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深夜

    ◎她的嘴唇天下第一软◎
    浓云盖住银月,底下海浪翻腾,恰似一颗不平静的心,纪颂书洗过澡,换了毛茸茸的睡衣,站在阳台上吹冷风。
    头脑中隐隐作痛,今天那么短的时间里,被塞进了太多事,她慢慢捋着思绪。
    正要把思维的毛线团理好,房门被人敲响了。
    纪颂书微微一愣,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二点,谁会那么晚来找她?
    她走过去,慢吞吞把门打开。
    艾德琳站在门外,化着全妆、穿着一袭金色曳尾裙,整个人明艳夺目、光彩照人,像个发光体。
    纪颂书愣了一下,切换到英语:“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来练习合奏吧。”
    纪颂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住手腕向外走,她身上还穿着兔子睡衣。
    两个影子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大厅,不停出现在接连不断的窗户中,又一闪而过。
    最终,她们来到一间金碧辉煌的剧院,中央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琴边倚靠着一只琴盒。
    艾德琳打开琴盒,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把小提琴,爱惜地抚了抚琴声,用一种隆重而庄重的口吻介绍纪颂书:
    “这是我的琴,Veritas,真理。”
    只看一眼琴身上金*棕色的光漆,就知道它被主人保养得极好。
    “你好,Veritas,”纪颂书向小提琴微微点头,也摸了摸中央那架三角钢琴,“这个不是我的琴,我也第一次见到她。”
    艾德琳哈哈大笑,她把琴弓搭在琴上,手腕翻转,一道清脆明亮的声音跃出。
    饶是对小提琴一窍不通的纪颂书,也感受到了这把琴的不同凡响。
    “这把琴来自意大利,瓜奈利家族最杰出的作品。”艾德琳骄傲地介绍,“多亏了商刻羽,我才能拥有这么完美的琴。”
    “我本来想找商刻羽来给我伴奏的,不过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商刻羽还会弹钢琴?”纪颂书新奇地问。
    “对啊,她妈妈是个钢琴家,她的水平肯定也差不到哪去。”艾德琳理所当然地说。
    纪颂书一怔,“商刻羽她……居然和你提过她妈妈的事吗?”
    她清楚地记得,当她问起商刻羽妈妈的事,商刻羽那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一语不发,像是藏着什么隐痛。
    这么重要的事,商刻羽却告诉了眼前这个人?纪颂书咬了咬唇。
    “对呀,她什么都会和我说的。”艾德琳把长发向后一甩,“你听说过‘致莉莉斯’吗?”
    “那是什么?”
    “不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艾德琳挑眉,“你要是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商刻羽吧。”
    说完,她开始肆意地拿眼睛上下打量纪颂书。
    “真是奇怪,你明明是她的女朋友,这都不知道吗?”
    她脸上的疑惑那么真实,眼光那么无礼,简直像是一根刺,让纪颂书不由自主变得尖锐起来。
    纪颂书梗了梗脖子,问:“那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的大学同学啊,整整四年,我们都住在一起,是我先跟她表白的。”艾德琳微微一笑,“我还是她通信录里永远的第一位。”
    纪颂书有些烦躁地摸了摸耳朵,她不想听这些。
    “为什么要跟我强调这些事?你是来找我练习合奏的,不是吗?”
    “在合奏之前,我们总该先彼此了解。”
    彼此了解,那扯到商刻羽干什么?她又不是傻子!这是来炫耀来了。
    纪颂书不接话,掀起眼皮有些烦烦地瞪着艾德琳,问:“你有听说过钟牙子期的故事么?”
    “那是什么?”艾德琳一个英国人自然不懂。
    “这故事说的是一对音乐上的知音,能从琴声中听出心中所想,听出共鸣。一个去世了,另一个悲痛欲绝,砸了琴,终生不再弹。”
    纪颂书紧紧地盯着艾德琳。
    “商刻羽不愿意帮你伴奏,这说明你们没有一点点音乐上、性格上、人生上,乃至三观上的共鸣。”
    “又或者说,你的音乐没法传达出这些。”
    纪颂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冷冰冰的,内容近乎狂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向一个国际知名的小提琴演奏家挑衅有多不明智,只感觉一股气继续在心口,不发泄出来心里堵得慌,就像个烟囱似的突突吐黑烟。
    对于一个演奏家而言,被质疑音乐是最大的侮辱。
    艾德琳F奥斯乌德,少年天才,9岁在国际大赛中崭露头角,13岁和唱片公司签约开启全球巡演,这辈子被人质疑过人品和品位,但还没人敢质疑她的小提琴水平。
    “好啊,”艾德琳被挑起了斗志,“那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水平吧。”
    她高举起琴弓,这是她演奏前的习惯,像是骑士在决斗前举起她的利剑。
    两个人瞪视着彼此,像要用眼神把对方刺伤。
    下一瞬,纪颂书落下五指,狠狠地砸在琴键上,琴音疾风骤雨般倾泻,恰如窗外风雨大作,雷霆轰响。
    钢琴的乐音那样富有攻击性,一路压着小提琴,艾德琳像被子弹正中心脏,肾上腺素疯狂地分泌,随着澎湃的血液流窜全身,点燃了她整个人。
    她的眼里爆发出奇异的光彩,兴奋、无与伦比的兴奋在她身上涌动,她的手臂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正如诞生于她手下的每一个琴音,精准、激昂、浑身的刺,让人无法忽略,避之不及。
    激烈的琴音碰撞、激荡,撞在水晶的吊灯、杯壁上,在风雨飘摇中叮铃作响,雷电带来刹那的白,两个人脸上皆是一种高烧般的狂热。她们不像在合奏,而像在捏住彼此的心脏令其搏动。
    一曲终了,纪颂书手指发麻,艾德琳大汗淋漓。
    音乐戛然而止后显得格外寂静,没有人说话,沉默中是两个急促的喘息声。
    纪颂书盖上琴盖,脱力地伏在上面,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艾德琳。
    艾德琳把食指抵在额角,向她敬礼致意:“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里等你。”
    丢下这句话,她大步出门,迎着狂啸的海风,淋着倾天的暴雨,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像是被真理亲吻了脸颊。
    她在甲板上旋转着,满身是雨水,或许还混合着激动的泪水,只觉得酣畅淋漓。
    举起手机,电话打给商刻羽,艾德琳大声呼喊着:“你未婚妻真棒!”
    商刻羽:?
    商刻羽:??
    商刻羽:???
    艾德琳大笑着问:“接下来我还要去十六个国家巡演,能不能带她一起去?”
    “你想都别想。”
    “别把她绑在身边嘛,她值得被很多人看到。”艾德琳大声说,“而且,我相信她真的爱你,你完全没必要找我来试探她。我骗她说我们在一起过,可惜你没看到她的眼神,快要把我吃了。”
    “你是怎么跟她说的?”商刻羽好奇。
    “最高明的谎言,是把实话拼接在一起,却诱导人得出错误的结论。”
    “我跟她说,我们都住在一起四年,我对你表过白,我还是你通信录里永远的第一位。”
    每一点都是真的。
    她们是合租室友,所以住在一起。
    她却和商刻羽表白过,但商刻羽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她,甚至反问她需要理由吗。
    至于通讯录里的第一位……她的名字以Ad开头,她相信她在所有人的通讯录里都是第一位。
    “我做得还不错吧。”艾德琳邀功道。
    “嗯,辛苦你了。”商刻羽的语气平平,像是她一贯冷淡的口吻,但如果仔细分辨,还是能察觉出其中隐藏着的一丝疲惫。
    对音乐敏锐至极的艾德琳捕捉到了:
    “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没什么,”商刻羽低声说,“只是知道了一些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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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漆黑的、长到看不到尽头的走廊里,纪颂书浑浑噩噩地走着。
    她几乎想不起自己房间的位置。见到弯就转,见到门槛就跨,全凭本能行走。
    最终,她停在商刻羽房间门前。
    隐隐约约,能听到里面的谈笑声。
    纪颂书能认出商刻羽的声音,也能听懂英语,但她说英语的语速太快了。长长的一串单词里,纪颂书只听懂了一个。
    那是个人名。
    “艾德琳”。
    纪颂书敲门的手顿住,落了下去,她垂着头,听着里面相谈甚欢,觉得眼前这扇门把自己和商刻羽隔得好远好远,简直像在两个世界。
    思前想后,她还是不想就这样放弃,鼓起勇气去拉门。
    一拉,门竟然直接开了。
    门没锁,简直像是在故意等着她一样。但此时此刻,纪颂书头脑一片空白,没来得及思考背后的含义,就正面迎上商刻羽的视线。
    商刻羽挂了电话,站在沙发边,她穿着一身墨色的丝绸睡裙,周身像是有光在流动。然而,头顶的灯光让她的表情罩在阴影里,晦暗不明。她静静地盯着纪颂书的眼睛,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在那样的凝视里,纪颂书有些紧张,几乎要呼吸不过来,轻咬了下嘴唇,她鼓起勇气问:
    “‘致莉莉斯’是什么?”
    商刻羽一怔,“无可奉告。”
    “艾德琳,她是你前女友吗?”
    看着纪颂书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商刻羽心里浮起一种没来由的愉悦,像是见到从家里逃走的小猫在外面受了欺负,只能可怜兮兮地跑回来,拼命蹭着她的手心讨好她。
    于是,她故意骗她:“对,艾德琳是我的初恋。”
    纪颂书垂着头,局促地“哦”了一声,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了,她又问:“这是你的订婚派对吗?”
    “嗯。”
    “你是特意请她来的吗?”
    “是。”
    一连串都是肯定的回答,拼在一起,就是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纪颂书扭头就走。
    商刻羽叫住她:“你没有什么其他要问了的吗?”
    “晚安,祝你做个好梦。”纪颂书的脚步没有停顿,影子消失在门后。
    商刻羽望着砰然一声关上的门,忽然有些后悔自己说过的话了。
    这是遇见纪颂书以来,她第二次感到一种近似于后悔的情感,过去的她从不知道这种情感为何物。
    商刻羽,你是不是变得软弱了?她问自己。
    ……
    关上门,纪颂书背靠在门上,身子一软,慢慢滑坐到地下,心头一阵酸涩。
    她做错了什么?商刻羽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拉黑她、让她给她的初恋伴奏、还让她来参加她和她初恋的订婚派对,让她看着她对她求婚……
    这是羞辱吗?
    她低着头,失魂落魄地走,浑身脱了力,思维断了触,迷迷糊糊就到了叶青瑜的房门前。
    凌晨两点,叶青瑜打开门,看到的是一个湿发粘在脸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的纪颂书。
    她吓了一大跳,赶紧把人拉进门里,安置在沙发上,给她裹上毯子,给她擦头发。
    “念念,你怎么了?淋雨了吗?”
    纪颂书抓住她的肩膀,有些怔怔地问:“你知不知道商刻羽的初恋?”
    “初恋?没有吧。”叶青瑜想了想,“不过,我知道她以前见过一个蓝眼睛的女孩子,一直念念不忘。”
    “那就是了,艾德琳是她初恋,这是她的订婚派对,她要跟艾德琳求婚。”纪颂书抱着腿蜷缩起来,喃喃地说,“她根本就拿我当替身而已。”
    “你别这么想啊!”叶青瑜急得团团转,她才刚当上爱情保安,怎么没几个小时就失业了,“真不知道那个艾德琳怎么冒出来的,你用管她的话,反正商刻羽肯定是喜欢你的呀。”
    “是商刻羽亲口说的。”
    “她中毒了,”叶青瑜破罐破摔式地安慰人,“刚刚我跟她吃夜宵的时候,她吃了没煮熟的菌子,现在正毒发说胡话呢。”
    “真的,你相信我,商刻羽这个人我知道的,她还没桌子高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我可以向天发誓,我还认识她家五个祖宗呢。”
    “五个祖宗?”纪颂书反应了一会儿。
    ……姓商的五个祖宗?
    反应过来,她“扑哧”一声笑出来。
    见她笑了,叶青瑜松了口气,捧起她的脸,认真地说:“念念,你相信我,商刻羽她绝对、绝对喜欢你。”
    “真的吗?”纪颂书眨眨眼,大眼睛里写满怀疑。
    “你要是不信,试试她就好了。”叶青瑜把嘴凑到纪颂书耳边,小声说,“你听说我,你只要……”
    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纪颂书揉了揉脸,小声问:“真的要这么做吗?”
    叶青瑜用力一点头,“真的!”
    “她真的不会推开我吗?”
    “绝对不会。”叶青瑜一本正经地扯,“我们念念的嘴唇天下第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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