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二十一朵薄荷

    ◎邬别雪回:喜欢。◎
    餐厅打烊的时间不算迟。
    九点多的霓虹夜,整面落地窗外,璀璨灯光如织。
    CLOSE的木牌反挂,餐厅里的员工们都聚在休息区中央聊天闲侃,气氛融洽活跃。
    “栀宝才十八岁,工龄都快比我长了。”餐厅经理伸手摸了摸陶栀的头,年轻的面庞溢出些柔软的情绪。
    “我去,你要不要这么夸张……”一旁的总厨没忍住吐槽一句,“你看栀宝的眼神充满了令人瑟瑟发抖的母爱。”
    经理嘴角扯平,随手解开两粒衬衫纽扣,冲她挑了挑眉:“得不到老娘的宠爱就开始酸是吧?”
    两人习惯性互掐吵架,一众员工见怪不怪,甚至开始笑着拱火,把气氛越推越烈。
    陶栀蹭蹭这个,又拍拍那个,在斗法的两人中间忙成只小陀螺。
    陶娇从办公室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轻咳了一声,走到众人面前,柔声道:“这几天辛苦大家了,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话语落地,她从挎包里摸出一沓厚厚的红包,放在茶几上。
    “一人一个喔。”陶娇伸手捋捋卷发,又补充道:“前台去领礼盒,然后下班吧。”
    “中秋快乐!”“娇姐万岁!”
    众人欢呼着,拿过红包后雀跃涌向前台,看清楚礼盒里的东西之后,被老板的大气震惊掉下巴。
    “我去,这手机顶配啊?”
    “我吃不来细糠,这红酒倒手能卖多少?”
    “这月饼看起来好高级……”
    众人喧喧嚷嚷的,心满意足地拿到老板准备的福利,嘴上跟抹了蜜似的,一口一个感谢娇姐,笑得比花还灿烂。
    餐厅门落锁,员工们道别后离开,入夜后的商场依旧灯亮如昼。
    周围的CBD大楼总是彻夜明亮,辛勤的打工人在面临中秋假期时,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三倍薪水,而不是回家团聚。
    陶栀跟在陶娇身侧,撒娇般抱住她手臂,笑着问她:“妈咪,你明天还来吗?”
    陶娇摁开电梯,按下负一楼,无奈般嗔她一眼:“明天就是中秋节了欸,你又想来帮忙喔?”
    她真不知道女儿小脑瓜里装着的都是什么,哪有小孩不愿意收生活费,天天想着跑来打工赚工资的?
    “明天上午要去谈一下店面扩展的事情啦。”陶娇瞥见女儿衬衫领口有点褶皱,伸手帮她抚平。
    陶栀点点头,眸子里亮亮的,“那我明天上午也来,好不好?妈咪你出门搭我。”
    陶娇有些无奈,“不累喔?”
    “不累呀,餐厅里的大家都好好喔。蒂森姐姐今天给我带了从日本买回来的纪念品,小冻姐姐还悄悄给我留了一份餐厅新品……”
    她忽然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瞥了眼陶娇,“应该不会扣小冻姐姐的工资吧?”
    陶娇哭笑不得,“不会啦。”
    陶栀就放心了,兴高采烈接着说这个姐姐有多好,那个姐姐有多好,和她们一起上班非常幸福。
    明明好几个员工都是跟陶娇差不多的年纪了,按理来说她该叫阿姨,可她人前人后都喊姐姐,嘴甜得要命,也怪不得大家都喜欢她。
    “好啦,但是中午过了我们就要回家喔。”陶娇摸了摸女儿的头,随即发动汽车,“下午妈妈会回来。还有之前说的那个朋友,也会到家来。我们提前一点准备晚餐,好吗?”
    陶栀笑着应了,见陶娇已经开始开车,就转头去看车窗外的景色。
    灯光被扭曲成模糊光点后飞快往后退去,如同湍急的绚烂河流。
    黑沉沉的天空里有一些星星,很小,不知道是不是在眨眼。
    中秋前一晚,没看见月亮。
    陶栀把窗户摁开,吹着夜风,思绪又开始摇摇晃晃地开始发散。
    手机忽然震了震,在绵软布料的口袋里,贴着肌肤,激起细微颤栗。
    陶栀心跳猛然加快一瞬,但意识到不是特殊提示音,又缓缓把攥紧的手指松开。
    特殊提示音的主人怎么可能会主动给她发消息呢。她们还只是室友,她连对方昨天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其实陶栀想去餐厅帮忙,有一个原因是,工作起来一天就会过得很快。她不想再一直去想邬别雪。
    只有她一个人陷进沼泽,被黏腻斑驳的情绪弄脏。而对方依旧从容高洁,干净清白得像是从雪山水里濯洗过的,太不公平。
    虽然陶栀知道自己没资格要求公平。
    她本就是不怀好意在靠近,而邬别雪什么都没做错。
    她甚至是什么都没有做。她立场无辜,她不该被责怪,也没理由被责备。
    那些年,陶栀在小心翼翼规划着靠近时,在被越追越赶不上的事实打击过时,也自暴自弃地设想过。
    也许她对邬别雪只是有一种情结,把她捧作了灰暗童年时期里唯一的雪光。
    也许她并没有那么想念她,也许对方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也许只要见到,她就会放弃所有精心准备的筹划,与自己的十年和解。
    只有两种结果,要么伸手触天光,要么平淡化雪水。
    她忐忑、紧张、局促,进入十八岁的盛夏,重新见到了邬别雪。
    只一眼,她就知道,她完了。两种结果是假的,只会有一种走向,只会有一种情况,她也只想要一种结局。
    她要伸手触天光。
    埋进心底的那一小簇火焰,任凭她尝试多次要熄灭,却在见到对方的那一眼,凭空烧烈,呼啸燎原,舔舐过她的心尖,让她最后的侥幸化成火星,在震颤的热流中消失殆尽。
    她想要邬别雪。
    一直、永远、从未改变。
    在后院添新伤,在雨天被领养,来到江市的第一年,躺上手术台的那一刻,见不到邬别雪的分分秒秒,她都在给那簇火焰增添柴火。
    只是环境潮湿,让她的胸腔窒息,没有氧气,所以她才误以为,这份情绪也没有猛烈到必须回应。
    而邬别雪的身边有氧气。
    所以靠近之后,火焰烧起来了,猛烈到要她在意、炙热到要她回应。
    陶栀垂眼,把手机摁开,看到微信里的消息。
    是三人小群,林静宜说她明天晚上就回学校,问许闪闪有没有想好去哪里玩。
    许闪闪甩出一堆选择,备用方案多到planE。
    两人聊好,就又开始艾特陶栀,问她要不要提前回来一起玩。
    陶栀先没回,退出聊天界面往下滑,找到和邬别雪的聊天。
    干净坦荡,像她一样。
    可是还是想见到她。捱过那些见不到面的日子以后,明明以后都可以经常见到,但她好像就是,变得更想她了。
    陶栀抿抿唇,抬头去望陶娇,软声问:“妈咪,我可以明天晚上回学校吗?小宜约我去玩,还有一个刚认识的朋友。”
    陶娇本来就不想让她一直呆在店里,想让她多出去玩一玩,也希望她多交新朋友,于是当即应下了,说明晚把她送过去,还说明天做一些甜品让她带回校和朋友们分享。
    陶栀笑着谢过妈咪,才在群里回复:“我也明晚回来。「猪猪高兴」”
    群里噼里啪啦,两个人用烟花特效刷屏,美其名曰发来贺电。
    陶栀跟着回了一串烟花特效,就退出去,犹豫半晌,还是跟着心跳找到邬别雪。
    指尖踌躇半天,打了又删,在想怎样才不算冒昧。
    “师姐,你吃饭了吗?”不行不行,现在都快十点了,正常人哪有问吃饭没有的。
    “师姐,你在做什么?”不行不行,太直接了,心思都快晃出尾巴了。
    “师姐,中秋节快乐。”不行不行,明天才是中秋节。
    况且,放假前,她都没有听自己说完那句“中秋节快乐”,就合上门走了。
    陶栀忽然有些生气,想着干脆不发了,好“惩罚”一下邬别雪。
    虽然也不知道不给对方发消息是惩罚还是奖励。或许自己不去烦她,她高兴还来不及。
    可能更像惩罚自己。
    又来了,那种黏黏糊糊的情绪,拽着心脏往下落。
    陶栀撇撇嘴,正要把手机熄屏,却听到手机震动一下。
    这次,是特殊提示音。
    “啪嗒”
    车子经过减速带,颠簸一下,把心脏也往上颠了颠。
    她急忙点进聊天框,发现对方只发了一个很简单的符号。
    邬师姐:?
    发问号?什么意思?第一次主动和自己发消息,为什么是个问号?
    陶栀攥着手机,心脏跳得砰砰响,却还是故作矜持的,以不变应万变的态度,小心翼翼点下一个一样的问号,发给对面。
    邬师姐:我这边看你一直在输入中,又没有消息发过来。
    陶栀瞬间生出一种被人看穿的心虚,立马把手机锁屏,故作掩饰般去望车窗外的景色,过了好久才平复下来。
    她又重新打开手机,犹豫半天,慢吞吞地打出一行字,正要发过去,就又收到一条新的消息。
    邬师姐:「猪猪疑惑」
    可爱的小表情搭配上她不近人情的空白头像,竟生出种不适配的旖旎。像冰冷严肃的雪人,安上了软糖做的弧线,用作嘴巴。
    冷冷的、甜甜的。
    陶栀猛吸一口气,刚平复好的心跳又开始剧烈乱跳,心旌摇曳个不停。
    她感觉心脏像个加热器,血液流过之后,再抵达四肢,带着指尖也变得滚烫,开始迎合心跳的频率颤动。
    她急忙胡乱诌出一句话发过去:没什么事啦、我只是想问一下师姐……
    想问一下什么呢?
    陶栀咬着唇,绞尽脑汁思考半晌,也没想出个合适的理由。
    邬别雪耐心地等了会儿,见又没消息了,于是又发了个问号过来。
    陶栀闭了闭眼,一不做二不休,发:想问一下师姐喜不喜欢吃月饼。
    对方没再回应了,连输入中的样式都消失不见。
    可能没想到陶栀会问出这样莫名其妙又猝不及防的问题。
    不回也好。陶栀需要时间冷却一下乱麻麻的心绪。
    可是邬别雪好像是存心的,每次都在她要放下手机的时候把消息发过来。
    打断她,凸显着过分张扬的存在感。
    特殊提示音响起。
    邬别雪回:喜欢。
    【作者有话说】
    喜欢什么呀师姐你倒是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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