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四章 降生

    杂乱的脚步声、器械碰撞声、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了进来,淹没了那令人心碎的长鸣。
    “血压骤降!心率160!”
    “快!建立第二静脉通路!加压输血!”
    “准备紧急剖宫产!通知手术室!快!”
    “家属让开!别挡路!”
    韩毅被粗暴地推开,踉跄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背脊传来剧痛,他却浑然不觉。
    他僵立在墙角,眼睁睁看着程梓嘉被迅速放平在移动担架床上,被无数双手和白色的身影包围着,推着,朝着门外冲去。
    担架床的轮子碾过光洁的地面,留下两道断断续续、刺目的鲜红轨迹。
    那轨迹,像两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剜在韩毅的心上。
    他失魂落魄地追出去,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看着那扇象征着生死的、冰冷厚重的抢救室大门在眼前轰然关闭。
    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骤然亮起,像一个巨大的、流着血的警告。
    红灯。
    又是红灯。
    韩毅高大的身躯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最终重重地跌坐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
    他背靠着墙壁,双腿无力地伸开,双手死死插入自己汗湿的头发中,指甲深陷头皮,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煎熬。
    时间失去了意义。
    抢救室门外冰冷的走廊长椅上,韩毅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如同一尊被痛苦彻底凝固的雕塑。
    额头上包扎的纱布早已被冷汗浸透,隐隐渗出血迹,混合着脸上的泪痕和灰尘,狼狈不堪。
    昂贵的西装外套胡乱地扔在一旁,沾满了程梓嘉呕出的血污和抢救时蹭上的痕迹。
    他的眼睛,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亮着红灯的厚重金属门,仿佛要将那门板看穿,看到里面那个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身影。
    巨大的悔恨如同最凶猛的毒蛇,疯狂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是他!
    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五年前的混账,嘉嘉不会承受第一次失去孩子的痛苦,身体不会留下隐患!
    如果不是他没能保护好他,让他被巴兰那个魔鬼纠缠、刺激!
    如果不是他最后掀桌子用了“熔炉”,引发了那场剧烈的情绪风暴……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将他淹没。
    他仿佛又看到了五年前,那个躺在冰冷手术台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的程梓嘉,听到那句让他灵魂冻结的“我们曾经有过一个,没了”。
    这一次……这一次……
    他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和煎熬中,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不是完全打开,只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眼睛的医生走了出来。
    韩毅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从地上弹起,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踉跄着才站稳。
    他扑到医生面前,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对方,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粗重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看了一眼韩毅,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紧张得屏住呼吸的何助理,声音低沉而沙哑:
    “程先生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断裂,巨大的庆幸如同汹涌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韩毅强筑的心防。
    他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全靠扶着墙壁才勉强支撑住。
    堵在喉咙口的那股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巨大的眩晕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孩子……孩子呢?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胆俱裂!他不敢问!他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医生似乎看出了他巨大的恐惧,顿了顿,才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胎儿……娩出了。孕周二十八周,体重九百克,极低出生体重儿。”
    韩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九百克!那么小……
    “孩子情况非常危险。”医生的语气严峻,“严重宫内窘迫,出生时Apgar评分极低,现在在NICU抢救。呼吸窘迫综合征、颅内出血、感染风险……每一项都是生死关。我们会尽全力,但……你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最坏的准备……
    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却吸不进一丝氧气。
    巨大的痛苦和灭顶的自责几乎要将他撕裂。
    “程先生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医生的话再次将他打入深渊,“大出血虽然止住了,但失血量太大,身体极度虚弱。腺体功能因之前的抑制剂和此次重创几乎完全紊乱,内分泌系统崩溃。更严重的是……”
    医生停顿了一下,看着韩毅瞬间惨白的脸:“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应激反应,对他本就脆弱的生殖系统造成了永久性的、不可逆的损伤。以后……自然受孕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永久性损伤……基本为零……
    这最后的宣判,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
    韩毅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转过身,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滚烫的泪水混杂着额头上再次崩裂流下的血,汹涌而出。
    两次!两次都是因为他!
    “医生!医生!”何助理的声音带着急促的恐慌响起。
    韩毅猛地回头,只见医生已经快步走回了抢救室,而何助理正指着抢救室门上方的小观察窗。
    韩毅踉跄着扑过去,透过那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
    程梓嘉已经被推了出来,躺在转运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无菌毯,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氧气面罩依旧覆盖着,透明的罩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他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空洞而涣散,没有焦距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那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被彻底抽干了灵魂的死寂。
    韩毅的心像是被那只空洞的眼神狠狠攥住,揉碎,痛得无法呼吸。
    *
    NICU外的观察区。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特殊药剂的冰冷气味。巨大的玻璃墙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
    玻璃墙内,是无影灯惨白的光线,各种精密仪器闪烁着幽微的光芒,发出规律或急促的蜂鸣。穿着无菌服的医护人员如同精密仪器的一部分,在保温箱之间无声而迅捷地移动。
    韩毅和何助理站在玻璃墙外,如同两个被遗弃在末日边缘的孤魂。
    韩毅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其中一个最靠近角落的透明保温箱上。
    那个保温箱很小,像一个脆弱的水晶棺。
    里面躺着一个……小得不可思议的生命。
    皮肤是近乎透明的暗红色,薄得能看到下面青紫色的血管网。
    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只有成人的巴掌大小,细瘦的四肢如同枯枝,上面贴满了各种细小的电极片和导线。
    一根细细的呼吸管插在他小小的鼻孔里,连接着旁边一台正在有节奏地发出轻柔“噗嗤”声的呼吸机。
    他的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微微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一条代表着心跳的绿色曲线微弱地跳动着,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玻璃墙外韩毅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
    九百克。
    他的孩子。
    他和嘉嘉的孩子。
    在经历了那样惨烈的风暴之后,提前来到了这个冰冷的世界。
    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他吹散。
    韩毅的双手死死抠在冰冷的玻璃墙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骇人的青白。
    巨大的心痛和后怕如同两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不敢呼吸,怕惊扰了那个正在为生存而拼尽全力的小生命。
    保温箱里的宝宝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极其轻微地、如同蝴蝶振翅般动了一下细瘦的小腿。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动,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韩毅强筑的所有心防。
    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猛地低下头,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压抑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呜咽声从紧咬的牙关和喉咙深处无法抑制地溢出,破碎不堪。
    那呜咽声里,是滔天的悔恨,是灭顶的自责,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更是……一种名为“父亲”的、沉重到几乎无法承受的爱与痛。
    何助理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玻璃墙上那个颤抖的、被痛苦彻底压垮的高大背影,又看向保温箱里那个脆弱却顽强搏动的小生命,最终,目光投向NICU深处,那里,程梓嘉正在另一片死寂中独自挣扎。
    尘埃落定,仇敌授首。
    可这用至亲之人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惨烈胜利,留下满目疮痍的废墟,和三个被命运重创、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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