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五章 余烬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韩毅猛地一震,像受惊的野兽般迅速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希冀,死死盯住走廊尽头。
    是何助理推着一张特制的、可以调节高度的医用病床,正缓缓朝着NICU观察区这边移动。
    床上,程梓嘉半躺着。
    他刚从手术后的麻醉中彻底清醒,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近乎透明的惨白,唇色淡得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
    氧气面罩换成了更轻便的鼻氧管,透明的细管搭在毫无血色的脸颊旁。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那双眼睛。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无菌毯,只露出一只放在毯子外、正在输液的、苍白得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
    那手背上布满了针孔和瘀青,指尖无力地微微蜷着。
    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冰冷易碎的玻璃人偶,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韩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慌同时攫住了他。
    他想冲过去,想触碰他,想确认他的存在,想告诉他孩子还在……
    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程梓嘉被推到了巨大的NICU玻璃墙前,与韩毅隔着几步的距离,平行停下。
    何助理动作轻柔地将病床的高度微微调高,让程梓嘉能更清晰地看到玻璃墙内的情况。
    程梓嘉的目光,终于缓缓抬起。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烬。
    所有的锐利、所有的冰冷、所有的决绝,都被那场几乎夺走他一切的手术和紧随其后的宣判彻底碾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沉寂。
    他的视线,越过了玻璃墙外僵立着的、狼狈不堪的韩毅,仿佛他只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他的目光,径直穿透了厚厚的玻璃,精准地、死死地锁定在那个角落的保温箱上——那个包裹在惨白灯光和冰冷仪器里、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小小生命。
    保温箱里的宝宝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极其轻微地、如同蝴蝶振翅般又动了一下细瘦的小腿。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动。
    程梓嘉放在毯子外的那只正在输液的手,猛地、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输液管里的液体因为突如其来的牵扯而晃动。
    那双空洞死寂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剧烈的波动!
    如同死水被投入巨石,翻涌起惊涛骇浪——那是刻骨铭心的痛楚、灭顶般的恐慌,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触碰却又被无形屏障隔绝的无力感!
    “孩子……”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浓重哭腔和撕裂般沙哑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唇间艰难地溢出。
    仅仅两个字,却像耗尽了他刚刚积攒的所有力气。
    他猛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一行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瞬间浸湿了鬓角的碎发和洁白的枕套。
    那泪水无声,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砸在韩毅的心上。
    韩毅再也无法控制,一个箭步冲到病床边,几乎是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握住程梓嘉那只痉挛的手,想要替他擦去那滚烫的泪,想要将他拥入怀中告诉他别怕……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程梓嘉冰凉皮肤的瞬间——
    程梓嘉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眸,此刻不再是空洞,而是翻涌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被逼到绝境的惊惶和抗拒。
    他像是被毒蛇咬到,那只输液的手猛地往回一缩,手臂带着一种本能的、决绝的力道,狠狠撞向韩毅伸过来的手。
    “啪!”
    一声不算响亮,却在死寂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的碰撞声。
    韩毅的手被重重打开,僵在半空。
    程梓嘉的身体因这剧烈的动作而痛苦地蜷缩起来,他死死咬着下唇,才勉强将喉咙深处涌上的腥甜和痛楚的闷哼压下去。他剧烈地喘息着,氧气面罩内瞬间凝结起大片白雾,那双看向韩毅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戒备和……恨意。
    他在恨他。
    恨他没能保护好他。
    恨他为什么标记了却又忘了
    恨他在绑架中为什么不选择自己。
    恨他为什么挂了电话。
    恨他……差点毁了这个孩子。
    巨大的痛楚和灭顶的自责瞬间将韩毅淹没。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发不出一个音节。
    那只被打落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背上被程梓嘉指甲划破的伤口,正缓缓渗出新的血珠。
    何助理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程梓嘉的床前,隔绝了韩毅的视线和可能的靠近,动作带着无声的警告。
    程梓嘉不再看韩毅,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再次投向玻璃墙内的保温箱。
    那只刚刚撞开韩毅的手,极其缓慢地重新抬起,轻轻覆在了自己平坦得只剩下手术刀口的小腹位置。
    指尖隔着薄薄的毯子和病号服,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道象征着永久失去的疤痕。
    他的眼神,在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再次被巨大的空洞和死寂覆盖。
    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洁白的被单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印记。
    玻璃墙内,保温箱里的小生命依旧在微弱地搏动着。
    玻璃墙外,两个曾经最亲密的人,一个在无声恸哭,一个在绝望的深渊边缘,被一道无形的、名为“悔恨”与“伤害”的鸿沟,彻底隔绝。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程梓嘉的喘息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转过头,目光空洞地落在韩毅那张写满了痛苦和绝望的脸上。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耗尽生命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冰冷:
    “韩毅……”
    他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韩先生”。
    韩毅的心猛地一缩,巨大的希冀瞬间冲上头顶。
    然而,程梓嘉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他彻底浇透:
    “那份协议……”他指的是书房里那份韩毅签下的、割让半壁江山和背负无限风险的“赎罪书”,“……有效。”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
    程梓嘉微微停顿,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凝聚起最后一丝冰冷的、斩断一切的力量。
    他迎视着韩毅陡然僵住的眼神,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地宣告:
    “从今往后……”
    “你,离我远点。”
    “离孩子……”
    “……远点。”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精准地、狠狠地捅进了韩毅的心脏,然后……用力地搅动!
    韩毅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才勉强没有栽倒在地。
    离他远点。
    离孩子远点。
    在程梓嘉眼中,他是……不被允许靠近的存在。甚至是……需要被驱逐的危险源。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苍白脆弱、眼神却冰冷如刀的男人,看着他覆在小腹伤口上的手,看着他无声滑落的泪水……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亲手打碎的。
    韩毅颓然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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