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二十二朵薄荷

    ◎她的伊甸园。◎
    其实邬别雪不喜欢吃月饼。
    她嘴挑得很,受不了甜腻的内馅和油润的饼皮,也受不了月饼里令人发指的热量。
    但她还是回了喜欢。
    她只是想,对方如果犹豫了那么久才问出这句话,也许不扫兴才是最好的选择。
    也不知道这小师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犹豫半天删删减减,就问了个这个。她还以为是多严肃的问题,要让她那样严阵以待。
    邬别雪坐在书桌前,看着不再产生新消息的对话框,重新把视线放到电脑屏幕上。
    她买的那几支股走势都极好。前些日子小幅回踩时她加了仓,现在跌幅收窄,逆势拉升,涨得很稳定。
    但她还是没什么犹豫地及时止盈了。因为她看出,股盘回调之后已经快到压力位,涨停不可避免。
    这种东西贪不得,有人舍不得看起来一片红的欣欣向荣,追涨之后就是被套牢,成了跑不掉的韭菜,镰刀挥来,就变成被收割的战利品。
    邬别雪关了电脑,垂眼调出手机里的银行账户。
    存下来的钱其实已经非常可观,足够她日后读博五年的日常开支了。
    但她偶尔还是会被某种焦虑挟裹,要她马不停蹄地再多赚些。
    邬别雪很轻地叹了口气,随即拿起玻璃杯,到客厅去接了杯水。只抿了两口,就到阳台上倚着瓷台吹夜风。
    那盆薄荷比她想象的长得更好。绿油油的小叶子,生机盎然地挺立,沁凉气息融进夜风里。
    她垂眼往楼下看。那颗悬铃木在黑夜里成了影影绰绰的一片,树叶不时摆动,婆娑作响。
    中秋假期,学校里极为冷清,树下也再没有接吻的情侣。
    想起那天陶栀被抓包之后心虚得不成样子,邬别雪没来由地勾了勾唇角。
    刚成年没多久的小师妹*似乎还不懂这些情情爱爱,正是容易害羞的年纪,见到点什么,听到点什么,都会脸红。
    很像桃子,成熟的桃子。柔软的果肉外裹着层薄嫩的皮,红透了,稍不注意,就好像会蹭破,溢出些清甜汁水。
    邬别雪用指尖点了点薄荷的小叶子,心情似乎明朗几分。
    再迟些的时候,婷婷又给她发来消息,是定好的那家餐厅的定位,约她明天中午见。
    邬别雪随手点开定位,发现是家西餐厅,离江大很近,就在附近一家大商场里。
    那家餐厅的名字看起来很眼熟,邬别雪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回忆半晌,她才终于想起,是陶栀之前点过的,她们一起吃过的那家。
    邬别雪不怎么吃外卖,但也不可否认,那家餐厅的食物确实味道很好。能看出在配送上也确实下了功夫,送到的时候温度刚好,口感也没变差。
    很多西餐厅都不敢开外卖业务,就是怕长时间的配送影响食物口感,反而砸了店里招牌。
    这家店,确实很有底气。
    回过婷婷之后,她又坐回了书桌前,去做昨天刚接的翻译单。
    白天睡过之后,夜晚的睡眠价值就会变低,连同轻易入睡的权利,也一并被剥夺。
    但她不能再依靠药物入眠。无论是经济支撑,还是身体情况,都不允许她再像那段时间一样,任性地吞服两倍量的国外安眠药。
    不过好歹也有些好处。
    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在一点一点减轻。这几年,即使她的睡眠情况依旧一团糟,昼夜颠倒不分,但她偶尔能睡到六个小时。
    停药之后,记忆也变得更清楚了些。
    凌晨四点的时候,邬别雪合上电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面几天的日程,把最后一点精力消耗干净,才终于陷入睡眠里.
    中秋节这天,天朗气清,细风和畅。
    从十点开始,餐厅的生意就好得不得了,座无虚席。陶栀穿着小制服穿梭在餐区,手里的记单本撕下一页又一页。
    “栀宝,A区三座是预约单,记得找后厨check一下哦。”经理蒂森一身裁剪适当的西装,衬得身型挺拔,从餐区穿过,顺带朝陶栀眨眨眼。
    陶栀垂头查看记单本,随后对她笑了笑:“好喔。”
    “嘿!我需要帮助!”另一座的外国女人朝陶栀招招手,口语是纯正的伦敦腔,“甜心,来一下好吗?”
    陶栀走到她身前,笑着问道:“女士,我能为你做什么?”
    “我想知道这份白葡萄酒烩青口贝里有没有欧芹碎?我不喜欢欧芹。”金发碧眼的女人指着菜单上的新品问。
    陶栀放缓声音,耐心回应:“有哦女士,不过我可以让后厨为您提供特别定制。”
    “如果您需要的话。去掉欧芹碎,对吗?”她随手在记单本上记下客人的需求。
    英国女人用欣赏的目光望着她翕动的双唇,开始夸赞她的英语口音,说她口语流利得像母语者,问她是不是在国外生活过。
    陶栀摇摇头,说她是纯正的中国人,只去国外旅游过。女人笑着点点头,说抱歉打扰她工作。
    陶栀微微朝她躬身,笑意灿烂明媚:“祝您用餐愉快。”
    走向后厨时,陶栀觉得恍然。
    十二岁以前,她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那时的她根本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如此轻松地用它国语言和别人交流。
    像梦一样。
    其实十几岁那段时间她一直往店里跑,还有一个原因——她想练习口语。餐厅里总是不断刷新的外国友人,是白白送上门的练习机会,不要钱的那种。
    彼时邬别雪早就确定要出国留学,陶栀陡然迷茫不已。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也会出国,但她还是有意无意开始抓住一切机会提升自己的英语。
    物质条件再也不是问题,祁挽山和陶娇支持她的一切决定。但她发现,自己舍不得离开江市。
    她为了见到邬别雪而来到江市,却在这里收获了意想不到的幸福和爱意。后者膨胀到把心腔占满,而前者固执地占据心尖的位置。
    两相权衡,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又该为了邬别雪离开江市。
    选择像被风吹来吹去的帆,被童年的希冀拉扯着,被现实的充实摇晃着,让她在犹豫不定中缓缓变得冷静。
    追逐是一件很累的事,尤其是对方并不知道你的存在时,看上去就更加没有意义。
    陶栀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为什么要追着她的身影,为什么要进入她的中学,为什么要打探她的消息。
    只是,好像自己就是该这样做。在日复一日的期盼中,设法靠近变成了她的习性。
    在第一次见到邬别雪的时候,好像就有一条命运的道路,在她面前缓慢铺开。不知道终点到底是伊甸园,还是悬崖峭壁。
    她很清楚,未知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但她就是克制不了沿着这条轨迹往前走。
    走到无数个分叉口,她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对方的足迹。那些痕迹像是指引她的路标,让她心甘情愿地舍弃另一片风景,也要顺从前进。
    但是到了这里,当要舍弃的东西变成了她最重要的东西,她觉得自己应该放弃了。
    江市,有林静宜这样的朋友,有爱她的妈妈和妈咪,有她成长的温情。她不能再那么任性,也不该再为了幼时的那点念想鲁莽冲动。
    至少邬别雪让她来到了江市,她的人生开始幸福了,已经很美满。
    她应该自己决定往哪走了。
    所以——一切本都该结束在十五岁的夏天。那些深夜的幻想和不甘停止的沸腾,都会被她埋进少女时期的岁月里,随着消失的青春期翻篇而过。
    邬别雪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而她自己也会慢慢忘记。
    本该是这样的。
    直到那年盛夏,邬别雪高考后报了江大的消息传来。
    她不会再出国了。
    陶栀为她背后的原因感到难过,却也清晰地意识到——道路的分叉口消失了。她不用再付出多么惨烈的代价,也可以让她们之间的差距弥合一大段。
    轨迹重合,距离会骤然缩短。这次,是她离邬别雪最近的一次。
    她理所应当地拾起这份机会。
    她有预感,这次,她一定会得到想要的。
    陶栀的心思飞快地晃过一圈,绕回出餐吧台,把备注单交给对应厨师。
    “栀宝,你今天什么时候下班?”小冻接过单子,一边核对餐品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中午就下班啦。”陶栀回答。
    小冻点点头,语气嗔怪:“你呀你,就该出去好好玩玩,天天呆在餐厅里……”
    “咳咳。”蒂森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两人身边,“想被我扣钱是不是?上班不要闲聊。”
    小冻白她一眼,顺手把餐品托盘递到台面上:“来吧栀宝,上菜。不然我要被经理扣钱了。”
    她又嘀嘀咕咕地小声补充一句:“就会扣我钱,你以为你谁啊。”
    蒂森挽起袖口,轻嗤一声:“顶撞上司,多扣两百。”
    陶栀眼观鼻鼻观心地端起托盘,急忙从两人的战场缝隙间溜走。
    餐单来自A区三座,靠窗景色最好的那一桌双人座,能看到窗外的仙游湖。
    客人提前了好几天预定,选择的餐品也是店里最具特色的那几样,想必是很珍视这场约会。
    陶栀总是会被这种生活里出现的小确幸打动,似乎能感受到别人的甜蜜溢出,于是忍不住扬起唇角。
    幸福就是由无数个这样的时刻构成的。
    但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她端着托盘,停留在餐区过道,任由周围的客人低声交谈声淹没她,仍旧久久未回过神。
    熟悉的身影端坐在桌前,向来凛冽冷淡的眉眼竟被点点笑意融化。
    而对面,是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女孩,正对邬别雪笑得灿烂。
    【作者有话说】
    此时都很招人喜欢的两个人还不知道自己的魅力会在以后给她们的感情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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