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两个人的世界

    ◎那就不要离开我身边◎
    下了直升机,气温轰地升高,像是迎面吃了一记大火球。纪颂书不停拿手作扇子,给自己和商刻羽扇风。
    这完全不像秋末的气温,打开地图,才发现自己的定位已经到了赤道附近,甚至是南半球。
    根据地图显示,这里距离最近的大陆一千公里,最近的国家是斐济。她不敢想,如果有人被困在这里,要怎么逃出去。
    但能被困在这里,大概也是一种享受。放眼望去,棕榈树、白沙滩、宫殿一般的别墅群,成片的热带树林,一派度假的景象。
    “走吧,我的仆人。”商刻羽出声。
    “你叫我什么?”纪颂书瞪大眼。
    “我的仆人。”商刻羽说得理所当然。
    “你说你要照顾我的,有合同为证。既然卡洛塔没跟过来,那么就由你来负责我的饮食起居、日常生活等一切事宜。”
    “而且,考虑到我们俩之间的关系,你是我的贴身女仆,要负责更多的事。所有我因为身体状况无法完成的事,你都需要服侍我。”
    纪颂书搓搓脸,细细咀嚼这几个字眼。
    “所有我因为身体状况无法完成的事”?那不是连换衣服、上厕所都要她帮忙?
    这有点太超过了吧。她碰碰自己的脸,不烫,还好还好。
    “嗷呜——”
    远方传来一声熟悉的嚎叫。
    定睛一看,一只蓝眼睛的阿拉斯加正向她们撒腿狂奔而来。
    阿列克谢耶维琪是很有礼貌的大狗,它先是绕着她们打转,猛摇尾巴,等热烈的欢迎仪式结束,就带她们穿过树林小径,走进别墅。
    这是一座缺失了边界感的别墅,四面通透,整面整面的落地玻璃窗映出外面葱绿掩映的树林。
    佣人排成两列,夹道欢迎,纪颂书不太适应这样的仪式,方才大狗的欢迎更适合她。
    好在商刻羽很快挥挥手让她们散了,在解散之前,她是这么介绍纪颂书的:
    “这是我的贴身管家,任何需要我决断的事,首先找她过问。”
    纪颂书倍感荣幸,清清嗓子,回忆着看过的小说电影,很快起了范:“大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去泡杯茶。”
    “Yes,mylady.”
    纪颂书走进厨房,揪住一个女佣问了问,对方说自己只负责狗狗的运动护理,不清楚茶叶的事。纪颂书只好蒙头自己找,翻箱倒柜好一会儿,没找到茶叶,只找到一块茶饼,包装上的字歪七扭八,像是爬行的蚯蚓,看不懂,翻译软件一扫,识别出来是‘扭曲的黑暗前行者在水中’……不如不翻。
    稀里糊涂地泡好了,就给商刻羽送过去。
    商刻羽端起来,放到鼻子下闻了一闻,眉头紧皱:“你泡得这是什么?”
    “不知道。”
    商刻羽:“……”
    商刻羽:“你说你不知道?”
    “包装上的字我看不懂。”
    “……这是海带汤。”商刻羽无奈地叹口气,“对茶的要求,我只说一次,你记住了。”
    “大吉岭的二号红茶,97℃的水泡开,用4.7寸的银勺加三分之二勺奶,搅拌的时候,勺子在6点和十二点钟方向之间来回,不要转圈搅拌,不要让勺子碰到杯壁。”
    ……好复杂。
    好在纪颂书记性不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住了,但记是记住了,她泡不出来。
    “我刚刚找遍了厨房,这里没有你要的茶。”
    商刻羽完全不为所动。
    “这是你该考虑的事情,而不是我。”
    “好吧。”纪颂书噘噘嘴,没有的东西,她要怎么凭空变出来?现在去种也来不及呀?这岛上看上去既没有超市也没法网购的样子。
    纪颂书纠结了一会儿,决心找个外援求救。
    “裴小姐,有什么事吗?”电话接通,卡洛塔的声音如春风般温暖,纪颂书快要流下宽面眼泪,终于见到了救星!
    “卡洛塔,你什么时候到岛上来?”
    卡洛塔的回答令她失望:“我必须留在船上负责返航事宜,所以没法过来。”
    “裴小姐,这段时间大小姐就全权交给您了。”
    “好吧。”纪颂书干巴巴地说,“商刻羽要大吉岭红茶,岛上没有怎么办?”
    “您可以联系xxxxxxxx这个号码,这是岛屿管家,向她阐述您的要求,最快二十分钟内就会直升机运过来,建议你提前备好一些生活必需品与日常用品。”
    “二十分钟?我怕商刻羽在这期间渴死了。”
    “您现在就可以去停机坪等候,大小姐出发前,我已经提前通知岛屿管家备好必需品,现在是十点五十七,预计三分钟内就会抵达。”
    职业管家竟恐怖如斯,纪颂书自觉道行还浅,认真道了谢就飞奔到停机坪,果然领到了一大堆物资。
    一面回忆商刻羽那一长串要求,纪颂书开始艰难泡茶,因为没法精准控制97℃的水温,她就往烧开的水上吹了三口气,假设一口气降低一度。
    厨房里好一阵动静,纪颂书满头大汗。终于,成品出世。
    擦擦额头上的汗,掩不住满脸的骄傲,纪颂书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脸色煞白,差点没喷出来,又苦又涩又腻,真不知道商刻羽为什么喜欢喝这个。
    但这确实是完全照着商刻羽的要求做的。或许是某个人味觉天赋异禀吧。
    她端着茶出去,大声说了声“我泡好了”,等商刻羽朝她的方向转来,她把茶杯塞到她手里,然后期待地瞅着后者。
    自己这么辛苦做出来的东西,当然要看商刻羽一口气喝完,才不枉费她的一番心思。
    商刻羽端起茶来,嗅了一嗅,眉头散开,“这次勉强合格。”
    纪颂书欢呼雀跃,眼巴巴地瞅着商刻羽,希望她喝完能多夸自己几句。
    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商刻羽把茶杯放在地下,拍拍手,叫了声“阿列克谢耶维琪”。
    阿拉斯加兴冲冲地跑来,一个急刹,嘴筒子伸进茶杯里去,舌头一舔一舔,风卷残云把茶水卷入口中。
    纪颂书目瞪口呆。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她没法接受,自己泡了这么久、还亲自上口尝的茶居然是给狗喝的!
    甚至在商刻羽把茶放到地下的时候,因为看不到,手抖了些,还泼开来不少,全洒在地毯上。
    收拾地毯的任务还得她来做!
    纪颂书一边蹲着擦地毯,一边问:“狗不是不能吃茶叶和牛奶吗?”
    “它体质特殊,不给喝就闹。”
    好不容易把狗喝奶茶事件的第一现场收拾干净,纪颂书在沙发上屁股还没坐热,商刻羽又指挥她:“把沙发后面柜子第一格里的东西拿给我。”
    拉开抽屉,纪颂书看到的是一只银铃铛,她好奇地晃了晃,然后递给商刻羽,不解地问:“你要这个做什么?”
    “当我摇响这个铃铛,你就必须在三秒内出现在我身边,为我服务。”
    “三秒钟?”纪颂书托住自己的下巴,“我不会瞬移啊。”
    “那就不要离开我身边。”
    商刻羽这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纪颂书心里一跳,她是打算照顾商刻羽,但也不能对她要求这么高呀。
    寸步不离、随时待命?
    那要是商刻羽翻个身半夜从床上滚下来,要她三秒出现,她岂不是得睡在商刻羽床脚随时守着她?
    接下来的小半天里,纪颂书一直忙前忙后地跟在商刻身边,给她撑伞、陪她散步、准备下午茶……
    而且,就像牛马要取花名、犯人要取编号一样,商刻羽开始喊她的小名。
    “念念,茶冷了。”
    “念念,伞撑低了。”
    “念念,糖放多了。”
    “念念,刮风了。”
    前几个纪颂书还能理解,但,刮风关她什么事!?她又不能操控天气!
    “念念……”
    “念念……”
    “念念……”
    被念到烦了,纪颂书捂住耳朵。
    中途因为上厕所,她稍微离开了一会儿,商刻羽就开始疯狂摇铃,纪颂书提起裙子就跑,憋得满脸通红,不住地夹紧大腿。可还是迟到了几秒,被很不客气地数落了一番,说什么你既然跟过来了就别想逃跑,这态度好像真的拿她当作佣人一样。
    不、她见过商刻羽对待其他佣人的态度,都不至于这样,都是温和、并不严厉,一点不上下级分明的,独独对她,刻薄得很。稍微离岗一会儿,就被恶狠狠叫回来,在言语上咬一口。
    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掉到海里磕到脑袋,导致记忆混乱了,其实商刻羽一点都不喜欢她,私下里看她很不爽,要趁这时候狠狠奴役她来泄愤!
    中午,商刻羽要睡午觉,她给人当了会儿人形风扇,看床上的人呼吸平稳,大约是睡熟了,她趁机溜出去透透气。
    一旦独处,委屈就涌上来,她给叶青瑜打了通电话。
    “青青,我在荒岛上给人当星期五,商刻羽她欺负我!”纪颂书哭诉。
    ……
    迷迷糊糊间,商刻羽的意识翻腾着,她感到身边熟悉的气息消失了。
    视觉被剥夺,听觉、嗅觉构成了她对外界的一切认知。
    她听不到身边的动静,如果她的小女仆在床边守着她的话,至少会发出一点小小的呼吸声。
    但没有。
    如果她的小女仆在房间里远远地望着她的话,那么她会闻到那种熟悉的若有若无的香气,那种味道让她安心,构成了记忆中最早对安全感的定义,来源于第一个紧紧抱住她的人。当周身环绕着那种香气,她才能安睡。
    但没有。
    什么也没有。
    那么,她的世界变得空荡荡了,渴望开始肆意滋生。
    刚打算摇铃,房门声响起。
    “念念?”商刻羽下意识喊。
    不、不是,气味不一样。
    进来的是来询问晚餐的女佣长。
    “大小姐,请问您需要——”
    “不用。”商刻羽随便几句打发人走了。自己扶着墙摸索着出门,刚过一个转角,就听到纪颂书愤愤不平的声音。
    “我说我会照顾她,结果她把我当拉磨的驴一样使唤,要我24小时随时待命!一点休息时间都不给我!我又不是铁人!”
    “不说了,商滨逊一会儿该醒了,又要使唤我干活了。”
    “你叫我什么?”
    吐槽对象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身后,纪颂书吓了一大跳,手机啪嗒一声掉到地下。
    她仔细看着商刻羽的脸,思考她怎么找到自己的,要不是她的眼睛还蒙着纱布,她都怀疑她已经康复了。
    “我不是在说你啦,你听错了。”纪颂书辩解。
    “我伤到的是眼睛,不是脑子。”商刻羽冷冷地说,“你好像对我很不满。”
    “我没有对你不满,我的大小姐。能为大小姐效劳是我莫大的荣幸。”
    “别假惺惺的,你电话里怎么说我的,我都听到了。”
    纪颂书摸摸鼻子,有些尴尬。
    “那能不能稍微减少一下我的工作量?我没法一天24小时1440分钟86400秒都绕着你转。”
    “那好。”商刻羽拍了拍手,“阿列克谢耶维琪,过来。”
    敏捷的阿拉斯加狂奔而来,蹭蹭主人的裤脚坐下。
    它身上已经穿戴好了全套导盲设备,嘴里叼着牵引绳,仰头把绳子递到商刻羽手里。
    商刻羽蹲下来,摸摸阿拉斯加的毛脑袋,搔着它的下巴,夸它“乖狗狗”“好狗狗”。
    看着这一幕,纪颂书微妙地有些不平衡。
    她也辛苦了一天,一点赞扬都没得到,全是打压和命令。商刻羽怎么不夸夸她?
    “你的工作,全部交给阿列克谢耶维琪来做。”商刻羽宣布。
    “那我要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你做。”商刻羽冷漠地转身,在阿列克谢耶维琪的牵引下离开。
    接下来,纪颂书陷入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
    别墅里的其他佣人她不太熟悉,大家也都忙于自己的工作,她搭不上话,偶尔还会语言不通。她也不清楚自己目前的定位。她是作为商刻羽的贴身女仆前来的,临时被解雇了,成了个无事可做的游荡者。
    唯一能争取的盟友也放弃了她。
    狗果然还是和主人比较亲,一人一狗统一战线,就当她是个隐形人。
    有时候,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阿列克谢耶维琪直接就领着商刻羽过来,往她所在的地方坐,要不是她闪得快,商刻羽就要一屁股坐她大腿上了。
    还有吃晚饭的时候,厨师做的一人一狗份营养餐,没有她的份。她只能悄悄坐在商刻羽身边,眼疾手快地拿筷子偷她的菜,刚放回自己碟子里,还没来得及尝,就被阿列克谢耶维琪一低头叼走了。
    她从来不知道狗也吃茼蒿的!
    两人一狗像wifi信号一样排列在桌边,食物层层传递,全进了狗狗的肚子里。
    一顿下来,纪颂书一点也没吃饱,她总不能去抢狗盘子里的东西!
    于是,她只能自己跑到厨房翻翻找找,找到两包小饼干,包装袋上的字看不懂,但闻起来很香,大概是个很高级的进口牌子。
    纪颂书咽了咽口水,很馋地拆开包装,哗啦啦往嘴里倒,就看到阿列克谢耶维琪拉着商刻羽往她这狂奔。
    被纱布蒙着眼的人哪里能跑步,她赶紧丢下饼干,扶住踉跄的商刻羽,把脸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还是我比狗狗聪明、比狗狗有用吧。”语气酸溜溜的。
    商刻羽不经意地勾起唇角,说:“你别抢它的零食吃。”
    “我没有!”纪颂书委屈道。
    一转头,就看到阿拉斯加埋头在饼干袋里嚼嚼嚼。
    “好吧,我的错。”她光速认错,戳戳商刻羽的胳膊,“你是不是故意不理我的?”
    “你不想服侍我,我满足你的要求,怎么,还是不满意?”
    “我不是不想,只是希望能稍微减少一点工作量。普通的带路陪伴这种事,你可以交给狗狗。剩下那些,狗不能帮你做的,我都可以帮你做。”
    “比如?”商刻羽问。
    “比如……比如……我可以帮你做夜宵!”纪颂书得意洋洋,“你刚刚没吃饱吧,我可以给你做点东西吃,你总不能让阿列克谢耶维琪帮你炒两个菜吧。”
    “我八点之后不会吃任何东西。而且,那是厨师的工作,我不希望我的贴身女仆一身油烟味。”
    商刻羽转过身,“阿列克谢耶维琪,我们走。”
    狗狗听话地停止进食,咬着开口把饼干袋封好,然后把饼干袋叼到纪颂书跟前,示意她把东西放回橱柜里,便领着商刻羽离开了。
    纪颂书气得直跺脚。
    她在这个家的地位怎么这么低,连狗狗都能指挥她!
    实在气不过,把饼干塞回橱柜,她立刻跟上去。
    阿列克谢耶维琪领着商刻羽左拐右拐,进了一黑色房门,纪颂书神神秘秘往里面看去,各种钢铁的器材林立。
    居然是一间健身房。
    眼睛受伤了还要健身?纪颂书有点被商刻羽的自律吓到了,她悄悄溜进健身房,躲在椭圆机后面偷看。
    动起来的时候,商刻羽身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恰到好处,不过分粗壮,也不瘦弱,线条优美,藏着一种流畅的力量感。纪颂书直勾勾地看着,咽了下口水。
    她不禁捏捏自己的手臂,只摸到了一手的软肉,不禁长叹一声。
    看商刻羽做得那样轻松,她也忍不住跑过去,用商刻羽刚练过的器材试了一试。
    用力一推,纹丝不动。
    用力用力一推,纹丝纹丝不动。
    不该呀,是不是发力的方式不对,或者卡住了?
    纪颂书朝调节重量的地方看去,正琢磨着,忽然被一只毛茸茸的狗腿踩了一脚。
    阿列克谢耶维琪咬着调节杆插进最上面一块哑铃片里,给她调成了最轻一档,然后鄙夷地瞅她一眼。纪颂书拍拍狗头。
    这次再推,终于有了动静。
    几次推拉下来,她感到手臂一阵酸痛,一捏,手臂上硬邦邦的,似乎已经多出了一些肌肉!
    这么立竿见影吗?
    她受了激励,吭哧吭哧苦练,没注意商刻羽那边的动静消失了。
    “我要洗澡。”商刻羽淡淡地说。
    纪颂书没意识到她在和自己说话。
    “我要洗澡。”商刻羽提高声音又说一遍。
    “那你洗呀。”纪颂书已经沉浸在自己练成健壮猛女的幻想中了。
    商刻羽:“……”
    商刻羽:“你不说你比狗有用吗?”
    纪颂书猛地反应过来:“等下,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错吧,你要我帮你洗澡?”
    “不然呢?”
    “其他人呢,额,比如随便一个女佣什么的、或者阿列克谢耶维琪……”纪颂书有些语无伦次。
    “你再说一遍。”
    “……我帮你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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