同为omega，她总是怀着一种同情的心理，却也是无能为力。
    起码学生们很善良不是吗, 她这样安慰自己，然后打起精神来继续处理工作。进入教务系统后, 她又拆开乳白色的信封，准备录入林郁的实习信息，却被里面一封淡绿色的小信封吸引了注意力。
    林郁收。
    刚劲的字迹, 落款是——秦烨。
    “只要在这里签字就行了吗？”南希手里握着一支金属笔，没什么犹豫，很快签下自己的名字，把那张阔大的纸塞回林郁手里。
    “这样做真的有用吗？”她有些怀疑，撞上林郁坚定的目光，那种不安仿佛在逐渐消散。Omega们不欢迎私生子，那是因为他们中间很多人的母亲深受其害。
    “谢谢你，南希，不管有没有用，我们都会为克莱尔先生争取到底的。”林郁朝她微笑，眼眸仿佛在发光。
    南希突然有些怀疑自己从前的想法，林郁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一点也不坏 ，甚至还很善良。
    狗血的星际剧里，总会有勾｜引别人丈夫的恶毒omega出现，他们的孩子自然也不受待见，但那些alpha就仿佛空气般，所有的事情都与他们无关。
    人们热衷于批判omega，却总是很包容alpha。更有一种人，把alpha的三心二意视作omega作为妻子的失职和魅力缺乏。
    南希想，克莱尔先生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对每个学生都那么温柔。
    西维亚看着那封信，正想联系林郁，终端却不安分地响了起来。她揉揉太阳穴，脑袋里似乎有根筋在拉扯。
    “西维亚老师，礼堂的布置又出现了一点问题。”终端那头的声音犹犹豫豫，“顶上的水晶灯掉了下来，把地板砸出了一个坑，您看……”
    西维亚腾得一下站了起来，忙问，“没有人受伤吧？”
    “没有没有，只是校工说那盏水晶灯是院长女士的珍藏，是星际战争前的古董孤品，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妙，您认识水晶修复方面的专家吗？”能把死马医成活马的那种。
    地面上残存着一些砾粉，亮闪闪的，不难看出是某种珍稀矿石的碎片。
    西维亚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这份工作她真是干够了，每天都在收拾烂摊子。
    “等着，我马上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脚步却比平常要急促很多，一会工夫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的清洁机器人用机械手捏起那封信，动作有些迟疑，程序运转了好一会，最终把信丢进了废纸箱里，这才开始继续工作。
    关上宿舍门，伊森整个人瘫进了沙发里，大口喝着水。说了那么多话，他快要渴死了。
    缓过劲来，他才得意地看向林郁，仿佛在说，我预想的没错吧。
    “同学们都很愿意帮助克莱尔先生，这下一定没问题了。”伊森扭过头看林郁，心里很有成就感，那张纸上满满当当的签名，可是他和林郁一起努力得到的。
    “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如果学院还是不愿意接纳alpha，我们就要在外面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林郁看了看自己的星卡余额，他在离开华星时把所有积蓄都交给了程乐，委托他关注那栋旧宅的情况 ，现在手头着实有些捉襟见肘。
    高端的安全的可以保护居住者隐私的地方一定价值不菲，还要考虑安保措施，几个孩子也需要保姆机器人来照顾。
    林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问：“伊森，你有钱吗？”
    “钱？”伊森眨了眨眼，他当然有一些零花钱，不过每个月花在各种各样漂亮东西上的消费也不少，所以林郁突然问起来，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似乎也没有多少积蓄。
    【星卡到账：1000000元】
    突然闪出的通知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伊森凑近些去数有几个零，瞳孔都放大了些。
    【转账人：林嘉书 附言：无】
    林郁眉头微微皱起，被这笔突如其来的财富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在他的印象里，自己和这位哥哥的关系总是很微妙。
    “林郁，你哥对你也太好了吧。”伊森眼睛发光，“这下你就不用担心啦！”
    扇形窗户里透出的光照亮了山茶花盛开的庭院一角，林嘉书给睫毛颤动着的小女孩盖上被子，把床头的灯光调成了浅浅的暖色。
    他关门的动作很轻，女孩呼吸一滞，在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后睁开了眼睛。
    这下二哥一定不会那么讨厌林郁了！
    林嘉禾翻过身看向门口，心里乐开了花，大哥教她的话果然很有用。
    *
    林嘉远不怎么喜欢太空，他倒是没有空旷症的烦恼，只是单纯的讨厌这种失重感。他的父母是在太空战争中去世的，每次看到这样没有边际的黑暗景色，他就不禁思考，人死后真的会有量子态的灵魂吗？
    漂泊在虚空中，那种孤寂几乎是难以抵御的。如果小说里描写的太空幽魂真的存在，那么他们能看到自己，感受到自己吗？
    血缘的链接是否还适用于量子状态，他不得而知。他很看重亲情，这或许就是因为，人越没有什么，就越在乎什么吧。
    在漫长的星际航行中人总是忍不住去思考很多问题，他叹了口气，这种时候和秦烨待在一起真是让人悲伤，你不能指望一个人型机甲会理解人类过分泛滥的情感。
    【Z60舰队求援，发现星际海盗痕迹，疑似有人质被劫持。】
    大功率的广播在整个星系内回荡，飞船接收后解码传输到了两位驾驶者终端上，林嘉远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推开门来到驾驶舱。
    “怎么回事？”他坐到秦烨旁边，两个人的面色都十分凝重，星际海盗出现在这片星域并不稀奇，但有人质在，舰队所有行动都会受到严重限制。
    “我在和Z60舰队建立联系。”秦烨声音沉稳，这片星系不是繁荣地带，住人星球稀少，商业活动也不频繁，因此驻扎在此的舰队人数并不多。
    巡航任务重，晋升难度大，绝大部分人都认为来这里是蹉跎时光。因此驻扎此地的舰队里多半是犯了错亦或是在原舰队中表现垫底的军人，终日只是浑浑噩噩地开着巡逻舰漫游，遇到这种突发情况全都慌了神。
    “尽快调集有经验的谈判专家吧。”林嘉远有些着急，如果没有人质他自然不慌，但如果在保证人质安全的情况下制服这群星际海盗，他也没有把握。
    “秦少将！林少将！”
    视讯通话对面的Z60舰队小队长吓了一跳，今天也不知道是撞了哪门子邪，这么多年都平安无事的星系突然出了这么大事情，而两位长官恰巧又在。
    人倒霉起来真是喝凉水都塞牙，他怕是下辈子都别想调走了。
    秦烨只是点头，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道：“汇报情况。”
    “好，好的。我们的巡逻舰不久前撞上一伙星际海盗，经过探查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小人质，大概只有七八岁，通过轨道分析发现他们是从zero-313星球方向过来的，那个方向本来也就没有几颗住人行星。”小队长有些紧张，“我们没有把握能安全解救人质，所以……发了求援广播，现在最近的舰队已经在赶过来了。”
    “zero-313？”林嘉远皱起眉头，“华星的那个布莱克就出生于这颗星球——”
    “哦，还有，这伙星际海盗的装备很精良，不像是普通的流盗。”小队长又想起了什么，“那个孩子的口音像是地下城出来的。”
    “这桩案子全权交由我们接管。”秦烨声音听不出太大波动，倒是小队长瞬间如释重负。
    “我这就把指挥权限移交给您。”
    视讯通话截止，林嘉远手紧握着，“我记得邻近的星区有个经验丰富的谈判专家，抓紧让他过来，让舰队待命，不要刺激到那些星际海盗，优先保证人质安全。”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扭头发现秦烨不为所动，怒气一下子蹭了上去，“秦烨，你还在想什么呢，我们现在没有多少时间了，每一分每一秒，那个孩子都有遇害的可能。”
    “兔子来了。”秦烨望向窗外，宇宙从来不像看上去那么平静，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风浪。

正文 第51章

    林嘉远神色凝重, 心生不悦，“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卖什么关子。”
    “你最近心情不好？”秦烨突然看向他, 很认真地说：“判断力和敏锐度比以前下降了很多, 你该加强训练，不要荒废了。”
    林嘉远语塞，他确实情绪不佳, 但他离开战斗系已经很多年了，比不上秦烨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从启明星出发，他的思绪确实被纷乱的情绪干扰到了许多。
    “一路上我们一直在被追踪，应该说，从我们离开启明星开始，这伙兔子就准备撞上来了。”秦烨这话说的很淡然, 仿佛在谈论今天早上喝的什么口味营养液, 丝毫没有紧迫感。
    “你早就知道？”林嘉远有些诧异，“我怎么觉得, 他们才是那个桩，而我们是故意往上撞的兔子呢？”
    “也可以这么说，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不付出一些代价是很难让他们露出马脚的。”秦烨眼底像结了一层寒冰，透着些冷意, “我一直怀疑第三军区内部有人泄露消息，几次行动都受到阻碍, 上次在奈菲丽星上抓到的团伙也没有审出什么来。”
    林嘉远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我就快问出幕后主使了，是你突然把我叫去华星, 谁知道这事马乔里也掺和了进去，趁我们都不在把人带走了。按照星际法，那一块确实是他的管辖范围，民众聚众闹事而已，我们是没有权利长时间羁押的。”
    林嘉远对那位学长也有些不满，平日里最正经不过的一个人，现在也被卷进这些复杂的事情里了，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是，我现在怀疑华星上仿生人的出现就是为了引开你，转移我们的注意力。”秦烨分析道：“程乐的仿生人暴露在我面前的时机非常巧合，当时他本人就在隔壁大楼的餐厅，如果不是这样，即便我见到了仿生人，也无法肉眼识别出有什么异样。”
    他轻敲桌面，事情太过于顺遂，就处处透着一股诡异。背后的人明知道他在华星，为什么还会放出仿生人，是太过自信还是另有图谋，现在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仿生人的出现让事情出现了巨大转机，因此他不惜暂停审讯也要让林嘉远第一时间赶来，但就在林嘉远离开后，马乔里的事务官达勒就出现在了启明星。反而仿生人这边，一时半会也找不到确切的证据，这个消息也不能公布给媒体，以免引起恐慌和骚乱。
    想到那位学长，秦烨的眼神更冷了下来。
    “所以他们是故意的，目的是为了掩护奈菲丽星上那伙人？难怪达勒把人带走后，这么多天了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问出来，最后只能定了个妨碍治安罪。”林嘉远有点气愤，合着就他跟个二傻子一样满星际跑。
    “会不会达芙妮是失踪也是他们布下的烟雾弹，来引开严队长的兵力。在华星只找到了达芙妮和程乐丢下的终端，以他们两个的生存能力，即便是躲在哪里，也早该出现了。”林嘉远说，“是不是艾拉家族故意把他们藏了起来？”
    秦烨摇摇头，“仿生人的事情是冲着我们俩来的，以马乔里的性格，他绝不会允许有人拿自己的妹妹当棋子。”
    “说的也有道理，那家伙把达芙妮宠得不成样子，不像是会利用她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林嘉远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而在听完秦烨的述说后，他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我就说为什么你一定要让林郁回学校去，合着在阿利西亚和华星甜蜜约会的是你们，有危险的事情就想到我了！”
    林嘉远怒视着好友，简直被此人的无耻震惊到了。
    “你现在可以坐着救生舱返航，舰队会把你送回启明星。”秦烨看着他，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随时可以离开。”
    林嘉远眼里情绪晦暗不明，心里晴一阵阴一阵，最后狠狠拍上了秦烨的肩膀，“我是那种会丢下兄弟的人吗？你以为全联邦就只有你秦烨是英雄？”
    秦烨脸上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很快他又沉静了下来，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而他，比往常任何一次出任务前的心态都焦灼，这实在不符合他的作风。
    惜命这个词在他身上显得很不合时宜，但这一次，他确实希望自己平安归来。
    “要不要给家里传个简讯？”秦烨问林嘉远，后者已经开始往急救包里装东西了。
    “做戏就做个全套吧，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林嘉远淡淡应下，表情是阴郁而凝重的。
    有谁会真正为自己担心呢？他脸上的苦笑凝固了，为了不让秦烨看见微微侧过了身体，低着头。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在想，林嘉书会后悔吗？哪怕只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转瞬即逝的心情。
    *
    “这样真的行吗？”克莱尔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看着两个学生，心里泛起复杂的情感。“是不是太出格了？”
    他从小就是omega标兵，学习优异性格柔和，是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长大后他顺利进入贵族学院工作，和众人眼中优秀体面的alpha结婚生子，过着在其他人看来顺遂无比的生活。
    他几乎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结果得到了什么呢？连自己九死一生诞育的孩子，最终都被判给了前夫。
    “克莱尔先生，没问题的，我们都会帮你。”伊森整个人斗志昂扬，好像要奔赴一场光荣的战役。
    林郁悄悄释放出精神力，安抚克莱尔焦灼又低落的情绪，声音很轻，却又充满力量，“我们总要试一试才知道结果。”
    “好，好吧。”克莱尔打起一些精神来，喃喃道：“我可不能这个样子去见孩子们。”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泪痕干涸后的印子还在，整张脸都写满了憔悴，身上的衣服也早就皱巴巴的不成样子。
    “我得洗个澡换身衣服。”他急匆匆地起身，脚下踉跄了一下，林郁心里一紧，随即又见克莱尔没事人似的稳住了身形，抓住旁边一个机器人吩咐它去泡茶。
    “林郁，伊森，你们坐一会，吃点点心，我很快就好。”他像一株雨水过后恢复了生机的植物，枝叶都舒展开，嫩绿色重新爬上了藤蔓。生命力是一个难以用数值去估量的概念，却在不经意间盈满室内。
    林郁和伊森相视一笑。
    林郁从没去过alpha培养机构，在他的想象中，那就是一个类似于大型学校的地方，从托管班到中学一应俱全。
    但来到这所名为银月的机构门口，他才发觉这里似乎跟不久前去过的监狱一样沉闷，通体灰色的建筑没有一丝童趣的意味，门口的高大机器人全副武装，看上去很是唬人。
    “我来接孩子回家。”克莱尔插入家长卡，机器人让开了一条道路，声音被调节成了冰冷的电子音。
    【欢迎。】
    “他还没来得及更新信息。”克莱尔说，“这里的安保很严格，无关人士是不能进入的。”
    林郁和伊森果然被挡在了门外，伊森仰起头看高高的大楼，对林郁吐槽道：“真不明白alpha的审美为什么这么差，这里建的比监狱还难看。”更不用说和四季如春鸟语花香的omega学院比较，那简直是度假风景区与钢筋水泥丛林的差距。
    克莱尔进入了灰色区域，朝身后的两人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林郁努力表现得轻松愉快，好让克莱尔不那么紧张。
    空气里的负面情绪好浓，让他本能的不喜欢这种地方。
    “现在会送孩子来这种机构的家长已经少了很多了，在以前，alpha培训机构可是很红火的。”伊森回忆起家里几个哥哥的经历，“人们都觉得，最顶尖的alpha就要从小接受最严苛的训练，这样在分化的时候能觉醒更强的精神力。”
    这种说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人在极限状态下确实有突破自身潜力的可能。只是，对于还没有长大的孩子来说，这种突破真的是好事吗？
    “我想起来了。”伊森看着金属质地闪耀着冰冷光芒的牌子，“这里的前身是曜日，那个上过星网头条的地方。”
    林郁记得那则轰动一时的新闻，由于在抗压训练数值设定错误，一个小alpha生生被压成了肉泥，那场面实在过于血腥，所以星网上只是用文字描述。
    曜日，林郁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林郁，你说几个孩子会愿意跟着克莱尔先生吗？”等待的时间太长，伊森掰着手指，眼神时不时往里面瞄。
    “应该会愿意吧。”听伊森这么一说，林郁心里也有点打鼓，如果孩子们压根不愿意跟着母亲，一切可就白费了。
    “我相信克莱尔先生抚养长大的孩子，不会那么冷血。”林郁始终认为，监护人对于孩子的影响是深远的。
    他想到自己的父母，又想到布莱克老师，眸子黯淡了下来。一个人或许可以伪装一时，但真的能伪装十几年吗？
    他只是一个孤儿，从头到尾没有给布莱克老师带去过任何利益，那么布莱克老师对他的关照，又是为了什么。
    两个人快要站成石头之际，终于远远地看见了一道身影。林郁呼吸一窒，在下一秒几个更小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中。
    克莱尔先生终于露出了笑容。

正文 第52章

    西维亚看着院长那间豪华办公室站着的两个人, 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些孩子们能惹出多大的祸来，就像现在, 桌子摆着的那张请愿单, 列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是要做什么？造|反起义吗？
    “院长女士，抱歉，这件事情是我的失职, 我应该早点向您汇报克莱尔的情况，只是——”西维亚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一边筹备着今年的夏日舞会，一边又要安排新生招录的事情，每天大脑都在高速运转，其余事情在忙乱中全都忽略了。
    她心里非常忐忑, 这位院长女士是omega贵族学院的创始人, 是联邦中某位大人物的遗孀，性格古怪不说, 情绪更是阴晴不定。大部分时间，她都不参与学院的管理，只是待在这间摆满了古书籍的办公室里。
    西维亚难以想象她发怒的样子，学院的宗旨是培养优秀的omega，遵守规则是每个学生的必修课。
    院长扶了扶金边眼镜，眼神犀利地看向西维亚, 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西维亚老师, 这件事情确实是你的失职。”
    林郁手捏住了衣角，把那一截柔软的布料揉得皱皱巴巴，好像连累到西维亚女士了。院长在听完他们的述说后, 认真地看了那封请愿书，神情凝重，并没有表达自己的态度，而是第一时间把西维亚叫了来。
    果然，还是不行吗？办公室里三人的心情都变得沉重，林郁想，他早该意识到，建立新娘学院的院长女士绝不会喜欢看到学生们叛逆的样子。温柔、顺从或许才是omega最好的品格吧。
    “对，对不起，我这就带两个孩子离开，他们还太年轻，请您不要生气。”西维亚上前一步，把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不关西维亚老师的事，她劝阻过我们，是我和林郁没有听她的话。”伊森忙开口，他可不愿意拖累旁人。
    林郁也点头，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心里总还是失落的。
    院长拿起手边的丝绸软布，很小心地擦拭了一番眼镜，重新戴上后她的面色依旧凝重，皱着眉看向眼前的三人，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了西维亚身上。
    “西维亚老师，我们有这么勇敢又善良的学生，你怎么没有早点告诉我呢？”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圈晕开。
    林郁惊讶地抬起头，想从院长女士脸上看出她是不是在反讽。但院长女士却站了起来，和他们平视，眼里居然还有激动的神采，“二十年前，我创建这所学院的时候，就是希望能为omega们提供一个庇护所。”
    她说：“拥有知识和技能的omega可以在这里工作，年轻的omega们在这里学习，但很可惜，教育委员会对我的办学宗旨提出疑问，又将我设定的课程一再修改。”
    她叹了口气，想起了那些无奈的往事，“现在或许已经没有人记得了，最初的学院开设了医疗、法律、艺术甚至还有机甲课程。”
    林郁眼睛亮了起来，他一直以为，这所学院只是个美丽的花瓶，上面的花纹繁复精致，镶嵌着精美绝伦的宝石，但作用也只是观赏而已。他更加希望，omega们学习技能的目的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而不是成为一位漂亮的被观赏的新娘。自由，他想到这个词，不需要被他人观赏的权利，也是一种自由。
    “就连我自己，也渐渐接受了这里成为新娘学院的事实。让那些孩子在踏入婚姻的坟墓之前好好享受这自由的时光吧，我这么对自己说。”院长的语调好像在吟诵一首古星时期的长诗，“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能遇到像你们这样富有抗争精神的孩子。”
    她望向林郁和伊森，“你们让我想起了我曾经的挚友，她用一条冰窖里保存着的古鱼化石砍死了自己家暴的丈夫，现在还在联邦监狱呢。我上次去探视她的时候——”
    “院长女士，这种故事还是不要说给学生们听了吧。”西维亚忙开口打断院长的话，血|腥暴力的事情会污染omega们纯洁的心灵。
    院长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收敛了自己脸上的笑容，变得严肃了起来，“不过这种违法的事情你们可不要去做，虽然很解气，可也太容易被发现，黑市上明明有很多种——”
    “院长女士！”西维亚深呼一口气，“我们还是说回克莱尔的事情吧。”
    “哦！是的，可怜的克莱尔。”院长女士如梦方醒，“Omega贵族学院的规定中有一条就是要保证员工及其家属的安全不是吗？我们当然要保护好那几个小家伙，暂时让他们住下来，之后再想办法就好了。他的第一个孩子也快成年了，到时候就能选择脱离alpha父亲的监护。”
    西维亚想了想，有些迷茫地看向院长，“很抱歉，女士，我似乎不记得规章中有这一条。”她确信自己对学院的所有规定都烂熟于心，唯独对这项条款没有丝毫印象。
    “那就赶紧把它加上吧。”院长面不改色。
    林郁差点笑出声来，院长女士真是是个很有趣的人呢，完全不是他想象之中老古板的样子。
    “好，好的。”西维亚恍惚了一下，虽然感觉很意外，却也的确是院长的行事风格，让人捉摸不透就是她最大的特点。
    “西维亚、林郁、伊森，你们要记得，在这个时代omega的生存本就艰难，永远不要袖手旁观。”她的声音好像一声叹息，“或许有一天，我们也会需要别人的帮助，宇宙中的事情，是说不清的。”
    三人离开了办公室，而院长还站在原地，桌上摆着的薄荷长出了新芽，她想起自己那位好友，清冽的信息素味道都格外与众不同。记忆仿佛被拉回了那间封闭的屋子，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逃离。
    “你是艾拉家族的人，要以家族的利益为先，那个omega杀死了自己的丈夫，这是重罪，你绝不能出庭去为她辩护。”
    这声音好刺耳，她感觉眼前一黑，再睁开眼，依旧是熟悉的景致。那张请愿书还躺在她的办公桌上，她拿起来，轻飘飘的一张纸，却又那么沉重。
    如果当时，也能把支持她的omega们的声音带到法庭上，一切或许就不同了。伊莎·艾拉看着那一个个名字，许久没有波动的心仿佛裂开了一个缝隙，尚未萌芽的希望悄悄埋下种子，就在这个变革的时代。
    温室的时代要过去了，有太多人躺在温室之上吸饱了血，他们极力阻止着新时代的来临，但那都是徒劳的。伊莎·艾拉想，在开拓的风潮再次席卷星际之际，omega们能走出当下的困境吗？
    她不由得担心起来，而窗外，已经响起了阵阵欢呼声。
    “伊森，你们也太了不起了！”有人这样对伊森说，眼神却不自觉地看向他身旁的林郁，踌躇了好久才别别扭扭地说，“林郁，之前是我们误会你了，明天的舞会欢迎你一起来玩。”
    林郁笑起来的时候眼眸格外明亮，轻轻点了头。布莱克老师总是教他，把怨恨藏在心底的人是不会快乐的。
    他离开孤儿院那天，布莱克老师问他，是不是很恨这里欺负他的小孩子？小林郁诚实地点头，他讨厌被叫丧门星，讨厌被嘲弄，讨厌那些没有边际的玩笑。
    “在这个宇宙中，最可悲的事情就是，处于劣势的人们不仅不会报团取暖，还会自相残杀。”他握住林郁的手，传递过去一些温暖，“我在地下城长大，那里的环境要比这座孤儿院更加恶劣，小孩子们打架嬉闹，无处安放的精力都用在了暴力事件上。”
    “我离开那里的时候，只有庆幸的心情。可渐渐的，我发现人们对于地下城出身的人充满歧视，他们觉得我们是天生的基因残次品，骨子里充满了不安定的因素。”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我儿时的同伴里，有人能用沙土堆出一座城堡，有人能在粗糙的纸张上画一整幅星图，那些繁华星球上孩子接受着成为建筑家、飞行员的训练，可我的同伴们却永远看不到星空。”
    林郁有些不解，本能地生出一些同情来，他墨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位知识渊博的老师。
    “心怀怨恨的人只会毁灭世界，却不能改变世界。”布莱克摸摸他的头，“孩子，或许有一天你就能成为那个改变世界的人呢，用银河神灵赐予你的天赋去做一番事业吧。”
    林郁握着机甲模型，懵懵懂懂地想，如果他的机甲可以保护更多人，是不是就会少了很多孤儿。这是他最初的念头，宏大到有些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梦想。
    他一直觉得，自己拥有世界上最好的老师。
    “我们去帮克莱尔先生收拾儿童房吧。”有人提议道，“我买了新鲜的阿利西亚金辉玫瑰，摆在客厅一定很好看。”
    “我的兔子玩偶可以送给克莱尔先生的小女儿，她真是可爱极了，眼睛圆圆的，就像一只垂耳兔。”
    “我可以做草莓蛋糕，上次苏老师教过我们的。”
    于是一呼百应，大家决定要共同做一个超大的草莓蛋糕来庆祝，当然，林郁被排除在厨房之外。那次爆炸的余威似乎还残存在大家心中，伊森暗自发笑，安慰道：“林郁，大家只是觉得你太辛苦了，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
    落日余晖又洒在了这片美丽的校园，林郁抬起头，隐隐已经能看到星星的踪影。

正文 第53章

    “伊森, 早上好！”昨天晚上众人哄闹到大半夜，最后还是西维亚老师把他们赶回了宿舍，这才让校园重归寂静。睡了一整个晚上, 林郁觉得神清气爽, 这些天的疲惫一扫而空。
    一件事情圆满解决给他的感觉总是很棒，临近中午的阳光和煦，照在身上满是暖意。
    “早, 早上好。”伊森似乎醒来得更早，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过于亢奋的原因，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面对林郁眼神总有些闪躲。
    “你没休息好吗？”林郁接过机器人手里的餐盘，坐到了餐桌前，水晶花瓶里一束纯白的玫瑰花瓣上还坠着露珠, 淡淡的花香萦绕着, 是很美妙的早晨。
    伊森眼神扫过林郁，在看到他还没有佩戴终端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但心里那块大石头始终悬着，摇摇欲坠，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砸个血肉模糊。
    “有一点，可能快到发｜情期了有些失眠，你今天准备去做什么？”他尽量掩饰着自己的异样，好在林郁正专心消灭着碗里的食物, 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林郁吃饭的时候很认真，这让伊森觉得暂时活了过来。
    “去健身室, 之后再去图书馆，克莱尔先生昨天邀请我去用晚餐，你要一起吗？”林郁抬起头, 含糊不清地说。
    “我今天还有事，就不去了。”伊森拿起包，逃荒似的离开了宿舍，好像再待一秒钟，启明星就会爆炸。
    林郁不解，也只当他真的是有什么急事，继续努力摄入热量，在秦烨他们回来之前，他得加强体能锻炼。不管之后遇到什么样的情况，拥有一个好的身体总是不坏的。
    林郁想，不知道程乐和达芙妮有没有被找到，他相信严队长的实力，却也有种莫名的不安。眼皮突兀地跳了一下，他起身把餐盘推进处理槽中，换上了运动服。
    挑选好补充能量的营养液，又把终端扔进了包里，他这才打开门，却发现伊森还在走廊上站着，瘦削的背影，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伊森，你在等人吗？”林郁走上前，心里有些疑惑。
    “哦，对对对，我在等人。”他点头的幅度很大，余光又偷偷去瞄林郁，所有的动作和表情仿佛都在告诉他人，我有问题。
    谍战剧里第一集就会被抓起来的演技水平，林郁凑近，黑亮的眸子里多了些探究的意味，认真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伊森呼吸一滞，喉头好像卡了什么东西似的，被林郁盯得说不出话来。这时旁边走过两个omega，看他们的表情也很奇怪。
    “林郁，你还好吧？”
    “别太伤心了，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的。”
    林郁更加奇怪了，他只是睡了一觉而已，怎么好像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一开始的不待见，到后来渐渐了解，怎么现在她们的眼神里居然还带着些怜爱。
    林郁伸手摸摸自己的脸，他的魅力不至于这么大吧。
    见林郁没多大反应，其中一个赶紧戳戳身边的同伴，小声道：“他好像还不知道，我们赶紧走吧，我最见不得那种场面了。”
    “我们先走了，如果你心情不好的话，欢迎来我们宿舍玩。”
    林郁像接收到什么指令一样和两位omega挥了挥手，继续用灼灼的目光逼问自己的室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林郁，你一定要坚强。”伊森简直有些透不过气来，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直到星网上挂出新闻，他看到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血都凉透了，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林郁知道这件事情。
    可在星际时代，哪有什么秘密可言呢？林郁总会知道的，伊森不敢想象那会是怎么样的画面，林郁对秦少将的一片痴心天地可鉴啊。
    “其实，其实就是——”
    话未说完，楼梯尽头出现的身影让他一怔，林郁也随即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小郁。”林嘉书今天穿着素色的衣裤，整个人像蒙上了一层雾，站在那里，莫名让人觉得有些悲伤。
    “哥？你怎么来了。”林郁想，该不会是昨天的转账转错了人吧，那也只需要在终端上和他说一声就好了，用不着亲自跑过来。
    伊森在后面疯狂地摇头，林嘉书懂得了他的意思，语气很柔和，“我来接你回家，至于什么事情，我们路上说吧。”
    林郁愣了一下，坐上飞车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一双迷茫的眼睛让林嘉书心里更多了几分伤感，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居然会和这个弟弟同病相怜。
    现在，大约也只有林郁能感受他的心情了。
    “小郁，大哥和秦烨失踪了。”他的声音不大，在狭小的空间里却显得震耳欲聋。回声在脑海里一遍遍盘旋，林郁这才明白为什么伊森的表现会那么怪异。
    面前的三维屏幕上，新闻发布的时间是早上六点，标题开头是大写加粗的四个大字——九死一生！联邦两名少将为解救被绑架儿童坠机星云漩涡之中。
    林郁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仿佛结了一层寒冰，渐渐失去温度。
    “怎么会？”他不敢相信，秦烨和林嘉远都是经验丰富的驾驶员，他们出过那么多次任务，每一次都平安回来了，唯独这一次……
    “联邦舰队还在搜查他们的踪迹，只是那一片，飞船很难深入。”林嘉书想了想，决定解释得更清楚一些，“星云漩涡附近的磁场爆发，会导致飞船出现操作失灵的情况，敌人就是利用了这点。”
    他的眼神好像冰川，沉重而压抑，“父亲在等我们回去，这件事情暂时不要让嘉禾知道。”
    “他们还活着吗？”林郁知道这个问题根本没有人能回答，但那一点点微弱如萤光的希望就像救命稻草，他只能紧紧抓住。
    大脑混乱得不像话，所有理智开始停摆，坏的可能性不断浮现，又被死死扼住。
    林郁不愿意去想，明明几天前他们还在一起并肩作战，林嘉远总是爱开玩笑，秦烨却总是不笑，偶尔的目光触及就像被碰到了腺体般发麻。
    林嘉远说，不管启明星的习俗是什么，他这个大哥都要当伴郎，伴娘也行。
    “小郁，脸红什么，婚礼上有大哥帮你撑腰还不好吗？礼金也不会少给哦。”
    他偷偷瞥秦烨的脸色，发现指挥官也在看自己，忙收回了视线。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从一起看火流星的那个晚上开始，许下的愿望在一步步成真。
    而关于地下仓库里的那个吻，心头那些疑问，难道永远不会有结果了吗？
    林郁甚至感觉不到悲伤，只是麻木，从指尖到心头，僵硬得像一根死去了几千年的老木桩。他要把自己包裹起来，才不会被淹没。
    “或许只有神明知道他们的消息了。”林嘉书的嘴唇发白，心里面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亲自去那片星云漩涡，即便找到的只是尸体，他也要把林嘉远带回来。
    大厅里静悄悄的，林郁注意到管家也换了一身白色衣服，很刺眼。
    “父亲。”林嘉书简直快要控制不住眼里的泪光。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那片星云漩涡的磁场爆发在一周后会进入衰变期，联邦提议组织一支两百人的舰队进入探查。”林和光像是苍老了许多，“我拒绝了。”
    林郁和林嘉书同时抬头望向他。
    林和光说：“星云漩涡附近内危险系数太高，一周之后已经没有营救的意义了，不要再让更多人——”
    “那林嘉远怎么办？”林嘉书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很少有这种情绪失控的时候，从理智上来说，他理解林和光的做法，可从感情上来说，他绝对不能接受就这样放弃。
    “嘉书，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为联邦为集体的利益考虑。”林和光皱起眉头，“难道我不希望嘉远平安归来吗？”
    他又看向林郁，语气放柔和了些，“小郁，这些日子就不用去学校了，在家里休息几天。”
    管家见气氛实在不好，只好硬着头皮上前道：“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林嘉书瞪了他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上了楼，林和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脾气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我还有工作，小郁你陪嘉禾一起吃饭吧。”林和光拍了拍林郁的肩膀，“秦烨的事情，不要太难过，你们毕竟还没有真正结婚。”
    林郁一直没有说话，林和光也习惯了他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样子，只当他是太过伤心，吩咐管家好好照顾他之后就离开了。
    而林郁这才挪动脚步，对一脸关切的管家说，“我没胃口，想自己一个人待会。”
    这里的房间是陌生的，他只住过一晚上，被子里没有阳光的味道，一切都很冰冷。
    林郁不信命，此刻却忍不住想，难道自己真的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吗？爸爸妈妈在那场意外里离世，贺婉离开了华星，程乐和达芙妮下落不明，而现在，秦烨和林嘉远也——
    他躺在床上，眼眸一点点黯淡下来，纷乱的思绪搅和在一起。
    “我不会让你再次陷入危险之中。”
    他又想起秦烨的话，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爱的人永远不要在危险之中。但这个宇宙里，他所相信的，期待的，都好像在渐渐消亡。
    敲门声响了三下，他才提起一点点力气望向门口。

正文 第54章

    “嘉禾？”林郁挣扎着起身, 胡乱擦了擦脸，想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难过。
    但打开门，外面站着的却是林嘉书, 他脸上还带着一丝丝没有消退的怒意, 显然还没有平复好心情。
    林郁愣了一下，还没开口，就听到林嘉书说, “小郁，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林郁从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恳求的表情，心头一颤，下意识就点了头。之后才反应过来，犹豫道：“我能帮你什么？”
    “你的权限卡，我需要一架飞船。”林嘉书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第三军区事务官的权限卡, 由于林郁的实习生涯只是暂时告一段落, 所以那张卡还在他身上。
    林嘉书原本就白皙的脸压根没了血色，好像凋零的山茶花逐渐褪去神采, 他没有把握能从林郁这里得到帮助。
    看林郁呆在原地的样子，他的眸光也黯了下来，这种只会带来麻烦的事情，也难怪林郁会不愿意了。他本来胆子就不大，虽然这些日子看着有精神了些，但秦烨一出事, 或许他早就慌的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不愿意也没关系，我来找你的事情不要告诉父亲。”林嘉书没有再多说什么, 以他的性格，主动向林郁开口已经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绝不可能再纠缠。
    “等等。”林郁叫住了他, 呼吸不似往常平静，“我可以答应你，前提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林嘉书转过身，眉头微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郁居然也会讨价还价了。他没什么心情周旋，只是说：“你想要什么，钱？新的婚约？”
    林郁摇摇头，“我要和你一起去。”
    “你说什么？”林嘉书有些不知道是自己的理解能力出了问题，还是林郁真的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这可不是去度假。”
    “想要飞船，就让我和你一起。”林郁突然坚定起来，眼神锐利，“我不会拖后腿的。”
    林嘉书看了他好久，像发现了一颗没在星图记录过的新行星似的，好半天才冒出一句，“你对秦烨，居然是真心的——”
    他秀气的眉微蹙，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强压着心里的焦虑解释道：“太空航行很危险，那片星云漩涡还在爆发期，我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所以，更不能拉上林郁一起去送死了。
    即便他再恋爱脑，也应该明白未婚夫还会有，生命可只有一次。
    “我能帮你。”林郁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制作精美的卡片，“我有过太空航行的经历，能驾驶飞船，最重要的是，我可以感知到他们的精神力。”
    林郁也顾不上太多了，他得亲眼看到那片星云漩涡，没见到秦烨和林嘉远的尸体前，他绝不相信网上的流言。
    九死一生，即便一点点生还的可能，他也要奋力抓住。
    *
    Omega互助联盟小组，群里的消息飞快地闪过，一条接一条，简直让人眼睛看不过来。
    1l:天呐，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心脏砰砰直跳。
    2l:我眼睛都哭肿了，星际海盗真是太可恶了！
    3l:我在想，林郁他——
    4l:林郁那么喜欢秦少将，他一定伤心坏了。
    5l：好害怕他做出一些傻事啊，他是不是回家了。
    6l：我看到了，是他哥哥过来接的他，就是那个很有名的omega林嘉书。
    7l：林郁之前为了秦少将节食都晕倒了，那这次，真让人担心啊。
    8l：你们说，真的不会有奇迹发生吗？说不定过两天，秦少将和林少将就出现了呢。
    9l：星网上的专家都说了生还几率几乎为零，虽然我也没怎么看明白那副图，总之就是很可怕很可怕的，飞船掉进去就像掉进了绞肉机。
    10l:别说了！啊啊啊啊真的很吓人唉！
    11l: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林郁啊？
    12l：他现在可能也不怎么想见人吧，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想在家哭了。
    13l：唉，我还是很担心林郁会为了秦少将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14l:如果秦少将真的回不来了，那林郁怎么办啊，他们还有婚约呢？
    15l:婚约应该就自动作废了吧。
    16l：可是听说林家是因为他和秦烨基因匹配度高才把他接回来的……
    17l：不会吧！
    18l:我认识几个alpha可以介绍给林郁。
    19l:我们家族也有很多年龄适合的alpha，总会有一个基因能匹配上的吧。
    伊森看着渐渐跑偏的画风，捂住了脸。他是很担心林郁，但他相信，林郁绝不可能做出伤害自己的傻事。
    至于别的什么alpha，那也要等他心上的伤口愈合之后吧。伊森觉得，这群人的重点怎么总是那么奇怪。
    20l：林郁如果跟别人在一起了，那秦少将不是很可怜吗？
    21l：？？？
    22l:omega不能没有alpha的，所以，我觉得可以让林郁去基因匹配局的数据库找一找有没有更合适的。
    23l：对啊对啊，小郁这么好，总不能还没有结婚就守寡吧。
    林郁还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为了舆论的焦点，他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心跳微微加速。
    “房子四周都有感应器，我们得找个理由出去，你去跟管家说，有事情要回学校，然后我来送你。”林嘉书迅速布置好策略。
    林郁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他先是装模作样在客厅里徘徊了一会，恰好撞上管家探究的眼神，“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林郁卡了一下壳，“我，我要回学校，今天有个考试。”
    “首长已经为您请过假了，学院方面会安排缓考的，您安心在家休息就好。”管家语气温和。
    林郁讪讪地转过身，二楼偏僻的拐角处林嘉书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
    林郁猛地吸了口气。
    “缓考的话卷子难度会更大的，我……我的成绩本来就不好。”林郁说着，眼角努力挤出了点泪花，“考试不合格，学院的omega会更加嘲笑我。”
    “您先别哭！”管家吓了一跳，他自然知道林郁在omega贵族学院的表现不佳，但没有想到原来他心里是这么在乎自己的学业的。
    “这样吧，我先跟学院的西维亚老师沟通一下。”管家想了想，“您的情况特殊，学院方面一定能理解的。”
    “不用那么麻烦。”林嘉书从楼上走了下来，“我刚好要出门，顺路送小郁过去就好，等他考试结束再一起回来。”
    管家眼皮跳了跳，“首长的意思是，您也要好好待在家里，这些天——尽量避免外出。”
    “星际法没有哪一条是父亲可以限制子女的人身自由吧？”林嘉书眼神更锋利了些。
    “首长只是担心您的安全，请您理解一个父亲的良苦用心。”管家这时候多希望自己是个机器人啊，就不会被林嘉书那通身散发出的冰冷气场震慑到了。
    他强撑着站在两人身前，像一堵墙，隔绝着外面的世界。
    “怎么办？”回到房间，林郁往窗外看，两个巡逻机器人正敬业的工作着，阳光照射下的庭院一览无余，像个密不透风的囚牢。
    林嘉书冷着脸，父亲无疑是猜到了他想做什么，连许久没有启动的警卫机器人都搬了出来。
    “哥，陪我一起做水果塔！”林嘉禾小跑着到了林郁门口，被里面站着的两个人吓了一跳，挠挠头道：“二哥你也在这里啊？”
    “什么事情？”林嘉书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严肃，但与生俱来的冰冷气质还是有些藏不住。
    林嘉禾看了看林郁，老老实实回答，“我想和林郁哥哥一起去做水果沙拉，今天会有从其他星球上运来的漂亮水果，各种颜色的，可以摆成彩虹的样子——”
    启明星上的农业并不发达，许多物资都靠航运，而某些珍奇的农产品只会在固定的日子送过来，今天正是厨房储备食材的日子。除了常规的粮食作物，还会有许多从外星球采购的蔬菜水果。
    林郁眼睛一转，看向林嘉书，“运送食材的民用飞船都有货舱。”
    货舱虽然不大，但足够挤下两个人。
    “嘉禾，你先回自己房间，我和小郁还有话要说。”林嘉书摆出哥哥的架势，对林嘉禾的威慑力无疑抵得过整个联邦舰队。
    她不情不愿地拖着脚步，又回头看看林郁，嘟囔道：“星网坏掉了，厨房也不让去，好无聊啊！好无聊！”
    这栋房子虽然很大，但只有管家一个真人在打理，也就是说，绝大多数工作都交给了各式各样的机器人。而现在，管家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了防止林嘉书硬闯出去上，坐在监控室面色凝重。
    位于负一楼的厨房里，机械手臂正努力卸下一箱一箱的身材，依次摆放进冷鲜室。林嘉书悄无声息地绕进了控制室，按下几个按钮。
    机械手臂停摆了一下，随即又运转起来。
    “我把警报机制关掉了，这里的机器人很原始，只有基础功能。”林嘉书看了看快要搬空的货舱，泥土味扑面而来。
    “这是外置控制器，先把它接进飞船的驾驶系统。”林嘉书话音未落，林郁已经熟稔地卸下了前舱的外壳，复杂的电路如同一幅藏宝图，呈现在两个人面前。
    力气好像变大了一些，林嘉书看着林郁胳膊上显露出的一些肌肉，难道现在omega中间也开始流行健身了？
    林嘉禾抱着娃娃坐在窗边，两条腿没有规律地晃来晃去，一架小型飞船起飞又离开，掀起一阵小小的风，夹杂着些青草的味道。

正文 第55章

    封闭的空间里残留着各种农产品的气味, 混杂在一起，像进了大型农场。林郁把背贴紧货舱壁，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这么小的空间挤下两个人自然是有些困难的, 他们只能尽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像一只蜷缩着的虾。
    “你之前就会这些？”林嘉书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狭小的货舱里，声音格外清晰，林郁现在很希望自己之前选修过心理学或者反侦察学之类的实用类学科, 但他全然没有撒谎的经验，于是只能嗯了一声，比蚊子哼大不了多少。
    林嘉书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是还没有完全接受林郁性格的三百六十度大转变，另一方面，也许林郁正是一开始就感受到了自己的敌意, 才会选择藏拙来明哲保身。
    最让他不能理解的还是林郁执意要跟着一起去, 他原本以为林郁只是把秦烨当作改变命运的救命稻草。事实上，既然他已经回到了林家, 就算这个未婚夫没有了，也会有下一个的。
    基因匹配数据库是个神奇的地方，即便一万个人里你只会对一个人一见钟情，在那里也能找到许多种选择，甚至还能提前预测一下孩子的性别和特征。
    基因契合度，既稀有, 又泛滥。
    不使用科技手段的前提下，绝大多数人一生都很难遇见一个和自己基因匹配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
    人们称之为宿命, 而林嘉书觉得那只是概率。
    “之前的事情，是我误会你了。”林嘉书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认真跟林郁道个歉, 这次的行动虽然林郁执意要跟随，但真的到了危险的时候，他也不会带着林郁继续前行。
    “我很抱歉，也不知道有什么能弥补你的，那笔转账你可以用来购置自己的资产。”林嘉书嘴角扬起一丝苦笑，“Omega有自己的资产，底气才会更足。”
    林郁听得一愣又一愣，大概明白了林嘉书从前对自己有很大的敌意，现在似乎又解开了误会，虽然自己什么也没做。
    “没，没关系。”林郁想，只要你不继续追问我是从哪学的飞船改装就好。
    林嘉书低着头，很艰难的透过身体的缝隙看了一眼对面的林郁，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淡淡的带着些迷茫，眼神清澈。
    自己似乎还不如嘉禾会看人，林嘉书想，小孩子的情感不掺杂那些复杂的东西，所以更加纯粹。而他的眼前，早已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有色眼镜，怨恨、嫉妒、不甘，哪里还看得清世界本来的面目。
    而林郁这样淡然，更加让他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他一直想把自己和那些普通的omega区分开，似乎这样就能改变什么，最后却还不如地下城出身的林郁。
    “我们好像快到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减小了些，林郁扭了扭僵硬的脖子，仔细听着外面的声响。
    启明星内到处是这种运载货物的小飞船，就像鸟儿飞在天边那样，早已让人司空见惯。因此当他们的飞船降落在离军区还有些路程的偏僻公园时，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
    新鲜的空气灌进了肺里，林郁注意到林嘉书皱着眉头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十分嫌弃。
    他大概是有洁癖吧，林郁想，林家人的关系可真够好，为了林嘉远他居然可以忍受挤进又脏又小的货舱里。曾经他也很期待有一个弟弟或妹妹，阴差阳错，居然真的有了一大堆兄弟姐妹。
    Omega贵族学院那群人更是乱叫一通，热闹得让他有些不适应。其实他还是感觉和秦烨单独出任务的时候比较清静，秦烨不爱说话，很多时候就好像一团空气，那段时间他的睡眠质量确实提高了许多。
    有个武力值够强的哑巴保镖在身边，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情。
    想到秦烨，他的心情又不免陷入了低谷，刚刚的那点小轻松烟消云散，现在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要面对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下午时分，公园里人迹罕至，林嘉书切断与飞船的联系，很麻利地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泥土，对林郁说，“走吧。”
    公园里的命运女神雕塑高高矗立，世界之树蓬勃而茂盛，这是一个好兆头，林郁在心里默默对着雕塑许了愿。
    “停步！请接受身份验证。”林郁和林嘉书被拦在门外，今天站岗的机器人比平常要多一倍，透露出一股不寻常的气息。考虑到这里的指挥官到现在依旧下落不明，似乎也能理解。
    林嘉书通过大门，脚步加快了些。
    “我们得抓紧时间，按照星际法规定，军区指挥官失去联系二十四小时，就立刻由副官代为执行管理权限，吉川副官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林郁闻言，手里的权限卡捏得更紧了，前指挥官的事务官能不能调动现在的飞船，还是个未知数，他们确实要抓紧时间。他对吉川副官的印象不深，虽然见过几面，每次却也没什么机会说话，回忆起来面目都有些模糊。
    “上面还没有指示吗？”吉川的表情很平静，发白的指节却暴露了内心的焦灼，几乎所有人都汇聚在这座超大型会议室里，等待着关于秦烨的消息。
    确认死亡，或是安然无恙，又或者是无声无息就此消失。
    联邦统计局数据显示星际中每年的失踪人口高达三千万人，秦烨和林嘉远也不过是给这个数字添个零头而已。
    沉默充斥着每一个分子与分子间的缝隙，秦烨的失踪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晴天霹雳，更何况大家都心知肚明，说是失踪，其实只是舰队现在无法深|入星云漩涡内部确认死亡而已。
    林首长都已经放弃了一周后的探查计划，而秦首长，他的情绪太过激动，现在还在联邦医院里，据说是高压飙升，险些脑梗。
    向来引以为傲的独子突然离世，这样的打击任何一个父亲都承受不住。
    “长官，我们就一直在这里等吗？”有人小心翼翼地提问，被吉川一个凌厉的眼神驳了回去。
    从凌晨收到秦烨失踪的消息开始，所有人就被召集到了这里，战战兢兢、坐立不安，到现在甚至已经麻木地等待着。
    “吉川副官该不会觉得还有奇迹出现吧，已经过了黄金营救时间，生存几率几乎为零了。”
    “你傻啊，他是在等任命，秦少将失踪，接替指挥官位置的就是他。”
    “也对，不过联邦就不会空降一个少将下来吗？”
    “一下子没了两位少将，又是这么突然的情况，上哪找人去，估计就是吉川副官了。”
    议论声音压得很小，吉川皱成川字的眉头在接收到最新文件的那一刻骤然舒展开来。
    【联邦军委关于第三军区副指挥官吉川任职的决定】
    【各军区：根据《星际法》规定，经军委全体会议选举，并报联邦议事厅批准：吉川任第三军区临时指挥官，此决定即日起生效。】
    底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份任命书无疑也是秦烨的死亡通知书，一起共事那么久，难免唏嘘天妒英才。
    “指挥官，您要节哀啊，接下来的工作还需要您来领导呢。”有人很有眼力见地站到吉川身旁，这片苍穹底下的形势，已经十分明了。
    *
    “就这架吧，小型战舰，速度快，反应灵敏。”林郁很快挑中了一架战斗飞船，这次航行带多少武器飞船有多先进都是其次的，关键就算要够灵活，星云漩涡内情况复杂，开着一架大块头显然是很不明智的。
    林嘉书也认同林郁的选择，只是他这么快就定了下来，倒像是早就在心里想好了似的。
    “我的权限有这么高吗？”坐上副驾驶位，林郁还有些不敢相信，这可是战舰唉，他们就这么轻易地上来了？
    林嘉书熟悉着操作台，眼睛都没抬，“你以为事务官是生活助理吗？莱利是军区内除了秦烨外权限最高的人，你这张卡虽然比不上他的，却也能做很多事情了。”
    见习事务官不是用来缓解alpha易感期症状的吗？林郁想了想，没把这句话说出口，老老实实翻阅起了太空航行指南。
    林嘉书看上去胸有成竹，他也是个omega，却和伊森他们完全不一样。至少，学院里的同学不会对战舰这么熟悉，到了驾驶舱就像回家一样。
    “准备好，我们要出发了。”
    话音未落，林郁便感受到了一股极大的冲击力，这战舰开得也太猛了。林郁攀着操作台的边缘，不可置信地看了眼驾驶座上的林嘉书，后者一脸的波澜不惊。
    感受到一束炽热的目光，林嘉书这才反应过来飞船上不止他一个人，“抱歉，我很久没开过飞船了，有一点激动。你不用留在这里陪我，去休息室吃一颗防眩晕药，睡一觉就到了。”
    林郁摇摇头，坚定在把自己焊在座位上，“很少有omega会开飞船。”
    而且看林嘉书的操作，都不仅仅是会，而是能熟练操作战舰进行战斗。这种技能即便是林郁也是有所欠缺的，他擅长电路、芯片、系统处理，但这样的实战操作是华星学院不会提供的训练。
    所以他有点好奇，林嘉书究竟是从哪里学会的这些。
    驾驶座上的林嘉书眼神暗了一下，“我出生时的基因检测结果是会分化成alpha，所以一直是按照alpha的标准培养的。”
    也许是因为太空过于孤寂，这段尘封的往事又浮上心头，而听众只有林郁一个人。

正文 第56章

    林郁那副聚精会神的样子让林嘉书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只是简单地说，“你听说过曜日吗，十四岁之前我在那里长大。”和林嘉远还有秦烨一起, 这句他没有说出来。
    很早之前的一点记忆浮上心头, 林郁第一次到林家去找林嘉远拍照的时候，在他的房间里，匆匆瞥见一张合照, 似乎写着什么曜日xx届合影，画面里几个孩子的面容他已经记不清了。
    见林郁露出惊讶的表情，林嘉书又解释道，“其实那地方也没有星网上说的那么可怕，只不过比起普通的学校要更严厉一些，会去那里的也都是经过筛选的孩子。”林嘉书反而有些怀念那种纯粹的, 挥洒汗水挑战极限的日子。
    生活变成一杯温吞无味的白开水后, 人就好像提前预知了自己的未来，一眼能看得到头的人生。
    “后来曜日关停了, 教育评估委员会认为那种模式不利于青少年身心健康，所有学生也就转到了普通学校。不过在那之前，我已经离开了。”分化成omega后，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留下来，也不被期待着拥有多么宏大的人生。
    林郁敏锐地捕捉到林嘉书眼里闪过的失望，分化成omega, 于他而言应该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吧。
    刚变成omega的时候，林郁也觉得非常不适应, 可日子久了好像也没有多大不同，除了发|情期有些麻烦外，omega跟其他性别真的有那么大不同吗？林郁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既体验过beta生活, 又正经历着omega生活的人，在这方面还是比较有发言权的。
    “你在地下城的时候是怎么学会飞船改装的？我记得地下城的教育体系似乎只有最基础的一些学科，你是看星网的全息视频自学的吗？”林嘉书看了林郁一眼，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他并不想再谈论那些，更不愿意林郁对他生出什么同情之情来。
    身旁的人好像发条卡住了的机械玩具，眼神虽然是茫然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有个好心人资助了学校一笔钱，开设了一些新学科。”林郁想起布莱克老师一直坚持给地下城教育委员会捐款，那些钱应该会被用来做一些实事的。
    “联邦对边缘星球的关注度太低了。”林嘉书有些感慨，除了偶尔有些什么重磅新闻登上星网，平日里人们压根就想不起来那些地方。这些年星球与星球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相互之间由于历史文化不同产生的仇视倒是越来越多。
    林郁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援助地下城是一桩很不划算的买卖，更何况联邦中很多人还带着一种歧视的心理。
    “你转给我的一百万星币，我可以捐出去吗？”林郁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从收到那笔钱开始他就挺苦恼的，之前他的生活很简单，对于金钱的需求也不大，所以也不了解什么理财知识。自从收到这么一大笔钱，总想着就这样放在星卡账户里也太可惜了，徒增了很多烦恼。
    “你要捐给地下城？”林嘉书不确定地转过头，随即又收回目光，“已经是你的财产了，怎么支配是你自己的事情。”
    林郁眼里多了些喜色，这次是真的发自内心感到高兴，没有什么犹豫就点开了星网的捐款栏目，形形色|色的项目让人目不暇接。
    他输入地下城，跳出几个环境改造、困难学生援助的窗口，选了其中一个，把账户上的钱转了过去。就当是为了秦烨和林嘉远祈福吧，林郁想，做好事总会有好报的。
    【林，林先生，您好，我是地下城教育援助项目的负责人，刚刚收到您一百万星币的捐款，您确定没有误操作吗？】
    女人的声音带着些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郁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联系他，“没有，这笔钱会用于学校建设是吗？”
    【是的，您可以在星网上监督项目进程，非常感谢您，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们在星网上募集资金已经很久了，这是我们收到的最大的一笔捐助——】
    【您愿意出席新校舍项目的开工仪式吗，我会联系记者，孩子们也可以当面感谢您。】
    “我，我最近没有时间，只要新校舍可以建好，学生们可以早日搬进去就好，我就不去了。”林郁连忙拒绝，他总觉得上新闻不是什么好事。
    【好的好的，林先生，再次感谢您的慷慨。】
    林嘉书听了一会，疑惑逐渐加剧，直到林郁放下终端，他才开口问道，“你把所有钱都捐了？”
    林郁点点头，眼里带着一点笑，“这个项目刚好就差一百万。”差一点就不够了，还好自己一分钱都没花。
    林嘉书咳了一声，转回操作台，他总感觉自己对这个弟弟的了解好像少得可怜。
    林郁说：“我听说华星上有个习俗，家人朋友生病的时候，人们就会捐一笔钱，因果是会循环的，种下一个善因，善果或许就会出现在病人身上。”
    林嘉书心里一动，原来林郁捐这笔钱，是为了秦烨和林嘉远吗？
    *
    “队长，终端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这片区域，根据对两位失踪人员的情况分析，他们应该不会跑得太远。”技术长把复杂的图像放大，“我们已经排查了几处，最后把目标锁定在这片区域内。”
    严英点点头，她这次在华星的任务进展极其不顺利，当地治安委员会不配合，她作为军方也没有直接管辖权，只能自己下笨工夫来排查。
    “好，今天就重点摸查这片区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死角。”严英能感觉到小队人心惶惶，毕竟才出了指挥官失踪这么大的事情，但越是这个时候，她就越要镇定，决不能慌了神。
    这是指挥官失踪前交给自己的最后一个任务，无论如何也要完成。
    “队长，队长。”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士兵，严英眉头一皱，训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慌慌张张的，没有一点军人的样子。”
    那人立刻站定了，气还没喘匀，“军区命令，让您立刻撤离华星，归队待命。”
    “谁的命令，指挥官找到了？”严英身子都往前倾了些。
    那人摇摇头，“吉川副官，现在是临时指挥官了，各小队都收到了命令，一切任务都要重新安排。”
    “胡闹，事情就快要有眉目了，这个时候我怎么能走。”严英脸色凝重。
    “军区的命令是，半小时内如果您还没有撤离，就——”他顿了顿，很为难地说，“就，就地免职，解除舰队指挥权。”
    这下连技术长都变了脸色，“新官上任三把火。吉川副官，不，现在改叫吉川指挥官了，这火烧得未免也太旺了吧，我们这一走，剩下的事情怎么办？华星治安委员会那群人压根不想管，我也是想不明白，他们怎么就对失踪案这么不上心。”
    “队长，军区要您立刻回复——”
    严英的目光像是结了一层寒冰，白茫茫的让人心里发毛。
    窗帘始终紧紧拉着，程乐和达芙妮已经转移到了楼上的儿童房，这样一来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也好能有缓冲的时间。
    程乐翻了几节电池出来，尝试了大半天终于弄亮了一台老式儿童电脑。
    “快上星网看看，一定有我们失踪的新闻吧。”达芙妮简直是一刻都不能忍耐了，她又饿又累，心惊胆战。
    “别急，这电脑有些年头了，我试试看还能不能用。”程乐完全是在用自己这些年调试游戏设备的经验生搬硬套上去，折腾了许久，终于进了一个网站。
    “加载得也太慢了吧。”达芙妮说，“我们家肯定在头版上发了寻人启事，我们得想办法联系上他们。”
    程乐点点头，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他们已经快把能吃的食物都吃干净了，再不能出去，岂不是要活活饿死。
    “加载出来了！”他眼睛一亮，重新回到星网时代的感觉真好。
    “悲痛？”达芙妮一眼看到了头版上的新闻，配图居然是林嘉远和秦烨，“程乐，你是不是进什么盗版网站了，怎么全是假新闻。”
    “不可能，你自己看网址。”程乐手都有些发抖，“我再试一次。”
    三分钟过后，头版上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两个人的失踪事件报告。
    两人四目相对，从对方眼睛里读出了浓浓的恐惧。
    “只是失踪，还没有死不是吗？”达芙妮声音开始抖，“可能，可能只是什么特殊任务呢？”
    “说，说不定。”程乐一紧张就卡壳的毛病又犯了，“秦烨和林嘉远很厉害的，星际海盗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但是新闻上说，他们是为了救一个孩子。”达芙妮觉得眼前的字都在晃，“星云漩涡，是什么东西啊，听上去好像很可怕。”
    “我们先看看有没有寻人启事吧。”程乐说，“你哥哥不是也在军中任职，这种事情他一定更清楚，等你回去之后问一问他就好了。”
    “对，哥哥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达芙妮深吸一口气，“我们直接搜索就好了。”
    又是三分钟过去了，面对空空荡荡的屏幕，两个人互相安慰道，“是关键词不对吧，换个关键词就好了。”
    “达芙妮，我们好像被遗忘在这里了。”程乐心脏都漏跳了一拍，秦烨和林嘉远如果真的死了，会不会也跟那些仿生人有关系呢？他们好像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唯一的安全港也摇摇欲坠。

正文 第57章

    【华星滞留舰队已返航。】
    这行字出现在三维屏幕上, 吉川的心情才稍微平缓了些，但他的眉毛依旧皱得能夹死苍蝇，冷冷地看了一眼底下的人。
    “那艘战舰是怎么回事, 这么多人, 居然让两个omega钻了空子。”
    任凭谁都能看得出来，新上任的指挥官正满脑子官司，坐在那把秦烨专属的椅子上, 睥睨着众人。
    没有人愿意这个时候出来触霉头，都把头低着，面容灰败，无精打采。
    普尔曼拉了一把身旁的下属，但年轻气盛的军人像是没感觉到似的，心直口快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长官, 是您要求大家都在会议室集合，飞行场只有机器人巡逻, 林郁的权限卡足够开走战舰了。”
    “你的意思是，我错了？”吉川声音冷了下来，看向那个才入职不久的士兵。
    “我——”
    “长官，我已经派人去追了，两个omega跑不远的。”他的上司普尔曼连忙打断他的话，挤出满脸的微笑来, “您放心，战舰和人都会安然无恙回来的。”
    吉川冷哼了一声, “要加强战舰管理，这种事情绝不能再发生了。”
    “我倒不是担心一艘小小的飞船，只是, 联邦向来很重视omega的安全，他们的身份又特殊。”想了想，吉川又补充了两句，这才让众人散去。
    “什么嘛，要不是他把人都叫来耍威风，飞行场怎么可能一个看守都没有。现在又怪起我们，真是搞不懂。”沃克走出大门，还是忍不住心里的忿忿不平。
    “沃克，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不许妄议长官。”普尔曼有些头疼的制止了沃克继续抱怨。
    “先生，那么多舰队正在执行任务，全部返航得损失多少人力物力。”沃克依旧觉得新任指挥官的决策有问题，只是被上司凌厉的眸子一瞪，这才不甘心地闭了嘴。
    “吉川指挥官工作多年，经验丰富，他有自己的考量，无需向你解释。”
    他的语气更严肃了些，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化，可空气中却隐隐透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灰色的阴影从苍穹顶上飘过，阳光都照射不透厚重的云层。
    吉川摸着指挥台的边缘，光滑得如同玉石般的质地，触手生温。这间指挥室里几乎没有秦烨的个人物品，一切的程设都和刚建好时一样。依旧崭新的指挥室，坐在这里，就好像把苍穹踩在了脚下。
    “还没联系上莱利吗？”
    “是的，目前还不知道莱利事务官在执行什么特殊任务，试了很多种方法也无法与他取得联系。”
    莱利只是个beta而已，吉川摩挲着桌上的金属摆件，“继续尝试联系，第一时间通知他回军区待命，不管他现在在做什么，明白了吗？”
    “是！”
    “严英回去了吗？”他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对面立刻答道，“指挥官，请您放心，我亲眼看着严队长上了飞船。”
    “那就好，华星的事情哈里斯治安官会解决的，军区不应该插手这种民事案件。”吉川往后仰，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他的心情却突然间变成了万里无云般的晴朗。
    【警告，前方战舰立刻返航，你们已经被包围，不要试图抵抗！】
    林郁看了眼屏幕，发出这封警告信的人大概是把omega当成傻子了，还离着好远一段距离就说什么已经包围。
    “果然追来了。”林嘉书不慌不忙开始加速，这次终于顾及到了飞船上还有个人，提醒了句，“坐稳了，要开始跃迁了。”
    用多段跃迁摆脱跟随是常用的方法，优点是非常迅速，立竿见影，缺点也很明显，就是操作难度很大。
    但飞船上的两个人显然都很有信心，林郁调整了一下坐姿，身处密闭的空间他感受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但他知道，几次眨眼过后他们就会出现在新的坐标点。这是跃迁的最大魅力，在宇宙中进行空间游戏。
    而后面追来的飞船在前几次跃迁的时候或许还能跟上，再继续跃迁的话则是毫无线索可以去判断了。偌大的宇宙，飞船在其中比一粒沙子还要渺小，要怎么从大海中捞出一粒漂浮着的砂砾呢？
    “你飞船开得真好。”林郁真心实意夸了一句。
    林嘉书没说话，这些年他听到的赞美也不算少，无外乎关于他的容貌、家世，关于他是怎么一个优秀的omega，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夸他的飞行技术。
    林郁说话的时候很真诚，没有任何恭维的成分在里面，而是一种纯粹的欣赏，林嘉书嘴角扬起一丝不明显的幅度。
    “跟丢了？两个omega就在你们眼底逃走了，这样的话放到星网上简直可以列入今年的十大笑料了。”吉川简直暴跳如雷，“你问我怎么办？继续追啊，抓不到林嘉书和林郁，你们也不用回来了，收拾东西改行吧！”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一种巨大的不安笼罩在心头，时而狂喜时而又恐惧，这样的折磨让他阴晴不定。
    “等等，我知道他们会去哪了，让星云漩涡那边的舰队注意。拦住他们？不，让他们进去。”吉川冷声道，“这是命令。”
    【你太紧张了，放松点。】
    吉川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手掌依旧紧紧握着椅子的把手，勒出一道红痕。
    “我们出去吧，跑到一个人流量大的地方，我就不信了，他们还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抓人。”达芙妮几乎有了种恶从胆边生的冲动，她已经受够了缩头乌龟似的蜷缩着，战战兢兢掰着手指头等待时间流逝。
    程乐不安地看了她一眼，这已经不是达芙妮第一次提出要出去了，程乐总是说得口干舌燥，让她明白待在这栋房子里才是最安全的。但现在，达芙妮的耐心似乎已经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她要出去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哥哥不可能这么长时间没有联系上她，却还没有任何行动的。
    “会不会仿生人已经取代了我们，所以没有人知道我们失踪了，我们继续待下去，只会慢慢的耗死。”达芙妮又想到了一种令人发毛的可能性。
    “再等一等好吗，我正在尝试用临时接口联系莱利事务官。”程乐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有点后悔当初没有好好上通信选修课程了。
    “还要多久啊？”达芙妮有些不耐烦了。
    “很快的。”程乐随口答了一句，他当然不确定怎么才能做好，只能反复尝试。昏暗的房间里两个人的影子躺在地上，四周安静到只剩下老式儿童电脑发出的微微声响。
    “程乐，你有没有听到脚步声。”达芙妮突然站起身，和程乐相比，她对周围的环境更加敏感。两人屏住了呼吸，听到一点细碎的声响，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那些太久没有修理的杂草中间发出簇簇的声响，达芙妮的脸一下子白了。
    “应该是什么小动物闯进来了。”程乐声音压得很低，他放下手里的电脑，壮起胆子挪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
    野草蓬勃生长，各色小花肆无忌惮地开放，门前的大树上歇了一只云雀，踩着树枝走了两步又毫无预兆地飞向天空。
    一派自然的画面。
    “没有人。”程乐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这种真实的场景比任何全息游戏都恐怖。
    他握紧了靠在床头的一根棒球棍，达芙妮则抓了把厨房里找来的水果刀。他们的设想是，真的有人闯进来，两个人就偷偷躲在门后，等着那人检查完了楼下，以为没有危险大大咧咧上二楼的时候，程乐就给他一闷棍。
    趁那人眼冒金星，达芙妮就果断上前捅他的胸口，达到一个让他痛得爬不起来，却又不至于当场死亡的效果。
    “吱呀”一声，两个人胳膊上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程乐觉得牙齿都在打颤了，哆哆嗦嗦看向对面的达芙妮，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绝望。
    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五感比平时要敏锐很多，达芙妮竖起耳朵，听了很久，楼下非常安静——几乎是一种不寻常的安静。
    “会不会是门没关紧，被风吹动了？”她小声问程乐，“要不你下去看看？”
    程乐果断地摇了摇头，“还是留在楼上吧，我们再听一会，等确定没有危险再一起下去。”
    达芙妮简直想翻个白眼，在她的印象里，男人都该像自己哥哥一样勇敢强大才对。但这会她什么都没说，这里可没有哥哥，只有她和程乐。
    程乐再怎么怂，也比她一个人面对要好。
    “好。”达芙妮深刻的认识到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时候了，只能努力团结能团结的一切。
    现在这栋房子里的生物也就只有他们两个，和楼下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或是“动物”。
    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程乐手心微微出汗，晃了晃手腕，悄声道，“应该没事了。”
    两人松了一口气，刚想坐下休息会，却突然发现窗外似乎变了天，阴沉沉的，整个房间更加光线昏暗了。
    “这个季节，应该不会经常下雨才对。”程乐嘟囔了一句，又打开那台儿童电脑。
    但没过一会，他就觉得房间越来越暗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窗外。
    “是要下暴雨了吗？”他看向达芙妮，后者摇摇头，她可不了解华星的天气。
    “专心研究电脑吧。”达芙妮站在书桌后面，对着不太明白的界面皱起眉头。
    程乐也转过了身，继续自己艰难的尝试。
    而在他们身后，厚厚的玻璃上开始出现蜘蛛网般的裂缝，像巨大的蜘蛛吐出丝来，对猎物垂涎欲滴。

正文 第58章

    凉风丝丝缕缕,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程乐和达芙妮同时转过头，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窗帘被灌入了风, 鼓鼓囊囊的, 玻璃碎片落了一地，而在风声之外，是一道黑色的影子。
    程乐开始觉得腿有些发软了。
    “什么东西啊？”达芙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伸手抓紧了水果刀。在那道巨大的阴影下，手里的刀子就像是个华而不实的装饰品，毫无力量。
    “跑！”程乐终于反应过来，拉着达芙妮就往门外冲，但刚刚到楼梯口，就看到两个人型机器人直愣愣地矗立在那, 像两个瘟神。
    人型机器人和仿生人不同, 外观是纯金属打造的，虽然模仿了人的四肢构造, 也有个圆圆的脑袋，但没有人会把他们认作真人。
    平时很容易辨认出的机器人，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乍一看还是很唬人的。
    “哪来的这些东西？”达芙妮咽了咽口水，“机器人是不会伤害人类的，我们闯过去。”
    联邦出厂的所有机器人都被烙上了底层代码, 绝不能伤害人类。而一旦机器人做出伤害人类的行为，它的使用者、生产商、设计者都会被送上联邦法庭, 这是一条严厉的律法，几百年来守护着人与机器人的平衡。
    但程乐却没那么乐观，只是犹豫的工夫, 前方两个机器人的金属手臂里，居然延伸出了一截，黑洞洞的。
    “那该不会是枪口吧？”话音未落，一束光已然射|了出来，两人猛地蹲下，那道光束打在身后的白墙上，留下一片焦痕。
    还没等两人喘口气，机器人已经重新举起了枪口，身后是不明的阴影，身前是冰冷的机械，程乐的心脏好像装了加速器，极速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找回了一些理智。
    “我来挡住这两个机器人，你跑到旁边的小房间里去，从窗户跳下去，跑出去，不要停。”
    达芙妮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几乎没有想到这种话会从程乐嘴里说出来，她摇了摇头，艾拉家族可没有让别人送死的习惯。
    “来不及了，这个时候就不要说什么要死一起死的话了，你出去了，至少会有人记得我做过什么不是吗？”程乐语速比平常快了好几倍，“快走啊！”
    就算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平庸至极的beta，但在生死关头，他至少勇敢了一次。程乐心里涌出阵阵热浪，冲刷着恐惧，让他变得无畏起来。
    但达芙妮没空注意他的内心活动，漂亮的眉蹙起，“程乐，你不觉得，前面的两个机器人好像不动了吗？”
    下一道光束迟迟没有打在他们身上，达芙妮壮着胆子看了一眼，两个机器人似乎有什么零件卡住了，呈现出迟钝的状态。
    “啊？”程乐也抬起头，果然像达芙妮所说的，原本已经瞄准了他们的机器人停止了动作。
    一瞬间的放松过后，他的心又提了起来，已经记不清是在什么纪录片里看过这样的画面了，穷凶极恶的猛兽突然停手，绝不是因为它们幡然醒悟有了人性，而是身后出现了更可怕的敌人。
    程乐幽幽地转过头，一个长着大翅膀的人型怪物正认真地看着他们。
    “两位，聊完了吗？”怪物张口吐｜出人言。
    “啊！！！！！！！！”
    一声尖叫过后，原本就绷到极致的那根弦轰然断裂，程乐眼睛往上一翻，倒在了地上。
    “晕过去了？有这么可怕吗？”严英看了看自己身上最新的翼装设备，星网上说这种玄铁黑是热销款，大众审美不至于这么差吧。
    “你，你是谁？你是来救我们的吗？”达芙妮捅了两下程乐，见他还是没反应只好硬着头皮看向那个奇装异服的女人。
    “联邦舰队L613小队前队长。”严英简单地回答完女孩的问题，吩咐道：“把你身边那个beta扶起来，往他脸上浇点冷水。”
    生活中很少有人用这种命令的语气和自己说话，达芙妮愣了一下，乖乖照做了。
    她仔细观察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虽然她自称是什么舰队队长，可哪有穿得这么奇怪的队长，还是从窗户里进来的。这种不走寻常路的风格，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严英没空管达芙妮是用什么眼神看待自己的，她快步下楼，刚刚使用磁场干扰器暂停了这两个机器人的行动，但终究不是个长久的办法。
    她掰开一只金属手臂，把枪口朝向了反方向，力气之大让默默关注着这里的达芙妮目瞪口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类型的女人，生猛得好像纪录片里的野兽。
    解决完一边，她又把另一个机器人的枪口也转向了它的胸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关掉了干扰器。两束璀璨的光照亮了室内，紧接着是焦糊的气息，火花四溅。机械坠地的声音很大，扬起了多年的尘埃。
    严英上前踩灭了火，不紧不慢地蹲下来，拿起那把达芙妮扔下的水果刀，在两具“尸体”里翻找芯片。各种零件被扒拉开来，好一会才挑出两枚“心脏”。
    严英把芯片收了起来，转身看向达芙妮，皱了皱眉头，“他还没醒？”
    这话说的自然是程乐了，达芙妮脸上也露出一点尴尬的神色，虽然程乐这样真的显得很怂，但只有她知道，这些天程乐真的很辛苦，一直紧绷着。而且，他胆子确实也挺小的，乍一看见严英的样子，可不就像古星山海经里描述的人头鸟身怪兽吗？
    “程乐，程乐。”
    靠在墙角边的beta悠悠转醒，睁眼看见达芙妮还活着，心里生出一股喜悦。又转念一想，该不会是他和达芙妮都已经上天堂了吧。他这辈子从没做过什么坏事死后上天堂当然是理所应当的，可达芙妮嘴那么毒造了那么多口孽也能上天堂吗？
    “程乐，你醒啦？是严队长救了我们。”达芙妮指了指旁边已经脱下翼装设备的严英，“她是秦烨派来救我们的。”
    程乐当然记得这张脸，这会冷静下来了，才隐约记起之前跟林郁他们在一块时，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
    劫后余生般的感觉像潮水抽去了他身上的所有力气，扶着墙努力了好一会，发软的腿也没能撑起来。
    严英简直不忍心看，指挥官让她保护的人，确实有被保护的必要。
    *
    林郁在星网上查找关于那片星云漩涡的资料，在看到一条七年前的新闻时停了下来。秦烨居然在这附近执行过任务，这个认知让林郁心头涌起一股希望，那是不是说明，秦烨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其实比大家认为的要高许多呢。
    飞船已经穿过了遮光尘埃带，自从甩开那些追兵后，一路畅通无阻，连个太空垃圾都没遇上。
    林嘉书在驾驶座上，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林郁搜索的内容，他的内心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林郁不仅不草包，还很有逻辑，懂得利用手头的所有渠道去检索信息。在宇宙中，信息无比重要，一点小小的误差，就足以让飞船陷入风暴之中。
    “你觉不觉得，我们有些太顺利了？”林嘉书突然问林郁。
    “我们已经进入星云边缘了，应该会碰上在这里巡航的舰队。”林郁从密密麻麻的资料界面里抽离出来，“事件才发生不久，留守在这里的舰队数目不会太少，一旦我们进入，他们应该就会收到消息。”
    “没错，但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接收到任何警告。”林嘉书甚至反复检查了信号系统，确认所有设备都在正常运装中。
    “会不会是因为我们的战舰有军区标识？”林郁提出猜测。
    但林嘉书却摇了摇头，他清楚吉川的作风，这个时候了，关于他们的通缉应该已经传遍了整个军区，而这架有着明确编号的战舰就是最好的信号塔。
    现在信号塔亮着灯，不远处的船只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林郁看向他，心头有些茫然，“吉川副官知道我们是为了秦烨和大哥而来，故意放我们进去的吗？”这么说的话，他还是个挺重感情的人。
    林嘉书眉头微蹙，有些疑惑地看了林郁一眼，不知道这人怎么能天真成这个样子。他有些好奇林郁之前的生活环境究竟是什么样子，怎么能时而聪明有手段，时而又呈现出对人性的过度信任。
    “小心一些为好。”林嘉书想了想，“后舱有架小型救生船，操作很简单，进入核心区域前，你就乘它离开。”
    为了让林郁更能接受一些，他又补充道：“你在外面等着接应我。”
    “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林郁有些不放心，林嘉书的驾驶风格和他的模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总给林郁一种看似情绪稳定波澜不惊，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做出一些令人惊骇的事情来的感觉。
    “林郁，接下来会更加危险，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情，嘉禾——”他的声音很沉静，淡淡的，没再继续说下去。
    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让林郁有些紧张，飞船已经彻底略过了尘埃带，进入星云区域，磁场指标瞬间暴涨。
    屏幕上陡然亮起来的几个红点让林嘉书的表情一下子凝重了起来，毫无预兆的，他们被联邦舰队攻击了。
    “抓稳！”
    战舰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躲开了第一波武器，林嘉书眉头紧皱，他明白了吉川为什么会放他们进来了。
    瓮中捉鳖吗？
    下一秒，他开启了武器系统。

正文 第59章

    “等等, 我们不能攻击舰队。”林郁被他的动作吓了一大跳，那些飞船上的士兵只是接收了不知谁发出的命令，并不是存心要来害他们, 怎么能对这些无辜的人动手。
    “贴近漩涡核心飞行, 他们会撤退的。”普通驾驶员不会冒这个险。
    听到林郁的话，林嘉书才意识到自己又冲动了，几分懊恼浮现心头, 猛地调转了方向。
    “涡核区域磁场异常会更严重。”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群人明显是把他们逼到核心区域，磁场爆发的情况下，只要飞船失去控制，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解决掉他们。
    真是好谋算，林嘉书眼里像淬了冰, 林嘉远他们, 大概就是这样出事的吧。只不过他们面对的是星际海盗，而自己和林郁面对的确是这片宇宙中的正义之师。
    “这样下去我们也会被卷进漩涡。”林嘉书快速做出选择, 准备掉头突围出去。他现在已经百分百确定，军区内部一定有问题。
    “不行。”林郁看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光点，他们已经走进入死胡同，唯一的生机只在前方。
    “你相信我吗？”林郁语气变得极度认真，林嘉书偏过头，看到那双如墨般的的瞳子里亮起的光。
    *
    “你明知道我们会被困在这, 还只准备了这些？”林嘉远不满地看着面前的营养液和压缩军粮，这两样东西全是他生平最讨厌的, 寡淡无味，令人绝望。
    “不然呢？”秦烨冷冷看了他一眼，“我们是在出任务, 不是度假。”
    “我可是个病号。”林嘉远摸了摸自己还有点发晕的头，极速降落的时候他不小心撞上了飞船壁，鼓起好大一个包。
    “这些很有营养。”秦烨觉得病号更应该吃一些清淡且有助于恢复的东西。
    林嘉远知道和这人说不通，冷哼了一声，之前的任务就是在华星享用高级自助，轮到自己了，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星球来啃干粮。所谓挚友，就是在坑对方的时候绝不手软。
    “现在全联邦的人大概都以为我们死了吧，你也真够厉害的，居然知道星云漩涡里有一条通道，出任务的时候发现的吗？那会你就想到以后能用上了？”林嘉远坐在硬邦邦的地上，下定决心不再出一分力，就让秦烨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自己修理飞船链接信号去。
    不知道林嘉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震惊，夹杂着一点难过？他的朋友不少，会真心难过的人也能数出那么几个。他能想象出那些人的模样，但却难以在脑海里临摹出林嘉书的样子。
    他应该不会流眼泪吧，自己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哭呢。
    “出了一点小问题。”秦烨探出半个身子，看向席地而坐的林嘉远，“你没事了就起来帮忙，你磕到那块地方空气循环管道坏了。”
    林嘉远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这飞船质量不行也赖我吗？我的头能有多硬？想指使我|干活也找个更好的理由好吗？”
    “真坏了。”秦烨正色道：“你准备就一直待在外面吗，半小时后气温就会骤降到零度以下，兼有沙尘暴袭击，是启明星上难得一见的自然景观，如果你想留在外面观赏，请随意。”
    说着，秦烨就要关闭飞船大门，林嘉远一跃而起，溜进了棱镜号里面。开什么玩笑，他才不愿意在外面吃沙子。
    “这事你谁都没告诉，就给林郁一个人留了信，你就不怕秦首长和夫人急出什么毛病来？”林嘉远并不那么想当修理工，有一搭没一搭找起话题。
    秦烨没说话，按父亲的性格，应该只会愤怒，愤怒自己没有经过他的允许进入危险区域，更愤怒他死在了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任务之中。人终有一死，这种落幕方式或许不够盛大。
    母亲，秦烨想起那张温婉的脸，心又往下掉了些。
    “那你呢？就不担心？”秦烨反问道。
    “我跟你可不一样，我从小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年年拿优秀，从来没让家里人操过一点心。”林嘉远说，“偶尔一次让他们为我担心一下，也不过分吧。”
    秦烨不说话了，他确实不如林嘉远在学校里如鱼得水，这人的成绩或许不是最好的，但和同学老师的关系无人能比，但凡是投票的奖项总有他的身影。而自己经常因为独自行动被请家长，让父亲吹胡子瞪眼。
    “现在看来，那个布莱克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伪装得可真够深的。”林嘉远想了想，“看他的简历，说是半个圣人也不为过了，谁知道——”
    他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不过以他的能力应该不足以做这么多事情，他应该有一个类似于地下城同盟的组织，但愿这次能清理干净，别留下什么祸端。”
    风在远处卷起漫天黄沙，像一只行走的巨兽，朝空旷处袭去。
    秦烨未置可否，只是封上了刚刚修理完毕的舱壁，重新坐回驾驶位。
    “莱利，情况怎么样了？”秦烨刚链接上信号，第一时间就联系莱利，而后者正隐身于宇宙的角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发生的一切。
    【那群星际海盗被捕了，布莱克就在其中，被绑架的孩子刚刚醒来，也供出就是布莱克带着他上了飞船。】莱利看着星网上最新的资讯，这无疑是一则点燃全星际的案件，出身地下城的教授，阴谋，疯狂，这些关键词挑动着人们的神经-
    我就说地下城的人都很……最近好几件案子都跟他们有关，联邦什么时候能禁止他们移民啊-
    天呐，真是想不到，我还听过他的讲座呢，看着很和蔼-
    坏人才不会把我是坏人写在脸上呢-
    一定要判死刑，绑架儿童，还害死了秦少将和林少将！-
    支持死刑，这种人就不应该活在世上-
    太可怕了，他可是华星很有名的教授-
    他在地下城更有名，说是什么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居然做出这种事情，学术果然让人发狂-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报复社会吗，可联邦对他很好，一直资助他读书-
    我早就说过了，地下城那些人是没有感恩之心的-
    你们看了那个关于仿生人的报道吗？这个布莱克应该被判处反人类罪才是-
    看到了，还好只是做了个雏形出来，听说治安委员会已经封锁他曾经的实验室了-
    好渗人啊，他是不是精神已经扭曲了，才会想出这么可怕的东西，我最近见到朋友都会看他们有没有异常了-
    其实我还蛮想定制一个仿生人的，丹尼那种八块腹肌的，应该也能做出来吧-
    监狱警告！
    【检测到有部分网友发表违法言论，评论功能暂时关闭，审核后重新开启。】
    “你是说，仿生人的事情也是布莱克做的？”秦烨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目前的消息是他已经被抓捕了，在被运往联邦第一法庭的路上，审讯是在飞船上进行的。】
    “谁负责审讯？”秦烨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莱利愣了愣，星网上还真没有这部分报道，他只知道，事件发生后那群星际海盗窜逃到了第六军区负责的星域，在那里被逮捕。按属地原则来看，案件交给第三军区或是第六军区都是合理的。
    【大概是马乔里·艾拉，吉川副官刚刚接任临时指挥官，联邦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现在舆论上大多是关于布莱克的负面言论，还有关于地下城的，对立情绪很严重，人证和物证都已经确定，联邦法庭大概率会判决他死刑。】
    故意杀人罪、反人类罪、叛国罪，每一项都是重罪，再加上民众的怨声像煮开的粥，黏黏糊糊满星网都是，在哪都能看见声讨声。
    “军区的情况怎么样了？”林嘉远凑上来问，“内鬼露出尾巴了吗？”
    【吉川副官在担任临时指挥官后召回了所有舰队，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吉川向来是个谨慎的人，秦烨不在没了主心骨，暂时没有行动也很正常。
    林嘉远头上的鼓包终于消下去了些，看上去不再那么滑稽，他皱起眉头，“所以，布莱克就是那个制作仿生人的幕后黑手？证据确凿皆大欢喜，就等着正义的裁决了？那他绑架小孩引我们出来的目的又是什么，不是把自己放在了聚光灯下吗？”
    原本，他只要销毁掉所有的证据，回到地下城，即便秦烨怀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可现在闹了这么一大出，反而让自己身陷囹圄。
    总不能是他自信过了头，以为杀掉两个少将还能全身而退吧。
    【——】
    莱利也不明白，现在所有人关注的焦点都是凶手终于伏法，要怎么审判他才够解气，才能彰显正义的力量，但很少有人去关注，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因为秦烨和林嘉远在调查他？
    “继续关注最新的进展，保持联系。”秦烨没有参与进两人对话之中，林嘉远看着他关掉通信频道，疑问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他狐疑地望了眼身旁的好友，“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你能不能大气一点。”
    “以为你能猜到的，没想到——”秦烨话说了一半，一副你还没想明白吗是脑子撞傻了吗的欠揍表情。
    “喂，你连完整信息都没有告诉我，我能猜到什么。自从我上了这艘贼船，就没好事！”林嘉远感觉他头上的包又鼓起来了，这次是气的。
    “有异常情况。”秦烨一把推开站在面前的林嘉远，操作界面的的提示还在闪烁着，醒目异常。

正文 第60章

    林郁从没有在这种情况下驾驶过飞船, 巨大的冲击简直让人头疼欲裂。
    就在刚刚，林嘉书突然的失控让整艘战舰陷入无人控制的状态，他的唇色和脸色一样近乎苍白,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郁, 你来驾驶。”
    这是他用尽力气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林郁根本无从得知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只能感觉到空气里精神力的巨大|波动。惊涛骇浪中, 林嘉书像一艘风帆折断的小船，只能随波逐流，被高高涌起的浪头吞没。
    要冷静，要冷静，林郁拼命深呼吸让自己平复心跳。他相信秦烨绝不会莽撞行事，这一次的意外, 和七年前那次任务之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宇宙这么大,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呢？
    “计算飞船周围的磁场强度。”林郁下达指令，计算机的运转似乎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出现的磁场分布图并不像预期的那么均匀。
    林郁看着那张色彩斑斓的图，眼神骤然停在一片深红区域，在这片区域的边缘，磁场强度几乎是断崖式下跌，呈现出淡淡的蓝色。
    【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那两个omega也卷进去？】
    “是他们自己送死, 舰队来不及阻止，为了救他们, 我们还损失了一艘战舰，足够交差了。”
    【不要节外生枝，现在是关键时刻。】
    “放心吧,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你那边怎么样了？”
    男人的声音哑了一下，停顿片刻。【华星上出了一点小问题，有个不明身份的女人救走了他们。】
    “女人？”吉川皱了皱眉头，“人还没有找到吗？”
    【是个经过训练的，有点难对付，哈里斯已经派人去找了，问题不大，两个草包而已。】
    “你不该那么依赖机器人，那种东西毕竟只是一堆金属元件。”吉川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其实完全没有把这两个人扯进这件事情里的必要，是对方的私心作祟。不过他并没有立场去谴责，他自己不也是一样，趁着这个机会解决掉一些不顺眼的人，再方便不过了。
    他想到莱利、克里斯，还有那个看着温和实则谁也入不了他眼的林嘉书，那些围着秦烨转的人，现在都下去陪秦烨好了。
    “克里斯还没有回来吗，他的休假要什么时候才结束？”吉川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满。
    “长官，克里斯治疗师把今年所有的假期都请掉了，现在不知道在那颗星球上度假，我们也联系不上他。”助理通过终端小心地回答着新任指挥官提出的问题。
    “无组织无纪律，作为军人应该随时待命。”吉川已经决定等克里斯回来之后就记他一次大过。
    助理没敢说话，治疗师作为军区的特殊军种，是很稀少的，像克里斯这样年轻有为的，就更加有自己的个性了。之前秦少将在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神龙不见首尾，几乎是被默许的。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休假，也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他怎么就出现在了事故现场。
    【你知道的，比起人，我更信任机器，这就是为什么我那么欣赏布莱克，他真是个天才。】
    通讯那端的男人说完这句话就切断了联系，悄无声息，像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些对话。
    吉川撑着桌子，午后又淅淅沥沥下了会小雨，启明星进入雨季了，室内一盆用做装饰的橘树枝繁叶茂。
    “搬出去。”他向一只简易型机器人下达了指令，“扔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秦烨的指挥室里原本是没有任何植物的，这盆小橘树还是在他订婚后莱利放进来的，大概是希望秦烨熟悉这种味道之后，能更接纳那个私生子。
    吉川嘴角勾起一抹笑，他又弄错了一点，这里已经不是秦烨的指挥室，而是只属于自己的天地。现在，只需要一点时间等待，所有的事件最后都会掩埋在历史里，再惊才绝艳的人也会被忘记。
    人类很善忘，过上几年，还有谁会记得秦烨。
    另一片星域，一队飞船正穿越陨石区。
    安东尼奥现在无疑是备受瞩目，但这种目光仅仅是在舰队当中，让他很是不高兴。在他的设想里，现在应该有大批的记者等着采访他，星网头条版面上应该挂上他的军装照，让所有人都知道才对。
    毕竟，抓到布莱克和他的同伙可是一桩大事，虽然交火过程中一些星际海盗“不幸”遇难，但为首的元凶正关押在飞船后面拖着的尾箱里呢。
    “长官，布莱克的所有口供已经签字确认，整个刑讯过程都已经上传到联邦法庭，这桩案件的关注度太大，申请参加陪审团和观看判决的人都已经有好几十万了。”
    “很好，我们的民众总是热心而正义的。”安东尼奥笑了笑，“那就让这场演出更精彩一些吧。”
    他突然看向窗外，“现在，如果有一场美丽的火流星作为背景，一定美不胜收。”
    *
    林嘉书以为自己这一次绝无幸存的可能性，居然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发病，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他一直觉得自己能够控制，却在紧要关头掉了链子。
    头很痛，眩晕感剧烈，他勉强睁开眼睛，又被灯光刺|激到，眉头紧皱。
    一双手覆在他眼睛上，是温热的，薄薄的茧摩|擦过肌肤。
    “别急着睁眼，你才醒过来，要适应一会。”
    声音很熟悉，意识也随着男人的话逐渐回归，他猛地握住那只手，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坐了起来。林嘉远就坐在床沿边，定定地看着他。
    泪水几乎是一瞬间盈上眼眸，林嘉书强忍着想把泪挤回去，却没能成功。
    “我没想到你会来。”林嘉远鼻头也有些发酸，这样对着流泪的场景似乎有些诡异，他偏过头整理了一下心情。
    “是林郁要来找秦烨，我不放心他。”理智还没有完全恢复，就已经下意识替自己辩解起来，林嘉书指尖陷入手掌里面，掌纹泛着红。
    “我知道。”林嘉远点点头，脸上多了一丝笑意，这是他最熟悉的那个林嘉书，嘴硬心软，永远不会承认自己也是个有感情的人。
    被对面灼热的目光盯得脸上有些发烫，林嘉书突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有些着急地问，“林郁呢？”当时的情况实在太紧急，他把驾驶权交给了林郁，可林郁只是一个地下城长大的omega，一共都没接触过几次飞船。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找到林嘉远他们的，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别着急，小郁好好的，跟秦烨在一块呢。你当时情况很糟糕，小郁为你做精神治疗，有些透支了。”林嘉远制止了他下地的动作，声音依旧柔和，“就别去做他们的电灯泡了吧？”
    林嘉书愣在原地。
    是林郁救了他？
    林郁躺在床上，被子是软的，枕头也是，他摸索着翻了个身，却撞上一个不明物体。
    “别滚了，要掉下去了。”秦烨的声音清冽，一下子就把他从睡梦中拉了出来，猛地睁开眼，以一个奇怪的角度仰视着指挥官。
    秦烨正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床的边缘，防止某人因为不良的睡姿摔到地板上。
    林郁快速翻滚到了床中间，想要继续装睡，但秦烨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那点淡淡的信息素味道始终萦绕在鼻尖。
    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眼睛，刚想偷偷瞥一眼秦烨，却正撞上他的目光。这下林郁再也装不下去了，只好爬了起来。
    “飞船上没有完整的医疗设备，头还晕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秦烨的话似乎变得多了起来，林郁摇摇头，睡过一觉之后他感觉好多了。说起来也是够惊心动魄的，如果不是最后关头发现了那个通道，也许他和林嘉书两个人都已经在排队重新投胎了。
    林嘉书肯定已经站在了alpha通道那一排，至于自己，还得想一想下辈子要选什么性别。
    秦烨这时候才算彻底放下心来，他在黄沙弥漫中看到林郁从坠落的战舰里爬出来的那一刻，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连本能的呼吸都在一瞬间静止，所有的目光只能看到那一个人。
    那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第一次，林郁降落在冰川之上救了他，而这一次，他依旧选择了最危险的道路。他明明可以待在安全的温室里等待，却一次又一次，莽撞又勇敢地撞进了自己心里。
    战舰受到严重损坏，更糟糕的是林嘉书的状况，林郁硬是强撑着给他做了治疗，他自己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白一块黑一块，却还是很好看。
    “林嘉书没事了吧？”不太习惯这样被秦烨盯着，林郁决定转移话题，眼神轻飘飘地往外看。
    “一会去看看他。”秦烨坐在床边，伸手去探林郁的额头，温热的，一道细小的伤痕还没有痊愈。
    林郁僵了一下，一动不动，等秦烨终于移开手才别扭地说，“要不我们现在就去看看他吧。”
    他还记得之前大哥跟自己说过omega要保护好自己，不能跟alpha单独待在一块，更何况，现在的气氛好奇怪，虽然温度适宜，但他总感觉有点燥热。
    直到秦烨拦住他的动作，略有些强硬地把他按在床头，林郁才意识这热气的来源是在哪。秦烨身上好烫，热气几乎笼罩住了两个人。
    又亲啊，林郁眼睛睁得很大，直到秦烨微微移开唇，用沙哑的声音叫他。
    “林郁，闭眼睛。”
    带着热浪的海风再一次拥抱住了他，像盛夏里阳光穿透树荫，整个人快要融化。

正文 第61章

    林郁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秦烨的易感期还没有过去，这也正是为什么他的体温如此高的原因。
    快要融化掉了。
    林郁想，当见习事务官好辛苦, 要亲这么久。虽然感觉并不坏, 可亲久了也是很累人的，有点喘不过气来。
    林郁只觉得越来越晕，直到秦烨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 用沙哑的声音叫他换气。秦烨并没有就此罢口，而是顺着脸颊吻上额头，细碎的头发拂在脸上，带着一丝痒意。
    亲吻额头似乎比缠绵悱恻的吻更加让人心动，不掺杂欲|望，只是最简单的, 想要触碰。肌肤贴在一起的时候, 好像所有细胞都活了过来，朝气蓬勃地在身体里跳舞。
    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清凉的风吹着发烫的脸颊，迷迷糊糊的，把要问的事情也忘了个一干二净，只觉得活着真好，大家都还活着，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这样的时刻如果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他们用最原始的触碰，感受彼此存在的温度。
    咚咚咚！
    舱门被敲响, 林嘉远斜靠在门口，声音里带着些戏谑，“两位二人世界还没过够吗？”
    林郁像是过激反应般一下子推开了身前的人, 紧张地拿袖子擦了一把嘴，小动作被秦烨看在眼里，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明明是订过婚的关系，怎么弄得好像……在偷|情？
    出去的时候他自然没有给林嘉远什么好脸色，倒是林郁心虚得不敢看自家大哥。
    四个人都待在驾驶舱里显得有些拥挤，林嘉书脸上没什么表情，林嘉远陪着笑道：“我真不是故意的，都是秦烨拽着我参加这么危险的任务，事情发生之前我根本什么都不清楚，而且他写了信给小郁，我以为小郁会告诉你。”
    三道目光一齐落在林郁脸上，才消散下去的热意似乎又浮了上来，林郁睁着迷茫的眼睛，在他们的注目下小声地问：“什么信？”是他的记忆被清空过吗，怎么完全没有关于信件的片段。
    林嘉远眉头一皱，见林嘉书拿不信任的目光斜了自己一眼，忙提高声音问秦烨，“信呢？我都告诉你了星际时代不要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你都快三十的人还装什么文艺少年。”
    “你比我大一岁。”秦烨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事实。
    已然过了二十五岁的林嘉远最忌讳别人提到他的年纪，刚有想和秦烨辩驳的想法，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林嘉书冷冷的眼神压了下去。明明刚醒来的时候还挺温情的，一回过神来果然还是不会放过自己。
    “我错了，这么危险的事情应该提前告诉你，害你和父亲，还有嘉禾和小郁都为我担心了。我绝对不是故意的，这次就原谅我吧。”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和张口就来的谎话让秦烨叹为观止，想起了好友经常挂在嘴边的，alpha就要能屈能伸。
    “这样吧，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请客吃饭，最贵的餐厅。”林嘉远瞥了眼秦烨，“家宴，外人免入。”
    “少贫了，你们到底为什么这么做？”林嘉书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刻意避开了秦烨这个弟夫。他现在看秦烨总感觉有点尴尬，想起之前的事情，更觉得对不起林郁。
    林郁也不解地看向面前的两个人，他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脑海里纷乱的思绪又浮了上来。
    “都是秦烨安排的。”林嘉远连忙甩锅，“他出的主意，我只是从犯。”
    “为了引出仿生人事件的幕后黑手吗？”林郁感觉心脏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小郁，你可真聪明，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在这方面跟秦烨也这么有默契啊。”林嘉远说，“人已经揪出来了，绑架那个孩子引我和秦烨出现的就是华星学院的副院长布莱克，你和秦烨之前不是见过他吗？”
    林郁僵硬地点了下头，林嘉远继续眉飞色舞道：“没想到吧，是不是有一种看悬疑小说最后发现凶手就在主角团里的震惊。那个布莱克伪装得真不错，这么多年一直没人发现他的异样。”
    “布莱克？”林嘉书想了想，“之前军区和华星的项目里我见过他，看着是很和蔼的一位教授。”
    “知人知面不知心。”林嘉远说，“只不过我还是不明白，秦烨这一通折腾都给马乔里做了嫁衣，最后风光的成了他。我们什么时候现身比较好，庭审的时候？作为人证出现在全联邦民众的面前，那个场面绝对会被列入星网今年的十大事件——”
    “莱利有新消息。”秦烨打断了林嘉远的畅想，在看到莱利发来的文字时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
    “怎么了？”林嘉远凑上前去，四个人的目光汇聚在一起。
    【关押布莱克的尾箱在航行途中被一颗小流星击中，当场坠亡。】
    很短的一行字，却让林郁的脸色瞬间转为灰白，熟悉的字母在眼前乱飞，怎么也拼凑不成完整的句子。
    “这也太巧了吧。”林嘉远也不禁皱起眉头，流星当然是很常见的，在宇宙里到处乱窜，但一颗小流星让布莱克死在了庭审前，是该说老天有眼，惩罚了恶人，还是……
    “林郁。”秦烨握住一只冰冷的手，关切的眼神落在林郁脸上，后者像是没有反应一样，好半天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眶已经控制不住的发红，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任何异样。
    “唉，你们干嘛去，小郁突然不舒服了？”林嘉远看着突然离开的两个人，有些疑惑，这段日子他的脑子就没有转过来过，天天都在受刺|激。
    林郁只是任由秦烨拉着他的手，麻木地驱动着四肢，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里，飘在云端上。
    “别叫了。”林嘉书简直想捂住旁边这个人的嘴，没看见两个人是牵着手离开的嘛，还这么没有眼力见。明明林嘉远在联邦也是个有口皆碑的alpha帅哥，号称幽默风趣别具一格，可怎么自己见到是都是咋咋呼呼，还像个十几岁孩子的他。
    林嘉远默默闭上嘴，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心里泛酸。他没有手牵就算了，还要被骂。
    身体在不自觉地颤|抖，林郁感觉到面前的暖意，他陷入温暖的怀里，好像只有紧紧抱住身前的人，才能缓解心脏的刺痛感。很想哭，眼泪却怎么也流不下来。
    “林郁，你要冷静。”
    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说话的声音那么清晰，却又那么不真实。
    “我相信布莱克不是个坏人，这背后一定另有隐情。”秦烨轻轻抚着他的背，衣料单薄，林郁是那么瘦，骨头的形状很明显。
    林郁对上他的目光，像是不解。所有的证据都已经指向了布莱克老师，就连自己也找不到一点理由去说服自己，可要接受这样的现实，就好像要把骨头全部敲碎，把记忆剔出去，即便血肉模糊。
    那个声音，他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个男人的声音。
    林郁不敢再去想。
    “一开始我也认为布莱克就是凶手，但有一件事情改变了我的想法。”秦烨的声音比往常更轻。
    林郁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还能有什么证据。
    “那就是你。”秦烨眼眸如墨，看着林郁，好像有漫天星辰在眼中闪烁。
    林郁更加不解，却听到秦烨说，“我想，能把你养成这个样子的人，一定不会是个坏人。”
    失去父母家人，从孤儿院独自来到学院求学，十几年的时间，林郁没有变得像奎克那么暴躁，也没有变得像卡特那么怯懦。他始终天真，始终对身边的人都怀着一份善意，即便受到伤害，也不会满腔怨恨。
    每个人都对他改观，每一个人都重新认识了林郁。
    秦烨相信，在这十几年里，一定有人给了他坚定的力量，正确的指引。
    林郁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这样的距离连心跳声都能听见，在心脏打出的节拍里，秦烨说，“相信你自己的感觉，你是最了解布莱克的人之一，一定有什么我们漏掉了的线索。”
    从前的一切像走马观花般闪过，他想起布莱克老师牵着他走出孤儿院，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力排众议让自己转到了机甲系。正如秦烨说的，如果布莱克老师真的是那个凶手，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尽心尽力呢。
    难道只是觉得，亲手毁掉一件作品的感觉很好。
    林郁是因为特殊的精神力走出孤儿院的，但最终他却是转到了和疗愈没有任何关系的机甲系。布莱克老师从没有把他当做一件工具，更没有和旁人一样指责他浪费了自己的天赋。
    “你喜欢机甲的话，就去做吧。”
    这声音犹在耳边，林郁猛地从记忆中惊醒。
    “我在华星感受到的特殊精神力。”他几乎连话都讲不清，断断续续的，思绪混乱，“那栋房子有问题，地下室用了特殊的材质，扭曲了里面释放出来的精神力。”
    某种隔绝与外界联系的材料，像能吸收声音的隔音海绵一样，那种材料吸收了人的精神力，又因为信号过于强烈而陷入饱和状态。饱和之后微量的精神力被释放出来，纷杂无序。
    秦烨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无需语言，他们碰撞在一起的目光已然有了答案。
    缓了好一会，林郁才想起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眼神变了变，声音也小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
    秦烨嘴角扬起，直直地看着林郁的眼睛，笑道：“alpha的第六感。”

正文 第62章

    林郁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不知道他是认真回答还是在开玩笑，虽然自己之前也总用omega的第六感来糊弄他，可秦烨应该不是个记仇的人才对。
    “真的想知道？”秦烨看着林郁懵懂的眸子说, “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慢慢——
    这个词在林郁脑子里装了一圈, 难道自己的破绽很多，以至于需要很长时间来说。
    但至少，秦烨没有把他送去做切片研究的意思, 林郁松了口气，转而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栋房子一定有问题，可是我们现在能出现在华星吗？”
    不说这里跟华星还有着一段距离，就是太空站那一关，他们也过不去啊。
    “小郁, 你没事了？”林嘉书抬眸看了一眼走出来的人, 林郁的脸上恢复了些血色。
    “有点低血糖，喝了营养液已经好了。”林郁揉了揉头, 做出一副还有些虚弱的样子。
    林嘉远说，“多喝点，营养液管够，你就是太瘦了，才老容易晕倒。”话毕，他抬头看了眼秦烨, “大指挥官，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秦烨没应他的话, 只是回到了驾驶座位上，启动了隐藏通讯。不一会，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秦烨？你总算出现了, 现在联邦都在讨论你和林嘉远的事，我以为你们真死了，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了。吉川在到处找我，我只能装作没看见，你再不出现我可是工作都要丢了。”
    话好秘，林嘉书从他一开口就听出来了，朝林嘉远比了个嘴型。
    “克里斯？”
    两人四目相对，确定了对面的身份，林嘉书有点没想到，克里斯这个人虽然和秦烨是老同学，但平时的关系并不密切。甚至于，他对秦烨的工作安排常常颇有微词，摸鱼偷懒的事也干了不少。
    “我需要你去这个坐标。”秦烨把位置发给了克里斯，后者辗转几个星球最后停留在华星一个不需要终端登记的太空旅馆里，“注意隐蔽，不要暴露身份。”
    “我明明是医疗系毕业的，怎么尽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了。”克里斯嘀咕了一句，随后挂断了通话。
    “听刚刚那话的意思，克里斯没少被你派出去执行秘密任务啊。”林嘉远挑眉，“难怪他这些年对你的抱怨越来越多。”
    “他适合这类工作，配合精神力和乔装技术，做间谍再合适不过。”秦烨也是偶然的机会发现克里斯对化妆舞会十分热衷，甚至不需要专门的机器人上妆，自己就能完成复杂的操作。
    知人善用，是管理学的技巧。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克里斯的消息吗？”林郁心里还是有些着急。
    秦烨轻轻摇了摇头，认真地看向林郁和林嘉书，问道：“omega应该都会化妆吧？”
    *
    华星。
    太阳落了一半，苍穹亮度降低，随着下班族回到家中，路上的人少了许多。
    克里斯的穿着是华星上最常见的，瞳色改成了浅黑，肤色也涂黑了些，整个人完全没有了平时的花枝招展。就算昨天搭讪过的omega迎面撞上来，也认不出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是谁。
    他就知道秦烨批给自己这么长的假期，绝不仅仅是因为体恤下属。
    那栋房子已经在视线范围之内，他看了看四周，脚步没有一点停顿，很自然地走到房子周围，掏出兜里的一块石头，砸开了花园边的窗户。
    这种事情虽然已经做了很多次，但不免还是有些心虚。
    克里斯翻窗进去的时候，踩到一个小狗机器人，被那奇怪的触感吓了一大跳。这栋房子是被联邦查封过的，摆设似乎没怎么变，能看得出来原主人是个机器迷，家里满是大大小小不同型号的机器人。
    克里斯循着秦烨所说的路线转了两圈，也没发现地下室的入口，还是灵机一动看到墙上挂着的画，这才打开了通道。这人还是个古星古典武侠小说迷，居然造了个暗室出来。
    终端散发出微弱的光，照着脚下一小段路，克里斯越往里面走越觉得心惊，这间地下室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却空空荡荡。
    他摸上墙面，上面似乎残留了一点淡淡的焦痕，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不知道华星治安管理委员会有没有搜查过这里，东西是被搬空了还是原本就这么“家徒四壁”。
    克里斯对这里的感觉很不好，借着微弱的光仔细寻找着异常的地方，最后来到墙角处，地板上有几道很深的痕迹。
    【地下室空无一物，墙壁似乎被处理过，只留下很少的焦状物，地板上有许多痕迹。】
    真是奇怪，克里斯开始往回走，他知道这里是那个所谓的星际恶徒布莱克的家，但这间地下室，属实没有星际电影里来得震撼。他原本还期待能看到什么极复杂的仿生人建造工厂呢。
    刚到楼梯处，一点淡淡的气息飘了过来。克里斯脸色一变，把终端脱下来拿在手里。
    心脏缓缓加速跳动，在视线回到地面的瞬间，他看见了熟悉的一双眼睛。
    “克里斯治疗师，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终端卡在楼梯间的缝隙里，是个很刁钻的角度，关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
    “我没试过化妆。”林嘉书直接果断地打破了秦烨那点不知道从哪里获得的陈旧想法。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也是某一篇童话题材故事里的知识，美丽的omega公主喜欢装扮自己，不择手段得到这世上最美的化妆品，故事最后的寓意当然是关于人不能只看重外貌，但其中的绝大多数内容秦烨都已经不记得了，只记住了omega会化妆。
    林郁不知道自己被化过妆算不算，贺婉给他涂过各种颜色的口红，华星学院每年的节日晚会，他也会被拽着去参演舞台剧，坐在化妆间乖乖的任由班里的女生给他涂上各种东西，妆后的效果往往能收获一阵惊叹。
    林嘉远看着气氛陷入沉默，跳出来活跃道：“化妆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在脸上画画，嘉书你肯定一上手就会。”
    “我们要乔装打扮？”林郁突然明白了秦烨的想法，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
    秦烨点头，“用本来的样子出现在大众面前太显眼了，我们暂时还不能暴露身份。”
    “是啊，我在星网上名气可不小，粉丝遍布星际，走出去不到半分钟估计就被认出来了。”林嘉远认真地说，“秦烨，我还是第一次跟你产生了心有灵犀的感觉。”
    秦烨不想搭理他，只是继续道，“我们四个男人一起出现太惹眼了，最好有人可以扮成女生。”
    他的目光落到林郁身上，林郁长相清秀，如果戴上长发，真的不容易被认出来。
    林郁一惊，忙看向林嘉书，他第一次见林嘉书的时候就觉得，如果他是个女生，但一定是个相当惊艳的冷美人。
    见林郁看着自己，林嘉书不禁皱起了眉，如果非要选一个人来扮女装，那还是——
    “林嘉远，你来吧。”
    突然被点名的林嘉远还有些懵，他正想着扮成女生的一定是两个omega，小郁当然很好看，嘉书女装的样子他也有点期待。
    “对啊，大哥，你扮成女生一定很漂亮。”桃花眼，大气的五官，可不是个难得一见的绝色美人。
    “小郁，你——”林嘉远难得的卡壳了，“我一个人高马大的alpha，也太违和了，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的。”
    “不会的，大哥，有些星球很流行力量型的女生，像严队长，也很高啊。”林郁在脑海里想出了一个身边的例子，让林嘉远脸色又黑了一分。
    “那，那秦烨也可以啊，为什么非要是我。”林嘉远试图再挣|扎一下，只见自己听话懂事可爱体贴的弟弟眨着眼睛道：“大哥，你比秦烨更漂亮。”
    明明是句夸人的话，怎么他听着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秦烨从仓库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道具，林嘉远脸上抽了一下，看着那顶波浪卷发，合着这家伙一早就想好让自己女装了。
    “我给你化妆，小郁你来帮我。”林嘉书下了命令，挣|扎无果后林嘉远被推到了椅子上，一副待宰羔羊的样子。
    林嘉书认真地打量着他的脸型，目光让林嘉远记得有点不好意思，平常还真没有人这么认真地看他的脸。
    “大哥，你的五官真的很漂亮。”林郁评价道，“星网上有个很火的女明星，眼睛跟你很像呢。”
    带着些魅惑的桃花眼，简直是斩男利器。
    林嘉远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真想让自己可爱的弟弟别再夸了，他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赞美。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立的猛|男人设，一朝沦为星网同款性感女星。
    “大哥，你是想要蓝色的眼睛，还是绿色的。”林郁觉得蓝色像天空，绿色像翡翠，都很适合林嘉远，他手里拿着一盒五颜六色的化妆品，看得眼花缭乱。
    “小郁，秦烨他是个手残不会化妆，你去帮他吧好吗？”林嘉远声音有些无力，心想最好给秦烨左眼戴上蓝色，右眼换上绿色。
    林郁回头看了眼秦烨，挑了副深棕色的，“秦烨瞳色太深了，其他的都不太适合。”
    林嘉远偏过头做吐血状，却被林嘉书强行把脸掰正了，“别动，闭眼睛，我给你涂睫毛。”
    被摸脸了!
    林嘉远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觉得周围都是香气，林嘉书的手好软好细腻……

正文 第63章

    星网, 讨论区随着布莱克的意外死亡陷入了新的癫狂-
    想到一句老话，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下真的不能不信银河圣灵了-
    就没有人觉得很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 流星到处都是啊, 太空航行太危险了我还是喜欢全息旅行-
    算是提前执行死刑了，就是不能看到审判过程，有点可惜-
    听说联邦法庭的审判还是照旧进行-
    人都死了还搞什么庭审, 审鬼吗？-
    杀鸡儆猴咯，威慑一下那些星际海盗，他们最近也太猖狂了-
    是啊，秦少将失踪之后我感觉太空旅行太危险了，原本已经订好的飞船票都取消了。
    “夫人，秦首长醒过来了。”护士的话让女人的思绪从纷乱的星网讨论区中抽离出来, 她看了一眼雪白的病房门, 脚步有些迟疑。
    秦锋无疑老了许多，论年纪, 他也不再年轻了。
    病房床头摆了束花，已经快要枯萎，贺盈上前把花扔到了垃圾处理槽，把自己怀里好新鲜的百合放了上去，像是来看望一个老友。
    两人都没有说话，过了许久, 秦锋才缓缓开口，嗓音还是沙哑的,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这人的嘴里永远没有一句软和话，这也就是贺盈和他过不下去的原因，好在小烨虽然沉默寡言, 但并不像他父亲一样刀子嘴豆腐心。想到儿子，贺盈心头发寒，冷笑了一声，“儿子都死了，就是定了你的罪又有什么用？”
    她回启明星，是想收拾秦烨的遗物，带几件埋在他出生的泽塔星，落叶归根。
    秦锋没了往常的锐气，几次想张嘴反驳，又憋了回去。这件事情上，他不占理，终究孩子是在他手里没了的。
    “早知道，当初就让他跟着你了。”秦锋的声音如叹息般悠长，让贺盈有点惊讶，这还是她第一次从丈夫口中听到后悔两个字。
    “做个艺术家，社会学家，也都好。”秦锋想起当年秦烨离开母亲的时候才五岁，冷冷地看着自己，眼里没什么温度。他被那表情吓了一跳，心想一个孩子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眼神，肯定是贺盈在背后说了自己不少坏话。
    不过，他后来也说了许多贺盈的坏话也就是了。
    秦烨的基因检测报告结果很好，难得一见的天赋，这么多年也一直在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有那么几次受了伤回来，也都不重，他都故意板起脸，公事公办地教训几句。
    总觉得日子还长，将来秦烨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再做个慈祥的爷爷也不迟。都说隔辈亲，儿子就是要敲打的，孙辈才是拿来疼的。
    曾经他也觉得自己对秦烨的教育很成功，放眼全联邦，没有谁的儿子比他秦锋的儿子更出息，可现在都成了一场空。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小烨他也不是个做艺术家的料，他骨子里注定是要走这条路的。”贺盈说，“小烨公寓的钥匙在你那吧，泽塔星上的习俗，就是找不到尸体也要埋件衣服在院子里，否则魂魄会不安的。”
    秦锋眼睛黯了下去。
    贺盈离开前，还是不忍心地回头看了一眼，“你也别这副样子了，儿子是为了救下那个孩子而死的，来世会投个好胎。”
    来世，希望他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一生。贺盈想，他们一家人，个个都是身不由己。
    “都说秦夫人面上温柔，心比谁都冷，今天见了才知道这话不假。秦首长都难过得倒下了，她却像是个没事人似的，秦少将真是她亲生的吗？”
    几个小护士看着贺盈离开的背影叽叽喳喳，感慨不已。
    “唉，真是好人不长命啊，听说审判那个布莱克的时候会在星网直播，你们记得提前预约一下。”
    “我都懒得看了，到时候就对着空气念审判词吗？”
    “应该会给他配一个辩护律师吧。”
    小护士眉头皱了起来，“谁会愿意给这种人辩护啊……”
    贺盈进了这栋高级公寓的顶层，房间里空空荡荡的，两个清洁机器人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着。一尘不染，却只有极少居住过的痕迹。
    她知道秦烨是个工作狂，平时都只待在军区里，手指触碰上冰冷的墙面，黑灰色风格的大床旁边，摆着一个和这里风格不太相符的兔子玩偶。
    玩偶是由毛线钩织而成的，缝上去的玻璃珠掉了一颗，显得有些滑稽。贺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抬手去摸时，已经是满脸的泪水。她的孩子没有了，这一刻无穷的悲伤涌上心头，好像抱着玩偶的小孩还在她面前跑来跑去，怎么一眨眼就找不到了。
    她和秦锋赌了一辈子气，整个宇宙里再找不到比他们更不合格的父母了。贺盈靠着墙哭出声来，她总觉得母亲和孩子之间有某种感应，秦烨几次受伤，她都在万里之外有所察觉。
    有时候是眼皮突然跳起来，心里莫名的心慌，联系上秦锋，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又过了好半天，才说秦烨受伤了，不严重。
    可这一次，没有任何的预兆，风筝就此断了线。
    *
    林郁没想到地下城的海关是形同虚设的，太空站荒凉得像是要长出杂草来。地面上的积雪已经很深了，踩在上面是绵软的，他没见过真的雪，一直以为雪就是雪铃木上飘出的花那样的东西。
    但花朵不会如此冰冷而广阔，简直吞没了整个世界。
    林郁一脚陷进了雪地里，旁边的秦烨拉住了他的手，提醒道：“不要乱走，雪下可能是沼泽地，也可能有个大坑。”
    秦烨的眼瞳现在变成了深棕色，遮住了涌动着的情绪，他的改变不大，林郁对着他那张脸着实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一切都很和谐，改动一点点好像就变了味。
    林郁则是改了个深邃的妆容，绿色的眸子像深色的潭水，一圈一圈泛着涟漪。
    变化最大的还得属林嘉远，他正不情不愿地走在队伍的最后，一头如瀑的长发洒落下来，有些遮挡视线，所以时不时用手拨开。
    林郁悄悄回过头去看，又忍不住偷笑。其实大哥的模样还是很风情万种的，林家的人确实很有艺术天赋，在人的脸上作画对于林嘉书来说并不难，轻而易举就突出了林嘉远的五官优势。
    只是林嘉远的动作着实有些豪迈，显得很奇怪，时不时再说句话，男人的嗓音配上艳丽的装配，多了些惊悚的意味。
    入口处的机器人纯粹是摆设，秦烨拿出两张金灿灿的星卡后，后面的工作人员就只是瞄了一眼他们的证件，就愉快的把社会研究学会的成员放了进去，丝毫没有怀疑。
    “也太黑了，两张十万的储值卡，就换个通行证？”林嘉远对这膨胀的物价很不满。
    林郁回过头道，“大哥，我们马上就要下去了，你少说话，小心被发现。”
    林嘉远讪讪地闭了嘴，刚刚离开的时候那个工作人员还多瞥了他几眼，简直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电梯载着四个人深入地底，林嘉远还是忍不住问，“我们现在不应该去中央星吗？来这地方干什么，事先声明啊，我虽然没有幽闭恐惧症，但在地底下总觉得怪怪的。”尤其是现在这个情况，星际的绝大部分人都觉得自己已经没了，再来地下，十分的不吉利啊。
    “找人。”秦烨看到他的烈焰红唇总会觉得有些惊悚，所以刻意移开了目光。
    “这里能有什么人啊？那个被绑架的小孩应该还在医院里吧，以联邦那群人的作风，起码给他来个心理治疗套餐，没有十天半个月出不来。”林嘉远实在想不到这里还有谁。
    “克里斯已经很久没有和我们联系了。”林嘉书有些担心，随着电梯的降落，亮度逐渐减弱，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重。
    *
    “安东尼奥，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路上还好吗，那阵流星雨没有吓到你吧？”联邦法庭的书记官佐裕拍了拍他的肩膀，热情地迎接着舰队的到来。
    金发男人笑容灿烂，“当然没有，我还顺便许了几个愿呢。”
    “你还是那么幽默风趣，对了，这次你那个堂弟没有来吗？”佐裕说，“我还真的有些不希望看到他呢，你知道的，他太古板了。”
    “他从小就是那副样子，三岁的时候就和三十岁没有区别。”安东尼奥笑笑，和佐裕握了握手，一块宝石不着痕迹地落在了书记官掌心。
    “知道您喜欢收藏矿石，前段时间拍卖会上偶然得到的。”安东尼奥说，“整个矿区只找到了一颗纯度这么高的。”
    佐裕眼睛都亮了起来，脸上的笑也愈发深了，“说真的，安东尼奥，我一直认为你才应该是艾拉家族的继承人，马乔里那种性格，只会得罪人。”
    “做哥哥的，怎么能和弟弟争呢。”安东尼奥说，“只能由我来做那个坏人，马乔里只需要做他自己就好。”
    “你也太老实了。”佐裕叹息，“他不过是在精神力方面的天赋强一点，最多就是个当战士的料，哪能做什么指挥官。不像你，做事这么周到，真是可惜了！”
    “能得到您这么高的评价我真是若宠若惊。”安东尼奥不着痕迹地打断他的话，“庭审上直播整个审讯过程的事还要麻烦您再去确定一下。”
    “放心吧，这次一定让全联邦的人都知道，艾拉家族还有个更出色的年轻人。”佐裕说，“秦烨和林嘉远也真是可惜了，这样一来，你们家可是一枝独秀了，听说达芙妮和程会长家的侄子订婚了？什么时候办订婚宴，我一定去捧场。”
    安东尼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当然，您可是贵客，我会亲自来送邀请函的。”

正文 第64章

    “你不是抓到克里斯了吗, 他也在华星上，跟这件事绝对脱不了关系。”安东尼奥五官有些扭曲，焦躁让他不住地敲击着台面, 没了平日里的绅士风度。
    “他好像真的不知道严英的事情, 不像是说谎。”吉川皱眉，“他说自己只是因为好奇仿生人才偷偷到那栋房子里，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设备之类的东西。”
    克里斯会做出这种事情也不奇怪, 之前秦烨带回的那具仿生人就是由他来研究的，这人虽然平时吊儿郎当，可在学术上还算是有些追求。
    “好像？”安东尼奥心生不悦，“现在是关键时候，程乐和达芙妮再不找到，你要我怎么交差。”
    “你不是有两个仿生人……”吉川心想, 这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明明是你一意孤行非要拖他们下水。
    这下玩脱了，又怪得了谁, 一个beta，一个omega，那么久都没搞定，这才让严英有了可乘之机。
    想到严英他心沉了下去，秦烨还真是富有人格魅力啊，人都死了, 还有人甘愿为他鞍前马后。
    “那个小队长不是你的人吗？我现在脱不开身，华星上的事情你要尽快解决掉。”安东尼奥挂断了通话。
    他的语气让吉川脸上蒙了一层怒意, 说起来，自己即将晋升为军区正式的指挥官，安东尼奥的军衔还不如自己, 却总是趾高气昂，不就是仗着自己的出身。
    出风头的事情就留给自己，找人的苦差事就丢给别人。
    吉川冷哼了一声，心里很是不屑，打开通讯下命令，“普尔曼，交给你的事情怎么样了，还没有找到严英在哪吗？”
    “长官，华星治安委员会已经在配合我们调取主要交通要塞的数据了，现在初步断定她还在华星。”普尔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天气并不热，他却好像泡在了火炉里。
    对面指挥官的声音有些阴沉，“再给你一天时间，务必要找到她。”
    “严队长不是已经辞职了吗？她的辞职信都已经提交了，枪支装备也都留在了舰队上，我们干嘛还这么大费周章地找她。”一旁的沃克不理解，自从吉川当上指挥官，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军区还没有批准她的申请，她就仍然是个军人，应该服从军纪。”普尔曼严肃道：“军人要学会服从命令，不要质疑长官的决定。”
    “可是吉川指挥官自己说的，半小时内不返航就地免职，开除军籍，那严队长现在——”
    上司犀利的眼神让这个年轻人闭上了嘴，沃克心里忿忿不平，他是奔着秦烨指挥官才考入第三军区的，现在这算个什么事啊！
    每天都在加班也就算了，做的还尽是些无聊又无意义的事情。
    上司天天阴沉着个脸，新上任的指挥官也跟个乌眼鸡似的，动不动发脾气，也不知道气性怎么就那么大。觉得底下人做的不好，也没见他动过手，永远只是在旁边监工。
    秦烨指挥官可从不这样。
    抱怨归抱怨，沃克还是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密密麻麻的标记点。华星很大，但绝大多数地方都在治安管理委员会的严密监视下，能藏匿的地方并不多。
    一位高大强壮的alpha女性，应该很显眼才是。
    “哈里斯说那些地方他们都反复搜查过了，严队长还能去哪呢，她总不能上天入地吧。”沃克撑着半张脸，有些想不明白。
    也怪她非要撞枪口上，吉川这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没有烧完，遇到个刺头，可不是恼羞成怒嘛。沃克很快做出了判断，这事纯粹是新任指挥官公报私仇，可怜他一个刚入职的新人跟着加班加点。
    见普尔曼没注意自己这边，他又打开终端，刷着星网评论区，比起这份无聊的工作，还是看最近这桩大案比较有意思。
    不能在中央法庭观礼，真是遗憾，沃克按下直播预约键，目光重新回到眼前的地图上。
    这是一幅极其复杂的三维立体地图，全方位展现出华星温室区域的构造，设计精巧结构严谨，简直是艺术品。
    在这张地图上，想要藏匿身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沃克一连检查了几十处机器监控，揉了揉眼睛，回过头见普尔曼心事重重地坐在屏幕前，心里不禁叹了口气。
    普尔曼先生太认真负责了，再不合理的要求他也照单全收，简直是在折磨自己。沃克有些于心不忍，他也想尽快结束这件事，说不定还能赶上中央法庭庭审，脑子乱糟糟地转个不停。
    “沃克，你先去休息吧。”苍穹的亮度降低了些，这个季节的云彩总是呈现出绮丽的紫色，铺向遥远的天际，从高处眺望，就像是在梦幻的国度中。
    而温室延伸至山脉处就已经停止，那些层峦叠嶂的山峰无人问津，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没有人知道那里是荒凉一片，还是杂草丛生。
    沃克眼睛突然亮了，放大地图到温室边缘，几根粗长的排气管道横在视野中央。
    他知道为什么华星治安管理委员会想尽办法也找不到严英了。
    *
    庭审是件庄严肃穆的事情，但星网上的民众显然不这么想，他们只是爱看热闹。
    地下城的居民却无心这种喧嚣，连广场上的大屏都熄灭了。压抑的，憋屈的气氛弥漫开来，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笑容，即便是个小孩子也明白，他们又一次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禁止地下城移民的游行在各大星系举行得轰轰烈烈，关于地下城居民的反社会人格讨论不仅仅是在星网上，已经有学者趁热打铁发表了相关研究。
    “还不快点把这书扔了。”男人一把夺过孩子手里那本《趣味物理启蒙》，气不打一处来，“从明天开始就乖乖去商店里做学徒，整天看这些东西，你难道长大了也想像那个布莱克一样？”
    小女孩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心里十分委屈，“爸爸，你之前说布莱克老师——”
    “之前是之前，现在不许再提起关于他的事情，还嫌不够晦气吗！”
    林郁在院门前停了一会，女孩的啜泣声很轻，那本书被男人抛到了门外，沾上了泥土。
    对于地下城的居民来说，布莱克案件无疑让他们脸上蒙羞，抬不起头来。
    林郁捡起那本书，拍掉了封面上的泥污，作者那一栏写着布莱克·威廉姆斯，是个很典型的地下城居民名字。
    院内男人的声音远了，扎着马尾的小女孩探出半个头来，怯生生地看向门口四个陌生的人。
    她的眼神在林嘉远身上停留得最久，最后看向林郁，有些为难地看着他手里的那本书。
    “小朋友，是你的书吗？”林郁刚想把书送回去，小女孩却摇了摇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见男人不在便跑出来说，“哥哥，你可以帮我保管吗，我爸爸知道我把书捡回去的话会生气的。”
    林郁没想到她会提这个要求，有些为难地说：“可是，我不会在地下城停留太久。”
    “哥哥，你把书放在御苑入口左边的木板下面，我会去拿的。”对这些孩子来说，那栋巨大的废弃建筑是天然的乐园，虽然他们并不敢深|入。
    那里有太多的恐怖传说，让人望而却步，只有最大胆的孩子才敢往里头多走一段，也总有逞强的孩子回来之后大病一场，得到家长的一顿臭骂。可孩子们的好奇心永远像棉花糖一样膨胀，那些并不清晰的历史和影影绰绰的谣言是最好的兴奋剂。
    “你们是来做研究的学者吗？”女孩对这些陌生的面孔很好奇，地下城没有旅游项目，会来这里的外星系人多半是些什么考古学家，曾经还有位星际知名的小说家在游览御苑后写了一本叫做《虚境回响》的书，至今仍然很畅销。
    “我们是社会研究学会的成员。”林郁还记得这个人设。
    小女孩显然不太明白社会研究学会是做什么的，只是懵懵懂懂地觉得跟那些考古学家也差不多，于是好心提醒道：“最近御苑里面经常有奇怪的声音，乔治他们说是下雪之后地上的鬼魂飘下来了，你们一定要小心啊。”
    林郁眼神一亮，原本还在发愁在这座拥挤的地下堡垒里能不能寻到一点线索，现在，鬼魅已经在转角处出现。
    “好的，谢谢你。”林郁露出微笑，和女孩挥手告别，而他身后的三个人也都一脸冷酷地摆摆手。
    秦烨和林嘉书都不爱说话，唯一热情开朗外向的那位现在受外形限制，只怕一开口的反差把小女孩吓哭了。于是对外沟通的工作就都落到了林郁头上，三位保镖尽职尽责地跟在他身后。
    “小郁真受小孩欢迎啊。”林嘉远感慨，其实他原本也是个男女老少通杀的角色来着，只可惜现在为了维持冷艳冰美人的模样，不能轻易开口。
    林郁脸上又泛起一点红晕，他以前总是宅在实验室里，并不怎么跟人沟通，只有些烂桃花灼灼盛开。他一度以为自己是什么神奇的远离人群体质，直到遇到后面那几位，一看到人就自动撇开眼神等着自己上前的哥哥们。
    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只要努力，小郁也可以是万人迷——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四人回过头，只见七八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砖头木棍，气势汹汹地看着他们。
    林嘉远简直要晕倒，堂堂联邦少将，居然被一群小屁孩拦路打劫了！

正文 第65章

    直播倒计时在中央广场大屏上滚动, 路过的民众都忍不住驻足观望，联邦已经很多年没出过什么大案子了，风平浪静的生活让一些人的心蠢蠢欲动, 却又找不到发泄的途径。
    这些天关于仿生人的小说突然火了起来, 热度暴涨，原本人们只觉得这是故事里的设定而已，但突然得知现实中真的有人这么丧心病狂, 反而燃起了好奇心。
    【如何判别你身边的人是不是仿生人】的讨论区下面，多了几万条评论-
    我一直怀疑曾经的女朋友是仿生人，因为那会她怎么都不愿意和我牵手-
    会不会只是因为，她其实并不喜欢你-
    每天早上七点，我家楼下总会准时响起一阵声音，就好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 会不会是仿生人？-
    应该是送牛奶上门的机器人吧-
    我是真的见过仿生人, 就在华星安索斯餐厅旁边的大厦，一个仿生人攀着墙壁翻进了窗户, 人类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没有视频一律当作编故事-
    我都看呆了，而且它速度特别快，天又黑，拍出来也不清楚啊-
    听说今天会播放审判布莱克的视频-
    别说了，星网系统也该升级了吧，我都排队三分钟了-
    才三分钟而已, 谁懂生活在边缘星系的痛苦啊，等我有钱了一定要移民到中央星系去。
    随着乱哄哄的讨论, 中央广场的钟声响起，余音回荡在整座城市的中心-
    开始了开始了！-
    该死的我还没进直播呢-
    那个原告席上的男人是谁，还挺帅的-
    看了介绍, 说是他抓到布莱克和那些星际海盗的-
    是吗？听上去很厉害啊！-
    查到了，他叫安东尼奥·艾拉，是个alpha，未婚-
    他的眼睛可真蓝啊，跟宝石一样-
    艾拉家族的特色嘛，说起来这样的贵公子为什么之前都没听说过呢。
    审判庭的观众席上人声鼎沸，法官不得不再三强调中央法庭上要保持绝对的肃静。
    “关于布莱克制造仿生人，绑架儿童，反抗联邦舰队的案件现在开庭，先请书记官给大家介绍一下基本情况。”审判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向佐裕-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案件审判呢，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看这种无聊的东西-
    是啊，听得我都快睡着了，这些星网上不到处都是嘛，还用得着说？-
    轮到安东尼奥发言了，天呐，他的声音也很好听-
    说话也很有逻辑呢，优秀的人果然是全能的-
    其实他也没有很好看吧，就没人觉得他的眼神很奇怪吗？说的话也像是提前写好的稿子-
    不想看可以点退出！-
    让我看看是谁在酸。
    “安东尼奥·艾拉先生提供的证据经过本庭研究，已确认其真实性，具备法律效应，现在开始播放审讯视频。”
    画面切换到了银白色的飞船舱体内，布莱克坐在椅子上，手上戴着电子镣铐。而安东尼奥一身笔挺的制服，勾勒出健硕的身材，金发像是精心打理过，一双蓝色的眸子熠熠生辉-
    穿军装的男人果然是最帅的-
    说实话，我有点难过，因为我突然想到了我那两位下落不明的前夫-
    不会一个姓秦，一个姓林吧-
    你们有没有听说，秦少将的未婚妻好像自|杀殉情了-
    不会吧，秦少将什么时候有未婚妻了？-
    保真哦，我有朋友跟他一个学校，说是好几天都没有出现了，也联系不上，打电话给他家里，管家也是支支吾吾的-
    Omega就是这么恋爱脑啦，很正常-
    不要动不动就上升到性别层面好吗，事情还不清楚呢-
    别吵了别吵了，专心看审讯吧，这个布莱克真是可恶啊，死到临头了还在嘴硬-
    是啊是啊，我看得好生气-
    幸好安东尼奥够聪明，套出他的话了-
    这下没什么可辩驳的了吧，还不承认呢-
    罪犯的心理素质可真好啊，要是我早就招了-
    不过他确实也很厉害啊，能一个人做出仿生人来-
    厉害有什么用，歪门邪道，危害联邦-
    就是就是，还不是被安东尼奥震慑住了-
    真不敢相信啊，这个布莱克看上去不像是坏人-
    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啦，一个谁都没有注意的角色，才是真正的凶手-
    不过我在想，他都死了还怎么审判啊，判死刑？-
    没收财产充归联邦之类的吧-
    法官开始宣判了！！！
    “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被告人布莱克·威廉姆斯涉嫌危害人类文明安全罪一案进行公开审理，现已审理终结。经中央法庭陪审团决议，宣判布莱克·威廉姆斯有罪。”
    “没收被告人布莱克·威廉姆斯名下全部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星际信用点、不动产、星舰、专利收益及境外资产。撤销其获得的一切学术荣誉，包括但不限于“联邦科学勋章”、“华星学术终身成就奖”，星际科学院及相关机构永久删除其荣誉记录。联邦学术委员会永久注销其学术身份编码，其发表的所有论文、研究报告、专利成果不再受联邦知识产权法保护。”
    这一长串的判决让现场的观众和星网前的群众都热血沸腾，危害人类文明安全罪，可是比反联邦还要大的罪名。
    原本还以为布莱克死了，也不能再怎么样了。但剥夺所有荣誉和学术成果这一条，也着实大快人心。人无非是身前身后的名声，这无异于否定他了全部的人生。
    法官看向前方，准备说出最后那句——“判决即刻生效。”
    这是个重大的案件，全联邦直播，因此大法官也比平常更谨慎，拽了拽自己的长袍，好以最精神的面貌出现在星网新闻上。
    他额前的假发每一根都规规矩矩，腰杆挺得笔直，给前面的记者一个眼神示意，这才慢悠悠地准备开口。
    “我宣布——判决——即刻——”
    话还没有说完，那道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刺眼的光照了进来。
    “什么人扰乱法庭秩序！警卫呢？”大法官的眉头一下子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么庄严的场合，居然有不速之客，简直是在挑战联邦的威严，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隔着长长的观众席，他眨了眨眼，只能依稀看清来者是四个男人，聚众闹事，再加一个挑衅法律的罪名，够把他们关上几天了。
    寂静的法庭里却突然像热水烧开了般，转过头去的观众倒吸一口凉气。秦烨和林嘉远，还有他们身边陌生的omega，就这么出现了全联邦的面前-
    是我眼花了吗？刚刚闪过去的镜头！-
    太空啊！我有点搞不清情况了，不是都说他们已经死了吗？-
    银河在上，神灵果然会眷顾好人-
    有点想哭是怎么回事，他们不仅回来了，还能听到庭审的宣判。
    大法官把金属框眼镜往上推，身边的助理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他咳了一声，虽然并没有吸引回多少目光。
    “请迟到的观众先入席，审判还没有结束。”大法官又端起架子来，不管今天会出现多少突发|情况，他都是毫无争议的主角，这场正义的裁决总要有个盛大的结局才是。
    “法官大人，我们对裁决结果提出异议。”秦烨的声音响起，像钠块在水里炸开，线上线下的星际居民都瞪大了眼睛-
    什么情况？不是布莱克害了秦少将吗？-
    我搞不清楚状况了，布莱克不是已经认罪了，人证物证都很清楚啊-
    秦烨是不是觉得处罚力度不够啊。
    安东尼奥像吃了只死苍蝇一样，靛蓝的眸子黯如虚空，“法官大人，无论是谁都不能扰乱法庭纪律不是吗？按照星际法规定，裁决一旦做出，就不能更改。”
    大法官点头，这是原则性的问题，合议庭和陪审团都已经给出了决定，不可能再更改。于是他再次咳了两声，示意旁边的助理把那四个人先带下去。
    “你说的没错，但星际法特殊条例规定，如果能当庭出示更有力的证据，原裁决就要作废。”秦烨站得挺直，让人无端就觉得可以信任依赖-
    还能有什么证据啊？-
    你们看，安东尼奥脸都黑了-
    大法官脸也黑了，虽然他原本就不白吧。
    “是有这一条。”大法官已经站了半天，“你们有什么新的证据也应该呈上合议庭，按照程序来，这样吧，先暂时休庭。”
    “法官大人。”安东尼奥的声音简直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这桩案件全联邦都在关注，罪犯已经伏法，绝不可能再有什么变数了，中央法庭应该尽快给联邦所有公民一个交代才是。”
    大法官眉头皱起，他的重头戏已经被破坏得一干二净，现在镜头全在秦烨他们身上。听了这么半天，他也够累了，只是按照规定——
    “安东尼奥，你刚刚说罪犯已经伏法？”林嘉远挑眉，那副表情让安东尼奥心里顿时生出不详的预感。
    “法官大人，我们之所以提出异议，是因为按照星际法规定，被告人应该亲自出席庭审，在无法出席的情况才能够委托律师代为行使权利。”林郁看向被告席上呆头呆脑的辩护机器人，“本案的被告人布莱克·威廉姆斯并未签署任何形式的委托协议。”
    “被告人已经死了，还怎么委托律师，只能由本庭代为——”
    大法官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口的四人移到两边，他们的身后是一辆轮椅，上面坐着个憔悴瘦弱的中年男人。

正文 第66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轮椅的男人脸上是不健康的灰白色, 整个人摇摇欲坠，但不难认出那张他们才在审讯视频里见过的脸。
    见鬼了？
    这是所有人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大法官又把金属眼镜往上推，紧紧皱着眉头眯着眼睛, 眼里闪过诧异。联邦的七位大法官都是终身任职, 他今年已经五十九岁了，离退休已经不远，那几位同僚才愿意把这个出风头的机会让给他。
    但现在, 大法官用力揉了揉眼睛，他遇到了职业生涯上最大的瓶颈。
    “法官大人……”助理在背后悄声提醒他，“大家都在等你开口呢。”
    他这才如梦方醒般提高了嗓音，却脱口而出一声，“肃静！”
    职业病犯了。
    原本还算安静的观众像是被拉回了思绪，喧嚣声陡然响起。
    “我没看错吧, 那个人是布莱克？”
    “他不是死了吗, 被流星砸死的，星网上还有视频呢？”
    “突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怎么回事。”
    所有的目光聚集到那张苍老憔悴的脸上, 好奇的、恐惧的、诧异的、厌恶的，像无数道利箭。
    林郁推着轮椅，把手轻轻搭在布莱克肩上，努力缓解着他的紧张焦虑。
    地下城里，网络使用量一下子飙升到了峰值，无数双眼睛瞪大了, 直直地看着屏幕上出现的面孔。那张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曾经被誉为地下城出身的天才科学家的脸, 只是少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他怎么老成这样了？男人紧握着拳头，而他身旁的小女孩眼里一下子泛起希望的亮光。
    “布莱克·威廉姆斯？”大法官眯着眼睛反复确定，又看向安东尼奥, 询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对啊，安东尼奥不是说布莱克已经死了吗？那现在出现的人是谁？-
    天呐，难道他又复活了？-
    审讯视频里布莱克好像没有这么老啊！-
    我晕了，中央法庭居然会闹出这种乌龙事件，联邦税收都用来干嘛了。
    众人的目光再一次默契地迁移到金发男人身上，他像是突然卡住了似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法官先生，我们对尾箱残骸里的灰烬做过生物鉴定，确认其中存在被告人的生物信息不是吗？至于现在这位，不知道秦少将是怎么神通广大找到了他的孪生兄弟，另外，看到秦少将安全归来，我很欣喜，却也感到很奇怪。”-
    是啊，秦烨没有死，为什么之前不出现呢？-
    这个布莱克和视频上那个确实有点差别-
    听安东尼奥这意思，秦烨是故意的？-
    他们是不是有仇啊，总感觉隔着屏幕都闻到了硝烟味。
    大法官又看向秦烨，他现在整个人已经被绕晕了，不知道该听谁的好。助理又捅咕了两下，示意应该暂时休庭。
    “鉴于本次案件情况复杂，我决定先休庭——”
    “安东尼奥先生，地下城的出生记录里，布莱克从来没有过什么孪生兄弟。”林郁被这人气得不轻，“至于生物鉴定，只需要提前加入准备好的细胞组织，就可以很轻易提取生物信息吧。”
    蓝眸看向林郁，安东尼奥没有想到，说话的居然是秦烨身边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omega，他的语气里还带着对自己的嘲讽，又将舆论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原本已经想拍桌子的大法官手停在了半空中，安东尼奥道：“流星击中尾箱的记录难道也能造假吗，那么多战舰都是证明，布莱克已经死了。”
    他轻蔑地一笑，“说起来，还是地下城的出生记录比较容易更改吧。”那种经济欠发达的落后地区，哪有什么完备的医疗档案体系，这话一说出口，众人觉得确实有道理。
    “放屁！”男人险些搬起椅子砸了屏幕，“我和布莱克一块长大的，他有没有亲兄弟我能不知道吗？”
    旁边的小女孩小脸皱成一团，她相信爸爸的话，爸爸一直告诉自己，他和布莱克是从小的好朋友。她也一直很为这位素未谋面的科学家叔叔骄傲，但老师也说过，在联邦法庭上是不可以说谎的。
    她有些不明白了。
    大法官挠挠头，说：“是啊，如果不是孪生兄弟的话，要怎么解释有两个布莱克呢？”
    这种违反常识的事情，怎么想也不对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林郁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但他还是推着轮椅一步步走上前，他不能让自己的老师永远蒙受冤屈。
    林郁努力提高了音量，“很简单，因为死在流星事故中的，根本不是布莱克。”-
    说话的是谁啊，我怎么听不明白-
    越来越搞不懂了，事故报告里很清楚地写着死的就是布莱克啊-
    舰队那么多人看着的，总不可能掉包吧-
    安东尼奥不是从太空直接降落到中央星的吗，他总不可能把布莱克藏起来。
    “你说死的不是布莱克，那还能是谁？”大法官身子往前探了些，心里也直犯嘀咕，完全忘了自己原本准备干什么。
    “是啊是啊，那死的是谁，飞船上的布莱克又去哪了？”观众席人声鼎沸，没想到这场判决居然还能出现反转。
    “飞船上的是仿生人，流星事件就是为了掩盖这个真相。”林郁深吸一口气，他全都想明白了，“一旦仿生人进入中央星，就会接受最严格的检查，所以必须在这之前销毁掉证据。”
    “法官大人，我申请对我的委托人布莱克·威廉姆斯进行全身检查，确定其人类的身份，再与华星学院备份的身体数据进行比对。”林郁看向法庭中间，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话掀起了多大的风暴-
    太空啊，这怎么可能，审讯视频我一秒都没有错过，那就是个人类啊-
    仿生人技术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好让人害怕-
    官方不是说仿生人还在实验阶段-
    我就说流星有问题，怎么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银河神灵什么时候那么准过？-
    不要休庭，不要关直播，我们有权利看到真相！-
    快去联邦官网反馈，我们才不要只看一份冰冷的报告，全程直播！
    合议庭上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星网上汹涌的民意让他们难以应对，底下的观众更是已经沸腾了起来。
    “警卫呢，多调些警卫过来。”
    助理为难道：“所有的警卫都已经准备就绪了，但下面的——都是普通联邦居民啊。”
    身穿白色医疗服的工作人员推着体检舱，林郁蹲下来，轻声道：“不用害怕，一会就好了。”
    布莱克老师的状况并不稳定，林郁有些担心他会出现应激|情况，但一直沉默着的布莱克却突然露出一点点微笑，像是在宽慰林郁。
    酸楚一下子从心头溢了出来，有些想哭，一旁的秦烨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没事。”林郁努力把泪水憋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流泪的时候，他一定要还布莱克老师清白。
    “小郁真是人美心善啊，我都觉得秦烨有些配不上我弟弟了。”林嘉远在旁边感慨，“秦烨这种没有生活情调的人，小郁和他在一块该多无聊啊，以后我们还是该多关心关心他，接他回家待待，免得他抑郁了。”
    林嘉书瞪了他一眼，“少管闲事。”尤其是小情侣之间的事情，做哥哥的也该有边界感才是。
    “我怎么感觉你对小郁越来越好，对我的态度越来越恶劣。”林嘉远嘟囔道，“为了救出布莱克我做出了多大牺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我没有忘记你女装的苦劳。”林嘉书斜了他一眼，目光继续回到林郁身上。从前，他总觉得alpha才能够光芒万丈，像秦烨他们，为了联邦安全忙忙碌碌，过着不平凡的生活。身为omega，只能够活在这些人的阴影里，沦为漂亮的花瓶或是好看的配件。
    但现在，他却感觉自己错了。
    林郁身上散发出的光芒并不像恒星那样璀璨，却持|久而温柔的照亮了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即便是自己，好像也被那光暖到了-
    歪个楼，刚刚说话的是谁，挺帅-
    我看到他和秦少将偷偷牵手了，这么多镜头，藏得住吗？-
    我也看到了，秦少将还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是不是传说中秦少将的未婚妻啊-
    人家有自己的名字，叫林郁，是个特别好的omega。
    伊森打下这行字，心脏还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这几天他都担心坏了，没想到居然会在直播里见到自己的室友。而且，林郁今天真的好帅啊！
    不愧是他的室友！-
    他居然是个omega？-
    确实挺漂亮的-
    不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法庭上呢，想不通，一个omega也会和这些事情牵扯上吗？-
    检查结果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等得好着急-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个林郁之前的事情，他可不是个简单的omega，胆子大着呢，连下药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
    原本要跟秦烨订婚的人也不是他哦-？？？-
    我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细说。
    【该用户已被举报】
    “太过分了，到底是谁在乱说。”伊森怒气冲冲地退出举报界面，还好他是星网直播的尊享级超级SSSVIP。
    “哥，屏幕快被你敲碎了。”艾琳娜好心提醒道。
    伊森回过神，怒气消退了些。而直播画面中，林郁始终挺直地站在体检舱外，眼神一刻不曾离开。
    那个布莱克，大概真的不是坏人吧。伊森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他也觉得那个安东尼奥很帅气，但听到他跟林郁的对话后，那头金发似乎都黯淡无关了。
    体检舱门的指示灯由红色转为绿色，伊森兴奋地喊出声来，“体检结果出来了！”

正文 第67章

    一天前, 地下城，四个人被一群小孩团团围住。
    为首的小男孩脸上还有未愈合的伤疤，情况比他预想的要糟糕一些, 这四个人看上去不像是那种连棍子都拎不动的学者, 甚至就连那个女人，也是不寻常的高大。
    自己带来的兄弟好像少了一些，但这也没办法, 谁让学校今天考试，能逃出来的人不多。
    给自己壮了壮胆子，最重要的还是作为大哥他绝不能在小弟面前露怯。
    “唉，你们几个，从哪里来的？”他带着明显口音的联邦话说得并不标准，学着大人的样子粗粗地咳嗽了两声, “地下城的规矩懂不懂？”
    “哪来的小鬼不学好。”林嘉远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裙带。
    “我们是从启明星来的, 地下城有什么规矩？”林郁虚心地问。
    “启明星？”是个很富裕的地方呢，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咳咳, 也没什么，就是你们得交保护费，这片街区是我罩着的。”男孩似乎怕他们不相信，又强调道：“你随便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安德森的大名。”
    “毛都没长齐呢就学会□□这套了。”林嘉远小声嘟囔道，“直接教教他们该怎么做人好了。”
    “安德森。”林郁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我请你们吃东西，算是保护费, 行吗？”
    几个小男孩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安德森出面说，“你可别想用便宜的沙拉打发我们。”
    “米罗餐厅怎么样？”林郁脸上带着笑, “不过吃完，你们得帮我们一个忙。”
    他记得布莱克老师说过，米罗是地下城最大的连锁餐厅，在他小时候，能去那里吃一顿饭就像做梦一样。
    果然，这话说出口，几个小男孩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咽口水了。
    “你，你确定吗？那里的东西可是很贵的。”安德森原本只是打算从这些人口袋里弄几个星币去商店买糖吃而已。每次经过那家餐厅，总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香气，各种食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好像一曲交响乐。
    可他兜里一个字都没有，连靠近那里都会觉得被瞧不起。
    “你们有那么多钱吗？我，还有我的兄弟们，可都是大胃王。”安德森吞下了口水，有些怀疑地看向林郁。
    而林郁只是给了秦烨一个眼神示意，后者就很自然地掏出一张亮晶晶的星卡，让几个男孩眼睛都看直了。
    “这些，够吗？”秦烨拿着星卡晃了晃，在空中留下来一道璀璨的充满金钱芬芳的弧线。
    “我们真的要交保护费？”林嘉书有些迟疑，更让他不明白的是秦烨对于这件事情的默许。
    “这些孩子都是从孤儿院出来的。”林郁说，“现在是上学时间，他们却在外面游荡，说明没有人管束他们。”
    “所以，你就好心请他们吃饭？”
    林郁摇摇头，对上林嘉书的眼神，“这些孩子是最了解地下城的人，这顿饭是付给他们的报酬。”他从来不愿意被怜悯，或是高高在上地怜悯别人。
    “唉！你们说好了没有，不会变卦吧。”安德森见几个人迟迟不走，有点担心他们会后悔，好在那个很漂亮的男人朝他笑了笑，说道：“走吧。”
    “你们是来干嘛的，那个最高的男人是你的保镖嘛。”安德森和林郁套近乎，眼神不住地瞥向秦烨。
    “算是吧。”林郁的目光刚好和秦烨撞上，有些心虚地收了回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最高，看上去最能打咯。”安德森满不在乎地说，“你的妞也不错，挺辣的。”
    林郁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好在秦烨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在地下城走路要小心一点。”安德森皱眉，他就知道这种温室里出来的人太娇弱，连走个路都会绊倒。
    “你刚刚说，我的——”林郁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妞”字。
    “怎么了，就后面那个啊，穿裙子的。”安德森上下打量了一番林嘉远，很高很有力量感，眼睛漂亮，真是个不错的妞。
    “小孩子不要这么说话。”林郁咳了一声，无视了背后那快要将他刺穿的凌厉目光，“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他是我，姐姐。”
    林郁重重地点了下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一旁的秦烨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生生忍了回去，尽职尽责地扮演起了冷酷保镖的角色。
    送餐机器人推进来一盘又一盘食物，直到把整个餐桌都摆满了，泛着汁水的肉排配上嫩绿的蔬菜，更少不了的是孩子们都喜欢的各色甜点，五颜六色，好像在彩虹上开会。
    “都是你们的啦！”林郁大方地把最好的位置让给几个孩子，话音未落，早就按耐不住的男孩们狼吞虎咽起来，那场面就像是误入了幼狼进食的洞穴。
    “慢点吃，不够可以再加。”
    没人顾得上听林郁在说什么，直到吃了个九分饱过后，安德森才抬起头，抹了抹嘴上的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准备让我们帮什么忙，尽管开口，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不过我得和你说好，偷鸡摸狗的事情我们可不干。”
    林嘉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群小□□还挺有原则。
    林郁说：“我想知道，你们去过御苑吗？”
    “当然去过。”安德森觉得这人简直在说废话，连御苑都不敢去的人还能做老大吗？
    “我们都去过。”一个埋头吃蛋糕的小男孩含糊不清地应了句。
    “他们都只敢在外围，我去过里面。”安德森觉得有必要彰显自己老大的身份，“你们是来考古的吗？那可是找对人了，我在御苑里面挖到过不少好东西。”
    “我是《虚境回响》的书迷，想去御苑游览。”林郁看向安德森。
    “那本书啊，我知道。”男孩有些为难地皱起眉，“要是在以前，当然可以随便进去啦。但是最近，有人说在里面看到过奇怪的东西。”
    “有人说御苑里面夜里传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里头本来就闹鬼，下雪之后地上的鬼都下来了。”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那小说有一半都在骗人。”
    “最近都没什么人去了，里面宝贝也被挖得差不多了。”
    听着男孩们七嘴八舌的讨论，林郁反而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眉眼弯弯，笑着说：“你们该不会是不敢去吧？”
    空气安静了一秒。
    “怎么可能！”安德森一下子跳了起来，“谁会怕鬼啊，区区小鬼见到小爷就吓得跪地求饶了。”
    “哦。”林郁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就带我们去发出奇怪声音的地方看看吧。”
    安德森哑了一会，抓起烧鸡狠狠咬了一口，颇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气势，对林郁说，“走吧，你们这种外星系来的人就是好奇心太强，待会进去了你可别害怕。”
    “我有保镖。”林郁偏过头看了一眼秦烨，“你们不要害怕才是。”
    “开什么玩笑，小爷我可是这一片的老大，小爷的字典里就没有怕这个字。”安德森看了眼想打退堂鼓的兄弟们，恶狠狠的眼神里满是威胁。
    这支奇怪的队伍抵达的时候，天色还亮着，这多少让安德森安心了一些。
    “小郁，你确定人在里面吗？”林嘉书闻到了空气里的味道，“这里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总要进去看看才知道。”林郁的感觉也很不好，尽管他一直告诉自己，布莱克老师一定还活着，但到了现在，心里总归是没底的。
    “克里斯已经确认过，那间地下室的墙壁材料确实有问题，也就是说，那时候布莱克还活着。”秦烨知道他内心的担忧，“如果要杀布莱克，早在他被仿生人取代的时候就可以动手。”
    既然那时候他还活着，那就说明他身上一定还有值得那些人冒险的价值。
    “真的很难相信，仿生人已经到了能取代人类的地步。”林嘉书到现在还觉得这一切更像是个故事，而非真实。
    “最有可能的藏匿布莱克的地点就是地下城了，但地下城人口很密集，绝大部分都是常住居民，人口流动很少。”这也就意味着，人们很容易发现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里，出现了某种变数。
    一个奇怪的从不露面的邻居，亦或是一间空置的房屋突然有了居住的痕迹。
    而人口密度最低的地方，就是这片因为缺少经费至今还没有完成清理重建工作的巨大废墟。
    “我得跟你们说好啊，不是我不敢进去，是我们老师说小孩不能去最里面。”安德森清了清嗓子，回过头对后面的四个人说，“我把你们带到有奇怪声音的地方，在那里等你们。”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讲义气了。
    林郁把那本《趣味物理启蒙》小心地放到木板底下，这才起身对安德森说，“你把我们带过去就可以离开了。”
    废墟里的气温似乎比外面要低，一进去就感受到了寒意，他听布莱克老师说过这个地方，却还是第一次踏足其中。
    角落里寸草不生，只有些墨绿色的苔藓爬到了废弃的金属上，昔日的繁华模样早已化作了泡影。所有高贵的低贱的血都融到了更深的底下，断裂的墙壁上花纹褪|去了色彩，却还依稀能看出是鸢尾花的样式。
    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废墟里，脚下时不时就能踢到个已经辨别不清模样的金属物件。
    “就是这里了。”安德森停在一堵墙前，“上次我来捡铁钉的时候在这听到了声音。”他当然不会说起自己被吓得一口气跑出去两条街的事情。
    林郁缓缓释放出精神力。

正文 第68章

    “经过联邦第一医院现场检查, 确定现场出现的可疑人身份为被告布莱克·威廉姆斯。”
    医生的话让现场又陷入了沸腾。
    “虽然体检指标有些出入，不过按照华星学院预留的生物信息来看，可疑人确实就是布莱克·威廉姆斯。”他向众人解释道：“检查结果显示被告的生理状态较差, 像是在缺少阳光的地方待了很久, 出现了严重的免疫力下降，造成全身多处炎症感染。”
    听到这话，林郁的眼神暗了下去。
    废墟里锈迹斑斑的金属板阻挡了部分精神力的探测, 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丝不寻常的气息。
    秦烨和林嘉远合力搬开那些金属，地下通道出现在了他们眼前。那并不是地下室般的建筑，而像是临时挖出来的一个洞穴。
    最深处轮椅上绑着一个人，而两个机器人随着动作幅度的增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男孩们所说的奇怪声音，正是这两个过于老旧的机器人发出来的，地上散落着装营养液的袋子。
    林郁永远不会忘记他看到的那一幕, 有那么一瞬间, 他甚至怀疑轮椅上的人已经没有了气息。那是一具枯槁得如同朽木般的躯体，在见到光亮的那一刻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人类了。
    “哦？”大法官皱着眉头, 左右看了看，并没有谁能为他提供思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安东尼奥先生，您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林郁看向那个模样有着几分熟悉的男人，目光变得冰冷起来。
    “法官大人，我只负责抓捕犯人, 其余事情并不在我的考虑范畴之内，谁会想到死去的被告是个仿生人呢？”安东尼奥不紧不慢地说, “这桩案件需要重新调查，今天的审判该提前结束了吧。”
    大法官点了点头，看向书记官佐裕, “通知联邦安全委员会重新启动调查吧。”
    他不免感觉有些灰溜溜的，星网那些人还指不定怎么编排他呢，谁能想到判个板上钉钉的案子，最后却是以重新调查收尾。
    “法官大人，我想庭审还应该继续。”秦烨的声音不大，却恰好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还来？大法官感觉自己的腿都站得僵硬了，却还是好声好气地问：“秦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比最近热播的狗血剧还精彩-
    完全想不到后面还会发生什么啊？-
    这桩案子过后，中央法庭大概再也不会开直播了-
    凡是直播，必有意外发生，这已经是不变的定律了。
    “我要控告安东尼奥·艾拉先生，非法囚禁联邦公民。”秦烨的眼神像是利剑，撕开了才沉寂下来的范围-
    啊？？？？-
    证人变被告？-
    我是彻底晕了，有听懂的麻烦翻译成银河标准语给我讲讲-
    难道是安东尼奥非法囚禁了布莱克？-
    贵圈真乱……
    “秦先生，本庭现在审理的是关于布莱克的案件，请你不要提及与案件无关的事项。”佐裕眼神冷冷的，他早就听说安东尼奥和秦烨有些过节，没想到秦烨这人居然睚眦必报到了这种地步，安东尼奥怎么可能做出违法星际法的事情。
    秦烨压根没被他的眼神影响，继续道：“我要说的事情，正是跟这桩案件相关，绑架布莱克的，就是这位安东尼奥先生。”
    “你——”佐裕脸上充满了不解和愤怒，“这可是中央法庭，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案，秦先生，还请你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书记官先生，我想作为法庭的工作人员，你应该先学会如何公平地对待每一位当事人。”林郁看向他，墨色的眸子深不见底，让佐裕无端觉得一股寒气袭来。
    “就是啊，这个书记官怎么老帮安东尼奥说话。”
    观众席里传来的讨论声让佐裕黑了脸，闭上了嘴，他向来对秦烨观感不佳。至于安东尼奥，他确实是个友善又礼貌的人，和那个布莱克更是没有半毛钱关系。
    “肃静！”大法官板着脸，这次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先休庭了。
    “两小时后继续开庭，秦先生，请你以书面形式向联邦治安管理委员会提交诉状，核实后将作为补充证据。”案子审到这里，他都忘了最初定的罪名是什么了。
    真是叫人头晕啊！-
    现实远比悬疑小说要烧脑啊！-
    反正我站秦烨这边，这边颜值比较高-
    那个布莱克看上去确实状态不好……不过还是很难想象，安东尼奥为什么要囚禁他，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已知，我是来看黑心科学家被正义审判的，现在是个啥情况，有谁能告诉我吗？-
    还要等两个小时啊，为了看这场直播我的材料化学还没复习，上蹿下跳吃瓜脑子已经装不进任何知识了-
    信息量太大，我先睡会，麻烦两小时后叫我。
    “布莱克老师，你还能坚持吗？”休息室里，林郁有些担忧地望向轮椅上的老人。初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布莱克老师的眼神就停留在了林郁身上，诧异、迷茫，却又最先接纳了这个陌生人。
    听着他断断续续的描述，林嘉书记下了事情的经过，这是一个漫长到有些不真实的故事，让在场的几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银河纪元9954年，年轻的布莱克拿到华星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这对于他来说是一桩莫大的喜讯。整个地下城的学校，只有他一个人获得了这份殊荣。
    那时他是惊喜又振奋的，周围的朋友有些为他感到高兴，也有些对他冷言冷语。
    “温室里的人压根就看不起我们地下城的，去那里也是遭人白眼。”
    “在地下城学习好有什么用，去了华星根本排不上名次。”
    他只当是没有听到，怀着雀跃的心情登上了太空飞船，晕得死去活来，抵达华星的时候脸色比墙纸还苍白。
    他并没有像有些人说的那样泯然众人，在华星，他依旧优秀，依旧勤奋，他是个好学生，虽然那些盛大的荣誉总是与他擦肩而过。
    “布莱克，你为什么不去向学院申诉呢？这次金奖明明该给你啊，你的作品比其他人优秀太多了。”
    对于这种打抱不平，他只是笑笑，其实能免费在这里学习他已经很高兴了。至于其他东西，既然别人那么在乎，那就给他们好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几年，甚至认识了一位同样来自边缘星系的女孩，她热情开朗，笑起来就像华星上初升的太阳，世界因此明媚有光。
    毕业后，当他留在学校时，事情却悄悄地发生了变化。申请公寓的条件是为某位不擅学术的领导撰写报告，得到项目资金的前提是拿出一部分钱来作为好处费。和做学生时不一样，现在他不能只考虑自己。
    他也有自己的学生，他们需要那些可以写在简历上的成果。他还有自己的爱人，他们需要在这颗星球安家。
    那时候，他很痛苦，常常在夜幕降临时分透过教学楼的窗户看苍穹一点点暗下来，自然的力量把光明一点点剥夺，太阳总是会落下来的。
    直到爱人在一次任务中去世，他们也没能搬进宽敞明亮可以养一条真正小狗的房子。
    学生们渐渐离开，他成了一个透明人。虽然还活在这个星球上，却没有人会关注到他的存在。
    那时候，他遇到了一个自称风险投资人的奇怪男人。艾拉家族在各地资助他们认为有潜力的年轻人，布莱克就是其中一员，条件丰厚到令人难以拒绝。
    最终让他点头的，还是那句可以设立一个地下城援助基金，给那里的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
    布莱克沉寂已久的心像是活了过来，他拥有了更大的实验室，所要付出的仅仅是做一些关于温室系统改良的研究，这对他来说并不难。此后的很多年，他一直和艾拉家族保持着合作互惠的良好关系。
    他开始崭露头角，渐渐地成为了知名学者，名字前面加了一长串前缀。不再有人记得，他曾经是个多么失意的年轻人，只是，他还是没有养小狗。形形色|色的机器人填满了家中的空缺，他开始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培养自己的学生上。
    有一年，他在孤儿院看到了一个孩子，他的眼神让布莱克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而一年前，和他联系的人换成了安东尼奥·艾拉，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意外地突破了十几年未曾破解的难题。
    银河纪元9986年，布莱克已经完成了他人生中绝大多数的愿望，除了那个不可能实现的遗憾。他在渐渐老去，时光带来的磨损让他开始频繁地回忆过去，而再多的宠物机器人都比不上雪铃木下女孩的一个眼神。
    在他继续苍老死去之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再见到那个人。为了这个愿望，他努力了十几年，即便心里很清楚，这是一种病态的不理性的情感。
    他的学生们都在长大，收获自己的爱情，建立自己的家庭，只有他在重复的记忆中渐渐模糊了爱人的面孔。
    如果没有恰好被安东尼奥撞见，也许事情并不会变得像今天这么糟糕。
    布莱克微微颤抖的手不安地握在一起，他从来没有摆脱过所谓的学者思维，在他制造出第一个仿生人的时候，所想的仅仅是再见爱人一眼而已。
    但最后，事情却一发不可收拾。

正文 第69章

    “安东尼奥说, 艾拉家族二十几年的付出应该得到回报，他希望得到仿生人的技术。”
    不得不承认的是，如果没有艾拉家族的帮助, 或许他也不会有现在的成就。这些年, 他对艾拉家总还是有一些感激的。
    布莱克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喑哑异常。
    “他说，只会把这项技术用于改善居民生活, 例如陪伴型机器人的升级，心理病人抚慰仪器的改造，让他们感觉到陪伴在身边的是真正的人类，而非冰冷的空气。”
    “我对他没什么疑心，他是个热情周到的年轻人，我们的沟通一直很顺畅。即便是这样, 我还是在底层代码中加入了仿生人不得伤害人类的条款。”
    林郁眉头轻轻皱起, 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键，“他纂改了代码是吗？”
    布莱克艰难地点点头, “我制造仿生人的初衷很简单，但安东尼奥却是个野心家。”
    布莱克研究出的仿生人雏形，其中最突出的部分是赋予机器以人的情感，以人的思维模式活动，成为完全独立自主的个体。这是个大胆的，会造成很多伦理问题的想法。
    但安东尼奥却希望仿生人能被自己控制, 他加强了仿生人外观与人类的相似程度，却将其中的核心代码改得面目全非。
    两个人的想法做法截然不同。
    这也就是秦烨能够控制华星上程乐的仿生人的原因, 这种类型的仿生人原本就是被操控的。
    “所以，安东尼奥囚禁了布莱克老师之后，一直背后操作仿生人来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即便事情败露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他身上, 制造一起死亡事故并不难。”林郁声音淡淡的，淬着一股悲伤。
    因为布莱克察觉到了他所做的事情，并且不愿意再提供任何技术援助，安东尼奥就起了歹心。但他并不想失去布莱克这个助力，还妄想着能够使他妥协。
    四个人同时想起了那起流星事故。
    安东尼奥不仅要销毁证据，还要让布莱克最后成为烘托自己的大反派，而他则是那个正义的英雄。
    在这之后，布莱克就永远消失在了宇宙当中，他不再有合法的身份，只能选择永远不见天日，或是成为安东尼奥的一枚棋子。
    “真恶心。”以林嘉书的教养，最多也就只能骂出这种话了。
    “我早就看他不爽了。”林嘉远最讨厌这人装模作样的行事风格，“看来他也挺恨我和秦烨，绞尽脑汁把我们卷进来，又制造了那么一场大戏，要不是秦烨之前误入过那片漩涡，知道里面的通道坐标，我们就该真的没命了。”
    秦烨补充了一句，“积怨已久，意料之中。”
    见林郁有些不解，林嘉远说，“就是之前你托我帮忙的那件事情，你还记得伊凡·纳尔森吧？”
    林郁想了想，是林嘉远提起过的，在启明星上侵|犯omega之后被处分，又转学到了玛尔斯星，造成了卡特和奎克悲剧的那个纨绔。
    “他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安东尼奥当时是我们的学长，跟伊凡关系很好，伊凡做的很多事情，也有他的份。”林嘉远眼里闪过一丝寒意，只是这个人比傻乎乎的伊凡聪明多了，也懂得隐藏自己。
    “自从秦烨出面帮助那个omega，伊凡·纳尔森被处分转学之后，他就恨上我们了。”林嘉远嘴角挑起一丝讽刺的笑，“不过他讨厌我们的最主要理由，应该还是我们和马乔里走得更近。”
    做孤儿的难免会对人的情绪更敏感一些，在相当长的一部分时间里，他很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目光。所以安东尼奥温和表面上那种尖锐的感觉，一直让他心有余悸。
    直到他发现每当自己和马乔里一起出现的时候，这种目光会比平时浓烈许多。那是一种藏在微笑之下的恨意，绵延不绝。
    “情况说明已经写好了，只需要让他签字。”看着脸色苍白颤颤巍巍的布莱克，林嘉书又改口道，“按指纹也行。”
    “光有人证还不够吧。”林郁脸上透着股焦虑，即便他们的故事逻辑再严丝合缝，没有关键性证据也只会被当做在痴人说梦。
    就像大哥说的，安东尼奥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像伊凡·纳尔森一样到处嚷嚷自己做过的事情。他小心翼翼，一切都交给了仿生人，而自己则隐身在幕后。
    那根线一断，谁也找不到他。
    粗糙的指纹按在雪白的纸上，那抹红色触目惊心。
    *
    时间是最奇怪的东西，有时候一秒钟都漫长到让人难以忍受，有时候却又像是插上了翅膀飞奔个不停。
    再次回到庭审现场的时候，底下的观众似乎已经被等待折磨得有些萎靡不振了，却又在看到林郁秦烨他们出场的时候重新睁大了眼睛-
    终于，我等得花儿都要谢了-
    在讨论区吃了好多瓜，就是不知道哪些是真的-
    有知情人士说，前段时间秦烨还对他那个未婚妻很不满意呢-？？？看不出来一点-
    直播又开了？虽然离材料化学考试开始只有七个小时了，我还是决定先看完-
    小心要重修，今年新修订的联邦教育法规定，重修费上涨百分之五十-
    不是吧！
    “庭审继续，麻烦书记官将被告提供的证据发放给陪审团。”大法官皱着眉头看完那份材料，总觉得这更像是在写小说，其中还包含|着许多艾拉家族的密辛，真是叫他头疼。
    安东尼奥脸上看不出有任何慌乱或者心虚，他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透着股胸有成竹的意味。事实上他也确实无需担心，整件事情中，他只负责逮捕那帮星际海盗。
    仿生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看着他就来气，以前只觉得这人装，现在才知道他根本不做人。”林嘉远斜了对面一眼。
    林郁知道他是想缓解自己内心的紧张，可现在他确实没有任何心情。
    “已经确认了这份材料由布莱克口述编制而成。”佐裕有些心情复杂地宣布，“随后将会公布在官方网站上。”
    “根据这份材料——”大法官的调子拖得很长，“可以确认确实是布莱克·威廉姆斯制造出了仿生人，这一点被告没有意见吧。”
    轮椅上的人微微点了点头，惹得现场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大法官面色沉重了些，“至于那些关于对安东尼奥的控诉，被告应该向本庭提供更有力的证据。”-
    好长，我有点晕字了，有没有人能总结一下材料上写了什么-
    建议自己看，写得还挺好的-
    这真的不是在编故事吗，也太戏剧性了吧-
    因为放不下曾经的爱人而制造数字生命什么的，我记得好像有部电影里也有这样的剧情。
    “秦先生，还有那位被告的委托人。”安东尼奥抬起头看向林郁，“我要提醒你们，诽谤罪也是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如果两位无法提供我犯罪的证据，下庭后，我的律师会和你们联系。”
    语调平平，却透着一股杀气。
    林郁才不会被他吓到，他还有个律师朋友在监狱里呢，论起来安东尼奥请的律师再怎么精英，也不回比奎克更文武双全吧。有个道上混的朋友，总是让人感到很安心-
    虽然情况说明写得很好，但这种事情确实要拿出证据的-
    我看了觉得好感动好励志-
    太真实了，华星学院就是这个样子，根本没有任何公平可言，多少人才都被埋没了-
    岂止是华星，感觉整个联邦都一样。
    “秦先生。”大法官看了他一眼，似乎在问，证据呢？您总不会是来消遣我这个老人的吧-
    为什么秦烨不说话了啊-
    该不会是真的没啥证据吧……-
    这种事情总不能瞎说的，而且布莱克承认了自己制造仿生人，这一点就是违反星际法的-
    为啥要自爆啊！-
    上面的，这叫自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气氛安静了三秒钟，安东尼奥嘴角扬起一抹笑，秦烨和林嘉远这两个人，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空有天赋，却没有脑子。
    用一个小孩子，就轻易将他们引入了星云漩涡，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侥幸逃脱的，但不能看出来，为了自诩的正义，他们可没有什么理智。
    马乔里的朋友嘛，也正常。毕竟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拿到一点线索就急匆匆出面声张正义，这副做派跟马乔里还真像啊。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现实吧。
    “秦先生，如果你们不能提供证据，那这次庭审就没必要进行下去了。”书记官停下了手头的记录，把目光转向了秦烨和那个之前谴责他的omega。
    人的眼神是一种无形的东西，却在某些时刻仿佛有了实质性的物理属性，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不需要言语，就能从那些目光中读出各种各样的情绪。
    “就算他是秦烨也不能这样信口开河吧。”
    “等了两小时啊，感觉被耍了。”
    “咳咳。”大法官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大门又打开了。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联邦最严肃的中央法庭里，而是站在了二十四小时不停业的便利店柜台后面。
    “法官大人，这几位说他们有重要的证据。”警卫脸上带着点局促，这几个人里面，还有一个来自第三军区，拿着军方的身份证明，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郁看向光照进来的方向，眼里也闪过诧异。
    这是个看上去不太合理的四人组合。
    一心要退婚的金发公主达芙妮，失踪人口程乐，他之前遇见过的严队长，还有一个不太熟悉的面孔，似乎也在哪里见过。
    “法官大人，我的证人到了。”秦烨淡淡地开口。
    “比安东尼奥还装。”林嘉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正文 第70章

    沃克瞪大了眼睛。
    他对自己的上司普尔曼先生是印象是一个愚忠的好人。
    所有人都知道吉川指挥官做的决定不符合常理, 多少有一些抱怨，只有他一言不发。
    普尔曼先生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服从命令军人的天职。
    沃克很难完全接受这种想法，所以在他眼中, 这位上司未免有些缺乏人格魅力。
    但现在, 他的三观碎了，就像飞船被陨石砸中一样粉碎得很彻底。
    从排气管道口出去，是空旷的野外, 杂草丛生的环境让沃克有些不适应。他脚上的军靴踩在荆棘丛中，留下一大片倒塌的植物。
    “严队长真的会在这种地方吗？”他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了怀疑，军人自然都接受过野外生存的训练，可那也只是日常训练中极小的一部分。
    星际时代中，这种最原始的作战方法已经近乎淘汰。
    普尔曼没有说话，沃克知道上司的压力很大, 临时指挥官上任, 挑挑拣拣也就普尔曼先生最好用，不抱怨, 尽职尽责。
    因此这项艰巨的工作就落在了他身上，还是限时的紧急任务。
    要不是这样，他们也不用绞尽脑汁想出各种可能性，甚至要跑到温室外面来了。
    天色渐晚之后的野外风呼呼地吹，打在脸上的感觉很不妙，视野也受到了光线的影响。茫茫一片, 要上哪去捞个人出来。
    沃克正想问上司他们该怎么走，却见普尔曼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一个方向, 就好像他确信人就在那里。
    东南西北几乎没有区别，都是杂草，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的路。
    他也只能跟上普尔曼的脚步, 无情地踏过这些生命力顽强的植物。
    “沃克，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普尔曼对这个下属有了很全面的认识，这是个热血的年轻人，冲动却又有冲劲。
    掀开一道藤蔓组成的墙，看到那个极幽深的洞穴时，沃克已经能确定，普尔曼先生早就知道了严英在哪里……
    里面三双眼睛看向他们，幽幽的，如同鬼火。
    “普尔曼，你总算来了。”严英像是辅导孩子写作业的家长，已经被吸干了精气，她带着的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难搞。一路上遇到个虫子也要叫，被草割破了手又要嚷嚷个不停，现在她的大脑已经充斥着噪音，在耳边嗡嗡回响。
    “程先生，艾拉小姐 ”普尔曼很有礼貌地向他们打招呼，“我是来自第三军区的普尔曼，受秦烨指挥官委托保护两位离开华星。”
    “我就知道秦烨不会不管我们的。”程乐心里燃起希望，他早已被吓破了胆子，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离开温室。
    “秦烨和林嘉远不是失踪了吗？”达芙妮眼里露出茫然。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普尔曼没有过多解释什么，他依旧和平常一样寡言少语，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下属已经惊讶得张大了嘴。
    无间道？沃克觉得自己对于职场的认知还是太浅了，浅薄得像蜻蜓翅膀，雨水一淋就扇动不起来。
    *
    “我不相信！”女孩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普尔曼眉头微微皱起。
    “事情就是这样，艾拉小姐，您想知道真相，我已经把自己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知您了。”普尔曼表情没有太大|波动，声音淡淡的，多年的工作早就让他养成了稳定的情绪。
    “你是要我作为证人，去告我的哥哥？”达芙妮简直难以置信，她始终记得家人的教导，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以家族荣誉为先。
    且不说安东尼奥到底有没有做那些事情，就算是做了，捅到全联邦面前，他们家以后还怎么做人……
    “安东尼奥他是有点古怪，可我们也没有仇。”达芙妮声音断断续续的，思绪纷乱，既不愿意去相信普尔曼的话，又不禁想起自己失踪这么多天，外界毫无反应。
    只会是有人刻意封锁了这个消息，而这个人……一定是家族里能说得上话的人。
    “艾拉小姐，我从没有强制要求您出庭，如果您不愿意，我会送您到安全的地方。”普尔曼看着她说，“被机器人袭击的还有程乐先生。”
    “我，我愿意作证。”程乐偷瞄了眼达芙妮，结结巴巴地开口道：“你救了我们，我愿意相信你。”
    普尔曼叮嘱道：“您在法庭上只需要说出自己的真实经历就好，至于评判，就交给全联邦的民众。”
    “好。”程乐深吸一口气，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一个普通的beta怎么就卷进了这么复杂的事情当中，既是无妄之灾，又带给了他比任何全息游戏都要刺|激的体验。
    跟着严队长踏出温室的时候，他的两条腿都发软了，凄厉的风仿佛在嚎叫，可一抬起头，就看到漫天的星辰在闪烁。
    达芙妮的脸越发苍白，程乐好心递了瓶营养液过去，小声道：“你要是不舒服就休息一会吧。”
    一路上这位大小姐也受了许多苦，又要进行长途航行，难免有些疲倦。
    可达芙妮并不想领这个情，她漂亮的眉蹙起，带着些凌厉的目光刺向程乐，“你是不是偷偷在心里嘲笑我？”
    这话问得唾唾逼人，让程乐不自觉往后一缩，又结巴道：“我，我没有。”
    达芙妮冷哼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正义，我……”
    她顿了一下，脸上的戾气也消退了些，“安东尼奥是我堂哥，他没有理由伤害我，他，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达芙妮想不明白。
    “我也不知道啊。”程乐挠了挠头，他哪里知道达芙妮家里的事情，“普尔曼先生都说了，你不愿意去做证人也没关系的，别多想了。”
    “程乐！”达芙妮一拍桌子，“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还比不上你吗？你一紧张就结巴，到时候话都说不清怎么办？”
    “我，我——”程乐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达芙妮的情绪简直比温室外面的天气还多变，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是风和日丽还是狂风暴雨。
    “我和你一起去。”她坐了下来，靠着墙不再说话，眼睛紧紧闭上，睫毛却还在颤抖。
    *
    安东尼奥的眼神变了一下，其实不仅是他，林嘉远也皱起了眉头。
    “普尔曼？”走进来的第四个人最让他感到惊讶，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普尔曼一直是吉川的下属，对他言听计从。
    “你是怎么策反他的？”林嘉远看向秦烨。
    “用不着策反。”秦烨冷声道：“把他留吉川身边就是为了监视吉川的动作。”
    林嘉远感慨道：“以前我一直觉得你就是仗着自己精神力天赋强，原来是我小看你了，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你也没少做啊。”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秦烨突然望向远处的一个镜头，凌厉的目光让屏幕外的人陡然生出一种被看穿的恐惧。
    “怎么回事！普尔曼呢？他不是一直在温室外面搜查。”吉川的声音里甚至含|着些凄厉。
    “普尔曼先生的终端显示他一直在野外啊。”底下的人不敢直视这位临时指挥官的眼睛，说起来秦少将还活着，他这个指挥官是不是也干不了多长时间了。
    吉川大踏步走下来，把人推到一边，自己操纵着屏幕，普尔曼的位置确实显示在温室外二十公里处，还在不断地移动。可中央法庭的直播里，他又赫然站在了证人席。
    刚刚下了一场小雨，沃克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把身上的衣服又裹紧了些。他佩戴着两枚终端，来来回回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好在长时间的训练让他养成了强健的体魄。
    一边走，还一边在脑子中梳理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秦少将真的很厉害，沃克想，他把什么都算进去了，甚至预料到了吉川担任临时指挥官之后会做的事情。可是以前，吉川还在担任副官的时候，其实并不是这种独断专行的蛮横性格，难道秦烨少将那时候就看出他的不对劲了？
    “普尔曼！”桌面上杯子碎了一地，灯光下玻璃泛着七彩的光芒。吉川突然生出一种恍惚感来，秦烨重新出现的时候，他虽然震惊却并不害怕，安东尼奥和自己的联系很隐秘，现在明面上的所有事情都和自己无关。
    大不了就是重新做回副官。
    直到普尔曼出现，他才骤然惊恐起来，他的亲信并不多，普尔曼算是一个。虽然他没有让普尔曼直接参与过任何事情，但这个安静可靠的下属早在潜移默化之间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曾经的记忆碎片在心头闪现，他在普尔曼面前展露的真实情绪，没有伪装过的某些真实想法，一幕幕让他感到心惊。
    “四位证人的身份已经确定。”佐裕看了眼大法官，心底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关于安东尼奥先生非法囚禁布莱克的案件，我有他与第三军区现任临时指挥官吉川的通讯记录与备份。”
    沃克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上司这么帅气，看着屏幕上普尔曼先生冷峻的眉眼，听着他平淡的语气，说出这么震撼的话，沃克感觉自己的侦查与反侦查课全都白学了。
    “除此之外，安东尼奥先生还有非法改装仿生人和机器人的嫌疑。”严英把那两块芯片拿了出来，“我在华星偶遇身边这两位时，他们正在被机器人攻击。”
    “机器人攻击人类？”大法官惊呼出声，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简直骇人听闻。
    “程乐先生和达芙妮·艾拉小姐都可以证明，尤其艾拉小姐还是安东尼奥先生的堂妹，她的证词应该更有说服力吧。”
    达芙妮艰难地点了头。

正文 第71章

    “这桩案件必须移交联邦治安管理委员会和军委联合调查,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任何有关人员都不能离开。”大法官手都在颤抖，在听完整段录音后, 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了。
    反人类, 反联邦，都不足以说明这件事情的性质恶劣程度。
    太多的事情太多的人被牵扯了进去，前后时间跨度甚至是几十年之久。
    “安东尼奥看上去好像还蛮淡定的。”林郁临走时瞄了一眼。
    “死到临头吧。”林嘉远不屑地说, “你知道为什么秦烨一定要在全联邦直播时捅出这件事吗？就是要让艾拉家族自顾不暇，没法保住安东尼奥。”
    艾拉家是出了名的护短，但现在他们要做的，估计只能是保住没被牵扯进去的人了。
    这件事情本来就不是一场审判可以解决的，而当调查启动，那些幕后的真相也会一点点浮出水面。
    当水面被搅动, 暗处的污泥无处遁形。
    “几位, 抱歉，在等待调查结果期间你们需要配合隔离。”
    秦烨看着林郁, 缓缓点头，示意他安心。
    “林先生，您的房间在这里。”机器人领着他来到了313门前，看着他走了进去，随后将门锁上。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只能够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所有设备都被没收，没有任何互相联系的工具。
    华星上, 吉川已经陷入了疯狂的状态。
    “普尔曼的那个小下属呢，把他抓回来！”
    “长官……”
    “军委的命令，您被逮捕了。”
    “我是第三军区的指挥官, 我是你们的上司，没有人可以抓我，你们要抗命吗？”吉川阴冷地看着众人。
    “给他来一针镇定剂就好了。”从门外慢慢走进来的克里斯撩了撩额前的碎发，“还跟他废话什么啊，现在我才是临时负责人。”
    他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这么扬眉吐气的那天，看着吉川缓缓合上的双眼，掐着腰骂道：“让你绑我，居然还想在我身上用精神探测仪，你个大猪头，还想把我也变成白痴。”
    克里斯踩着椅子笑出声来，“没想到吧，你衣服上的录音芯片是我放的，要不是你非要亲自来绑我，我也没这个机会。”
    紧接着是一阵畅快的大笑，充满了小人得志的感觉。
    众人看着这一幕，有些语塞，说真的，他们很想念秦烨少将，怀念曾经还算正常的生活。
    *
    封闭的房间里，连窗户也没有，只能通过墙上的老式电子钟感受时间的流速。这些日子的疲倦骤然卸了下来，整个人有种脱力的感觉。
    秦烨靠在沙发上，大脑却依旧不知疲倦地转动着。一墙之隔的地方，林郁在做什么呢？
    自从见到布莱克，林郁的情绪总是那么低落，脸上少了许多笑容。还没等秦烨思考清楚，门外传来了一阵声音。
    “秦首长，夫人，你们可以进去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门口站着的一男一女脸上都布满了极复杂的表情，如果没有看错的话，两个人的眼睛似乎都有些进沙子了。
    秦烨不自觉地握紧了手，等待着狂风骤雨，以父亲的性格，一定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他几乎可以想象到秦锋的话，“小兔崽子翅膀硬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敢自己去决定，你知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
    但等待了许久，风雨都没有出现，反倒是贺盈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秦烨的手，开始上下打量。
    “儿子，你没受伤吧。”胳膊、腿、眼睛、鼻子、嘴，都还在。
    确定秦烨的四肢健在后，贺盈又退后一步问，“有没有做全身检查啊，妈妈听说星云辐射很大的，说不定会造成不孕不育。”
    秦烨险些呛到，咳了一声，“妈，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少看一些伪科学科普视频。”
    “就是，不懂别乱说，出任务穿的都是特制的防辐射装。”秦锋终于忍不住开口，“不过最好还是让医生检查检查，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秦烨没想到这两人最关心的居然是自己的生育能力，旁边的机器人端上两杯茶，三人才算坐了下来。
    气氛相当诡异，从秦烨有记忆开始，就很少有这种一家人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说话的时刻。秦锋是个相当大男子主义的人，而贺女士表面温温柔柔，实则脾气比谁都暴躁，在这种环境下，秦烨渐渐养成了屏蔽噪音的习惯。
    一旦两人开始吵架，他就自动关闭与外界的消息交换系统。
    贺盈今天穿了件淡色的长裙，整个人显得很温和端庄，始终握着秦烨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而秦锋则是端着那杯并不热的茶，吹了又吹。
    “你们——”秦烨看了看两个人，“有什么想说的就开口吧。就算是在我失踪期间，你们去办理了离婚手续，我也不会介意的。”
    其实他一直知道父母感情不合，却又勉强维持着夫妻关系，其中最大的因素可能还是因为自己。
    “啊？”贺盈惊讶道：“小烨，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们再为我牺牲我什么，如果你们真的——”
    “等等，儿子，你在说什么啊？”贺盈打断了秦烨的话，“难道你觉得妈妈是那种会为了孩子勉强自己的omega？”
    “不是吗？”秦烨眼里多了些茫然。
    “当然不是啊，要不是我和他共同持股两家公司，我们早离了。”贺盈说，“你知道的，控股人婚姻状态变化会影响投资者信心啊，而且我跟你爸爸的夫妻共同财产实在太多了，要花好大一笔钱请人来算。”
    “反正以后都是要给你的，我们想不如就省省吧。”秦锋说，“反正这些年我们也是分居的状态，和离了没什么区别。真要办手续，又得写申请，又要组织批准，想想都麻烦。”
    秦烨：……
    两人坦然的语气让秦烨陷入了沉默，那他这些年的愧疚和内耗算什么。
    “不过爸爸妈妈的关系怎么样都不影响我们还是爱你的。”贺盈找补了一句。
    “孩子都这么大了，就别说这种爱不爱的了吧。”秦锋皱起了眉头，他实在受不了这种黏黏糊糊的话。
    “在路上我们是怎么说的，要让孩子感受到爱，要不是你平时对他太严厉，他怎么会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家里商量。”贺盈声音往上提了两分。
    秦锋不甘示弱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不关心孩子，你一整年都在外面旅游度假，秦烨的家长会还不都是我去开的。”
    “你还不是派个下属去，以为我不知道？”贺盈挑眉，“我早就告诉你要尊重孩子意愿，可是你呢，自以为是的给小烨挑了个未婚妻，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那套。”
    话题转换得有些突然，贺盈看向秦烨，目光坚定，“儿子，你不愿意的事情任何人都不能强迫你，这次事情结束之后，就让你爸去退婚。”
    “退婚？你让我面子往哪搁啊！”秦锋音量也跟着提高了，“和老林说好了的事情，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我不管，这事我没有同意，你不去说那我亲自上门。”贺盈道，“我儿子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你怎么知道秦烨和林家那个omega在一起就不幸福了，贺盈你不能去，我在老战友面前还要脸呢！我们家是alpha，更不能主动退婚了，你惯孩子也要有个度。”秦锋一下子变得面红耳赤。
    “小烨不喜欢那个omega，他们在一起以后也是个烂摊子，还不如早点断了，两个人都清清静静的。”贺盈道，“难道你要小烨也和我们俩一样！”
    “妈——”
    “爸——”
    秦烨的声音淹没在了两人的争吵当中。
    “儿子，你别怕，有妈在呢。”贺盈拍了拍秦烨的手，“你爸也就在外人面前逞威风，我才不怕他。”
    “妈，我不退婚。”秦烨嘴角抽了两下，终于寻到一个空隙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贺盈眉头微微皱起，转而又怒斥秦锋，“你看儿子多懂事，处处为你着想。”
    “小烨，你不需要委屈自己，没事的。妈妈可以给他补偿，也可以让林家先提出退婚。”
    “妈——”
    秦烨手握得更紧了些，心脏砰砰直跳，“我喜欢林郁。”
    “啊？”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这下连秦锋也有些愣住了，秦烨对这桩婚事一直不情不愿，对那个omega更是没什么好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儿子，你说真的？不是为了让妈妈安心撒谎吧。”贺盈也懵了，这怎么和自己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妈，以后不要再提退婚的事情了，他知道了会伤心的。”秦烨语气认真，“你见了他，也会喜欢的。”
    这还是贺盈第一次见自家高冷儿子的脸上浮现出这么……温柔的表情。
    “我早就说了，我给秦烨找的未婚妻不会有错的。”秦锋突然自信了起来，收获贺女士白眼一枚。
    “你喜欢人家怎么也不早跟妈妈说啊，我这匆匆忙忙地来，连见面礼都没有带。”贺盈从手腕上取下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小林喜不喜欢翡翠啊，这颜色浮了点，你早说妈妈就把拍卖会上收的那条项链带来了，第一次见儿媳妇，没个拿得出手的见面礼怎么行。”
    秦烨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平时，自己好像压根就联系不上她吧。
    “这镯子很好，他会喜欢的。”秦烨眼底浮现出笑意。
    “第一次见面送什么镯子啊，容易碎，多不吉利。”秦锋瞥了眼，“要我说不如就在中央星这边买套房子，还能增值。”
    贺女士眼底已然多了两分不悦，只听见秦锋又说，“你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没用东西，真是浪费钱。”
    秦烨默默往后挪了挪，其实一家人并不是要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才好，像自家这种情况，还是三个人待在不同的星球比较清静。
    林郁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家庭不太和睦呢，这个想法让他眉间多了两分愁意，争吵还在继续，而他也如往常一样屏蔽了久违的喧嚣。

正文 第72章

    林郁在小房间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却比三年还要漫长。
    百无聊赖，只有看着电子时钟一秒一秒跳动，呼吸变得均匀而规律。
    这些日子生活就像开了倍速一样飞快前进, 当静下来的时候, 才能把那些混乱的思绪理一理。深呼吸之后，脑海里却又浮现出在那颗荒芜星球上的画面。
    他带着林嘉书坠落在黄沙之中，四周无比寂静, 就好像当初在M31-626星球上，时间被封在了琥珀之中。
    天空黯淡，他拖着疲惫乏力的身体试图从飞船废墟里爬出来。
    林嘉书的呼吸已经变得微弱，他心里很着急，越着急身体卡得越紧，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那种绝望又一次在心头弥漫。
    很快, 他就会因为失去力气而昏迷，意识一点点被剥夺。死亡这个词他太熟悉了, 那种昏暗的感觉……
    但这一次，他听到的不是冰冷的声音。
    门口传来一点响动，思绪被打断，林郁警觉地看过去，机器人打开房门，送进来一个做工精细的檀木盒, 里面是一只苍翠欲滴的翡翠镯子，底下还放着张小纸条, 上面的字迹娟秀清雅。
    只是遣词用句却非常随性。
    “小林，第一次见面（虽然还没见到）没什么可送的，一只小镯子你戴着玩吧。等你和秦烨出来, 我们再一块吃饭。——贺盈 ps：秦烨亲妈”
    林郁觉得，这位传说中的首长夫人，性格似乎很跳脱，和他印象中的有些不同。
    翡翠在手里流光溢彩，林郁只拿起来看了看，就原样放回了盒子里，这么个精致的东西戴在手腕中，总会害怕不小心磕到碰到。
    把盒子小心放好，林郁这才想到，这是秦烨妈妈送的见面礼，在他的认知里，好像古代剧里常有这种情节。
    镯子，是把人套牢了的意思。
    林郁心里咯噔一下，虽然从重生以来他就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夫，但见父母还是两辈子头一回。
    豪门婆婆，这个词让林郁又摔回柔软的床上，目光又看向床头摆着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盒子。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这么一幕，首长夫人斜眼看向他，道：“你就是小林啊，长相身材学历哪一样都配不上秦烨，这张星卡里有五百万，你拿着它，离开我儿子。”
    五百万，好多钱！
    林郁翻过身，看着天花板，开始认真地想有了这么一大笔钱可以做什么。
    而在隔壁，秦烨打了个喷嚏，皱着眉头把贺女士带来的花移远了些。
    等到第三天房门被打开的时候，林郁简直生出了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总算出来了，好久没被关过禁闭了我还有点不适应呢。”林嘉远伸了个懒腰，眼神往旁边瞥，只见林嘉书表情淡淡的，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找个人问问调查进展怎么样了吧，能把我们放出来，是调查组已经拿到证据了？”联邦特别调查组的名头在许多星际剧里都出现过，但在现实中却几乎没有人见过他们，那是个神秘的只由军委调动的组织，据说办事效率之高，连现在最先进的智脑都望尘莫及。
    听到林嘉远的话，林郁点了点头，他现在就想去见见布莱克老师。虽然知道他会得到妥善安置，可自己心里总还有些不安心。
    还有一样东西也让他觉得棘手，林郁鼓起勇气把盒子递给秦烨，“这太贵重了，你帮我还给贺阿姨吧。”
    林郁思来想去，自己并没有什么可以回礼的，星卡账户里剩下的钱连吃顿饭都不够，收这么贵的礼物着实让他心里不安宁。
    “不喜欢？”秦烨有些愣住了。
    “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太贵了，万一摔坏了……”林郁心惊胆战。
    “摔坏了也没关系，本来就是你的东西。”秦烨不由分说地把盒子推回林郁手中，顶着不远处林嘉远灼灼的眼神，压低声音道：“见面礼是不可以退的。”
    “喂，你们还走不走啊。”
    林郁刚挪动脚步，手腕就被抓住，力气用得不大，却牢牢束缚住了他的行动。
    “到底为什么要退礼物，你想悔婚？”秦烨眼神逐渐变得有点可怕。
    “我们……才认识没几天呢。”算起来他重生醒来也没多久，这么突然就要面对婚姻，总让人有种无措感。
    秦烨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意，“你承认自己是林郁了？”
    林郁恍惚了一下，事实上他确实从来没有在秦烨面前真正承认过自己的身份，在知道布莱克老师没事之后，他就有点想装傻充愣把之前的事情糊弄过去了。
    想起之前做过的梦，他还是有点害怕，毕竟在之前的多少年里，秦烨在他心里的形象都是一个正义到有些不近人情的英雄。
    完美的机甲要配上最冷酷的战士，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
    “走了。”秦烨牵过他的手，追上了林嘉远的脚步。
    这个角度，林郁只能看到半张侧脸，从表情和肌肉走势中看出秦烨心情似乎不错。
    “几位请坐。”
    这个巨大的会议室里坐着好些人，其中有几个林郁曾经在星网新闻里见过。
    林和光的眼神扫向走进来的几个人，冰冷的表情舒展了些。
    气氛庄重，没有任何噪音，林郁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都加快了。他面对着的，可都是平时只有在新闻里才能看到的人。
    “我是联邦特别调查组的组长。”男人的声音是从全息投影里传出来的，面孔模糊，像是经过特殊处理，“感谢四位提供的线索，目前已经初步确定安东尼奥·艾拉涉及非法改装机器人、非法制造仿生人以及非法囚禁联邦公民等多项罪名，之后还需要几位配合做一些笔录。”
    画面闪动了两下，随后消失。
    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林郁还是充满了不真实感，有些恍惚地问身边的林嘉远，“我真的能拿到联邦荣誉公民勋章？”
    “当然了，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林嘉远又恢复了生机，揶揄道：“大指挥官，你是不是也该给小郁转正了？”
    林郁耳根子瞬间烧了起来，这位大哥什么都好，就是一张嘴真的让人恨不得把它缝上。
    秦烨没答话，只看了眼林郁，很快又收回目光。按照军区规定，特殊荣誉自然能提前转正，但他还是想给林郁一个惊喜。
    身后几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走出来，秦锋大踏步上前，叫了声自家儿子。
    四个人停住脚步，林郁也跟着喊了声秦叔叔。秦锋之前就见过林郁，印象不深，只觉得是个挺安静的omega。
    这次见他在庭审中从容不迫，心里更多了几分好感。最主要的是，秦烨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什么人，当同龄的孩子都在房间里贴喜欢的全息明星海报时，秦烨不允许他卧室的墙上有任何东西。
    秦锋一度认为自家儿子是有些古怪的。
    强迫症、洁癖，像是个还没度过秩序敏感期的巨婴，总是对身边的人和事情很不爽，皱着个眉头，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当然，秦锋并不知道秦烨只有和他这个父亲待在一起的时候，才总是皱着个眉。
    “小林啊，你有没有喜欢的房子啊，中央星这一片有几处新开发的楼盘。”
    秦锋望向林郁。
    第一次见未婚夫家人，开场白似乎有些在意料之外，林郁显得有些拘谨，小声道：“我不太了解。”
    “没关系，叔叔也不了解，正好我们都在，不如一块去看看房子，你和小烨……”
    “爸，你不是说还有重要的事情跟我商量吗？”秦烨打断了他的话，音量都刻意提高了些，拉住秦锋就走。
    “小兔崽子你干嘛，你妈送了见面礼我总不能没有表示吧。”走出好几步路，秦锋压着声音道：“你这是存心让我在你妈面前丢脸，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送套房子都不行吗？”
    “你别吓着他了。”秦烨非常知道秦锋的做事风格，一路上指不定还要说些什么你们以后准备要几个孩子啊这种话。
    “我长得也不吓人吧，臭小子，你能长成这副样子还不是我遗传的。”秦锋不悦。
    秦烨说：“他还没有完全接受我。”要不然 ，林郁也不会连见面礼都不收了，他们认识的时间确实太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还互相误会着彼此。
    他不希望林郁被这份婚约绑架。
    一向暴躁的秦锋眯起眼睛，有些不明白儿子在说什么，虽然他觉得自家儿子性情古怪，但架不住长了一张好脸，从来只有他看不上别人。
    “我知道了，是不是你之前对人太过分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对omega要有耐心。”秦锋想了想，“要不爸给你想几个招吧。”
    想到自家父亲那坎坷崎岖至今仍半死不活的婚姻，秦烨果断拒绝了他的提议，把话题转向了其他方向。
    两人说着话走远了，留下助理在后面露出见鬼的表情，这还是第一次，父子两个人在一起超过三分钟没有吵起来。
    宇宙真的让人捉摸不透。
    一直到两人走出去好远，贺女士戴着硕大圆润的珍珠项链追上两人的步伐，手上的戒指熠熠生辉。
    “小林呢，我餐厅都订好了。”贺盈向四周望了望，又看向秦烨。
    “我还有工作。”秦烨想，这时候林郁应该已经和林嘉远他们一起离开了，这样也好，省得他再被过分热情的贺女士吓到。
    “工作工作工作，你怎么和你爸一个样子啦，吃一顿饭要多少时间，你知不知道妈妈档期很紧张的……”
    贺盈脸上的不悦已经掩饰不住，但出乎意料的是秦烨并没有像以前一样表示出不耐烦或是沉默以对。
    “以后会有机会的。”秦烨的语气很平和。
    “对对对，你着什么急，儿子还在追人家呢。”秦锋说，“这种事情急不来的。”
    钟声又一次敲响了，在悠长回荡的余音中，贺盈恍惚觉得儿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她一直听人说，恋爱中的男孩会变得跟平常完全不一样，但等到秦烨青春期都过了，也没有任何这方面的变化。
    现在看来，是自家儿子的青春期来得太晚了些。

正文 第73章

    【我回军区了, 布莱克老师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了人照顾他，等他状态好一点, 就转回启明星医院。】
    林郁看了几遍秦烨发来的信息, 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心里多少有些紧张。
    他和林嘉书是偷跑出去的这件事，在见到林和光的那一刻才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忽然就有些心虚了……
    但林和光只是带着他们三个上了飞船，并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是夸了几句林郁。
    “大哥，他们不会吵起来吧。”林郁咬着一块巧克力，含糊不清地问林嘉远。
    其实他很明白，亲疏有别, 林和光对林嘉书自然是更严厉一些, 要求也会更高。虽然出去闯祸的是他们两个，但最终被谈话的只有林嘉书一个, 这让林郁心里多少觉得自己有些不够义气。
    “没事的，按照以往的经验，最多是冷战。”林嘉远看了会终端上的消息，突然说，“小郁，有个事情我想问你。”
    “什么事情？”林郁抬起头, 这架大型飞船的设备很齐全，坐在柔软的沙发上, 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林嘉远深吸一口气，“你和嘉书在星云漩涡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最后是你在驾驶飞船？”又为什么, 林嘉书被发现时的精神状态那么糟糕。
    “他是曜日的恒星际航行大赛冠军。”林嘉远的声音不像往日那么有活力，“正常情况下，他绝不会把驾驶位交给别人。”
    更何况是之前都没有怎么碰过飞船的林郁，如果不是他们运气好……
    林嘉远简直不敢继续往下想。
    舱门内，气氛凝重到像结了霜。林和光脸上那点笑意已经完全消失，声音转而变得严肃起来，“你知不知道那么做有多危险，你还带着小郁……”
    他想不通，林嘉书明明是很不喜欢林郁，怎么会两个人合起伙来离家。
    林嘉书没反驳什么，这种时候他并不想说话。那天的事情至今想来也是心有余悸，他不知道林郁是怎么做到的，只能归咎于好运气。
    “你是为了秦烨才这样的？”林和光眼神更锐利了些，“你要知道，他是你弟弟的未婚夫。”
    这话让林嘉书脸色更白了几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
    “如果我是个alpha，你还会这么说吗？”
    就因为他分化成了omega，所以他做什么都是错的，他的人生就该随波逐流吗？
    林和光眼底多了几分怒意，呼吸急促了起来，手紧紧握住桌角，最后却又缓缓放开。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林郁是你的弟弟，秦烨是他的未婚夫，不要再为了秦烨做一些荒唐的事情。”林和光声音骤然降了下来。
    “我从来都不是为了秦烨！”
    一向极少发脾气的林嘉书终于按耐不住了，自己最亲的父亲，甚至还没有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林嘉远了解他。
    “其实秦烨家虽然吵吵闹闹的，只要三个人凑到一块就吵得不可开交，但至少有一点好。”林嘉远说，“他们不会把气憋在心里，最后忍无可忍的时候再爆发。”
    林郁听得很认真，想到秦烨也会有生气甚至冷战的时候，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丝笑意。
    “我们家就不一样了，全都是最能憋事的，一个比一个心思重，就是嘉禾，小小年纪也比同龄人要成熟许多。”林嘉远叹了口气。
    林郁也有这种感觉，总有一种压抑的氛围横亘在大家中间。
    “大概是，我们都不怎么会表达吧。”
    听到林嘉远这么说，林郁又很赞同地点了头，就像他，常常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感受。他又想到了秦烨，手腕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些体温，大概秦烨又要开始忙了。
    林嘉远完全没注意到弟弟已经开始走神，还自顾自地说着话。
    舱门突然间打开，正惆怅着的两个人吓了一跳，对上林嘉书不太妙的表情。
    两人很有默契地露出标准化笑容，有些僵硬。直到林嘉书径直走向了另一间休息室，林郁才松了口气，有些不解地问：“你不是大哥吗，为什么会怕他？”
    林嘉远轻咳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有时候他也不明白林郁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在装傻，但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他也只有打哈哈敷衍过去了。
    好在终端及时响起，林嘉远看了眼消息，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凝重。
    “怎么了？”
    林郁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也许是这段时间的经历太过一波三折，他总是担心自己身边的人出什么事情。
    尤其是——秦烨。
    “安东尼奥跑了。”林嘉远垂下眼帘，露出几分懊恼的情绪。
    更确切地说，他们面对的那个安东尼奥，只是个机器，居然会有人变态到制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仿生人。
    “他是属乌龟的吧！”林嘉远手背上青筋迸起，安东尼奥现在是个亡命之徒，谁都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听到这个消息后，飞船里的人都沉默了，好半天林和光才说，“你们要注意安全，小远回军区……”
    “我想回学校。”林郁忙道，“学校里也很安全的。”
    等布莱克老师到启明星之后，他还要经常去看望，住在家里总是不方便。
    林和光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还没等林郁高兴起来，他又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小郁，你和布莱克之前认识？”
    担任他的委托人，又对他的事情格外上心。
    “布莱克老师之前给地下城捐过款，我很感激他。”林郁硬着头皮编了个听上去还算靠谱的谎话，好在林和光没太深究，只是说，“知恩图报，应该的。”
    该轮到林嘉书了，林和光却顿了一下，没再什么，助理小跑过来说首长有个会议就要开始了，于是飞船的休息区又只剩下三个人。
    是挺压抑的，林郁想了想，在这种环境里，也难怪林嘉书压力那么大了。
    【我们说的事情，不要让小书知道。】林嘉远指了指手上的终端，示意林郁看他发的消息，两人眼神来来回回，好在林嘉书有些心不在焉，没注意到他们的异样。
    *
    再站在那所华丽气派的大门前时，林郁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林郁回来了！”
    “真的是他！”
    路上众人打量的眼神让他有些不好意思，林郁想，自己在中央法庭直播上的表现确实很不错，但拿到联邦荣誉公民的消息应该还没有传出来，大家不至于对他这么注目吧。
    “他一会见到……”
    “哎哎哎，别去舞蹈室了，先看看情况怎么样吧。”
    “别离那么近，小心被误伤。”
    “林郁会不会吃亏啊。”
    一路上收获的目光有些多，这让林郁多少有些飘飘然，谁还没有幻想过自己成为拯救宇宙的大英雄呢。
    但快走到宿舍楼下时，他发觉有些不对劲了，怎么人越来越多了，原本是往反方向走的同学，也掉过头来跟在了他身后。
    原本空旷的校园显得有些拥挤，而林郁抬头看去，蔷薇花灯底下站着个身穿粉色裙子的女孩，裙摆夸张的拖在地上。
    有些眼熟。
    “你就是林郁？”她说话的方式让人一下子想到了达芙妮，高高仰起头，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裴莺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据说原本要跟秦少将订婚的人就是她。”
    几声议论传到林郁耳中，他不禁微微皱眉，“我是林郁。”
    “就是你趁着我不在启明星，跟秦烨哥哥订婚了？”她的声音清脆，林郁这时候突然想起了她是谁。
    星际有名的天才少女歌手……
    十六岁就开巡演的那种。
    “订婚这种事情，如果秦烨不同意，谁能强迫他。”伊森喘着粗气从后面跑上前，一收到林郁回来的消息，他就紧赶慢赶地从克里斯先生那里回来了。
    “我才不管，我和秦烨哥哥订过娃娃亲，怎么说也是我在前面。”女孩有些不满，“他和秦烨哥哥才认识几天啊，肯定是秦叔叔逼着秦烨哥哥娶他的。”
    裴莺嘴里左一个哥哥右一个哥哥，让林郁不禁感慨，秦烨真是个祸水。因为他，自己莫名其妙承受了好多针对。
    “那你想怎么样？”这种情况他从未遇到过，再看向眼前的女孩，也不过十七八岁，一脸的骄傲嚣张。
    被他这么一问，裴莺愣了一秒，随即道：“我要和你公平竞争，谁赢了秦烨哥哥就归谁。”
    恍惚的不只是林郁，还有围观的吃瓜群众。
    “都说裴莺的智商全加在了好嗓子上，果然不假。”
    “这种事情，要怎么竞争……”
    “没看到直播里秦少将和小郁都牵手了吗？”
    “你不会是不敢吧！”裴莺见林郁没有说话，皱起了眉头，她听说了许多林郁的事情，总觉得前后矛盾不知所云，今天见到林郁，也不过是个长得还行的omega。
    这种人秦烨身边不知道有多少，他也不算特殊。
    想到这里裴莺多了几分自信，她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除了一直对她不冷不热的秦烨。
    “竞争？”奖品是秦烨的那种。
    裴莺说：“对，如果我赢了，你不就不许再纠缠秦烨哥哥。要是我输了，我就退出。”
    好像你也没有参与过啊。
    林郁这么想着，伊森已经来到了他旁边，小声道：“别理她，裴莺一直有点疯疯癫癫的，她要是让你跟她比唱歌，你怎么赢。”
    这话说得有道理，比厨艺的话自己也不行。
    “喂，伊森·哈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说我坏话，我才不会胜之不武 。”裴莺目光带刺，“你知道秦烨哥哥最喜欢机甲吧，我们就来比机甲怎么样？”

正文 第74章

    围观的omega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谁不知道裴莺是个机甲迷，而林郁，好像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东西吧。
    说是公平竞争, 实际上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压过林郁。
    裴莺心里有点得意, 她从小就很喜欢机甲，虽然大家总说omega不该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但她才不管呢。有一次, 她还驾驶着机甲登上舞台，气氛燃到快要爆炸。
    “小郁，她专门学过这些，你别上她的当。”伊森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己的室友。
    “伊森·哈珀，你不要再让林郁当缩头乌龟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 实在不行就让他选一个项目好了。”裴莺叉腰。
    林郁缓缓道：“就机甲吧。”
    周围人又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林郁真的很喜欢秦少将，受不了一点激将。同时他们又觉得有些不妙, 裴莺在omega里是个例外派，额外的有活力，也额外的爱折腾。
    相比之下林郁就文静多了，看起来柔柔弱弱。
    “好，没想到你还有点勇气。”裴莺对林郁的看法稍微转变了一些，她还以为林郁会是那种哭哭啼啼找秦烨告状的omega呢。
    “我们去找西维亚老师把机甲室打开。”裴莺昂起头, 信心满满。
    “学院里还有机甲室？”林郁转过头去问伊森。
    “好像是有吧，只是很久很久没有用过了。”伊森想了想, 大概是某一次有人提出机甲课程不应该在必修选项里，改成选修后渐渐的选这门课程的越来越少，最后教室就落灰了。
    毕竟星际的主流观点里, omega开机甲算不上是什么加分项，这项课程又很难，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还动不动弄得脏兮兮的。
    机甲驾驶、机甲原理、机甲维修，都和精致优雅不沾边。
    “林郁也太冲动了，裴莺可是很厉害的。”
    “对啊，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要是输了怎么办。”
    更多人在为林郁担心，谁都看得出来，裴莺就是在无理取闹，偏偏林郁还顺着她的想法。
    “如果我赢了，你可以告诉我一些秦烨的事情吗？”林郁真诚地看向裴莺，既然他们是从小认识，还订过娃娃亲的关系，应该会了解一些秦烨之前的事情吧。
    林嘉远之前说过，秦家总在吵吵闹闹，从中隐隐约约能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但林郁又不想去问自家大哥，不用想也知道如果去向林嘉远打听秦烨的事情，自己会被揶揄成什么样。
    而现在，有人正正好撞了上来，也算是一种缘分了。
    “当然可以，不过前提是你要赢我哦。你是今年才到启明星的，肯定什么都不清楚吧，秦烨哥哥的事情我知道的最多了。”
    裴莺有些小骄傲，她从小崇拜秦烨，就是因为秦烨的机甲操作是所有人里最厉害的。
    “机甲室？”西维亚皱着眉头看向乌泱泱的学生，“那地方可是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全息设备还不知道能不能用。”
    “老师你就帮帮忙吧，这件事情对我真的很重要。”裴莺撒娇道：“学院里的设备原本就是给我们用的啊，再放下去说不定真的要坏了。”
    “行吧行吧。”西维亚招手唤了个机器人去拿钥匙，又问道：“你们这么多人都要去？”
    难道机甲是最近新的流行热点，自己工作太忙都没空关注这些了。
    “不是啦，只有我和林郁要用，其他人是观众。”裴莺拿到电子钥匙，心情也好了起来，人群跟着她和林郁往外走，教务室外面又变得空空荡荡。
    西维亚揉了揉太阳穴，真是没有一天消停日子。她叹了口气，忽而又想到，上次收拾东西找到的信件还没有还给林郁。
    “这间全息教室还是十年前建的，设备有点老了，不过还能用。”裴莺熟练地调整着设置。
    机甲模拟训练是课程中重要的一部分，这也是因为机甲制造成本高，对场地要求严格，真要是实打实比赛，维修费用都不是个小数目。
    “你选吧，生存模式还是对抗模式。”裴莺调出界面，她好心提醒道：“你之前有玩过吗，要不要熟悉一下规则。”
    这种全息模拟和游戏可不一样，数值都是参照现实设定的，如果没有经验也很容易在游戏里受伤。虽然身体上并不会有什么物理创伤，但一些心理阴影总是免不了的。林郁是个新来的omega，大概还不懂这些。
    林郁点下对抗模式，“不用，直接开始吧。”
    “为什么我觉得林郁好像不怎么担心啊？”
    “他戴全息设备的样子也很熟练。”
    “对抗模式，听起来就很血腥……”
    见林郁不领自己的情，裴莺也没再说什么，不知道这个omega哪里来的勇气，居然这么自信。
    戴上头盔后，玩家会进入系统模拟出的场地，林郁和裴莺被随机送进了沙漠副本之中，这是个难度相当大的地图，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几乎没有躲避的地方。
    而快速收集零件武装起自己的机甲，就成了最重要的一步。
    “林郁的运气也太差了吧！”
    伊森发出感慨，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两个人一起进的游戏，他甚至会怀疑裴莺是不是开了作弊器。
    林郁被传送到了地图边缘，肉眼可见的周围周围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零件，感觉连个小机甲拼不起来。
    虽然是模拟地图，但全息环境中沙漠还是充满了燥热感。
    游戏的材料收集和现实中是不同的，拿到零件后可以进入一个小空间，利用程序进行机甲组装，林郁手头还没有多少能用的零件时，另一边的裴莺已经进入组装空间了。
    伊森捏了把汗，自家室友今天着实非得有点厉害。
    “怎么感觉要输掉了……”
    “虽然看不明白，但裴莺的机甲看上去要厉害很多。”
    观战间里几十个人之前对机甲并不感兴趣，但看着林郁认真的样子，莫名觉得组装机甲这件事情似乎也没有那么无趣和艰难了。林郁游刃有余的样子充满魅力，动作行云流水，只不过他的出生点资源实在太虐，组装成功的机甲性能上要落后裴莺一大截。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林郁的机甲外观上要简陋很多。
    “裴莺居然连装饰包都捡到了。”伊森叹了口气，按他玩游戏的经验来说，闪亮的外观就代表着更强的属性。
    “不过林郁看上去不像是第一次玩唉，地下城也有机甲课程吗？”
    “小郁很励志的。”伊森觉得有必要替室友解释一下，“地下城的教育资源并不好，如果不是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他怎么能学会这么多东西呢。”
    “是啊是啊，虽然林郁他做饭是有些可怕，但他之前救助那个受到精神创伤的omega，后面又在军区实习，像秦少将那么严厉的人，如果表现不是特别好，也不会对他改观吧。”
    “还有中央法庭的直播，他的气场也很强呢。”
    “之前我们对他的误会真的很深。”
    “其实就算林郁只是个普通的omega，我们也不应该针对他的。”
    伊森用力点了点头，总算有人能理解他了。一开始他并不喜欢林郁，却也不赞成达芙妮他们刻意处处针对新来的同学。大概是人总有嫉妒心，而林郁恰好击中了某些人最脆弱的点，一切情绪都变成了，他凭什么？
    屏幕中机甲组装已经进行到了尾声，裴莺满意地看了看面前的庞然大物，气势不凡，光是体型就足以让人惊骇。
    “裴莺最喜欢重型机甲，这架看上去好吓人啊。”尤其是和林郁那架有些简陋的小机甲形成对比后……
    众人的目光都望向另一边，期待着林郁在最后的时间里再对机甲进行一些加强，毕竟他手头还有很多没用的零件。
    虽然怎么样也比不上裴莺的，总比现在这幅破破烂烂的样子要强一点吧。
    林郁像是也感知到了他们的想法，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按下了结束组装键。
    观战间陷入了沉默，好半天才有人说，“他就准备这样出去吗？”
    林郁用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小机甲出现在黄沙当中，如果不仔细看，就像个灰扑扑的小土丘。
    而另一边，裴莺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她这次的运气真的是好极了，拿到的材料都是最好的，很快就组装出了自己最拿手的大型重甲。重量和体积的压迫让这种型号的机甲成为反恐战役中的常客，其杀伤力几乎是碾压性的。
    巨大的阴影投射在沙漠中，像乌云遮住了天边的太阳。
    就是伊森，也不由得在心里暗自感叹了一句，真大啊！他抿着嘴唇，有些紧张，自家室友有多喜欢秦少将，别人不清楚他可是心知肚明，要不然也不会中了这么简单的激将法。
    万一输掉的话，难道真的要把未婚夫拱手让人。
    伊森紧握着拳头，丝毫没有考虑到秦烨其实也有自己的意愿。在场的omega都很自然的把alpha当成了胜利者的奖励，这件事情放在现在的联邦中，其实是有些诡异的……
    毕竟大多数电影中，omega才是属于胜利者的美丽花冠。
    千万不要输啊！伊森暗暗为林郁祈祷着，而那片巨大的阴影，已经在向着小土坡的方向移动。
    林郁脸上没太多惊讶的表情，重甲在星际中非常流行，大部分入门级别的玩家都很偏爱这种看上去很酷的大玩具。
    “你不会玩就认输算了。”裴莺检测到了林郁的存在，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清楚林郁在哪。
    就算是第一次玩，也可以根据系统提示弄出个像模像样的机甲出来啊，裴莺看着屏幕里的小不点，觉得自己就算赢了也没多大意思。

正文 第75章

    “我得提醒你啊, 虽然游戏里的疼痛值不会影响到现实中的生理数值，但冲击感还是会损伤大脑的。”她只是想赢，并不是想把秦烨哥哥的未婚妻给送进医院, 想到秦烨那张冷脸, 她还是有些发怵的。
    “开始吧。”
    观战间里的人看不到两位主角的表情，只能听到林郁的声音，很平静, 比他平时的语调要冷一些。
    莫名就让人心里多了一分安宁。
    “这么多人都可以证明是你非要自讨苦吃哦。”裴莺想了想，决定还是好好给林郁上一课，免得这人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重甲让黄沙朝周围不断散去，像流淌的河流，她压根不需要动用什么武器，只靠重力就能压死林郁。
    伊森抓住了身旁人的胳膊, 也许是因为太紧张, 那人也没说什么。
    随着观战间骤然加重的呼吸声，屏幕里的重甲动了起来, 镜头拉近后的威压让人心有余悸，眼看着就要把林郁驾驶的小不点压成碎片了。
    伊森的指甲陷入了软肉中，咬着嘴唇。
    “林郁是卡了吗？”
    疑问的声音还未落地，那架破破烂烂的机甲终于动了，超乎意料的是它的速度极快，居然从重甲的爪下逃脱了。一击未中裴莺心里也有些恼火, 加快了速度，而无论她的动作多迅速, 好像下一秒就能锁定胜局，但林郁永远会在最后一刻逃离。
    “你耍我呢，总躲什么！”裴莺有些恼火了, 这人绝对不是什么新手，反而是很熟悉这种全息模拟对抗模式。
    她已经没多少耐心了，要知道她平时的偶像包袱可是很重的，观战间里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呢。一开始她只是不想让林郁输得太惨，现在看来着实没有心软的必要的，这人和他那架小破烂就跟鱼游进了海里一样，滑溜溜的。
    “裴莺要用武器了。”
    “我记得林郁是不是没找到什么厉害的武器装备包啊。”
    “这下真的不行了。”
    没有什么东西比能量炮更能粉碎一切，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即便林郁再灵活也是躲不过去的。
    驾驶舱里，林郁的侧脸紧绷着，眼神落在裴莺机甲下方，随着能量炮的轰鸣，黄沙像是受惊般下坠。
    “怎么回事？”
    不仅是裴莺大惊失色，观战间的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刚刚的能量炮明明已经锁定了林郁，怎么最后还是打偏了。而且，从这个视角看过去，裴莺的大块头好像在往下陷。
    “你没研究过地图吗，沙漠副本中会有流沙区域。”林郁缓缓开口道：“能量炮导致周围脆弱的地质结构失衡，所以重甲才会陷进去。”
    就像沼泽地，越挣|扎沉没的速度就会越快，靠自身的力量是很难逃脱的。重甲就更是这样了，其巨大的体型决定了即便是微小的动作也会带动身边的流沙疯狂坍塌。
    裴莺愣住了，她很喜欢这种机甲对抗模拟赛，有输有赢，但这么结束比赛还是生平第一次。
    观战间也齐齐冒出一个念头——这也可以？
    “你是怎么想到这种办法的？”裴莺声音弱了下去，有些蔫蔫的。
    “机甲的选择要根据环境来，这种沙漠地带并不适合大型重甲，我没找到什么有力的武器装备包，直接和你对上是没有胜算的，只能利用环境。”林郁说，“和我预料得差不多，你选择了重甲，初学者一般都这样。”
    “他意思是说裴莺还没入门？”
    “总感觉下一秒裴莺就会爆发了。”
    “我有点想退出观战间了。”
    伊森隐约觉得自己听到了裴莺咬牙切齿的声音，学院里的omega性格各有不同，达芙妮最大小姐脾气，裴莺则是最暴躁，至于林郁，他是最能准确戳到别人雷点的。
    “这些，是秦烨教你的？”
    林郁听到对面的声音，仔细想了想，“我有看过他模拟赛的录屏。”
    “这么说，你都是自己学的咯？”裴莺语气听上去倒不像是有多大怒气。
    林郁已经准备退出游戏，就只简单地回了一个“嗯”。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裴莺就兴奋地说：“那你能不能教教我啊，秦烨可不好说话了，从来都不愿意指点我一下，林郁，他们都说你人很好的，你一定不会也跟他一样冷漠吧？”
    林郁手顿在退出按钮上，有些茫然地想，怎么好像突然间，裴莺对她的秦烨哥哥就不太感冒了。
    女人，原来真的很善变啊！
    【模拟结束，蓝方林郁胜利。】
    随着屏幕上出现最后的结算画面，伊森才算松了一口气，收回自己的手来，而隔壁的同学也才恍然觉得怎么胳膊怪疼的。
    “林郁赢了裴莺？”
    伊森对这件事情还是有些没有实感，等众人退出全息空间，你看我我看你，才发觉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
    “小郁，你也太棒了吧！”伊森欢快地冲过去，刚摘下头盔的林郁脸上还带着几分呆滞，不解地看着室友脸上洋溢的笑容。
    这种程度的比赛也值得这么高兴吗？他以前还拿过华星的模拟赛总冠军呢。
    “我以前怎么没觉得开机甲这么帅呢。”伊森心里乐开了花，“我也要买两套机甲服。”
    “好，我可以帮你选。”林郁呆呆地应下。
    “林郁，别急着走啊！”裴莺脸上也带着笑容，这让林郁更加震惊了，他原本还担心裴莺输了之后会很不高兴，他很不擅长安慰人和处理复杂的感情问题。
    “你自学的资料能发我一份吗，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你做的那种是小型机甲吗？我有听说过，但星网论坛上都说小型机甲又难做战斗力又不强。平时我都遇不到什么喜欢机甲的omega，我们加个好友吧，下次一起玩生存模式……”裴莺手舞足蹈地说个不停。
    林郁耳边尽是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一出模拟赛场，就到了他最不擅长的社交场。僵着脖子听了半天，林郁才道：“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说吧。”
    腿有点麻了。
    伊森充满戒备地盯了一会裴莺，见她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才放下心来。别说是林郁了，就是他也不太能接受裴莺这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
    回到寝室，伊森给裴莺倒了杯茶，但她完全没有口渴的意思，只是充满期待地看向林郁，嘴里念念有词，“行吗？行吗？行吗？下一次地球杯机甲模拟大赛我们一块参加吧？”
    林郁艰难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比赛前，你说如果我赢了，你就告诉我秦烨的事情。”
    伊森默默关上了自己的房门，把空间留给林郁和裴莺。
    “秦烨？你在星网也能查到啦，就是他从小就检测出来精神力天赋很强，然后秦叔叔对他也很严格，他和林嘉远都在曜日待过很长时间。就是那个很变|态的机构啦，听说里面的训练都是魔鬼级别的。”裴莺对这个话题有些提不起兴趣来，努力搜寻着脑海里的记忆，“秦叔叔和贺阿姨关系不太好，秦烨小时候好像先是在泽塔星，后来才回的启明星，他们一家人也很少见面。”
    “我爸妈说他们家总是吵架啦，见面就吵。”裴莺想了想，“秦烨小时候是有点可怜吧，老是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他没什么朋友，也就林嘉远和他玩。”
    这也是难怪的，裴莺印象里的秦烨总是冷着一张脸，大人们都说他很优秀，但每次见到他，自己总是觉得凉飕飕的。
    直到她学到了气场这个词，才恍然大悟。秦烨的气场就是一整片冰川，能把人冻死的那种，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
    “那你们订娃娃亲的事情？”林郁抿了抿嘴唇。
    “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开玩笑的开玩笑的。”裴莺已经完全不想再提这事，“其实我也不是多喜欢秦烨啦，毕竟他教我机甲的时候，嫌弃我笨……”
    女孩抿了抿嘴唇，记忆里大人们总是开玩笑说她以后要做秦叔叔的儿媳，但她其实挺怵秦烨。当然，秦烨很优秀，很厉害，又让她有点纠结。
    小女孩是有那么一点虚荣心的，比如有个很厉害的绯闻男友似乎也是一件很酷的事情。进修结束知道秦烨订婚的消息时，总还是有一点心情复杂的，这才一被怂恿就冲动跑过来。
    等脑子稍微清醒一点，就已经在沙漠副本里了。
    差点就把能带自己起飞的机甲大佬给得罪了，更难能可贵的是，林郁是个omega啊！她还是第一次见有omega的操作这么好，战斗意识这么强。
    所以，裴莺接下来断断续续的描述里，把自己和秦烨撇清得干干净净，只保留了秦烨童年那部分经历。
    在林郁曾经的想象中，秦烨的人生是顺风顺水的，上天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天赋，而他也没有辜负这份礼物。
    很难把这个人和孤独可怜喜欢在院子里看星星扯在一起。
    “林郁，行吗？”裴莺说了一大堆，最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郁。
    行什么……思绪陡然拉回，林郁才想起裴莺刚刚似乎在说什么星际巡演的事情，微微点了下头。
    “太棒了，嫂子你真好，我把巡演的票发给你，你可以带朋友一起来看。”裴莺喜上眉梢，她下场巡演的地点定在地球，刚好又有一场全息机甲大赛。
    嫂子——
    林郁心脏一抖，右手摸上桌子上的水杯，灌了大半杯压惊。
    “嫂子，你可以带秦烨哥哥一起来看啊。”裴莺完全没注意到林郁的表情，继续道：“巡演定在海边，很浪漫哦。”
    忽然间，林郁想到了秦烨的信息素味道。

正文 第76章

    “比赛的事情你一定要记得啊！”裴莺走出宿舍门, 朝林郁用力挥了挥手，动作幅度之大以至于林郁担心她胳膊会脱臼。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林郁靠着墙松了口气, 还没缓过来, 就又听到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西维亚老师还是穿着那身干净利落的制服，脸上却挂着些焦虑的神色，在裴莺和林郁离开后许久, 她才从学校讨论区知道这两人去机甲室是为了什么。
    千万别打起来啊！
    匆匆赶来的路上，西维亚就在想，这工作真是干不下去了。
    “林郁，你没事吧？”
    远远的，看到今天故事的主角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眼神看向外面, 有些忧郁的样子。西维亚脚步更加快了些, 险些崴到脚。
    这可是六楼，跳下去会死人的。就算是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也不能这么冲动啊！
    “老师？”林郁直起身子来, 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裴莺呢，她没对你怎么样吧？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吐，有没有觉得头晕？”西维亚伸出手就要去探林郁的额头，被他后退半步躲过去了。
    “老师，你怎么了？”林郁有些不知所以, 自从他不再进医务室后，还是第一次看到西维亚老师露出这种表情。
    “机甲全息模拟也是能拿来乱玩的吗？你之前没有接触过, 很容易受伤，还是让贝兰琪给你做个检查吧。”西维亚拉着林郁就要走。
    “老师，等等, 我没事。”林郁停住脚步，认真道：“不想吐也不头晕，裴莺她没对我怎么样……”只是死缠烂打要自己陪她参加地球杯全息机甲模拟赛而已。
    “真没事？”西维亚狐疑地看了眼林郁，见他确实面色红润，眼里亮闪闪的，不像是受到剧烈冲击的样子，心里才稍微安稳了些。
    林郁在走廊上蹦了两下，以示自己四肢健全大脑也在正常运行，余光无意识地落在西维亚老师左手上，那是一封淡绿色的信。
    顺着林郁的眼神，西维亚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件事没有说，把信封往林郁手里一塞，道：“下次交材料细心一点，自己的私人信件都落我这来了，差点就扔进粉碎机里了。”
    “你才从中央星回来，少折腾，好好休息。”西维亚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看，见林郁还捏着那封信站在原地。
    这些孩子，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脚步声又响起，西维亚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朝裴莺的宿舍走去。
    *
    在飞船坠落的那颗荒芜星球上，林嘉远好像提到过什么信件。只是后面发生的事情太多，林郁压根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件事。
    他把那封信抱在怀中，隐隐约约还能嗅到一丝海风的气息。厚重的信封上青橘是深绿色的，还没有长到成熟的时候。
    “林郁。”伊森冒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确定安全后问：“裴莺走了？”
    林郁点了一下头，回到房间里，把门关上。
    “可算是走了。”伊森松了口气，表情也缓和了下来，“你的情敌也太多了。”
    这整天上蹿下跳的，连带着学院讨论区都跟着不停吃瓜，生生救活了不温不火的星网社区。
    这是句调侃的话，林郁抬头看了伊森一眼，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说起来，他是不是该好好问问秦烨，关于娃娃亲的事情。
    “你知道裴莺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态度吗？”伊森眼里燃起一丝八卦的讯号，见自家室友茫然地摇摇头，更加兴奋了起来。
    “她偶像包袱特别重，之前一直在立机甲天才少女的人设，但是——”伊森拉长了声音，“星网上有很多人质疑她没拿过什么有含金量的奖项，所以她见到你，就像见到了宝藏。”
    “这样啊。”林郁的思绪还没从信里拉回来，又和伊森说了几句便回到自己房间，拉了一半的窗帘透进阳光，照在桌上的薄荷盆栽上。
    绿油油的，像信封上的青橘。
    还没来得及想更多，手腕上的终端亮了起来，林郁低头看去，居然是秦烨的视讯通话。
    耳尖一下子红了起来，胡乱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眼镜子，这才接通。
    秦烨身后的背景是林郁没有见过的，深黑色的一片，而他身上的白色制服显得格外醒目。
    最近他应该都在忙着找安东尼奥，不知道突然打来视讯通话是为了什么。林郁揣测着，他的表情里实在看不出太多东西，眸色如墨，浅浅地望着自己。
    “裴莺找你了？”
    还是秦烨先开的口，林郁一听心里莫名多出些不悦，原来是为了自己的娃娃亲对象。
    “嗯。”林郁抿了下唇，不知道秦烨现在在哪片星域，消息这么灵通。
    “没订过什么娃娃亲，大人开玩笑的。”秦烨突然郑重了些，眸光仿佛透过遥远的距离，落在林郁这片小天地里。
    他这是在解释？林郁撞上秦烨的眼神，假装漫不经心地说：“没事，我都习惯了。”
    “习惯了？”
    “习惯你身边有这么多……人。”话一说出口，林郁自己都有被酸掉牙。
    只见对面的秦烨忽然笑了一下，“华星学院的卢里，还给军区投了电子信函，询问他那位挚友的案件进展呢，还顺便向我的未婚妻问好。”
    秦烨声音并不大，就这么娓娓道来般细数着林同学从前的烂桃花。
    脸上轰然发烫，林郁突然觉得，秦烨这人也没想象中那么风轻云淡。这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他还记着呢。
    “别说了，这事算扯平了。”林郁端坐起来，岔开话题道：“安东尼奥找到了吗？”
    “没有。”秦烨往后靠在椅子上，眉眼间露出些许疲惫的姿态。
    “他既然给自己留了这么大的退路，就不一定不会让你们轻易找到，你也别太着急。”林郁很少在秦烨身上看到疲色，眉头微皱着的样子，让人有些心疼。
    “我知道，悬赏已经发布到联邦每一个住人星球了。只是以安东尼奥的性格，我怕他会垂死挣扎。”做出更骇人听闻的事情来。
    尤其是，他曾经见过林郁，或许也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秦烨没有把这种担忧说出口，转了个更轻松的话题，“中央星那边说布莱克老师恢复得不错，很快就能转院了。”
    听到这个消息，林郁脸上果然多了些喜色，“太好了。”
    布莱克现在的情况其实很尴尬，关于他的争论实在太多，有人说他可怜，也有人说他是始作俑者。但不管怎么样，联邦的人文关怀总还是有的，在他病愈之前暂时不会接受审判。
    但这之后的事情……
    秦烨用商量的口吻对林郁说，“要不要帮布莱克老师请一位辩护律师？”
    什么样的措辞才能打动陪审团，怎么样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重罚，还是有个专业的人去处理比较好。
    出乎秦烨意料的是，林郁摇了摇头，认真道：“我了解布莱克老师，他不会同意请辩护律师的。”
    秦烨的手顿在半空中。
    莱利在中央星的医院里，向他发来报告，说布莱克希望可以尽快接受审判，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他都愿意承受。一切发生过的事情都已经无法弥补，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公平地接受星际法的裁决。
    林郁听到这个消息，应该又会愁眉不展了，秦烨这样想着，于是小心地提出建议。
    没想到林郁却并没有接受，反而眉眼弯弯地看向自己，“我知道你想帮我和布莱克老师，只是真的不需要，你已经做了足够多的事情了。”
    如果不是秦烨，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死亡的真相，也许还傻乎乎地认为布莱克老师真的是那个幕后黑手。
    “搜寻工作在一周后结束，之后会移交给治安管理委员会。”
    林郁抬起头，感觉话题转换得好快，而秦烨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们订婚吧。”
    因为林郁还在上学，所以暂时只能订婚。
    “你不是为了裴莺她们的事情很困扰吗？那就补办一个订婚仪式，让大家都知道。”
    让那些猜测和流言都散去，在彼此的名字前，冠上专属称号。
    林郁怔愣了很久，潮红色一直从脖子爬上脸颊，声音有些含糊不清，“还是等你回来之后再说吧，我要照顾布莱克老师，还有学校的事情，答应了裴莺参加机甲模拟赛。”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话，滔滔不绝，像是要把接下来的生活日常规划全部报备给大指挥官，好让他知道自己真的真的很忙。
    “没关系，等你忙完。”
    清冽低沉的声音一直传到心底，林郁感觉自己整张脸都红了。
    其实和自己的相处过程中，秦烨很少有这种强势的非要听到回答的时刻，以至于林郁快把手里的信封捏皱了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准备看信来着。
    秦烨也注意到了他手里的东西，轻咳了一声。
    “写这封信的时候，只想着你安全就好，不要卷进这些危险当中来。”他说，“但我后来才发觉，你不是温室里的花。”
    他的爱人清瘦却勇敢，并不畏惧温室外的风雨。
    正如他初次看到林郁的名字，少年站在合照的最中间，手捧奖杯，意气风发。
    “长官，这次比赛的那个冠军是你的粉丝，听说你去不了现场特别遗憾，托我送你个纪念品，是个机甲模型，叫逐影。”莱利已经做好了被冷冷拒绝的准备，原本他也只是林郁恳求的眼神太让人心软。
    机甲模型看得出来是精心制作的。
    “放那吧。”
    莱利“啊”了一声，挠挠头有些茫然，他记得指挥官的桌子上从来不放任何装饰品。

正文 第77章

    和重新焕发生机的第三军区不同, 艾拉家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马乔里推开厚重的门，军靴在地上踏出急促的节奏，凌厉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人, 最后在看到达芙妮的时候才放柔和了一点。
    “怎么回事, 是谁给了安东尼奥那么高的权限？”他的声音带着些锐利，眼神像刀片般割开了当下的寂静。
    “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坐在上首的男人咳了一声，面色有些不悦。
    “安东尼奥人呢, 你们把他藏起来了？”马乔里依旧是之前的态度，他清楚家族的作风，护短，在太多事情上都没有原则，否则也不至于到今天的局面。
    男人冷哼了一声，“你就是这么看我们的？”
    作为艾拉家族现在的掌权者, 男人自然是不喜欢别人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但眼前站着的是自己的儿子，想生气都无从发作。
    “我是让他们给温室拆除计划使一点小绊子, 可也没有叫他们做到这种程度。”男人脸上露出一些疲色，这是个庞大的家族，表面上一直有条不紊地运行着，背地里却有太多的事端。
    安东尼奥是他哥哥的孩子，在外资助学者，延后温室拆除计划一直由他们来做, 这些年来也小有成就。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件事背后居然是血淋淋的, 沾染着人命。
    “你最近少回来。”男人斜了眼儿子，心里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政敌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这一次恐怕是要付出很多代价了。
    “我被停职调查了，不回来还能去哪？”马乔里坐到妹妹身边，问她，“吓到了吧？”
    “还好。”达芙妮没什么精神，心里也乱糟糟的，请了长假待在家里。她努力挤出点微笑来，想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憔悴。
    “好在程会长是个讲信誉的人，达芙妮和程乐的婚约照旧，我想，最好早一点……”
    话未说完，达芙妮脸色已然刷白，还是马乔里先开口道：“达芙妮跟他根本不合适，如果不是这桩婚约，她也不会遇到这么多危险了。”
    男人一掌拍在桌上，把周围人吓了一跳。
    “达芙妮和他一起失踪了那么久，如果不结婚，别人会怎么想，她还能嫁给谁？”
    达芙妮大脑突然间一片空白。
    争论声还在继续，吵吵嚷嚷的，她听到父亲说人言可畏。那些流言仿佛就在耳边，无孔不入，一直到她快要窒息，仍旧摆脱不了喧嚣声。
    她忽然听到了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
    “临时标记又不会留下痕迹。”
    “谁知道他在回到林家之前有没有过。”
    她试图捂住耳朵，却发现那声音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像一把匕首，直直地插进了心脏。
    “达芙妮，你怎么了？”
    是马乔里的声音，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她，而她只感觉一阵眩晕，失去了意识。
    程乐在大门前来回踱步，两个机器人的目光随着他移动，于是场面变得很滑稽。像八音盒里三个被设置过的玩偶，在固定的轨道上旋转着。
    “你要在外面站到什么时候？”
    程乐嘎嘣一下停下了脚步，手心开始出汗，在衣服上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地开了门，露出标准微笑。
    “叔叔，你知道我来了啊？”
    程会长不怒自威，有些无奈地看了眼侄子，还以为这次历练之后他能长进一些，没想到还是跟以前一样半天不敢敲门。
    “来找我有什么事？”程会长桌面上摆着满满当当的文件，他没有动作，只是看着程乐。
    一般来说，能电话联系的时候，程乐绝不会上门，能不联系的时候，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叔叔，我……”
    见程乐又开始支支吾吾，程会长索性道：“正好我也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程乐抬起头，见叔叔不紧不慢地抿了口清茶，然后缓缓道：“虽然艾拉家族现在卷进了仿生人案，但生意人最讲究信誉，再加上你和艾拉小姐一起失踪了那么久，我们如果提出退婚，会被人戳脊梁骨。”
    程乐懵了。
    “所以，你和艾拉小姐的婚约照旧。”程会长说，“omega的名誉要紧，她父亲的意思是尽快完婚。”
    “和名誉又有什么关系。”程乐脑子一片浆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和她什么都没发生。”
    程会长又喝了口茶，“我当然知道你们什么都没发生，你的性格我还不清楚。行了，没什么事情就回去吧，请了那么多天假你也该回去工作了。”
    他语气放缓了些，知道程乐之前不大乐意这桩婚事，但庭审上两个人站在一起到还是很般配的，也许出生入死后，生出些特别的感情来了也未可知。
    程乐机械地挪动脚步，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心不甘情不愿却又无可奈何地离开，他走到门口，手握上把手，金属的冰冷触感像是击中了心脏。
    “叔叔！”
    程会长手一抖，抬起头，眉头微皱，“还有什么事？”
    程乐感觉自己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却还是咬牙道：“我不想娶达芙妮。”
    程会长眼神变了变，这个侄子虽然天赋平平也没有什么上进心，但从来是听话懂事的，在记忆里他还从未和自己顶过嘴。
    看着叔叔逐渐严肃起来的眼神，程乐一狠心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空气里还有些淡淡的绿茶清香，程会长手顿在半空中，说：“编谎话也要编个像样点的，你还能喜欢谁，那些游戏里的女角色？程乐，你也这么大了，要清醒一点，全息游戏不是现实。”
    “我喜欢严队长！”
    从头而降的那个身影又一次出现在脑海中，绯红色爬上脸颊，连耳朵都有些发烫，程乐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轰鸣，震耳欲聋。
    *
    伊森主动提出陪林郁一块去医院，林郁愣了一下，问：“你不觉得布莱克老师是坏人吗？”
    他看了太多星网上的评论，心里有些发酸。
    “我不懂那些复杂的东西，只是觉得他也很可怜，不是故意的。”伊森想了想，“而且他之前帮过那么多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这个宇宙复杂到根本不能用好坏来评判一件事情，每个人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结论也不同。
    林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白色建筑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机器人忙忙碌碌，两人上了顶楼，在一间特殊病房外停下脚步。
    里面似乎有交谈声。
    林郁站在门口等了一会，门才被轻轻推开，走出来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人，林郁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把怀里的康乃馨抱得更紧了些，敲响了病房门。
    “进来吧。”布莱克的声音恢复了许多，听上去不再那么嘶哑。
    见到林郁，他脸上多了一丝笑容。
    “这是我的室友伊森。”林郁指了指旁边的人，“和我一起来看看您。”
    “布莱克老师，你好。”伊森大大方方地放下了手里的水果，“我是林郁的好朋友。”
    “好朋友……”
    布莱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很和蔼，“年轻人就该多交一些朋友。”
    林郁心情有些复杂，好像从前布莱克老师也和他说过类似的话，但他总是左耳进右耳出，从不放在心上。
    “您恢复得很好。”看着布莱克老师的气色渐渐好转，他心里也安稳了一些，坐下来把安东尼奥的事情告诉了老师。
    “这个人还真的可怕，小郁你可要小心一点。”伊森说，“总感觉这种人会不择手段报复别人。”
    布莱克也点点头，“安东尼奥心思最深沉，我也猜不到他会躲在哪里。”
    宇宙之大，要想找一个人，不异于大海捞针。那些人迹罕至的行星，荒废的矿星，乃至于温室外无人问津的区域，范围实在太大。
    “我知道，最近我一直开着终端定位。”经过之前的事情，他已经有了很强的安全意识。
    病房内的时间仿佛按下了加速键，天南海北的扯了一通，林郁才小心地问，“老师，你之后打算做什么？”
    仿生人有关的数据已经全部被摧毁，这也就意味着，布莱克老师的爱人，此后只能停留在他的记忆之中了。
    期待有时候是一种可怕的东西，让人失望倍感挫折，可若是失去了期待，人生又将沦为一潭死水。
    他怕布莱克老师对于接下来的人生，已然没了兴趣。
    “我在地下城长大，十几岁到了华星，说起来这么大个宇宙，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别处的风景。”布莱克像是安慰似的笑了笑，“刚刚来的是我以前的一个学生，他邀请我之后去泽塔星做科学顾问。”
    林郁这才记起来，在布莱克老师办公室里的照片墙上，他看到过那位学长，只是那时候他的模样还很青涩，不像现在成熟稳重。
    “那您愿意去吗？”
    “我会考虑，也许会先出去散散心，我做了一辈子科研，也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布莱克眼里不见疲色，只有平和。
    “是啊，您也该退休了，启明星就很宜居。”伊森说，“您住在这里，林郁还能常常来看您，他可关心您了。”
    “伊森……”林郁有些尴尬，布莱克老师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会不会觉得一个陌生人这样做很奇怪呢。
    “我之前有个学生和林郁同名，他们很像。”布莱克眼神明亮，“第一次看到林郁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他。”
    伊森高兴地说：“那也太有缘分了吧！林郁之前也被您资助过，所以也算个半个学生？”
    “老师该休息了。”林郁拉了拉伊森，现在不是个坦白的好时机，再提之前的事情，说不定布莱克老师又会伤心了。
    “对哦，我们都来很久了，老师您好好休息，我和林郁下次再来看您。”
    伊森挥了挥手，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布莱克靠在床头，眼神晦暗不明，他拜托护士帮忙查了林郁的资料，他出生在联盟另一端的Y星系地下城，和自己资助的Z星系中间隔着不知道多少颗行星。

正文 第78章

    执行任务中的秦烨像是信号接触不良的终端, 时而出现一下，时而又静匿无声。
    林郁忙着去医院照顾布莱克老师，又动不动被裴莺拉着去机甲室训练, 时间过得飞快。
    “你们听说了吗, 达芙妮和程家那个beta解除婚约了。”
    走在去机甲室的路上，林郁听到一两声议论。
    “想想也不奇怪吧，她们家现在……”
    “不是说达芙妮消失的时候一直和程乐待在一起吗？星际剧里主角一起出生入死之后, 就会爱得死去活来啊？”
    “安东尼奥也姓艾拉，他做的事情，达芙妮家不会不知道吧？”
    “达芙妮会不会也被抓起来啊？”
    林郁咳了两声，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人抬头看了一眼，见出现的人不是达芙妮，松了口气, 又追上去问：“林郁, 你一定知道很多内情吧，达芙妮为什么不来上学啊, 她是不是也被关起来调查了？”
    “毕竟他们是一家人嘛。”旁边人也跟着帮腔。
    “达芙妮也是这次案件的受害者。”林郁眸光有些微微发冷，“安东尼奥做的事情和达芙妮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个回答，几人显然失去了兴致，蔫蔫地走了。
    “你还挺讲义气。”
    裴莺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抬眼看了看离开的那几个人，“达芙妮之前得罪过不少人, 人家背后议论几句也正常，倒是你, 之前不是跟她也有矛盾，还替她说话？”
    “实事求是而已。”林郁没觉得自己在帮谁，要说矛盾, 几天前他和裴莺还在沙漠副本里对轰呢。
    裴莺停住脚步上下看了看林郁，眼神透着些奇异的情绪，直到林郁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才道：“有时候你和秦烨还挺像的。”
    认真起来那股严肃的劲头，柔软的线条也突然多出棱角来。
    和秦烨像？林郁从没这么觉得过，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他和秦烨都是两种极端。
    “行啦行啦，我们抓紧去机甲室吧。”裴莺说，“明天我就要去地球为巡演做准备了，我们得抓住最后的时机好好磨合一下技术。”
    推着林郁走了两步，她又问，“巡演电子票你发给秦烨了吗？”
    刚刚还一脸正义的林郁愣了一下，眼底透露出心虚。
    “不是吧，这么多天了你都没有找到机会说吗？你俩到底有没有在谈恋爱啊？”裴莺撇撇嘴。
    “怎么样才叫在谈恋爱？”林郁有些茫然，突然觉得自己在感情上还不如眼前比自己小的裴莺。
    “就是做什么事情的时候都会想着他，想和他说话，想见到他，想每天待在一起。看到他和别人有说有笑会生气，希望他眼里只有自己咯。”裴莺说了一大段，然后挑眉问林郁，“你不会之前都没有谈过恋爱吧？”
    抿了抿唇，林郁偏开眼神，总觉得裴莺这话问得，没谈过恋爱是什么很羞｜耻的事情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难道你谈过？”
    裴莺觉得有点好笑，“当然啊。”
    “你还没有成年吧？”林郁睁大了眼睛。
    察觉到有哪里不对的裴莺快速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才拉着林郁往机甲室去，边走还边说，“这事你千万要保密，媒体都不知道，要是被爆出来了，都赖你。”
    无缘无故背上一口大锅的林郁感觉肩膀上更沉重了。
    “行了，这都什么年代了，未成年谈恋爱很奇怪吗？你别告诉其他人，我教你怎么跟秦烨谈恋爱。”打了一棒子之后还得给颗枣，裴莺想了想，“我做你的军师，保证让秦烨眼里再也没有其他omega。”
    可是秦烨他，平时也不会看其他omega啊。
    后知后觉的林郁就这么上了贼船，听了两个小时的恋爱秘籍，直到最后有些面红耳赤。
    裴莺明明还是个小姑娘来着，怎么会，懂得那么多……
    “秦烨哥哥之前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他都二十五啦，你想想，如狼似虎的年纪。”裴莺露出懂得都懂的眼神，不怀好意地看着林郁，“你只要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他把持不住的。”
    林郁脸上泛着红晕：“裴莺，你从哪里学到这些的？”
    Omega贵族学院里还会教这种少儿不宜的东西吗？
    女孩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你想要资源？看在你是我嫂子的份上，我免费传给你，都是精选过的哦，跟星网上那些粗制滥造的可不一样。”
    林郁大脑彻底短路了，烧得晕晕乎乎，以至于当天晚上接到秦烨视讯通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
    “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发烧了？”
    屏幕对面的omega像是呛到一样，咳了半天才说，“没，没事，可能室内温度有点高。”
    “我还以为……”秦烨顿了顿，见林郁睁着懵懂清澈的眼睛看向自己，才继续道：“你又进入发｜情期了？”
    二次分化后的信息素紊乱会持续一段时间，一个月内两次生理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林郁脸上轰然发烫，觉得裴莺说的果然没错，二十五岁没有谈过恋爱的alpha，跟十八岁没有什么区别，都满脑子——
    “你什么时候回启明星？”林郁把手贴在脸上降了降温，赶紧转移话题。
    “过两天就回来了，已经在所有住人星球建立了预警机制，安东尼奥一出现就会触发警报。”也就是说，从今以后，他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再也见不得光。
    “布莱克老师的审判结果明天也该出来了。”秦烨说，“你还担心吗？”
    说不紧张当然是假的，这桩案件实在复杂，以至于翻遍联邦档案都找不到类似案例可以参考，布莱克老师的结局究竟会怎么样，始终悬在林郁心上。
    “有一点。”林郁打起精神来，“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一直支持布莱克老师。”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到了树梢，整个校园都安静了下来，屏幕里秦烨的脸那么清晰，却又无法触摸。
    裴莺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时时刻刻都想和他在一起。这样的时刻，他忽然就很希望秦烨在自己的身边。
    “晚安。”
    秦烨说，“别担心，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
    *
    第二天林郁去医院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说，这种时候，他宁愿自己消化所有情绪。好在裴莺也离开了，耳边清静了许多。
    病房里很安静，护士做完最后一次检查，露出些笑容，“您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了，今天就可以出院。”
    “谢谢。”
    林郁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外，等待着宣判的到来。
    桌边的铃兰花是今天才买来的，还挂着露水，滴落下来的声音像是在林郁心上砸开了涟漪。
    “小郁，别紧张。”
    布莱克眼神落在林郁紧握的手上，那双手的主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用力，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
    “我——”林郁刚挤出点笑来，想说自己不紧张，病房门就开了。
    走进来的人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在中央法庭上见过的那位书记官，偏帮着安东尼奥说了好几句话的那位。
    布莱克也坐直了身体。
    佐裕心情十分复杂，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执法机器人，全程录制办案过程。这次中央法庭学乖了，坚决不再直播，免得再出现什么控制不住的局面。
    “布莱克·威廉姆斯。”他看了眼病床的人，又转向床边清瘦又一脸紧张的omega，“以及你的委托人林郁，鉴于你们放弃了辩护环节，现在由我直接宣判合议庭做出的审判决定。”
    林郁才松开的手又握紧了，指甲陷入手心，却感受不到多少痛意。
    “布莱克·威廉姆斯非法制造仿生人一案，经合议庭裁决，证据确凿——”
    林郁心里咯噔一下，表情瞬间就僵住了，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布莱克老师，却见他也正用和煦的目光看着自己。
    像是知道自己内心的慌乱。
    佐裕顿了顿，“按《联邦星际法》附加条款第十六条，非法制造仿生人属于重罪。”
    “只是，由于布莱克主观上并未想危害人类文明和联邦安全，且属于安东尼奥一案的受害者，合议庭决定从轻处理。”
    林郁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看那位不太友善的书记官都顺眼了许多。
    “合议庭在处理本案期间收到大量来自地下城的联合请愿，综合考虑后，做出判决如下。”应该说，是中央联邦法庭自成立以来第一次经历邮箱堵塞事件。
    “布莱克·威廉姆斯先生，你需要缴纳一百万星币罚款，三年内不得直接从事机械制造与研发工作 。”佐裕说完，从机器人手里拿过一块电子屏。
    “如果对处罚没有异议，就在这里签字。”
    长长的文字铺在屏幕表面，林郁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不用流放到小行星带吗？”
    “林先生，中央法庭不是冷冰冰的审判机械，自法律这个概念出现在人类文明之中，就一直流传着一句话，法外不外乎人情。”佐裕像是有些尴尬，挠挠头又说，“那天庭审上的事情还要跟你说一句抱歉，我真的不知道安东尼奥……”
    他叹了口气，“完成这桩案件后，我也会停职接受调查。”
    他一直认为，自己和安东尼奥是朋友，那么朋友之间的馈赠也算不了什么。却在不知不觉间，为安东尼奥提供了庇护，作为一个法律人，这是重大的失职。
    佐裕向布莱克鞠了一躬，带着那些执法机器人离开了。
    而林郁脸上的晦暗早已一扫而空，有些兴奋地说，“太好了！只是罚款而已，我可以先向大哥他们借一点。”
    布莱克笑了，“小郁，怎么说老师也工作了几十年，罚款自己还是交得起的。”
    他脸上浮现出慈祥的表情，“有人在门外等着你呢。”
    林郁转过头，透明的玻璃窗映出一张冷峻的脸。

正文 第79章

    “你不是要明天才会回启明星吗？”
    秦烨的出现让林郁没有想到, 明明前一晚的对话里，他还是忙碌的样子，像是匆匆抽出了一点时间。
    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林郁脸上明显多了几分羞怯, 声音却还是兴奋的，迫不及待告诉秦烨：“布莱克老师不会被流放去小行星带了，也不用进监狱。”
    “猜到了。”秦烨看着林郁, 即便他不说，看这表情也不难猜出来。那一份喜悦似乎也影响到了自己，秦烨嘴角不禁弯了弯，“所以抓紧时间做完了工作，提前回来听你分享这个好消息。”
    他还是第一次提前结束任务后没有直接回军区，莱利听到他说还有些私人行程时半天没反应过来。
    原本, 是有些担心最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 林郁会伤心。但银河神灵似乎还是愿意眷顾他们，在历经这么多波折后, 给了他们一个善良的结局。
    林郁眉眼弯弯，“其实我真的没有想到，是地下城的人写了许多请愿书到中央法庭，原来我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
    “嗯。”秦烨想了想，“或许这就是因果吧，布莱克老师从前种下的善果终于开出了花。”
    而在所有的善果里, 有一颗叫做林郁。
    长廊上几个护士推着车走过去，眼神不住往林郁和秦烨这边看, 林郁垂下眼帘，惊觉他和秦烨的距离这么近。
    近到肩膀贴着肩膀，手臂碰在一起, 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见林郁突然不说话了，秦烨主动发起话题，“听裴莺说，你有东西要给我？”
    “啊？”林郁像是被戳中了哪里，声音顿时小了下去，“也没什么东西，就是裴莺送了我几张巡演的票，你最近那么忙，应该没有时间去吧。”
    自从他认识秦烨以来，就没见这人有过任何娱乐活动，自然而然的，他也会觉得秦烨对这种活动根本不感兴趣，所以每次想要提的时候都有些犹豫。
    大指挥官会不会觉得自己有点不务正业呢。
    “你现在和裴莺的关系倒是很好。”秦烨说，“她还在星网上发了你们一起训练的视频。”
    “还好吧。”裴莺的性格大大咧咧的，虽然有点小脾气，却也在可接受范围之内，再加上她确实很喜欢机甲，林郁也愿意教她，顺便复健一下自己的操作手感。
    “你都没有和我一起打过模拟赛。”秦烨声音突然淡了些，林郁偏过头看他，只见秦烨略带感伤地说，“是不是也不打算和我一起去看巡演？还是你已经有了更好的人选”
    “不是！”林郁一着急起来脸就红，“我就怕你不喜欢这些……”
    被拒绝的话，多尴尬啊。
    “喜欢。”
    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郁懵懵懂懂地抬起头，秦烨目光盯在他身上，又重复了一遍，“喜欢。”
    简直太犯规了好吗？林郁忍着发烫的脸，快速打开终端把票发给了秦烨，好让他别再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秦烨凑过去看，又问：“还有几张票，准备给谁？”
    为了感谢林老师的教导，裴莺大方的甩给林郁十几张票，以至于林郁到现在都没送完。他上学的时间不多，也就廖廖认识几个同学。
    “准备给大哥二哥嘉禾留三张，其他的看学校里有没有同学想去吧。”林郁思考了一下，“莱利要一起吗？”
    “他不去。”秦烨的声音干净利落，以至于林郁连后面一句我来问问他吧都没说出口。
    第三军区里莱利打了个喷嚏，身旁的机器人嚎叫着“会议要开始啦！会议要开始啦！”
    莱利在心里怒吼了一声，认命的拖动脚步往会议室去。
    *
    在华星学院的时候，那条长长的雪铃木大道上常常有情侣牵着手，一直走到宿舍楼下，还在依依惜别。
    林郁同学低着头假装看不见，心里默默吐槽着这种霸占道路的行为，没有公德心，也不考虑一下会不会刺激到其他同学幼小的心灵。
    而现在，飞车停在了omega贵族学院门口，他刚想和秦烨说再见，后者却自然而然地走进了校园，还转过头问自己，“还有事情？站在门口干嘛。”
    “没有。”
    林郁深吸一口气，思考了一下学院讨论区里又会冒出多少条兴奋的帖子。
    秦烨放慢了脚步等他，郁郁葱葱的树木间隙，有阳光洒下来，一簇一簇，温暖热烈。
    很美好的氛围，如果没有那些路人的注目的话。
    以秦烨同学在这所校园里的大大知名度，再加上最近出尽风头的林郁同学那点小小知名度，俨然构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伊森说，已经有人在讨论区以他们俩为原型写小说了。林郁怀着震惊的心情去拜读，看到文章的名字的瞬间就被雷得外焦里嫩。
    《重生之霸道指挥官爱上我》
    《邪魅alpha的心尖宠》
    《这个omega又甜又野》
    ……
    林郁想去洗洗眼睛，任凭伊森把那些小说吹上了天也不愿意点开正文，以防留下难以愈合的心理阴影。
    “他们都在看。”林郁声音小小的，想要走快一点，这段路并不长，秦烨却有种要把它走成T台的感觉。
    “怕被看？”秦烨稍稍弯下腰，凑到林郁耳边说话，于是骤然间，所有的目光都好像被加热过了。
    “也没有。”林郁才不想承认自己脸皮薄，“就是想低调一点……”
    “那恐怕有点难。”秦烨认真地说，“其实越怕被看，就越会吸引别人的目光，不如大方一点。”
    “啊？怎么大方？”林郁撞上秦烨的眼神，居然从那双如墨的清冷眸子里读出了点笑意。
    下一秒，他的手被牵住，比阳光更温暖。
    突然间就不会说话了，秦烨目光扫过的地方，那些偷看的人都低下了头，手指疯狂在终端上点击着，讨论区里一片“啊我死了！”。
    秦烨的手掌很大，一整个笼住了林郁，他们在氤氲的信息素中亲｜吻过，流着汗看向对方迷离的眼睛，却还是第一次，牵着手走在路上。
    心跳缓缓加速，雀跃着跳动。
    谈恋爱是这种感觉吗？林郁睫毛上粘着一点微光，亮闪闪的，却又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裴莺比自己会谈恋爱就算了，怎么秦烨也这么会！明明都是第一次，他却被几个小动作弄得七荤八素。
    “裴莺说，你之前没有谈过恋爱。”林郁努力挣扎出来，反握住秦烨的手，增加了一点主动权，“你是怎么会这些的？”
    秦烨被问得突然，低下头看林郁，觉得他现在的表情有点可爱，“在心里练习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实践的机会。”
    什么叫心里练习了很久……这种事情还能在心里练习吗？
    林郁不满，“你真没有实践过？”
    “快到宿舍楼下了，要不我们上去，你检查一下？”秦烨眼里带笑，一副任君采颉的表情。
    林郁突然就哑住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omega的宿舍，不，不许alpha进去的。”难为这个时候了，他还能想到校规。
    “我知道，所以小郁，你什么时候回军区？”秦烨今天来还有一个目的——把自己的见习事务官拐回去。
    “布莱克老师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你是不是也该回归工作了。”
    虽然这话听上去没有问题，但结合前面的语境，怎么就感觉不太对劲呢。
    “过几天吧。”林郁停在蔷薇花路灯下，想抽出手来，却被秦烨紧紧攥住了手腕。
    他疑惑地抬头看去，秦烨眼里噙着一点笑，慢慢靠近了。
    心跳像赛车初次启动，猛地加速到了一个难以承受的地步。
    秦烨的影子像是都覆盖在了林郁身上，牢牢地抱住了omega的身体。
    “很多人在看。”
    林郁脸已经爆红，想象中的拥抱或是亲｜吻却没有到来。
    秦烨动作很轻，从林郁头上摘下一片掉落下来的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距离又拉远，心里有点空荡荡的，秦烨说，“上去吧，我看着你。”
    他就那么立在原地，看着林郁脸上精彩的表情。
    Omega显然是想岔了什么，有点不甘心又有点懊恼，脚步迈得极慢，走到转角处又回过头来，秦烨还在看着他。
    林郁转过头去，心脏的跳动速度还没有降下来，背后那道目光比任何人的视线都炽热，好像在自己身上烙下了标记。
    他向上走了两步，背影彻底消失在秦烨视线当中，秦烨看着空气，心情大好。林嘉远这厮教的方法，确实有点用，他还是第一次见林郁露出这种吃瘪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很可爱。
    而下一秒，林郁的身影又出现，脚步轻快地冲下楼来，像一只飞起来的绒鸟。
    秦烨还没来得及反应，清瘦的身体已经钻进了他怀里，是柔软的，带着淡淡的青橘味道，手牢牢抱住了他的腰。
    毛茸茸的头蹭得他的下巴有点发痒，没有人说话，只有心脏跳动的声音伴随着呼吸缠绕。
    秦烨先是有点不知所措，好半天，才把手放到林郁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安慰，又像是在哄人。
    这些天，他也很想林郁。就像在这个拥抱里，他能感觉到，林郁也一直在想着他。
    思念是一种无解的毒药，只有在看到爱人的那一刻，才能缓解。只有这样的拥抱才能让人安心，感受到对方同样炙热的情感。
    再冷静的人，都免不了患得患失。
    “小郁，我在。”
    他想说，我会一直在。

正文 第80章

    胸腔里那股要涌出来的悸动还没来得及平息, 林郁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快要呼吸不过来了才掀开一角透透气。这下，是真的要在讨论区出名了。
    抱人一时爽, 事后火葬场。
    鉴于校园论坛一夜之间又冒出数篇著作, 林郁同学一整天都没有出门，还是伊森敲门时说论坛管理员已经答应把他飞奔下楼的视频删掉才勉强开了个门缝。
    “这有什么啊，情到浓时难以自拔大家都能理解的, 都是omega……”
    伊森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一道目光幽幽地盯着自己。
    “好吧，我不说了，但是你答应我们的机甲入门课总该去上了吧。”
    自从上次观看过林郁和裴莺的比赛，不少omega都对机甲产生了兴趣。但学院里的机甲课老师几年前就已经辞职走人了，于是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林郁。
    前段时间是裴莺死死霸占着林郁的时间, 现在裴莺一走, 他们一个个都准备好了最新款机甲服等着林郁去上课。
    “我不想出门。”林郁捂脸，谁知道底下的学生里有没有人在写他和秦烨的小文章。
    什么指挥官掐着小娇妻的腰, 眼睛发红，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边，惹得身下的人一阵颤栗，发出几声难耐的声音……
    这是好人家会写的东西吗？
    “我保证，没人会提你和秦少将的事情，我们都会好好学习的, 林老师，求求你了。”伊森眨眨眼睛, 拉长了语调。
    *
    地球，蔚蓝球体依旧如数万年前一样绕着恒星公转，山川湖海几经轮换, 形成了独特的景观。
    这是一座巨大的乐园，数以亿计的游客从宇宙各处来到这里，参观星际时代前的博物馆，在原始海洋边漫步。
    林嘉书合上了资料，抿了口手边略带苦涩味道的咖啡。辞去军区的工作后，他就来到了这里，一个小型海洋环保组织，全部成员只有七个人，都是寻常人眼中古怪的家伙。
    放着好好的工作前途不要，跑到母星上来研究海洋，连经费都没有，全靠在星网上筹资，确实有些离经叛道。
    林嘉书却很喜欢这里，玻璃窗外蔚蓝一片，分不清是天还是海。
    “嘉书，你放在外面的终端亮了，有人在找你。”深海计划的团队长欧文轻轻敲了下敞开的玻璃门，靠在椅子上发呆的omega回过神来。
    或许是林和光又发了些长篇大论过来，林嘉书懒洋洋地起身，看到屏幕上的消息时却愣了愣。
    是林嘉远。
    【小郁送了我两张票，刚好你也在地球，要不要一起看。】
    消息内容很简单，却让他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启明星上。
    【小郁和秦烨也来，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像是怕自己不同意，林嘉远又补充了一句，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从前自己总是陷在心结里，难以挣脱，整个人被一种莫名的愤怒挟持着，真正静下心来之后，反而平和了很多。
    【好。】
    他放下终端，把那些无关的消息封闭在地球之外，看了眼墙上挂着的老式钟表。
    正午时分，光线良好，团队里几个人陆陆续续换上潜水服。最近靠近海岸线的地方，鱼群有些异动，他们担心是不是有污染源泄露，下海的次数比之前要频繁一些。
    林嘉书是负责数据监控的，但鉴于深海是个民间组织，监测设备也都有些老化了，他也时不时需要下潜去处理。
    “嘉书，你什么时候去？”欧文已经穿戴完毕，结实的肌肉让他看不上并不像是个生物学者。
    “一会就来。”林嘉书起身去换衣服，走出去的时候海滩上游客廖廖。
    比起这种野海滩，来旅游的人更爱待在设施齐全的酒店里，看着海景品尝当地美食。海风的湿润感觉对于长期居住在温室中的联邦居民来说，偶尔感受感受就好了，一直吹的话可是会头疼的。
    阳光已经把沙子表面烘干了，金灿灿的一片，几只红色寄居蟹爬来爬去，感受到人类活动带来的震颤，又一头钻进了沙土深处。
    “【124，85】区域鱼类状态良好，珊瑚樵发育状态良好。”
    通讯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林嘉书蹲下身去感受海水的温度，这会还是温热的，没有凉意。随着下潜深度增加，海水带来的压力也会逐渐加强。
    在海底最深处，几乎没有生物可以生存，人类脆弱的身体袒露在那里，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死亡。
    海洋美丽而又让人恐惧，像传说中会蛊惑人心的鱼尾人身怪物。
    “【165，74】区域，发现罕见品种水母。”
    视野渐渐变得不那么开阔，海水阻隔了大量阳光，海草随着鱼类游动带起的水流摇曳着。林嘉书的任务是去检查几个固定点的探测仪，做简单的修复工作。
    他身姿很轻盈，掠过一群觅食的蝴蝶鱼，来到固定坐标点。这项工作并不复杂，但今天，林嘉书却皱起了眉头。
    “【139，125】区域，探测仪失灵。”
    “怎么回事，上个月才换上去的，没这么容易坏吧。”
    “我就说得买大公司生产的，小作坊的货太不靠谱了。”
    团队长问：“是不是被什么海洋生物攻击了？”
    “没有受到外力攻击过的痕迹。”林嘉书把几个坏掉的探测仪拆下，换上了新的， “我先带回去，再慢慢研究吧。”
    在海洋之中，时间的流逝速度似乎要比在岸上快一些，只是眼神追逐着那些五彩斑斓的小鱼儿看了一会，天色就已经暗了下去。
    一群人浮上海面，三三两两往回走。
    “要是能有潜水艇就好了，我真想到更深的地方看看。”
    “那玩意是我们买得起的吗？”
    “地球海洋协会不是有几艘，小气吧啦的，他们也不用，还不外借。”
    “少废话了。”欧文一巴掌拍在说话那人的头上，“快点回去看看探测仪出什么问题了。”
    他的眼神落在最沉默寡言的那个人身上，林嘉书是这个月才加入的，收到他的申请时团队长还以为是遇到诈骗犯了。
    等看到太空站里，高挑精致又气质清冷的omega走出来，眼神停留在深海的牌子上，他们几个人都傻了眼。
    “他身上感觉都是故事。”
    “废话，没点故事的人能来我们这？”
    “你好，我叫欧文，深海的发起人。”他的心跳突然间就有些加快了，罕见地生出了紧张的情绪。
    “林嘉书。”
    他和欧文从前认识的omega都不一样，他似乎什么都了解，机械、通信、生物、环境学乃至于星际法，样样精通。
    他不怎么爱说话，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看着海发呆，但遇到事情的时候却又很靠得住，几天的工夫就融入了团队。
    “奇了怪了，好像是里面的芯片坏了。”几个人把探测仪拆开看了看，有些费解，按理说芯片用个几十年都不会出问题啊。
    “我看看。”欧文是研究海洋生物的，对这些并不精通，扫了几眼便放了下来，又问林嘉书，“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磁场。”林嘉书依旧言简意赅，“这几天的数据波动值有些异常。”
    “可能是太阳活动引起的，磁场这东西我们也控制不了啊，只能自认倒霉多买几个探测仪了。”
    地球上的太阳活动向来频繁，这种情况很常见 。
    “今天拍到的水母视频上传到星网的点击率一定不错。”
    “晚饭吃什么，还是去那家海鲜店吗？”
    “不去了吧，都快吃吐了。”
    结束了今天的会议，几个人忙着出门觅食，欧文留在最后收拾东西，一抬眼见林嘉书还没有走。
    “嘉书，怎么了？还在想探测仪的事情？”他把几个坏掉的仪器扔进垃圾处理口，“别想太多，我们团队也不是为了完成多伟大的事业，就是一群人待在一块找点事情做。”
    林嘉书有点太认真了，那股什么事情都要做好的劲头，让人很有压力。
    “没有，我也在想晚饭该吃什么，附近的店都去过了。”他笑了笑，眸子显得更加清透，只是最深处总还隐藏着旁人看不透的情绪。
    “你是在启明星长大的，我记得这边有一家店的老板也是从启明星移民过来的，说不定你会喜欢。”欧文挠挠头，“要不我送你过去？”
    手腕上的终端恰到好处的亮起，林嘉书低头看了眼，“谢谢，不过不用了，我还有点事。”
    说着，他就走了出去，终端那头男人的声音透着些疲惫，“小书，你是不知道秦烨有多过分，给我安排了一大堆工作，按理说他不应该对大舅子好点吗？”
    林嘉书嘴角弯了弯。
    “我现在才有空给你打个电话，怎么样，在地球上还好吗？突然不用工作是不是很不适应，克里斯总跟我提起你，他最近也挺倒霉的，吉川不是进去了嘛，他做代理副官，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哪干得了那么多活，就跟秦烨请病假。”
    “结果秦烨让人当场给他做了一次体检，365项指标全都没有问题。”林嘉远声音里透着一点笑意。
    “小书，你在忙吗？怎么不说话？”
    “没有，准备回房间了，现在在海边。”林嘉书脚下踩着沙子，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灯塔亮着灯。“你准备什么时候来地球，我帮你安排住宿。”
    “巡演前一两天吧，我也想早点去，秦烨这个不做人的，说自己从来没休过假，现在要一次性休完。不过小郁也没时间理他，听说他在学院里教人开机甲，秦烨就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林嘉书轻笑，抬起头看向天边的弯月，余光却被海面上突然涌现的荧光吸引了。

正文 第81章

    荧光虫浮上水面, 形成一片青蓝色的星空，远处酒店玻璃窗前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林嘉书停住脚步，朝着光源的方向走去, 潮汐使得海面不像白日里那么平静, 海浪扑在礁石上，形成一阵小小的雨。
    夜晚的海褪去了宁静的伪装，像一只巨大的幽暗眼睛, 从深处望向黑色的天空。
    海滩因为这点幽光而热闹了起来，远远的可以看到人群向这边涌来。
    林嘉书脸上却没有半点兴奋，这个季节，并不是荧光虫该出现的时候。这种极微小的虫子，通常聚集在某个不显眼的角落，靠海中的微生物活着。
    终端那边林嘉远又唤了两声, 他才回过神来。
    “小书, 你怎么了，没什么事吧？”
    “没事, 今天下潜有点累了，我先回去休息了。”林嘉书挂断通讯，却没有挪动脚步，在原地停留了很久，又拨通一个电话。
    【尊敬的游客，您好, 这里是地球天文总台，机器人snow11502为您服务。】
    “现在是太阳活动爆发期吗？”
    【是的, 当前处于太阳活动集中爆发期，高能粒子加剧，可前往两级地区观赏极光。】
    【您好, 请问还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手指僵了僵，林嘉书说了句“谢谢”，快速挂断了通讯。在游客蜂拥而至之前，他决定先离开这里。
    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地球生态是一个复杂的综合体，导致荧光虫聚集的可能性数不胜数，也许只是某种巧合。
    他猛地回过头，背后黑漆漆一片，礁石沉默着立在海岸边。
    林嘉远攥着终端愣了很久，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眼神中多了些懊恼。从中央星回来，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呢，林嘉书人就跑地球了，偏偏他还被秦烨拖着加班加点找安东尼奥那个狗东西的下落。
    另一边接通终端的速度有点慢，林郁缓了缓，气息平稳下来这才开口道：“大哥，怎么了？”
    “小郁，你们今天有健身课程，怎么声音听上去这么喘？”林嘉远手边的电子屏上显示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协会资料，一身腱子肉的男人笑得傻里傻气。
    “没有，我刚刚从副本里出来。”林郁接过伊森递过来的水，喝了两口，“学院请的机甲老师还没有到，最近同学们探索新副本都要拉上我。”
    美其名曰，让林郁指导一下技术，实则是跟着林郁就可以肆无忌惮横闯副本，实在是太爽啦。
    林嘉远顿了一下，“小郁，你也要注意休息，别太累着了。”
    “我还好，大哥你找我什么事，伊森还等着我跟他一起开新副本。”林郁老师的档期着实有点紧张。
    “也没什么，就是……”林嘉远突然有点卡壳，半天才说，“就是嘉书他去地球了你知道吧？”
    “嗯，他告诉我了。”林郁想了想，“去放松放松也很好啊，他的病总是在医疗中心那种压抑的地方待着反而不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外面也很危险啊。”林嘉远声音严肃了些，“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不会吧，之前不是查过，深海是个在联邦注册过的环保组织吗？”林郁记得他们主页上尽是各种各样的海洋生物视频，天然绿色无公害。
    “你看这张照片，这是深海的发起人。”林嘉远把电子软屏上的图片发给了林郁，“看完之后你有什么感想？”
    照片上是个浑身肌肉的高大男人，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林郁皱起眉头，认真思考了一番，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身材不错。”
    “对了！”林嘉远声音莫名拔高了些，“这就是问题所在啊，嘉书今天居然把我的电话挂断了，而且支支吾吾的，一听声音就知道心里有鬼。”
    “大哥，你是说二哥对这个男人有意思？”林郁眼睛亮了起来。
    “咳咳，我可没这么说，就是怀疑。而且应该是这个男人对嘉书有意思才对……”林嘉远脸皱成了一团。
    “这不是很好吗？志同道合，心意相通，说不定二哥的病就好了。”
    听着林郁欢快的声音，林嘉远有些麻木了，“小郁，你认真的吗？”
    “大哥，二哥他已经成年了，他是个有辨别能力的omega，这种事情我们还是不要管吧。”林郁觉得就算是家人，也不能轻易掺和别人的感情，更何况这个叫欧文的男人看上去也挺不错的，是个有爱心有理想的肌肉男。
    “……”
    林嘉远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卡死，紧急修复后重启，“不行，你不知道嘉书他平时待的环境很单纯，他没遇到过外面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还是早点去地球吧，你抓紧时间解决学校那边的事情，我拉上秦烨，我们明天就出发。”
    语气急迫，生动地体现了作为大哥的威严。
    “可是巡演还有好几天，而且伊森他们——”林郁话还没有说完，林嘉远已经眼疾手快地掐断了通讯。
    “小郁，你看看我的全息头盔，怎么戴不紧啊！”
    “小郁老师，我怎么一进副本就被怪物攻击了，这还怎么玩？”
    “小郁老师，我在生存模式里死了三回了，你陪我复盘一下吧。”
    林郁勉强撑着墙站了起来。
    “头盔下面有个卡扣，调整一下就好 。”
    “把怪物敏锐度数值调低。”
    “别一开始就选困难模式，先选超简单模式感受一下吧。”
    林郁同学曾经也有个做老师的梦想，现在却只觉得心好累。
    “停一会停一会，你们也要让小郁休息一下啊。”伊森拍拍林郁的肩膀，“刚刚你和林少将的话我都听到了，你回去收拾东西睡个美容觉吧，这边交给我。”
    “伊森——”林郁开始有些感动了。
    “记得多和秦少将拍几张照片发给我们看。”他眼神坚定，手掌用力往下按了按，对林郁抱以极大的期待。
    “小郁老师，你要和秦少将出去玩吗！”
    几双亮晶晶的眼睛瞬间看向了林郁，让他心里有点瘆得慌。
    “去哪啊，去哪啊？”
    “海边吗！记得拍泳装照！”
    林郁扒拉开一条门缝，头也不回地跑了，omega的战斗力，比他从前认为的要强多了。
    *
    说起来，之前打着度假的幌子和秦烨去了好几个星球，但真正的度假旅游却还是第一次。
    这次他们乘坐的是大型载客飞船，设施齐备，不同于之前总是喝营养液吃营养粮，飞船上准备了各式各样的太空美食。
    “小郁，难道我表现得不明显吗？”林嘉远没动刀叉，有些困惑地望着正在品尝甜点的林郁。
    “什么明不明显？”林郁吃了一颗超大的莓果，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他只是觉得大哥最近挺奇怪的，无论是总在船舱里走来走去，还是看着窗外黑洞洞的景色出神，都很不符合他平时的作风。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他似乎突然间进入了忧郁的青春期。
    “算了，你吃吧。”林嘉远撇了撇嘴，他算是知道为什么秦烨能和自家弟弟处得来了，两个人如出一辙的在某些事情上反应迟钝，气死人不偿命。
    林郁甚至出发前还在劝自己，如果嘉书真的喜欢那个什么欧文，他们也不要反对，尊重他的想法。
    秦烨就在旁边，赞同地点了点头。
    林嘉远只想随便找个什么东西然后锤爆，好把一肚子憋屈的气发出来。
    林郁还在专注解决那块莓果蛋糕，一杯青色冒着气泡的饮料出现在了他手边。
    “给你的。”秦烨坐在了他旁边，刚刚去拿食物的时候，看到有个调酒台，林郁很感兴趣，奈何莓果蛋糕也是限量发售，所以只有先回来解决掉小蛋糕。
    倒是秦烨不声不响调了三杯饮品，他和林郁杯中都是近乎透明的青蓝色液体，一整片柠檬调和了甜腻的味道，小青橘在杯中起起伏伏。
    林郁尝了一口，看向秦烨的眼神顿时更崇拜了。
    “好喝！”
    “我的是什么？”林嘉远也起了点好奇心，接过自己那杯，搅弄着里面的冰块喝了一口。像是有一把刀从喉咙里割过，又在胃里点了一把火，他弯下腰猛烈地咳嗽了两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望向秦烨，“你准备谋杀我？”
    “看你心情不好，烈酒比较适合你。”
    “大哥，喝点水。”林郁好心递过去一杯水，温热的液体滑进刚刚才被刺激过的口腔，就像在伤口上撒盐一样，最大限度地激发了躯体感受。
    “行了行了，我不打扰你们了行吧，我回自己房间睡觉。”林嘉远龇牙咧嘴地走了。
    林郁有点想笑，察觉到一旁注视自己的目光后又压住了嘴角。自从那天抱完之后，他们就没怎么联系过。
    倒不是林郁脸皮薄，实在是公务繁忙，往往秦烨联系他的时候，他都在全息副本里。而等他结束一天的课程往床上一躺，连辅助睡眠系统都不需要点开，就能瞬间进入深度睡眠模式。
    以至于清醒的时候，好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咬了口吸管，林郁努力装出很自然的样子，抬头问秦烨，“饮料挺好喝的，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冰块沉在杯底，秦烨拿起来晃了晃，细微的气泡上浮。
    “海盐青橘。”
    “我是喝到了一点点盐味。”林郁故作认真地点点头，忽然间又想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这不是他们俩的信息素味道吗？混合在一起居然还挺好喝……
    船舱内已经安静了下来，林嘉远的房门紧闭着，林郁垂下眼帘，脸上还是白皙的，耳尖却已经不争气地发烫了。
    “又好久没见了，有想我吗？”秦烨的声音带着一点蛊惑，让林郁无端想起裴莺教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等再反应过来，秦烨的鼻尖已经触到了他的耳垂，一阵发痒。
    气氛好得不像话，秦烨弯腰，一点点靠近，林郁的手按在柔软的沙发上，慢慢往后撤。
    “小郁，我觉得你应该不是真没看出来吧，你是不是和秦烨一块玩我呢？”
    房门砰的一声被打开，林嘉远满脸的迷惑又化为尴尬，捂住眼睛往回退，“你们继续继续，就当我没来过。”

正文 第82章

    头顶上好像飞过了一群乌鸦, 林郁低头看自己的脚，声音压低，“我也回房间了。”
    被家人撞见那什么真是太尴尬了！
    才走出去没两步, 手腕突然被攥住, 脚下踉跄了一下，转头看见秦烨也站起身来。
    “？”林郁眼神无声地瞄了眼林嘉远的房门。
    “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秦烨手往下滑动，握住林郁掌心, “去你房间说吧。”
    我只是第一次谈恋爱，并不是傻。林郁眨巴眨巴眼睛，身体却已经被秦烨拖动着往前了。
    “什么事情在这里不能说啊？”他还试图挣扎一下。
    “克里斯说二次分化后初期信息素不稳定，要关注腺体发育情况。”秦烨停住脚步，眼神直勾勾地看向林郁后颈，“你想在这看？”
    “不！”
    林郁毅然决然往房间走, 直到门合上, 光线暗了下来才觉得还是不对劲。
    秦烨拍了拍椅子，示意林郁坐上去。
    诡异, 气氛更诡异了，林郁想到了裴莺的话，二十五岁，如狼似虎。
    后颈被触碰的瞬间林郁像是过电般抖了一下，身后响起一阵轻笑。
    林郁不禁想起星网上的名言——alpha没一个好东西。
    “别紧张。”秦烨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医药箱，戴上白色手套后整个人气质都沉静了下来。
    在阻隔贴被撕下来之前, 林郁举手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秦烨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说。”
    “我不是快要回军区工作了吗, 到时候让克里斯帮我检查不就好了。”林郁疑惑，这种专业的事情为什么不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秦烨眸子黯了下来，声音微微发寒, “你想让克里斯碰你的腺体？”
    “没有……”林郁连忙表态，彻底屈服，低下了骄傲的头颅，像一只毛绒绒的刺猬。
    “你来吧。”
    他那视死如归的语气让秦烨哭笑不得，把电子屏摆在了林郁膝盖上，上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列了几十项检查项目。
    “腺体是omega的重要器官，如果发育不良或是信息素紊乱，会对身体造成很大危害。”秦烨觉得有必要向林郁普及一些基本的生理知识，好把他脑子里那些废料挤出去一些。
    好像是有点误会秦烨了，林郁扫了一眼检查表，什么观察腺体触碰反应一大串，如果换成克里斯来，确实不太合适。
    阻隔贴被撕开的一瞬间空气就钻了进去，凉凉的，让人忍不住颤抖。
    秦烨指尖的温度是温热的，触碰过的每个地方都像燃起了火。作为一个半路出家的omega，林郁显然对自己的腺体不太了解，不知道它居然还能有那么多种不同的感受——酸麻胀痛，以及电流般的刺激感。
    倒是秦烨非常专业，完全没有碰到任何其他部位，连后颈柔软的肌肤都刻意避开了。
    “好了，情况很好。”是个健康的成年omega腺体该有的样子。
    手指从那块突起上移开，秦烨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
    “秦烨——”omega的声音带着些微不可查的呜咽，眼里水汪汪的。
    “怎么了？”秦烨蹲下身，和他平视，眼神带着一点关切。
    但林郁就有点可怜了，腺体被触碰过后还在发痒，迫切地想要一点安慰，但秦烨的阻隔贴还好端端的待在脖颈上，半点信息素都没有溢出来。
    难以启齿。
    秦烨就那么耐心地看着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林郁才挤出几个字来
    “你，能不能咬我一口？”像之前那样，做一个临时标记，很快就结束了。
    “好。”秦烨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带着任由他予取予求的宠溺意味。
    林郁环上秦烨的腰，整个人陷进了他的怀里，低着头，毫无警惕地露出雪白的后颈，想象之中带着刺痛的标记却没有到来，他疑惑地抬起头看秦烨，下一秒带着些难以忍耐意味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这次的临时标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绵长，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溢出时，林郁才知道之前看的影片里，omega是因为太舒服才哭了出来。
    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声音，林郁把头埋在秦烨脖颈间，泄愤似的咬了一口。Alpha毫无反应，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带着十足的哄骗意味。
    “小郁，秦烨，观景平台打开了，你们不去看吗？”林嘉远在客厅转了一圈，没见到人，两个人的舱门都禁闭着。
    听到外面的声音，林郁脸上更烧得通红，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秦烨就在这时候咬上了他的腺体……
    “不会已经出去了吧。”林嘉远想了想，还是没敲门，理了理头发，又照了回镜子，满意地出门去了。
    安静了好一会，林郁才松开手，充满怨念地瞪了秦烨一眼。
    “说好了只咬一口。”满肚子话转到耳边，却只剩下轻飘飘的一句。
    “我错了，没有忍住。”秦烨认错态度相当好，用指腹抹去了林郁眼角的泪痕，轻声说：“抱你去洗澡？”
    *
    林嘉远满飞船溜达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秦烨和林郁两个人都换了衣服，窝在沙发上看最新的机甲赛事。
    “干嘛，这么郑重，看比赛还换套衣服。”林嘉远觉得这两人真是过分，明明秦烨是自个发小，林郁是自己弟弟，现在两个人却组成了小团体孤立他。
    于是他也跑进房间换了套衣服，又认真把自己拾掇了一遍。人靠衣装，更何况林大少本就风流倜傥，林嘉远不住地欣赏着镜子里的自己，简直流连忘返。
    “大哥心情好像好点了。”林郁凑过去跟秦烨说话，“他最近是工作遇到什么麻烦吗，总是垂头丧气的。”很不符合他一贯来刻意装出的云淡风轻风格。
    “太久没有谈恋爱，激素紊乱。”
    秦烨说的认真，林郁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缓缓收回疑惑的目光，仔细想想也有道理。
    “那大哥为什么不谈恋爱呢？”他看着可不像是单身主义者，而是一只随时随地准备开屏的雄孔雀。
    秦烨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嘉远已经走出来了，在林郁面前转了一圈，“小郁，大哥这身怎么样？”
    “好看。”林郁很捧场，这让林嘉远的心情顿时又明媚了些，原本那种沉闷被打破，三个人倒是相安无事的看了场精彩的比赛。
    直到出了太空站，看到林嘉书身边那个高大男人，林郁忽然感觉天暗了下来，凉飕飕的。转头一看，是林嘉远浑身散发出冰冷气息已经快要实质化。
    “这边！”看到林嘉书的眼神锁定在三个显眼的目标身上，欧文立刻挥了挥手里的牌子，上面几个大字——欢迎来到地球。
    林郁回以热情的微笑。他第一次来地球，看什么都新鲜，连太空站都是复古样式，处处透露出这颗星球的古老底蕴。
    就是，人很多，非常非常多，超乎林郁认知的拥挤。
    靠着秦烨和林嘉远的健壮身躯好不容易挤了一条路出去，林郁问，“二哥，地球上平时就这么多人吗？”
    “马上要过星际节了，你们这会来人当然多。”林嘉书没看那个紧盯着自己的人，转头向欧文介绍，“这是小郁，我弟弟。”
    “这是秦烨，我弟弟的未婚夫。”
    最后是，“林嘉远。”
    “嘉书，你们家都是名人啊。”欧文简直咋舌，他们私下里也讨论过林嘉书，但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有背景，还跑来参加自己这个小破协会。
    跟着林嘉书过来接机果然没错，欧文很热情地跟几个人打了招呼，林嘉远哼了一声，握手的力度相当之大。
    “大哥力气真大，平时喜欢什么体育项目啊？”欧文开着一辆大型飞车，和林嘉远套近乎。
    后者不冷不热地冒出一句：“搏击。”
    “你也喜欢搏击啊，大哥你平常是练自由搏击多一点还是综合格斗多一点，现在喜欢搏击的人太少见了，好多人都觉得这运动特别野蛮。”欧文笑得很爽朗，林嘉远则满脸不爽。
    现在林郁相信秦烨说的，自家大哥就是激素有点紊乱了，明明遇到了同好，却一点都没有开心的样子。
    “我还是第一次在地球上过星际节。”林郁主动承担起了活跃气氛的任务，“有什么好玩的项目吗？”
    星际节是为了庆祝人类第一次移民成功，是联邦法定假日，只不过各大住人星球上都更爱过自己的开拓节，气氛没这里热烈。
    “各种表演，烟花大会，美食节，你上星网地球版看看就知道了，到处都有庆祝活动。”林嘉书说，“幸好你们提前告诉我要过来，不然这会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林郁对美食节相当感兴趣，当即打开了终端，被满屏的图片晃花了眼睛。
    “我们协会的人听说嘉书的哥哥弟弟过来玩，都特别高兴，准备办个海边派对迎接你们。”欧文回头看了眼林郁，“弟弟，你不怕吹海风吧。”
    那两个alpha他倒是不担心，只是怕林郁这个看着娇娇柔柔的omega不习惯。
    谁是你弟弟？林嘉远眼神更凌厉了，隔着一个秦烨，林郁还是听到了他的冷哼声。
    “不怕，我很想去海边走走。”林郁问：“我们现在就过去吗？”
    “你们坐飞船过来也累了。”林嘉书抢先开口说道：“先回酒店休息吧。”
    “好。”林郁乖巧点头，沿途的灯都已经亮了，草丛里有萤火虫飞舞，是他想象中母星的样子。
    把三人送到了酒店楼下，林嘉书跟他们告别，林郁感觉又听到了大哥磨牙的声音，男人激素紊乱起来也真是可怕。

正文 第83章

    “那个欧文人还挺好的, 二哥能在这里交到几个好朋友也是件不错的事情啊。”林郁努力组织措辞，想让林嘉远不那么苦大仇深。
    再说了，林嘉书看着也不像是那种会被人骗的omega, 林郁见过他胳膊上的肌肉, 相当夸张。虽然看上去清瘦，但真有什么估计一拳能打翻两个成年男人。
    到底有什么可担心的，林郁不明白。
    林嘉远显然不太想和林郁说话, 已经快走到自己的房门口了，又一个箭步转身冲到了玻璃窗前。
    夜色已浓，楼下两个人正站着说话。
    林嘉书有点头疼，他很感激欧文的热情，却也因为他的自作主张而有些厌烦。
    “你不需要做这些。”
    一个协会里的伙伴，保持良好的同事关系就可以, 没必要再深|入到了解对方的家人。他有点后悔答应让欧文帮忙来接人, 明明随便雇一辆飞车就好。
    “对不起，嘉书, 我是觉得你家人第一次来玩……”
    林嘉书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没关系，这么晚了，你先回去吧。”
    “我送你？”欧文眼神带着些期待，只是林嘉书像是没有感受到一样，只是冷冷地说了句“不用, 租车的钱已经转给你了”。
    距离拉得越来越远，欧文还站在原地, 眼里满是不甘。
    见楼下两个人分道扬镳，林嘉远嘴角微翘，哼着小曲绕过林郁和秦烨, 进了自己房间。
    男人心，海底针。
    站了好一会，直到林嘉书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欧文才结束了苦情的戏码，钻进飞车里。
    “老大，怎么样？”通讯那端有人问。
    “还能怎么样，真没见过脾气这么臭的omega。”欧文眼神黯了黯。
    “是啊，脸蛋那么好看，脾气却跟块石头一样，软硬不吃。老大你这条件，他居然一点也不动心？”
    欧文自问已经表现得够好了，鞍前马后，风度翩翩，还要怎么样。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欧文有些恼火。
    “老大，那你该怎么办啊，还继续……”男人的声音有些犹豫。
    “那还用说？这么好的机会你以为天天都有啊。”林家的二少爷，漂亮得无可挑剔的omega送上门来，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是啊，谁要是娶了他，这辈子都不用发愁了。”
    听到这话，欧文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他是个失意的生物学者，可如果有了林嘉书，全联邦还有哪所大学是他不能去的呢。沉寂已久的心萌发出一点春意，撕破了平静的表面，如果能够站到高位，谁会甘心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
    夜渐渐深了，潮汐汹涌，海底深处鱼儿惊慌失措，岸上的人还沉醉在梦乡。
    林郁睡了个好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穿透薄薄的纱帘照在脸上。重生以来，难得有这种悠闲的时候，松快得像一朵蓬松的云。
    吃早餐的时候没见到林嘉远，一问才知道他大早上就出发去找林嘉书了，说是要去古星文明博物馆参观。
    大哥有时候还挺贴心的，特意给自己和秦烨留出了单独相处的空间，林郁抬眼望了望对面的人，低头咬了口面包，是甜的。
    “今天想去哪？”一整个白天的时间都空了出来，秦烨还从没有过这种体验，在星网上搜了很久也不知道该去做点什么。
    林郁早就想好了，指了指桌上的美食节宣传单，一双好看的眼睛弯成了新月。
    “好。”秦烨眼里也噙着些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一次在军区吃饭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你没有味觉。”林郁想到这事就觉得很好笑，当时他还正儿八经同情了一下秦烨。
    秦烨抬眸：“朱丽叶说的？”
    林郁大惊，喝了口水，摆摆手否认：“不能告诉你。”
    秦烨没太纠结这个问题，林郁不说他也能猜到，作为指挥官，了解下属的性格是必修课。
    “那边的，是不是昨天去太空站接我们的欧文。”林郁余光扫到玻璃窗外一个身影，“他不知道二哥去博物馆了吗？”
    “可能是在等其他人，快吃吧，准备出发了。”秦烨帮林郁把面包抹上莓果酱，把话题给岔了过去。
    不说帮林嘉远什么，至少不能让情敌知道他的路线。
    *
    逛了一整天，夜幕降临之际林郁已经吃不下什么了，本着不辜负二哥朋友好意的心理，还是决定去参加海边派对。
    沙滩上的余温还没有褪尽，林郁嗅了嗅海风的味道，和秦烨的信息素有一点相似，却又是不同的感觉。
    篝火燃得很高，林郁已经饱了，但兴致很高，在火边烤虾和螃蟹，然后递给秦烨。
    秦烨面前的盘子里堆成了小山，蘸着特制的调料尝了几只。
    “味道怎么样？”林郁转过头问他。
    自从在烹饪课上一战成名之后，林郁一直想有个机会证明自己。
    “很好。”秦烨挤出一点微笑，在林郁的注目下蘸着密制酱汁把虾送进了嘴里，得到了林大厨的甜美笑容奖励。
    “大哥他们怎么还没来？”林郁专注烤虾的同时也不忘观察四周，欧文他们显然也在等林嘉书。
    秦烨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让他们不太敢搭话，连林郁都被他划进了保护圈里，一有人接近他就能感受到冷冰冰的目光。
    “他们来了！”林郁看向远处，两个人正向他们靠近，即便看得不那么真切也能感受到，大哥现在心情不错。
    阴晴不定的大龄单身男人。
    “怎么现在才来啊，我们都等了好一会了。”林郁的虾都烤了一整盘了。欧文声音里带着一点嗔怪，林嘉书说，“路上遇到表演，停下来看了会。”
    欧文还想再开口，林嘉远已经看向了林郁和秦烨，“小郁，你一定要去博物馆试试那个全息游戏，机甲大战霸王龙，可有意思了，我现在是最高分记录保持者。”
    林郁眼睛亮了，听上去确实很有意思。
    林嘉远又看了一眼林郁面前的烤盘，皱眉道：“你今天要做皮皮虾杀手？”
    他的眼神移到秦烨身上，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睁大眼睛道：“你不是不吃虾吗？”秦烨同学痛恨一切烹饪过的海洋生物，如非必要绝不会沾哪怕一点点。
    “你不吃虾？”林郁也睁大了眼睛，秦烨明明吃得很开心啊。
    “之前不吃，今天尝了烤虾，味道很好。”秦烨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到林郁觉得没有任何问题。确实会有这种情况，比如之前华星学院有个同学，不吃羊肉，但爱吃烫羊肉卷，还有人不吃番茄但喜欢番茄酱。
    “那你多吃点。”林郁贴心地把手里的一串又放进了他的盘子里。
    林嘉远憋笑憋得辛苦，一转眼看见林嘉书也带着笑意看向这边，心里像是被什么掐了一把似的，发酸。
    气氛比预想的还要好一些，火光让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林嘉远很义气地帮秦烨解决了一大半皮皮虾，他为了那个最高分记录玩了一下午全息游戏，确实也饿了。
    “小郁，你厨艺不错啊。”林嘉远竖起大拇指，林大厨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潮汐拍打着岸上的礁石，海风越发狂舞，由于前两天的荧光虫聚集在星网上爆火，岸上的游客比平时多了许多。
    林郁挨着秦烨坐下，手掌被牵住，天边星辰都已经升起来了。几万年前，或许也有两个人这么看着天边的星星。
    想到这里，林郁心里也软软的，反握住秦烨的手。
    “烟花，是烟花。”海边游客的声音让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天边恰好流光溢彩的花朵恰好绽放，星星点点的光散落。
    “没听说今天还有烟花表演啊。”林嘉远余光不自觉地瞄向旁边，去看林嘉书的侧脸，他正认真地看着烟霞般散落下来的光芒，安静的样子像是回到了从前读书的时候。
    “好漂亮。”林郁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绚烂的颜色涂抹在深黑的幕布上，像变幻莫测的画，每一秒都是不一样的形状。
    海边的人都仰起头兴奋地看着天边的景色，烟火一朵朵炸开，最后居然浮现了一行字。
    林郁皱了一下眉头。
    “嘉书，让我守护你好吗？”有人读出了这句话。
    “哇，今天居然遇到表白现场了。”
    “谁是嘉书啊，这也太幸福了。”
    喧嚣的声音传来，林郁下意识去看林嘉书，余光瞥到自家大哥发黑的脸。
    音乐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原本还安静地坐在最后的欧文，像变戏法似的捧出一束花来，大跨步走到林嘉书面前，单膝下跪。
    “哇！！！！！”
    这样的画面总是能够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原本还在看烟花的游客目光瞬间转换了目标。
    “嘉书，我知道这样做有点突然，我们才认识不久，但我是真的喜欢你。今天，在你家人的见证下，我想告诉你，无论你接不接受我，我都愿意守护你一辈子。”欧文眼神深情，充满期待地看向面前的omega。
    “天呐，这也太浪漫了吧！”
    “能被这样表白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那个被表白的好像没什么反应唉。”
    “其实我觉得这样挺尴尬的，万一人家不喜欢这个男生呢。”
    林郁也觉得尴尬，以他对林嘉书那点不多的了解，也明白他绝不会喜欢这种浮夸张扬带着表演性质的告白。
    “我不需要谁来守护。”林嘉书深吸一口气，脸色有些苍白，起身就要走。欧文还想拦住他，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林嘉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好像要把他的心脏剖开，那里面关于林嘉书的部分通通摘出去。
    林郁看了看秦烨，问：“我们要不要跟着过去？”
    “不用，这个时候人多了反而不好。”秦烨握住他的手，说，“我们先回酒店等他们。”
    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比刚刚嘈杂百倍的喧嚣声，有声音从海滩另一边传来，“机器人疯了，快跑啊！”

正文 第84章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游客顿时慌乱起来, 匆忙间人群中响起了小孩的哭声，混乱得像一锅刚煮开的粥。
    “怎么回事？”林郁踮起脚向嘈杂的源头望去，天色太暗, 寥寥的灯光照不清路。
    “过去看看。”秦烨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疏散人群往另一个方向撤离，逆着人流往后走。
    地球是一颗体积不大的行星，居民数量在联邦中也很不起眼, 由于其特殊的历史地位，治安向来都是参照中央星系的标准配备机器人和管理人员。
    这是个再安全不过的地方。
    “快跑快跑！”男人扯开嗓子大喊，被秦烨一把拦住。
    “前面发生什么了？”
    男人惊慌失措地看了他们一眼，含糊不清道：“别问了快跑吧，那些机器人疯了，杀人了。”
    听到这话秦烨和林郁脸色都变了, 机器人杀人已经够骇人听闻了, 更何况这片海滩上只有联邦政府管理的治安和清洁机器人。
    “哎哎哎，你们上哪去啊, 跑错方向了。”男人惊恐地看着两人朝反方向跑去，叹了口气，狠狠心扭过身继续逃命了。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等人群终于消退了一点，他们才看到了所谓“疯了”的机器人，正挥舞着机械手臂，无差别地攻击身旁所有东西。
    “是清洁机器人。”林郁认出了型号, 这种机器人的功能很单一，只是在海滨捡垃圾, 算是机器人中比较低智的那种。
    “地球36区，收到请回复。”秦烨把林郁护在身后。
    终端在两秒钟后接通，秦烨声音恢复到了工作时的冷冽, “沙滩区域出现清洁机器人暴动，治安机器人为什么没有出现？”
    “什么？”那头的人似乎还没有睡醒，脑子稀里糊涂，看了眼来电的终端号，顿时瞌睡没全了。
    “我现在就登陆后台，秦少将您稍等。”机器滴滴了几声，那人声音里带着慌张，“怎么回事，信号接收不良……我现在找工程师来。”
    秦烨眼神一黯，挂断了通讯，抄起散落在地上的一把大遮阳伞，试了试伞骨的硬度。
    林郁一眼就看出他想做什么，学着秦烨的样子捡了根趁手的兵器，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下一秒碰撞声就回荡在已然空荡下来的沙滩上。
    清洁机器人，模块简单，材料硬度大，相当耐造。秦烨用力极狠，一棍就让原本还快速旋转着的机器人停了下来，机械手臂像是失去控制般胡乱挥舞。
    林郁又补了一棒，才终于让这个疯狂的机器人停止了运作，冒出一缕黑烟。
    “秦烨，小郁。”林嘉远喊着他们的名字，和林嘉书一起跑了过来。
    “我听到有人说什么机器人疯了，到处都找不到你们俩，现在这边乱糟糟的，摔倒了好几个人。”想都不用想，这两人肯定在危险的最前端。
    “就是这个东西。”林郁蹲下身去检查了一下，表情有些难看。
    “清洁机器人？”林嘉远皱起了眉头，“这玩意也能发疯？”他还以为只有那种超高智能的智脑才会因为某些逻辑问题陷入狂乱状态呢。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林郁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提到失控的机器人，你们会想到谁？”
    三人同时沉默了下来，心照不宣，谁也没有说出口，只是都知道，这次度假结束了。
    “秦少将！”远处一辆小车飞驰过来，停在了他们身边，走下来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我是36区管理员汪民。”
    他喘着粗气，身上的制服穿得皱巴巴的，地球治安向来很好，都是各星球来的游客，最多闹点小矛盾，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年，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把地上这个机器人带上，通知军队封锁海域，搜查可疑人员。”秦烨顿了顿，“尤其注意联邦通缉犯，安东尼奥·艾拉。”
    “什么，他在地球上？”汪民瞪大了眼睛，开什么宇宙级别的大玩笑啊，那个人人喊打的变态居然在自己管理的区域，而自己这么多天毫无察觉。
    秦烨看了眼深色的海洋，夜越来越深，浪也越来越大，这注定是个无法平静的晚上了。
    临时会议室布置得很仓促，最近的驻军还在外太空，是以只能将在这边训练的新兵派了出来，领队倒是很眼熟。
    “严队长。”林郁喊了一声。
    严英朝他点点头，表情凝重，“事故发生至今共有三人被清洁机器人击打，已送到医院救治，另外还有十三人在疏散过程中受了轻伤。”
    秦烨点头，又问：“为什么治安机器人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
    “我们检查了海域附近的情况，事件发生时应该有人用了极强的磁力干扰器，导致治安机器人暂时失灵。”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在场的人，得到秦烨肯定示意后才继续道：“这种程度的干扰，应该是军用级别的仪器。”
    “地球上根本没有驻军啊！”汪民震惊，现在可是太平盛世，怎么会发生这么恶劣的公共事件，他额头开始冒汗，手心一片粘腻。
    几个匆忙赶来的技术人员拆掉了疯了的机器人，把芯片摆在众人面前。
    “样式有点眼熟。”林嘉远看了眼，又问严英，“和你在华星上找到的芯片一样吗？”
    林郁低头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现在是九点，沙滩的游客都已经被疏散，一弯上弦月静静挂在树梢。
    搜查开始了。
    还留在会议室里的人脸上都带着些复杂的表情，林郁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安东尼奥，狡兔三窟，这个人实在太狡猾，不像是会轻易留下线索，等待着被抓。
    “小郁，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林嘉远刻意避开了某个视线，朝弟弟笑了笑，“今天晚上还不一定有结果。”
    汪民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但没人让他回去，他只有继续杵在那，跟领导汇报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想想也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他们一群处理民事纠纷的，哪遇到过这种大案。
    “汪民，你一定要时刻注意事件动向，我已经向联邦汇报了。”
    眼角溢出些眼泪来，那个看着很漂亮的omega摇了摇头，说，“我就在这里等消息。”
    林嘉书也没有动，脸色还是有些不好，撑着坐了会，眼神飘到窗外亮起星星灯光的海面，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汪管理员，你那里有海域的监控数据吗？”林嘉书突然发问。
    “数据，哦，有的有的，我来找一下。”汪民低下头鼓捣着几个林郁没见过的系统，好半天才抬起头来，“这些数据平时压根没人看，只要不超过预警值系统也不会提示。”
    “二哥，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林郁清楚，林嘉书不会莫名其妙做无用功，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一段时间，比其他人要更了解情况。
    “只是猜测。”林嘉书的状态看上去并不是很好，嘴唇有些失色，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看着眼前那堆蚂蚁窝般的数据。
    “我需要连接智脑，进行数据分析。”他这话分不清是对谁说的，但林嘉远眼神变了变，上前一步。
    林郁觉得他们很奇怪，好像从出现到现在，明明是在这么小的一个空间里，两个人却没有一丝交流，眼神都刻意避开，像是目光撞在一起就会触发什么机关导致地球原地爆炸一样。
    智脑接入后，亮起深蓝色的光，整个会议室像被海水笼罩。
    “长官，人找到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碎了宁静，林郁转头看去，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不是太快了，就像是自投罗网，等着他们去抓。
    这是林郁第二次见安东尼奥，又或者是，第一次见到本尊。
    比起在中央法庭意气风发的样子，现在他难免稍显落魄，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像某种冰冷的爬行动物。
    “好巧，你们都在啊？”安东尼奥挑眉，像是老友重逢，眼里还透露着喜悦。这副镇定的样子让林郁也不禁有些佩服，当大反派果然是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
    回应他的是几人冰冷的目光。
    “都这么看着我干嘛，秦少将？林少将？”他眼底带着些阴狠，“把我送到联邦法庭吧。”
    “飞船已经准备好了。”严英说，“用了最严密的监控，绝不会让他有逃走的可能性。”
    安东尼奥笑了，“我只是个手无寸铁的普通公民，严队长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吗，我不会逃的，茫茫太空，我能逃到哪去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举起了双手，眼神却看向秦烨，那股子杀气让林郁无法忽视。
    “再等等。”秦烨没有急着做决定，事情确实很可疑，就好像一切早就被安排好了，只等着他们出现。又或者，即便他们不出现，后知后觉的汪民也会找到安东尼奥。
    这种级别的罪犯，都要第一时间扭送中央星。
    安东尼奥没什么表示，眼神更加肆无忌惮，停留在林郁身上，像是要剜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血肉来。
    “你的眼光还和以前一样。”安东尼奥说，“之前你看上的那个小beta，眼睛和他倒是很像，只可惜……”
    秦烨心里泛起一阵怒意，被林郁一把抓住了胳膊。
    “只可惜他死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你害死了他呢，要不是你给了那个名额，我也不会注意到他。”安东尼奥的笑容让人很不舒服，“他要是到了你身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怀疑起他父母的案子，到时候可就不好办了。”
    秦烨手背上迸出几条青筋，林郁牢牢攥着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这人是在故意激怒秦烨，不知道为什么，林郁总觉得他在拖延时间。
    现在是地球的晚上十一点了，万籁俱寂。
    汪民踩着一双拖鞋匆匆跑过来，不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慌。
    “完了。”他说，“地球要完了。”

正文 第85章

    在汪民声音响起的那个瞬间, 被牢牢束缚在椅子上的犯人嘴角勾起一点笑意。
    “怎么了？”秦烨眉头微皱，不太习惯这种咋咋呼呼的风格。
    “智脑的分析结果出来了，海里真的有问题。”汪民看向林嘉书, 眼神牢牢固定在他身上, 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那些数据表明看上去没有超过临界值，但再深|入研究就不对劲了, 你是怎么知道数据有问题的，你有没有办法啊？”
    林嘉书退后了半步，整个人显得更加苍白，“前几天我发现放置在海底的探测仪没有缘故的失灵，海面又有萤光虫聚集——”只是他也没有太多想，任由这事过去了。
    “你别着急, 好好说, 海里有什么问题？”林嘉远表情也不好看，这人急三火四地跑过来, 到现在话都没有说清楚。
    “就是，就是海里有个大家伙，在源源不断地释放能量，智脑分析它处在爆炸前的准备阶段，没多少时间就要炸了。”汪民嘴唇都干裂了，“我们这是两片海底板块的中间区域, 海底下还有个活火山，爆炸的能量如果引起火山喷发板块塌陷, 那半个地球都要被淹了。”更别提还有接下来的连锁反应，那时候就真的需要远古神话里的诺亚方舟了。
    “还有多长时间？现在立刻调专家过来。”秦烨脸色也变了，但很快, 他把目光转向了那个看好戏的人。
    “是你做的？”
    “秦烨，话可不能乱说，我可以告你污蔑哦。”安东尼奥无所谓地往后仰，“你有什么证据吗，没证据的话，赶紧把我这个联邦通缉犯送走吧，我可不想变成鱼。”
    “狗东西，你还真够不要脸的。”林嘉远怒了，捏紧拳头砸在安东尼奥脸上，嘴角溢出的鲜血让安东尼奥愣了一下。
    “我要请律师，林嘉远你非法殴打犯人。”仿佛是没有想到林嘉远会这么做，他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秒，紧接着是被羞|辱后的愤怒。
    “打你怎么了。”林嘉远还要动手，被秦烨一个眼神制止。
    “一分钟时间，交代你做的事情。”他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了，疯子他遇到过不少，又疯又变|态的还真不多。毁灭母星这种事情，居然被他拿来当做泄愤的渠道。
    “友情提醒各位，时间可不多了，你们还是赶紧收拾收拾离开吧，趁着还没人知道这件事情。”安东尼奥的语气上扬，带着讽刺的意味，“几位大英雄。”
    拯救世界的戏码到此结束，他倒是很想看看，秦烨他们会怎么做，到了最后一刻，他们是匆忙坐上自己的豪华飞船逃命呢，还是和那些来不及撤离的小虫子待在一起迎接末日。想想也知道他们会怎么选择，明明从小养尊处优，偏要装出那副风光霁月的样子来，叫人看着就恶心。
    尤其是秦烨和林嘉远，如果不是他们突然跳出来破坏了整个计划，现在他才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安东尼奥开始冷笑，马乔里让家族放弃了他，那么他就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好了。有这样一个亲人，马乔里·艾拉还能有什么政治前程。
    “调一台精神探测仪过来要多久？”秦烨转头问汪民。
    “二十分钟以内。”汪民咽了咽口水，“要这个干什么，我们这也没有会用这东西的人。”想要用精神探测仪从犯人脑子里调取些什么出来，可是比在米粒上雕花还困难。
    “我来操作。”秦烨声音淡淡的，落在众人耳中却多了一层意味。
    安东尼奥脸色变了，“你想干什么，你没有执照私自操作精神探测仪，是重罪。”
    “大不了脱了军装。”秦烨看着他，扬起一个笑，“很快就会结束，然后你就能回到中央星和马乔里团聚了，他应该等你很久了。”
    在自己最讨厌的弟弟面前，变成一个傻子白痴弱智……这种场景让他不自觉捏紧了拳头，在马乔里出生前，明明自己才是那个被寄予厚望的人。
    他讨厌马乔里故作清高的样子，讨厌他古板的性格，更讨厌他抢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紧急被召集起来的专家们以全息影像的方式出现在会议中，围坐成一团，对着智脑的分析报告皱眉。
    “地球上怎么会有这么大量级的能量武器。”
    “拆除？可是我们连这东西的样子都没有见到啊。”
    “是啊，至少得先知道原理。”
    “在日出前，能够紧急撤离六亿人吗？”林郁脸色有些发白了，安东尼奥那么急着出现被抓住，就是想在灾难来临前离开地球，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已经不多了。
    秦烨没说话，只是拍拍林郁的肩膀，又问汪民，“精神探测仪到了吗？”
    有些星球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而这颗蔚蓝色的行星，则是全星际人类的母星，无论他们的脚步已经抵达了多么遥远的宇宙，这里始终是出发的地方。
    这种意义，是无法被取代的。
    “到了到了。”汪民捧着个大盒子，心里直打鼓，这东西是禁用品，秦烨如果真的用了，怎么也逃不了一个处分。虽然现在也不是该想这件事情的时候，但他总下意识地考虑起之后的事情。
    秦烨低头看林郁，坚定的眼神给后者带去一些安慰，即便再危急的时刻，有秦烨在，总是能让人感到安心的。他在那里，你就知道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刻。
    林嘉远已经在做危机预案，以地球为圆心辐射开来，所有的飞船都调转了方向，朝着这个固定的坐标飞来。
    会议室里深蓝色的光像是把人笼罩在了海底，数据被传到宇宙的各个角落。
    秦烨一步步走近，安东尼奥咬破了嘴唇，整个人有点狼狈。他是不想死的，要不然也不会一直用仿生人替代自己去做那些事情，为的就是留下最后的退路。即便这次被抓，他也有办法联系律师和自己的父母，星际法总是有漏洞可以钻。
    但是有些事情，比死更加可怕。
    他引以为豪的高智商，他天才的大脑，抹杀掉这一切后，他会变成什么样。一个流着口水冲马乔里傻笑的白痴货色吗？
    秦烨摆明了就是要公报私仇，他了解秦烨的为人，却又有些不敢去赌了。提到华星上死掉的那个beta时，秦烨的眼神真的好像要把人吞掉。
    “最后再说几句话吧，再开口或许你就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有逻辑的话了。”秦烨摆弄了一下手里的仪器，那些接触器像八爪鱼，看着有点恶心。
    他们都试用过精神探测仪，安东尼奥记得那一次，秦烨用来做实验的那只小白鼠疯掉了，在笼子里发狂得上下乱窜，尿液流了一地。
    时间停留在十一点十八分，几只触|手状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头皮，冰凉的，让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秦烨手里的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在他将要按下开关的那一秒，安东尼奥开口了。
    “我说。”
    林郁眼睛亮了一下，最了解一个人的，往往不是他的朋友家人，而是敌人。
    但接下来安东尼奥的话，又让他的心情跌落谷底，这次粉碎得更加彻底，成了齑粉。
    “我管它叫世界重启仪，一旦开启，就不能关闭，只有等待最后爆发的时刻。”那种场面一定宏伟壮观极了，整个地球都会为之颤|抖。
    “你们玩过游戏吗，游戏里的副本会在四点刷新。”
    凌晨四点，所有人还在梦乡里，汹涌的海水会淹没一切，平地裂成峡谷，形成最壮美的景观。
    “疯子。”林郁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人都是无辜的。”
    这个星球上绝大多数人都和他素未谋面，却要被卷进这场风波当中，承受死亡的风险。
    “我只是想要被记住。”安东尼奥仰起头，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笑得很诡异。
    林郁没时间理他，转头和秦烨走了出去，手心也冒出些汗，“怎么办？”
    这么多人，四点前怎么可能全部离开，飞船在太空站都会“堵车”。
    “专家组已经收到了我们这边的信息。”秦烨深吸一口气，“我会带人去海底。”
    “可安东尼奥说装置一旦开启就不能关闭。”林郁有些着急。
    “总要有人去试一试，你先和游客一起离开，四点前如果不能解决，我会给自己留下足够的时间撤退。”秦烨伸手去摸林郁的头，尽量安抚他的情绪。
    他的声音比平常要软，“你跟着汪民一起走，回启明星等我好吗？”
    林郁下意识想点头，却又猛地一怔，“我和你一起去。”
    “你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在海底会犯空旷症。”秦烨很有耐心地解释。
    “我一定要去，布莱克老师说安东尼奥偷了他很多成果，也许这个装置也是其中之一呢，你们都不了解布莱克老师，只有我知道。”林郁抓紧了秦烨的手，心脏砰砰直跳。
    也许他真的很迟钝，但在秦烨看着他的那一刻，他似乎明白了，即便没有空旷症，秦烨也会找别的理由拒绝他下海。
    这人明明就是想自己去解决一切。
    林郁不喜欢这样，他变成了一个omega，所有人都默认他应该依赖一个强大的alpha。可他也希望，秦烨能有个依靠，转过头能看到有人和他并肩。
    “小郁——”
    秦烨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终于在那双清澈眸子的注视下妥协了。
    11：24。
    距离副本重启还有4小时36分。

正文 第86章

    林郁没下过真正的海, 深夜的海面并不平静，黑漆漆一片，完全不像白天看上去那么美好。
    世界失去阳光装饰后有些黯然失色, 涟漪一圈一圈, 惊醒了沉睡的鱼。
    他们在快速下潜，与此同时岸上沿途的灯都亮了起来，像萤火虫钻进了长长的流线之中, 沿途万里长明。
    文明的第一法则——生存。
    潜水艇是全封闭的，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六艘同时快速下潜。林郁提前吃了防眩晕的药，尽管如此林嘉远还是带着几分不爽的目光看着秦烨，好像在控诉他是个多么压榨人的上司。
    “是我坚持要来的。”林郁开口解释。
    “别总向着秦烨说话。”林嘉远压低声音，“就算你们结婚了, 你还是姓林, 要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家人。”他对这个单纯弟弟的未来表示担忧，总是一副被秦烨卖了还要帮他数钱的样子, 现在最忌讳的就是恋爱脑。
    林嘉远总有种能缓和气氛的奇妙能力，尽管刻度表上的深度在不断增加，心里的压力也随着上升，但有他在一旁插科打诨，林郁总觉得好多了。
    情况更差的是林嘉书，他从派对结束那会就一直脸色不佳, 靠在一个角落闭着眼睛休息。林嘉远视线停留了一秒，又快速移开, 像是生怕被撞见。
    林郁对他使了个眼色。知道林嘉书有恐慌症是在庭审结束后，林郁突然就想明白了，为什么在飞船进入星云后林嘉书会把驾驶位让给自己。
    他是个很骄傲的人, 从来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病情。林郁想了想，接过林嘉远手里的药片，坐到了林嘉书身边。
    “防眩晕的药，大家都吃一片，以防万一。”林郁不擅长说谎，好在林嘉书也没表现出怀疑，喝了口水把药片吞了下去。
    下潜到千米深度后，大家都开始换上特制的潜水服，林嘉远不知道从哪里整出了纸笔，开始写遗书。
    林郁被这操作震惊到了，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们出危险任务前，都会写啊。”林嘉远指了指秦烨，“这货除外，他从来不写。”
    “如果海底下那个大家伙真的爆炸了，你写的遗书应该也没了吧。”林郁斟酌了一下用词，无论是电子档还是纸质版，都会随着巨大的能量波动化为灰烬。
    “有道理。”林嘉远一直认为留下手写遗书是一件很酷的事情，经林郁这么一提醒，他觉得还是应该发在星网上。
    “我们每个人写几句话，发布时间就定在凌晨四点怎么样？”他看了看身边的三人，只有林郁给了他一个茫然的眼神。
    时间的流逝在此刻分外清晰，好像有一双手在拨动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响彻在每个人紧绷的脑海里。
    “我先来。”
    林嘉远捂着屏幕敲了好一会，把自己的那段隐藏之后又把电子屏递给林郁。
    人的一生中会有多少次需要直面死亡，林郁不知道，但他是真正死过一次的人，到了现在心态反而变得平和起来。这个时刻，他突然有些相信宇宙中存在轮回，在遥远的过去或是未来，他们还会在一起。
    “给你。”林郁把电子屏交到秦烨手上。
    秦烨想了想，他曾经无数次面对危险，比这更加危急的时刻并不是没有，但没有哪一次是像这次一样，心情复杂。
    写完之后电子屏又回到了林郁手上，最后交给林嘉书。
    下潜深度已经到了一个临界值，随之而来的是仪器明显的震颤，人类征服星辰大海的脚步从没有停止，但似乎在第一架飞船驶离太阳系后，对于星辰的狂热远远超过了海洋。
    海底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几十万种生物生活在这里，是一个天然的基因库。而深海，则让人向往又恐惧。
    凌晨一点，他们抵达了目标区域上方，距离副本重启还有三个小时。
    *
    仪表盘上的许多指针已经转到了极限，处于失灵状态，探照灯照亮了一大片区域，他们走出潜水艇。
    扑面而来的是汹涌的海水，林郁感到一阵窒息，尽管在特制潜水服的保护下，这种恐惧依旧如鬼魅般纠缠着他。这样昏暗的情况下，危险无处不在。
    他生出一股强烈的，想要回到金属容器内部，把自己包裹起来的冲动。
    “别怕，牵着我的手。”秦烨的声音有些不真切，隔着两层厚厚的衣服，林郁感受不到他手心的温度。防眩晕药也许是起了点作用，又或者是他从小追求的英雄主义在这一刻迸发出了无比强悍的力量，林郁忍住了回到潜水艇内的想法。
    数据搜集，传输，越过万里深海和重重星云，被智脑和各路专家反复分析，又在第一时间反馈给他们。
    拯救世界并不像林郁儿时想象的那样，提着一把圣剑插|进怪龙的心脏，血像喷泉般涌出，是勇士胜利的象征。
    现在，那个巨大的能量球直直插在海底一条狭长的裂缝之中，看上去很平静，但这片海域的安静是诡异的，不寻常的。
    【扫描结果已经出来了，这个能量球并不是多复杂的装置，相反，它比我们之前设想得要简单很多。】
    信息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它更像是某种初学者的实验产物，只是其中注入了巨大的能量，能量球内部会不断压缩这些能量，直到表面材质无法承受这种压力，在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威压。】
    “我们该怎么做？”林嘉远听得着急，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磨磨蹭蹭的解释，直接说该怎么办得了。
    【虽然原理并不复杂，但这种压缩是单线程的，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
    信息又停了一下。
    【智脑还没有给出方案，这主要是由于初期我们输入的信息误差较大。】原本的一些解决方案都是针对目前保密级别的军用大型能武，但没想到这种装置的原理这么简单粗暴，也不知道安东尼奥是挪用了多少军费，在海底下弄出这么个大玩具。
    林郁的身体完全被束缚在了潜水服中，大脑却循着记忆越发清明……
    “专家团队里有布莱克老师吗？”林郁突然的发问让其他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林嘉远问，“是那个仿生人案的布莱克·威廉姆斯？”
    秦烨当机立断，“立刻联系布莱克。”隔着黑潮般的海水，他看到林郁的眼神，也许这一次，他们又赌对了。安东尼奥那个草包，也只会窃取别人的成果。
    那一年，是林郁第一次接触实验课程，布莱克老师做了个很有趣的小玩意送给他。圆滚滚的小型能量球，只要设定好能量值，就能当作闹钟来用，顶部的小孔里会冒出一朵小礼花。
    布莱克老师还很郑重其事地把它作为一项实验成果放在了自己的文件夹里，跟林郁说，也许有一天这个小东西会风靡全宇宙，他们就能赚到一大笔专利费，到时候建一个大型实验室。
    林郁想说这种装饰闹钟实在是太复古了，谁会用这种东西呢，但看着布莱克老师眼里的笑，他没说出这种打击人的话。直到现在，他才恍恍惚惚地明白，当时布莱克老师只是想做个小东西逗他开心而已。
    那时的他还没有从父母逝世的阴影中走出来，整个人透着股沉郁的气息，对那些治疗课程也提不起兴趣。就算他成了全联邦最厉害最有名的治疗师又能怎么样呢，他想救的人，永远也救不回来了。
    命运就是这么阴差阳错，时隔多年，他居然在数亿光年外的深海里看到那个小玩意的超级巨无霸版本，像是宇宙跟他开了个黑色玩笑。
    【已与布莱克·威廉姆斯建立联系，现切换信号。】
    通讯频道里滴滴了两声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林郁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小郁，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布莱克的语气依旧沉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这个装置不能够关闭，但可以调整压缩速度，让能量缓慢释放出来。”
    所有人都感觉松了一口气，但接下来布莱克的话又让众人的脸色沉了下去。
    “在不出现任何差错的情况下，改装也需要两个小时。”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从深海离开，一旦失败，结局只有葬身这片海域。
    “现在开始吧。”林郁的声音有些哑，和秦烨的目光撞在一起，下潜的六艘潜艇里一共十三人，从决定出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林郁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是一名军人，但无疑，他已经有了牺牲的觉悟。
    与此同时，太空站已经陷入了混乱，突如其来的危机让众人觉得还没有从梦里醒过来。每个人都想先登上飞船，离开就意味着生存的希望，留下则是危险与死亡的同义替换。
    尽管并没有公布事件细节，求生的渴望还是席卷了整片星球。
    严英对下属说：“你知道吗？地球上有一类人，从星际时代前开始，就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颗星球，他们从来不愿意离开这里。”但真正危及生存的时刻到来时，人们还是会含泪舍弃孕育了自己的土地。
    许多年前，地球资源开始枯竭，膨胀的人口无法生存，催生出了星际时代。
    危机和改变从来都是一起出现，这一次，人类文明又会朝着哪个方向前行呢？最固执的地球党也踏上了离开的飞船，是不是昭告着全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她听到人群中孩子的哭声，像第一次离开温暖的子宫那般无措。
    而深海之中，还有人没有离开。

正文 第87章

    长时间的海底作业会让人有种精神上的压迫感, 林郁额头上沁出汗珠，焦灼的情绪像是要爆炸。
    空旷症发作的前兆是如此明显，以至于他眼前的零件都出现了重影。
    “这边有点问题。”通讯里响起的声音有些虚幻的感觉, 林郁低下头来看时间, 已经超过了布莱克老师所说的两个小时。
    “什么问题。”他开口的时候咬字很重，尽量显得镇定，这种时候, 恐慌的情绪无异于瘟疫，一旦蔓延开来，带来的只会是军心溃散。
    行动有些迟钝，连接着潜水艇的长线让林郁觉得自己像一只风筝，飘飘荡荡，秦烨及时地扶住他, 视线看不分明。他并没有问林郁怎么样, 还能不能坚持之类的话，只是牢牢地固定住他的身体, 不让他随着流动的海水摇晃。
    捏着一把汗的不止是林郁，每个人的心上都悬着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
    凌晨三点三十六分，精神和体力都处在消耗殆尽的边缘，最后一步需要所有人同时进行，装好最后一枚零件，合上金属板的刹那, 林郁眼前一黑。
    残存的意识告诉他这时候不可以休息，他还没有亲眼看到能量球减速, 但那种铺天盖地的黑暗很快将脑海里的所有一切席卷，留下的只有类似于死亡的空白真空。他飘荡在无止境的黑洞之中，周围什么都没有, 只能不停地下坠。
    在这无休止的过程中，他突然感觉到，有一个人接住了自己。
    *
    银河标准时凌晨四点，全息副本准时刷新，程乐身上带着的武器耐久度已经不够了，他从pk场里出来，前往主城的武器铺子。这个以古星神话为背景的大型游戏在星际很热门，程乐现在靠这个游戏活着。
    那天，叔叔也许是没有想到，他居然真的有喜欢的人。身居高位的程会长愣了一下，在脑海里检索着程乐所说的严队长，很快眉头皱起。
    想想也知道，严英，一个女alpha，在联邦舰队任职，出了名的强悍，和程乐怎么能过到一块去，简直乱弹琴。
    但最后他和达芙妮的婚事还是吹了，倒不是程乐的努力终于打动了叔叔，而是达芙妮自杀了。程乐去看她的时候，金发公主显得有些憔悴和脆弱，恹恹的，抬眸瞥了他一眼。
    程乐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从前他有点讨厌达芙妮的大小姐脾气，经历了那么多，两个人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一回，居然生出一些友谊来。看到她现在苍白的样子，程乐心里总是有些不好受的。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程乐赶紧事先声明，“我是来告诉你，我们之间的婚约作废了。”
    他到底是有多不好，才会让达芙妮死都不愿意跟他在一起啊，虽然他也没有想过和达芙妮在一起，但这种认知还是让他有点受挫。
    “知道了。”达芙妮声音也没什么劲，“你别多心，我不是因为讨厌你才这么做，我只是觉得——”
    她沉默了好一会，“只是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控下，这样活着很没意思。”
    见程乐低着头站在那，她又道，“听说你准备追求严队长，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达芙妮完全不认为程乐有什么希望，只是出于朋友之间的道义。
    “达芙妮。”程乐抬起头来，“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我们的人生不应该被别人掌控。”
    那一刻，总是被忽视的beta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他当即决定辞掉叔叔安排的工作，成为一名全息游戏博主，自力更生。只有这样，他才是一个独立的人，他才配做一个追求者。
    “好好活着比结束生命更需要勇气和力量。”他对达芙妮说，“你还记得林郁吗？只要活着，就还有改变的希望。”
    凌晨的游戏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程乐走了好一会才发现今天的星际频道格外热闹，地球、副本、重启这样的字眼不断跳出来。
    【有开地球的新副本吗，我怎么不知道？】
    他的问题很快被一堆回复淹没。
    【兄弟你住哪个星系，是今天才连上星网吗，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有变|态要毁灭地球，在海底弄了个大炸弹。】
    【我猜这件事肯定会被改编成电影。】
    地球毁灭？这四个字让程乐心跳瞬间飙升，赶紧从全息游戏退出，摸到自己的终端，给严英发去消息。
    “你没事吧？”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严英皱着眉头看了眼，选择已读不回。太空站这会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熙攘声不绝。
    很快，她又收到一条消息，这次严英猛地站了起来。
    是秦烨发来的，只有四个字，“联系医院。”
    *
    林郁醒过来的时候天色昏暗，床边的秦烨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大脑还是混乱的，只是微微一动就有刺痛感，这点动静让秦烨睁开了眼睛，目光撞在一起。
    “醒了，感觉怎么样？”秦烨声音有点哑，光线不明朗，林郁依稀能看到他脸上长出了一点细碎的胡茬。
    秦烨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扶着林郁坐起来，看着他喝下了半杯温水。
    “我们这是在哪？”联邦标准样式的病房让人无从得知具体的信息，记忆一点点浮现，林郁有点紧张，布莱克老师可千万不要再沾上毁灭母星的罪名啊。
    “地球。”秦烨眼里带着一点笑，“你睡了两天，今天是星际节了。”
    “啊？”林郁大惊，“那我答应裴莺的事——”
    “全息机甲模拟大赛推迟了，不用担心。”秦烨实在觉得他的脑回路清奇，坐在床边以一种亲昵的姿态将林郁抱住，“头还晕吗，我慢慢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林郁把头搭在秦烨的肩上，嗅到他身上的一点信息素味道，懒懒的不想动弹，身体很疲惫，大脑却一刻不停地运转着。
    “能量球改装很成功，你不仅犯了空旷症，还有深海恐惧症。”秦烨不知道他是怎么克服了这一切，强撑着度过了那几个小时，想到这里，他的心好像也软了下来，轻轻摸上林郁的头。
    头发有些长了，软软的，蹭在他的脖颈边。
    “我不知道自己有深海恐惧症。”林郁含糊不清地辩解了一句。
    “之后联邦派了一整支技术人员来处理能量球，里面的能量会在几十年内缓慢爆发，我们走过的那片海滩以后就去不了了。”秦烨说，“那一片会经常发生海啸，不再作为景区，所有的居民也都已经撤离。”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没有人受到伤害。
    “那片海很漂亮。”林郁觉得有些可惜，轻轻地叹了口气，“不过地球上还有很多很多的海，我们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去过。”高山大川，草原湖泊，他的眼里亮闪闪的，能够让这些地方得以保留，简直可以写进自己的回忆录里了。
    林郁有点小得意，如果爸爸妈妈能够看到，一定会很欣慰吧。
    “小郁，这次回去，该见我的父母了。”秦烨突然的一句话让林郁心里咯噔一下，毛茸茸的头拱了两下，没有回应。
    秦烨问，“怎么了，紧张？”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再危险的事情也要一起，怎么只是见个父母就让他怂成这样。
    “秦烨。”林郁想了很久该怎么表达，最后支支吾吾地说，“你父母是不是对你很不好啊？”他总是想起裴莺说的，秦烨孤零零的童年，一个人在院子里看星星，想到这个场景他心里就有些发酸。
    “嗯？”
    林郁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呼吸喷在肌肤上，是温热的。
    “你是因为这个不想见他们？”秦烨声音里隐约带着些笑意，“是谁告诉你的，他们对我不好。”
    林郁不说话，他才不会出卖盟友，“我就是知道。”
    “他们俩确实算不上模范父母，可也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泽塔星系的习俗和启明星还有华星都一样，在那里，一个孩子十岁时就可以做一切的决定了。”不同星系之间的社会文化千差万别，贺女士出身泽塔星，信奉的是让孩子自由成长，父母不要过多干预。
    “那你一个人在院子里看星星，不会觉得孤单吗？”林郁声音闷闷的。
    秦烨大概猜到林郁那点小心思是怎么来的了，他直起身，看着林郁的眼睛，“我小时候很喜欢天文学。”当然，也是因为秦锋和贺女士总是让他做评判员，秦烨觉得待在院子里清净。
    林郁表情有些懵，刚睡醒，眼里还是水汪汪的。
    莱利似乎跟他分享过星网上的感情鸡汤，其中有一篇说，真正的爱是心疼对方，感同身受对方成长的不易。秦烨从没觉得自己有多不易和委屈，可是林郁却从每一个细节里，感受着他的感受。
    低头去吻他的时候，自己的心似乎也在颤|栗。文明的第一法则是生存，秦烨对此深信不疑，但现在，他觉得在第一法则之上，还有一条第零法则。
    文明的第零法则——爱。
    窗边燃起了烟花，星际节开始了，林郁出神地望着那些璀璨却又短暂的烟火，对秦烨说，“改装出故障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又要死掉了，这一次我却没有害怕。”
    秦烨看向他。
    死亡并不是生存的对立面，宇宙在无限膨胀，所有存在过的一切终究会化为乌有。地球度过了它的第七次危机，在并不遥远的以后，这颗蔚蓝色的美丽星球也许还是会在漫长的时间迁移中消失。
    但他始终相信，宇宙之大，会再相逢。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