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指尖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纪颂书陪着商刻羽连续工作了七八个小时,一刻也没有停,傍晚吃晚饭的时候,脑袋就有些停摆了。
    吃过饭,她打算睡一觉,但闹钟“叮叮叮叮”地响起来。
    看到留给自己的提示,她才想起来,晚上有节网课,要从六点半上到九点多。
    纪颂书原本想回自己的房间上课,但商刻羽执意让她留在办公室里。
    于是,书房分成两个区域。
    商刻羽在靠近窗户的书桌开会,据她所说,开会都是语音交流,不需要秘书的帮助也可以独立完成。
    纪颂书则在摆满书架的沙发区,捧着个笔记本电脑上网课。
    她听得不是很认真,因为这是裴纪月的专业课之一,政/治经济学。纪颂书从高二选课开始就再没学过政/治,从不知道政/治和经济这两个词还能组合在一起,她还以为这样阴间的课程有‘物理化学’一门就足够了。
    书房里的沙发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坐上去格外舒服,和躺在床上一样,纪颂书陷在沙发里,眯起眼睛。
    老师讲课的声音变得格外遥远。
    “在商品经济中,通过商品生产和商品交换所体现的人与人之间的物的关系……”
    “商品与商品之间的物的关系就成为支配商品生产者命运的关系,成为物对人的统/治关系……”
    听着听着,纪颂书眼里浮起一层水雾,脑袋歪到一边,陷入昏睡。
    商刻羽时不时把目光向她的方向望来,没一会儿,就看到她抱着手臂睡得正熟,嘴唇微张,露出两颗小兔般的牙,手里的笔记本不断地滑落、滑落,差一点点就要脱手。
    “抱歉,我先失陪一会儿。”商刻羽暂时脱离会议,起身走到纪颂书身边,给她盖上毛毯,接过她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放到一旁的茶几上。
    屏幕上老师敲敲黑板,正说着:“今天我们有几个同学在线上。”
    “这个问题,找个线上的同学回答一下。”
    “裴纪月、裴纪月在不在?”
    回头望一眼睡得正酣的人,商刻羽哭笑不得,按下开麦键,“老师,我在。”
    ……
    夜半,纪颂书迷迷糊糊醒过来,看一眼时间,已经十点了,商刻羽还在开会,自己的课早就结束,线上只剩自己一个人。
    她慢吞吞打了个哈欠,去厨房倒了杯牛奶递给商刻羽,意思是时候不早了,早点睡觉吧。
    商刻羽点点头,看女孩困得迷迷蒙蒙就让她先回去睡。
    “我要是先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回房间?”纪颂书拉了个小板凳在她身边坐下,拿了本《热力学与统计物理学》就开始写作业。
    等商刻羽开完会,她也把作业解决得差不多,哈欠连天的,猛地站起来,差点因为脑供血不足栽下去。
    还是商刻羽手疾眼快拽住她,才没让鼻梁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最后回房间的方式成了这样:
    阿列克谢耶维琪用牵引绳带着纪颂书,纪颂书用手拉着商刻羽,两人一狗排排走,像一列车头矮矮的小火车。
    睡前,纪颂书照例给商刻羽弹琴。
    为了方便入睡,她找人把钢琴搬进来商刻羽房间里。她私下里也悄悄练了好几十遍,已经养成了肌肉记忆,闭着眼睛困得迷迷糊糊也能完美地弹奏出来。
    然后扑到床上,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原先纪颂书的那间房间,她根本没有回*去了过。
    她本就是习惯了床上抱着玩偶睡觉,现在玩偶换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也接受良好。
    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习惯了和商刻羽睡在一个房间、一张床上。
    _
    第二天早晨,还没清醒,就听见狂风和雨点敲打玻璃,睁眼一看,窗外大雨瓢泼,床上雨水横流,天气预报说今天都是大暴雨,看看只能待在房子里了。
    纪颂书领着商刻羽去洗漱,帮她把牙膏挤好,牙刷塞进嘴里。盥洗台足够宽敞,两个人并排站,整齐划一地哗啦啦漱口、吐水。
    下午,商刻羽的正牌助理顶着狂风暴雨来了。纪颂书愣了愣,还以为自己今天也要兼职秘书,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开了。
    不过她也不介意,她本就不太了解企业里的事,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毕竟,她不能同时担任商刻羽的导盲犬、女佣、床伴和秘书。
    雨淅淅沥沥仍在下,她躲在花园的连廊里开小灶,一边啃着小羊排,一面看雨珠珠帘般落下。
    就在这时候,她收到了一条同学的消息。
    「昨天帮你回答问题的那个人是谁啊?」
    纪颂书完全摸不着头脑:「什么回答问题?」
    「就昨晚上政/治经济学课,老师点你回答问题,那不是你吧,你什么时候这么牛了,这种鬼问题都答得上来。」
    老师叫她回答问题了?什么时候的事?
    纪颂书一皱眉,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好在因为学校的教学改革,所有课程都有录屏。她连了学校的□□,登上网站,点开那节课的回放。
    隔着满教室嘈杂的环境与电流的嘶嘶声,替她回答问题的那个声音带着略微的沙哑,条理清晰、论证充分。
    纪颂书瞬间认了出来。
    是商刻羽。
    先是被商刻羽那流利且复杂的答案震撼了,然后她才慢慢发现一些疑点。
    老师点了她回答问题,商刻羽忙着开会,她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商刻羽看不到,是怎么从书桌边走过来替她回答问题的?从老师提问到她回答,几乎没有时间差。
    难道说,商刻羽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却故意不告诉她?
    纪颂书捏着下巴沉思,这么想来,有好几次,她都觉得商刻羽正在看着自己。
    或许那都不是错觉。
    满心都是疑问,三两口解决掉小羊排,收拾好空碟子,她想去书房问个清楚,听到里面开会的交谈声一直没有断,她只好先绕回自己的房间。
    这间房间,她几乎没在夜晚回来过,扫一眼,布置都十分陌生。
    余光里,她突然发现床头上摆着一瓶香水。
    香水瓶的形状和气味,都有些眼熟。似乎在船上给她安排的那间房间里,床头也摆着这么一瓶香水。
    纪颂书忽然有了主意。
    一个试探商刻羽的主意。
    _
    半个小时后,商刻羽的助理退出书房。
    临走前,她问:“商总,需要帮您把裴小姐叫过来吗?”
    商刻羽微微颔首。
    纪颂书进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下一秒,门再度打开。
    “锵→锵→锵→锵↘!”
    纪颂书兴高采烈地问:“桑桑,你有没有感觉我现在有什么不同?”
    她走到商刻羽跟前,扬着头提着裙摆转了一圈。
    商刻羽灵敏的鼻子不可能会错过这么明显的信息。
    “你用了香水?”商刻羽问,语气里藏着惊喜。
    毕竟,这是她亲手调的香水,被她几次三番摆在显眼的地方,某个笨蛋终于意识到了。
    “好闻吗?”
    “嗯,很适合你。”
    “我也觉得,”纪颂书沾沾自喜,“我刚找到的香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就摆在我床头,但我一闻就知道,特别适合我。”
    商刻羽拧了拧眉毛,没说什么。
    纪颂书似乎真的特别喜欢这身味道,一连好几次,她都带着这身味道到商刻羽眼前晃悠,若有若无地凑近她,甚至趴在她肩膀上,笑嘻嘻地问她:“你有没有记住我的味道呀?”
    商刻羽:“当然。”
    得到满意的答复,纪颂书莞尔一笑。计划的第一步,完成。
    傍晚,她的行动正式开始。
    按照商刻羽的嗅觉灵敏程度,哪怕看不到,也能根据气味找到她的位置。
    所以,她把香水喷在贝果兔玩偶上,然后站在贝果兔后方五米,以保证声音来源的方向也是正确的。
    要确认商刻羽是不是真的能看到,看她能不能找到真正的她就好。
    “念念?”
    突然出现的一声吓了纪颂书一跳,手一抖,整瓶香水砸在地下,客厅里顿时香味弥漫。
    商刻羽皱皱眉头:“有什么东西碎了吗?”
    “啊,我不小心把碗打碎了。”纪颂书看着地上那堆玻璃碴,蹲下身去,忽然抽了口气,“嘶——”
    “怎么了?”
    “我把手划破了。”纪颂书把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地说。
    她冷静地观察着商刻羽脸上的表情。
    “医药箱里有碘伏,先消毒,碎片就留在那儿,会有人来收拾的。”商刻羽说,“到我这边来。”
    纪颂书不说话,只一昧地吸鼻子,装出一副疼得掉眼泪的声音。
    “到我这来。”商刻羽又重复了一遍。
    纪颂书不理,反而后退几步,自顾自假哭着。
    于是,商刻羽下意识就往哭声的方向走。商刻羽和纪颂书的位置并不远,不过七八米,中间竖着一只柱子,香水打碎时溅了不少在柱子上,那里香水的气味最为浓厚。
    眼看着商刻羽站定在柱子前,开始和柱子讲话,纪颂书忍不住了,出声提醒:“我在这里。”
    商刻羽越走越近,纪颂书就那么蹲在商刻羽前进的路径上,观察着她,而商刻羽的眼睛连一点下瞟的迹象也没有。
    纪颂书心里推测着,假如商刻羽看得到,她不可能能克制住视线的本能反应。而且,她离那堆玻璃碴只有一步之遥。
    再往前一步,玻璃就会扎进商刻羽的鞋里,在满地的玻璃碎片里,她不可能保持住平衡,她会摔倒、会受伤,会在自己的纵许下被割得遍体鳞伤。
    纪颂书觉得没必要再测试下去了。
    她起身拦住商刻羽,“我在这里,你别往前走了。”
    “手还疼吗?”商刻羽只是问她。
    “不疼了。”纪颂书满心都是愧疚。
    “你打碎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香水,”纪颂书低低地回答,“我把香水打碎了。”
    “不,不是香水。”
    “啊?”纪颂书一懵。
    “是我送的香水。”
    纪颂书错愕:“原来是你送的呀,每间房间摆一瓶,我还以为是统一批发的。”
    商刻羽不悦地哼了一声。
    纪颂书放软语气给她道歉:“是不小心打碎的,对不起嘛。我很喜欢那个味道,你能再送我一瓶吗,我保证我天天用,去哪都用,睡前我都喷两下。”
    商刻羽语气生硬:“只有那一瓶。”
    “是孤品吗?”
    “是我亲手调的。”
    纪颂书抱着她的手臂轻轻摇晃,“伟大的商刻羽大人,能拜托您再为我这个笨手笨脚的女佣调一瓶吗?”
    “不行。”商刻羽冷漠,“我看不到,没法调香。”
    “那你教我,我来调,我也调一款香送你,好不好?”
    纪颂书几乎是贴在她身上,鼻息轻轻地洒在她耳侧,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吹耳边风,商刻羽的表情微微缓和。
    “跟我到地下室来。”
    _
    纪颂书从不知道别墅地下竟有这样神秘的一块空间。
    从书房一扇隐蔽的小门下去,经过漫长而深的楼梯,推开一扇金边大门,一间巨大的房间展现在她眼前。
    四面都是高到屋顶的木柜,中央一张大的白色实验桌,桌面上设备齐全,烧杯、电子秤、试香纸,漏斗……简直像个小型的实验室。
    纪颂书洗净了手,在香料柜前严阵以待。
    商刻羽闲适地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指挥她从柜子里取香料。
    “用料是佛手柑、豆蔻、天竺葵、尤加利……”
    “等等等等,你慢点说呀!”
    纪颂书在柜子里一堆的香料里埋头苦找,脑子跟不上耳朵,手又跟不上脑子,早就被绕得晕晕的,半天连豆蔻在哪都没看到,商刻羽早念到四五味香材之后去了。
    “好吧。”商刻羽无奈地咋舌。
    “第一样,佛手柑。”
    “找到了。”
    “第二样,豆蔻。”
    “嗯……找到啦。”
    “天竺葵。”
    这回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纪颂书找了半天,抬头看向商刻羽:“没找到天竺葵,但柜子第三层有两个没贴标签的瓶子。”
    “可能标签掉了,你闻一闻吧,天竺葵的味道你能闻出来吗?”
    “这我还是可以的。”
    眼前两个瓶子,一个粉色一个黄色,纪颂书随手一指,先取了粉色的那个。
    拧开一闻,却闻到一股迷乱的香味,难以描述,让人有种微醺的醉感,她感到自己的心猛地一震,砰砰狂跳起来,随后一阵眩晕涌上来。
    她赶忙扶住木柜,心惊肉跳,这东西绝对不是天竺葵,这是什么,不会有毒吧!
    心里慌得没边,她祈祷着问商刻羽:“有个粉色的瓶子,里面是什么?”
    “那个你不要碰。”商刻羽声音严肃,叫纪颂书的心直往下落。
    “——那个是枫丹百合,有cui/情效果的。”
    沉默。
    纪颂书的沉默震耳欲聋。
    “怎么,你打开那个瓶子了吗?”商刻羽奇怪地问。
    “没有没有没有,我没有。”纪颂书匆忙掩饰,心虚得很,她拼命告诉自己,cui/情药都是小说里杜撰的,现实世界里怎么可能真有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嘛!
    可她感到有人在她心脏上点了把火,身体越来越热,手心不住地出汗。
    “我有点困了,我回房间里睡会儿午睡、一会儿我再来调。”结结巴巴说完,纪颂书落荒而逃,门都忘了带上。
    商刻羽好笑地看着那背影,脚步声逐渐远去,她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脚步声一路跑过客厅,冲上楼梯,纪颂书匆忙间也没注意方向,冲进第一间敞开门的卧室里,锁上门。也没注意这是商刻羽的房间。
    窗外风雨交加,她慢吞吞走到床边,打开窗,交杂着雨点的怒风砸到她脸上,这让她勉强恢复一点神志,理智开始运转。
    她懊悔着,自己怎么就这么逃跑了,把商刻羽一个人留在地下室里。
    但、但……她要是继续留在那里,她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
    怎么和小说里说的不一样,不是说好只会手指头痒的吗?
    为什么她感到有异样的是另一个地方?
    她感到自己两腿打颤,再也站不住了,就扑到床上,拿被子罩住自己。可越是这样,热/度越是来势汹汹。
    风雨声渐起,窗户仍大大地敞开着,斜风携粗雨,地板上满是被雨淋湿的深色痕迹,一点点漫延到床下。
    咚、咚、咚。
    三下沉沉的敲门声,纪颂书从床上惊跳起来,她紧紧地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
    “念念,你在里面吗?”
    商刻羽的声音。
    “我不在!”纪颂书神志迷乱地大喊。
    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意识愈发溃散,她讨厌这种湿漉漉的感觉,像是淋了太久雨,高烧不退,从内里就开始融化,化成一滩水。
    “不在、我真的不在……”她喃喃地念道,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精神濒临一个极限,她知道自己再也没法忍耐,软着腰下床,鞋也没穿,踮着脚尖踩到门口,打开。
    “桑桑。”
    “嗯?”
    商刻羽看着眼前面色绯红的女孩,她脸红得滴出血来,眼里盛满水雾,像是一朵桃花雨雾,湿涟涟地裹住她,把她也弄得神志昏乱而意识模糊了。
    纪颂书用最后的意志反锁上门。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能被别人看到,商刻羽的话,可以。
    她拉着商刻羽到床上坐下。
    “桑桑,和我玩一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我给你一样东西,你不能看它,也不能听它,我要你用触觉摸摸它,然后告诉我,它是什么,我不欺负你,猜错了没有惩罚。”
    “嗯,好。”
    纪颂书过载的大脑无法理解自己正在做什么,尤其无法面对商刻羽那双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尽管潜意识告诉她商刻羽看不到,她仍是没法面对。
    “你闭上眼。”她倔强地说。
    “好。”
    商刻羽顺从地闭上眼。
    好半天没有动静,在她忍不住睁眼偷看之前,她感到纪颂书牵着她的手摸上一样东西。
    圆滚滚的,顶端凹陷,有梗。
    “这是苹果。”
    “嗯,你答对了。”
    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纪颂书牵着商刻羽的手摸上第二样东西。
    小小的,圆的,但有些扎手,有粗粗的刺。
    “这是荔枝。”
    过了好久,纪颂书才慢吞吞地说:“嗯,也猜对了。”
    商刻羽有些搞不懂,这是在做什么?盲人大冲关吗?
    “还有最后一题,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纪颂书的声音有些含糊。
    商刻羽只觉得指尖触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湿.湿.热.热的。
    “猜不出来的话,可以多摸一摸。”纪颂书的声音里带着chuan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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