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合约关系

    ◎其中有多少私心?她说不清。◎
    第二天早上,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因为提前清过场,甲板上空无一人,阳光肆意照射,目之所及,海、天空、地面都闪闪发亮,偶尔有海鸥振翅而过,叫声盘旋。
    纪颂书站在船头的甲板上,海风扬起她的长发,无色美瞳下湛蓝的眼眸清亮,像盛满了海水。
    身上是一条深蓝的裙子,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奶白色外套。她把手揣在外套的口袋里,手心微微出汗,那个装着蓝钻戒指的丝绒盒子随着衣角晃动,不断蹭着她的手心,叫人心痒难耐。
    阳光晒得人目眩神迷,她看了眼手机,已经是九点十分,商刻羽还没有出现。
    兴许是为了报复她昨天的临时爽约?所以商刻羽也要姗姗来迟。
    这个理由相当合理,纪颂书说服自己,开始放空,以度过这漫长的等待。
    她用手掌撑住脑袋,倚在玻璃栏杆上,漫无目的地望着眼前蓝色的海洋,那起伏的波涛和泛白的海潮让她很好奇,水底下是什么,在深海的近万米中,究竟藏着怎样的世界?
    但她不会想亲自去探索的,因为她不会游泳,甚至有些怕水。
    小时候,有一次,裴纪月把她推到了泳池里,好久都没有人救她,裴纪月和她的朋友们站在泳池边欣赏、记录她在水里挣扎扑腾、呛到无法呼救的样子。
    那是一米六的泳池,但十二岁的纪颂书因为营养不良,只有一米四出头,她的脚沾不到地,对溺水的恐惧从那天起一直漫延到今日。
    好在,如果只是在游轮上高高地往下看,并不是很害怕。
    她这么回忆了一会儿过去,有些想不下去了,思绪又回到眼前的事上来。一会儿和商刻羽的谈话,要怎么办?
    坦白?坦白会顺利吗?求婚?求婚会成功吗?单膝下跪是跪左腿还是右腿?她要伸左手还是右手?
    众多纷乱的想法之中,她忽然意识到一件极重要、但被她忽略的事。
    这戒指,商刻羽能戴的上吗?
    要是一会儿,她单膝跪下了,也捧起商刻羽的手了,结果戒指卡在商刻羽手指上,或者太宽大,戒指直接从指根滑下来,那她干脆把另一条腿也跪下,给商刻羽磕两个头好了。
    琢磨来琢磨去,不如亲身试验。
    她记起来,商刻羽的手指应该和她差不多粗细,于是,她打开戒指盒,取出指圈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套去。
    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戒指一下就套进了手指底端,形状贴合、尺寸刚刚好,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纪颂书勾勾唇角,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妙不可言。
    正当她庆幸之后,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商刻羽来了!纪颂书急忙去摘无名指上的戒指,然而,不幸的是,这戒指的尺寸太过刚好,紧紧卡住她的指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改用拔的,没有半点进展,反把手磨红了。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没办法,纪颂书只能咬咬牙,先把戒指转个圈,攥起拳头藏在手心里。
    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她转过头,热烈欢迎:“桑桑!你终于来——”
    来人蓝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是卡洛塔。
    “裴小姐,大小姐临时有些事,一时走不开,请您稍等一会儿。”卡洛塔说
    “好的,”纪颂书点点头,“麻烦你和她说一声,我会继续在这里等她,无论刮风、无论下雨,直到她来为止。”
    “我会代为转达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请问您。”
    “什么?”
    “您有没有见到‘荣光之冕’?”
    “啊?”纪颂书有些错愕。
    “这颗钻石存放在游轮地下二层的保险柜里,有多道红外线和铁门防护,看守程度堪比银行金库。但我刚才检查的时候,戒指不见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监控也被人为破坏,这是涉及价值上亿的珠宝失窃案件,如果有线索,请及时通知我。”
    纪颂书心一颤,急忙把手藏到身后,钻石的棱角硌着手心,让她心里一阵发凉,还有些后怕。
    原来这蓝钻是青青偷出来的吗!?现在在她手里,会不会报/警抓她啊?哦,现在在公海,应该没人管吧……希望如此。
    “谁这么厉害能突破这么夸张的安保啊,我一点动静也没听到,如果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我会告诉你的。”纪颂书说着,不经意间提起,“商刻羽知道这件事了吗?”
    “大小姐已经知道了。”
    “真希望赶紧找到,这可是我花了一亿五千万拍的。”纪颂书叹了口气说。
    卡洛塔似乎没有起疑心,很快转身离开。
    眼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转角,纪颂书急忙继续埋头苦拔手上的戒指,咬着牙,额头汗都出来了,还是没有一点效果。
    看来得找点工具辅助,纪颂书思考道,但她又怕商刻羽忽然过来,她又放她鸽子,只能一面拔,一面给叶青瑜发消息,让她火速带只护手霜来解救她。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二层甲板之上,商刻羽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滑稽的表演。
    某个笨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就在上面看着她?商刻羽陷入沉思。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船头来回踱步,时不时蹲下身,又反复站起,急得团团转,埋怨的声音随着风飘到她耳边来。
    言语相当残忍,纪颂书威胁自己的手指再不听话就把你折下来。
    商刻羽失笑,起身下楼。
    甲板上又一次响起脚步声。
    注意到来人,纪颂书火速把蹭得一片红的手背到身后,没话找话说:“今天天气真好呀。”
    “是挺好的,就是太阳有点大,都出汗了。”商刻羽伸出手,抹掉纪颂书鼻尖的汗珠,又用纸巾擦了擦手。
    纪颂书被她这一番动作弄得神经紧绷,智商出走,都快忘记呼吸了,什么坦白、求婚全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她现在只希望自己不要因为盗/窃/入/狱。
    商刻羽只是微笑,扶住纪颂书的肩膀把她转过身去,“我想你不会想错过这个的。”
    什么东西?
    纪颂书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漫延到天际的平静的海面。
    “什么也没有呀。”
    “向海底下看。”
    纪颂书探了探头,忽然瞧见了商刻羽说的东西。
    那是一片巨大的白色阴影,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商刻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们现在位于太平洋中央,距离赤道不到1000公里,这里是世界上鲸类活动最频繁的地方之一。”
    “如果我们足够幸运,就能看到鲸鱼跃出水面。”
    话音落下的同时,巨大的身躯跃出水面,溅起十几米高的水雾。如此接近,如此清晰,她们甚至能看到鲸鱼腹部白色的纹路和脊背上密密麻麻的藤壶。
    那远古而来的呼唤让世界都安静了。纪颂书的身体无法动弹,满心震颤地望着那神秘的巨大生物,觉得自己完全被俘获了。
    “好漂亮啊……”
    商刻羽替她抹掉溅到脸上的水珠,“有听说过鲸的传说吗?”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不是。”
    “鱼之大,一锅炖不下?”
    “也不是。”
    商刻羽卖了个关子,等纪颂书急急地拿蓝眼睛盯她,她才慢吞吞地说:“传说,蓝钻是鲸鱼死后的心脏。”
    蓝钻。
    这两个字让纪颂书心里一紧,她强装镇定,勉强微笑一下:“干嘛突然说这个呀?”
    “别装了,东西在你那里吧。”
    “什么东西在我这里?”纪颂书嘴硬得很,“你的心吗?”
    商刻羽好笑地看着她:“当然——如果我是鲸鱼的话。”
    “你在说什么呀,东西真的不在我这里……算了,你怎么知道的?”
    商刻羽挑眉,“直觉。”
    “直觉?那你刚才说的那个传说,是在诈我吗?”
    “不,传说是真的。它的完整版是一首拉丁语诗歌。”
    商刻羽用近乎吟唱般的声音念道:“当生的最后一抹光辉从鲸的眼中消失,庞大的身躯陷落深海,骸骨成为宫殿,血液化作洋流,眼眸升起灯塔,心脏凝成钻石。它的一生就此了结,返还一个祈祷的机会。”
    “祈祷?”
    “可以向大海祈祷,大海会回应蓝钻所承载的愿望。”
    “你知道这种时候应该做什么吗?”纪颂书问。
    “什么?”
    “我们来许愿吧。”她认真地望着商刻羽,亿万光彩的蓝钻不如她眼底的一抹幽蓝。
    神话般的生物在海面上高高跃起,浪与天相融之时,纪颂书闭上眼。
    她很贪心,她的愿望很多。
    她希望小夕可以康复,希望青青可以天天开心,还有……她悄悄瞄了眼身边的人,那张侧脸明艳而完美。她闭上眼,握紧拳头。
    希望商刻羽的愿望全都实现。
    不知怎的,一睁开眼,纪颂书脑袋里回响起熟悉的音乐,绵长悠扬,让她有种冲动。
    她向前一步,踩上栏杆,回头对商刻羽说:“要不要试试那个?Youjump,Ijump!”
    “你如果傻到从这里跳下去,我绝对不会跟着下去的。”商刻羽毫不留情地说。
    “这只是台词而已,陪我演一演嘛。”
    眼见着两个人凑近争论起来,一阵尖叫声从角落传来。墙边鬼鬼祟祟藏着两个人,正在一上一下地偷看。
    “求婚了吗?求婚了吗?”叶青瑜探头探脑。在她身边,是一台正在播放《我心永恒》的音响。
    “Idon'tknow,#%@…*#%¥.”艾德琳回答。
    叶青瑜不耐烦地揉揉耳朵,“你这家伙,都三天了你还没学会中文吗?”
    “@##……&@!¥¥@!%&.”
    “跟你商量点事,说点我能听懂的,行不行?”
    两个人鸡同鸭讲地拌着嘴,全然没注意到,在墙壁的另一边,还有两个人也在偷偷摸摸躲藏着。
    这是两个许久没登场、被纪颂书遗忘了的角色,长眼睛与突下巴。因为不太好的睡眠习惯,她们的脸也在悄然发生变化,进化成了吊梢眼和歪下巴。
    “搞定了吗?”一个问。
    “搞定了,必出问题。”另一个答。
    “纪颂书,你要倒霉咯。”二人一齐说。
    然后是一阵非常标准且模板化的阴暗反派笑声。
    不远处的纪颂书丝毫不知道这边两拨人的热闹,还在和商刻羽大眼瞪大眼。
    半晌,商刻羽败下阵来。她扶着纪颂书站上,看她张开双臂,迎接海风,长发在风中飘扬。
    这一刹那,纪颂书感到自己浑身力量充盈,似乎什么都可以做到,什么都可以说出口。
    “商刻羽,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她大喊。
    “什么事?”商刻羽拨开拂到她脸上的纪颂书的头发。
    “其实我不是裴——”
    很久很久以后,商刻羽依旧忘不了这一刻,每当回忆起这一刻,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恐惧与无力,她太疏忽大意了。
    玻璃的爆裂声、栏杆松动声,冲出来的人的尖叫声,女孩像是游鱼一样从她手中溜去,倒向深蓝的大海。
    警报声警报响彻船舱,盖不住商刻羽愤怒的吼声。
    “立刻转向!救生船!救生衣!下去救人!快!快!快!”
    她疯了一般,套上救生衣,都来不及拉紧扣带,径直从船头一跃而下。
    有多高?十米?二十多米?她不清楚,落水的那一刻,只有一个念头,她必须找到她。
    世界骤然沉寂,深海之下,女孩小小的身体漂浮在鲸鱼庞大的身躯边,脸色苍白、双眼紧闭,长发海藻般散开,像一只透明到快要消失的水母。
    她奋力向她游去,顾不得憋气,一连串的气泡咕噜噜地上浮。终于指尖触及,她一把把她拥进怀里,吻上那冰冷的嘴唇,把嘴里的氧气尽数渡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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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朦胧中,纪颂书感到一个温暖的怀抱,接着,她听到很多声音,此起彼落,最终又归于沉寂。
    她醒过来的时候,没有人在床边守着。迷迷糊糊瞪了一会儿天花板,她花了好久反应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她掉进了海里,然后,有个人跳下来救了她,抱住了她。她愣愣地环抱住手臂,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种紧紧缠绕的、令人无比安心的体温。
    医务室的房门打开,一个人冲进来。
    “念念,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吓死我了。”叶青瑜又哭又叫,虽然说着开心的话,她脸上却看不出一点高兴。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商刻羽呢,她在哪里?
    纪颂书焦急地摇着叶青瑜的手:“商刻羽怎么样了,我记得她跳下来救我了。”
    “她……”叶青瑜抿抿唇,欲言又止,“她——她——”
    “她到底怎么了,你快点告诉我!”
    叶青瑜闭上眼,开始回忆当时混乱的情形。
    商刻羽找到昏迷的纪颂书之后,竭力把她带出水面。两个人漂浮着,很快被救生艇救上船。
    做了很久的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纪颂书才把肺里呛的水吐出来,有了一点生命迹象。
    等医生诊断纪颂书没事,只是脱力休眠之后,商刻羽才长舒一口气。
    她甩甩头,又扶了扶额,冷静地对医生说:“麻烦帮我也检查一下,我觉得我的眼睛出了点问题。”
    检查的结果并不乐观。
    叶青瑜深吸一口气,坦白说:“商刻羽的眼睛出了点问题,会暂时失明一段时间,之后能不能完全康复,也说不准。她必须立刻转移治疗。”
    纪颂书呼吸一滞,猛地扑过去抓住叶青瑜的肩膀摇撼,“你快点带我过去!让我看她一眼”
    停机坪上狂风大作,直升机舱门打开,正在待命。
    商刻羽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眼睛上包着纱布,在卡洛塔的牵引下走向直升机。
    纪颂书匆匆赶到,她的神志被这样的画面击碎了。她知道的商刻羽不是这样的,她从来没看过她这样脆弱的时候,仿佛她也只是血肉组成的个普通人。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什么也不做。
    在直升机旋翼带来的狂风中,纪颂书不顾一切地向商刻羽奔过去,长发甩在脑后。
    “我陪你一起去。”她握住商刻羽的手大声说,努力以自己的声音盖过风的呼啸。
    她明白失明的恐慌感。幼年那场车祸,她在黑暗中徘徊了很久才勉强恢复视力,落下一千度近视的后遗症,她不希望商刻羽也经历这些。
    卡洛塔在一旁解释道:“裴小姐,考虑到我们目前所处的位置,大小姐会前往岛上休养,利维坦号已经开始返航,你如果想回家的话最好留在船上。”
    “没关系,学校那边我请过假了可以上网课,我陪她一起去。”
    纪颂书执着地说,卡洛塔也不再坚持。
    直升机后排只有两个座位,卡洛塔没有上来,纪颂书向她保证自己会照顾好商刻羽。
    商刻羽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一路上,纪颂书无心看窗外高空的风景,只是沉默地盯着商刻羽,想从缠绕的纱布下看到她那双漆黑的、黑夜般的眼睛。
    她很想和商刻羽说些什么,但直升机上噪音太大,她们都戴着航空耳机,她有些用不来这东西,也不希望和商刻羽说的话被其他人听到。
    于是,她握住商刻羽的手,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又怕商刻羽不相信,她把脸埋在商刻羽手心里,让她轻抚自己的脸,希望她明白,是这个人在这样郑重地向你承诺。
    商刻羽什么也没说。沉默并不适合她,纪颂书感到一阵要命的心慌。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升机降落、停稳,四周安静下来,纪颂书没有扶着商刻羽下去,而是示意驾驶员下去,让她们独处。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翻开,签上名,往后翻阅几页,又检查了一遍,而后郑重地递给商刻羽。
    “合同我签好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没法好转的话,我会把我的一辈子赔给你的,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她舔了舔嘴唇,又补上一句,“上面有个地方你漏了签字。”
    纪颂书把笔递给商刻羽,牵着商刻羽的手把笔尖移到乙方的位置。
    商刻羽微微有些疑惑,她确信自己没有遗漏合同上任何自己应该签名的位置,但握住她的那只手温暖而柔软,她只迟疑了一瞬,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嘶——我的天哪。”
    返航的邮轮上,叶青瑜按着纪颂书发来的指示,前往文印室。
    看到打印机上的打印记录,她倒吸一口冷气,她想自己还是低估*了纪颂书,她只是看着呆,其实比谁都大胆。
    她是个独断的小疯子。
    “合同是一式两份。”纪颂书的声音冷静,她把属于商刻羽的那份递给她,而后翻开自己手里明显更厚的一叠文件。
    工作偿还欠款的条约后划了一条斜线,写着此处无补充条款。这是防止后续又往上加条款的手段。
    再往下一行,文件的乙方落款是“裴纪月”。
    这意味着,这份合同对纪颂书没有任何约束力。她想要的当然不是一份近乎于卖身契的合同。她掠过那些内容,往后翻去。
    后面藏了另一份协议,落款处的乙方签着商刻羽的名字,甲方是空白的,纪颂书没有签。
    如果商刻羽真的因为她而失明,她会担起她的责任来。所以她让她签了这一份协议。
    未来的某个时刻,她或许会在这里签下名字,她真正的名字,或许不会。
    其中有多少私心?她说不清。
    这是一份结婚协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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