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付淮槿在医院里住了快半个月。
    一次早上再到食堂, 随手把桌上这碗热干面的酱拌开,芝麻酱的香味冲到他鼻尖。
    但就光看着,没吃。
    “老大, 豆浆买来啦,最后一杯无糖的。”张萌萌在他边上坐下。
    杯子吸管搁边上。
    “谢谢。”付淮槿应了声接过来。
    张萌萌另一只手端着笼蒸饺,坐下来没着急吃, 凑过去问:
    “老大,是不是主任他骂你啦?”
    “没有。”付淮槿夹起一圈面条, 往嘴里送了一口后看向她:
    “怎么了?”
    “没……就觉得你好像心里有事儿。”张萌萌说。
    上次这么问他的是于洋。
    那是付淮槿从贺骥他们家出来的第二天,对方一个电话就打进来, 打探他和贺老板的关系。
    付淮槿说了个, 就普通朋友。
    但实际上他们谁都知道,这关系就不可能是普通的。
    甚至到以后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
    付淮槿之前躲席飞的时候都没有特意躲到医院来, 结果现在却用来躲贺骥。
    原本昨晚俩人还卿卿我我,窝在沙发上俨然一对恩爱的恋人。
    贺骥临走前还给他紧了紧被子。
    如今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消息没回几句,上句和下句之间得隔上好几个小时。
    付淮槿想到这儿就又拿起手机。
    上边和贺骥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昨天上午,对方问他吃早餐没有, 他一直到中午才回了个吃了。
    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接话。
    天天跟个苦行僧似的。
    最后于洋实在看不下去了, 一下班就跑他们医院, 把人拽出去吃烤肉。
    “你还真不把自己当人啊, 有你这么造的嘛。”于洋刚把勾完的菜单递上去, 朝人哧道:
    “你们医院也能让你一直住?”
    付淮槿:“排班表上写着呢, 有什么好不让的。”
    “自愿加班。”于洋感叹一声, 把杯子递到人跟前:“得,我服你。”
    付淮槿其实没什么心情,杯子和人随意一碰就搁桌上了。
    又把旁边的手机拿起来。
    对话框是空的, 里头一条消息没有。
    于洋注意到他动作,扯扯嘴角后说他,“你说说你啊,现在这情况是不是都是你自己找的。”
    付淮槿:“我什么情况?”
    “你还问我呢,啊,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子像什么嘛。”于洋说,“像上个月我离家出走的大外甥。”
    “诶哟,在外头饿了两三天,回家以后那悔的,天天自己扛着铺盖去我姐房间门口打地铺,那认错态度跟赎罪似得。”
    “你还挺会比喻。”付淮槿自嘲一声。
    “可别,你在某些方面还真不如我那外甥。”于洋一摆手,心里想到什么就说:“实在喜欢就在一起呗,剩下的以后再说,有什么大不了的。”
    “之前你跟那姓席的分手都没见你这样过。”
    这时候一盘盘烤肉被端上来。
    付淮槿随意把肉放烤盘上,夹子来来回回地翻。
    翻得心不在焉:
    “我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时候了。”
    有时候三十岁真是个坎,好像人只要从这个数字上迈过去,就会脱胎换骨,脑子里所有思绪和念头全都会换一遍新。
    考虑的问题也不会再那么纯粹,更不会全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昨天贺老板还给我发消息了。”于洋道。
    “他说什么了?”原本埋头翻肉的付淮槿立刻抬脸。
    “想知道啊?求我啊。”对面人故意朝他挑挑眉。
    付淮槿手微顿,把一片烤好的五花肉放在对方的盘子里。
    于洋笑了下,把桌上的肉夹起来自己吃了,接着说:“也没什么,就问我最近有没有时间去他那儿喝酒。”
    “不过听他那个意思肯定不是想我自己去。”
    付淮槿盯着桌上油滋滋的几片肉,问他:
    “能看看你手机么?”
    “行啊。”于洋给人递过去。
    递之前还很贴心地把那一页聊天记录调出来。
    其实一共也没聊几句,付淮槿先是自己看,看完了以后重新还给他。
    把烤炉上的肉往边上夹。
    夹完了也没吃,就说:“我只是觉得,我和他无论阅历、经历实在是差得太远,要只是做朋友还行,要是做别的……”
    “你觉得你俩现在还能做朋友么?”于洋把他后面的话打断:
    “就我上次看他对你那态度,还有你那时候的反应,我一个外人都觉得你俩早就该在一起了。”
    付淮槿没吭声。
    其实不用于洋说他自己也知道——
    他喜欢贺骥。
    很喜欢很喜欢。
    但就是因为真的喜欢,才会害怕当新鲜感和欲望消退以后,那些现实的问题被抬上来,就会变成锋利的刃。
    远不如现在这样。
    那时候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付淮槿觉得自己可以很直接地对席飞说,我们分手吧。
    却无法保证在多年以后,面对和贺骥的关系,还能不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说出来。
    他实在太喜欢这个人了。
    从烤肉店里出来。
    付淮槿被于洋逼回了家。
    但其实今天即便不是于洋,他都是要回家的,总不能真的一直在医院里宅着。
    于洋开车送他回去的路上。
    付淮槿注意到他车上吊着的一个小木牌,上边刻着字。
    ——祝你平安
    底下一个王八壳。
    付淮槿忍不住拿手里看看,扭头问说:“你在哪买的啊?怎么不挑个好看点的?”
    于洋没好气地笑出声:“这我自己做的,能好看到哪儿去啊!”
    “你自己做的?”付淮槿刚才就觉得这个木料像是在哪儿见过,反应过来以后问他:“你去岑帆那儿了?”
    “是啊,本来今晚吃肉我也喊了他……但你知道的,他家那口子太霸道,就上次我约他出来喝酒,就晚了那么十几分钟没送他回去,人直接让他跟我断交!”
    “这么严重?”
    “就是说啊。”于洋说到这叹口气,接着又挑挑眉,
    “不过咱们帆比以前硬气多了,说是等过一阵子就跟我们出来聚。”
    “要是他一个人他对象肯定也会跟着。”付淮槿说。
    “跟就跟呗,刚好有人买单了。”于洋不以为然。
    两人说着话也到小区里边了。
    停好车。
    于洋还挺欠欠地问他,“怎么着,要不要我先帮你上楼看看?看有没有人在那儿等你?”
    付淮槿:“……不至于。”
    说完默默从车上下来。
    绕到车后边去提自己一直放在医院的行李箱。
    走到前边的时候于洋又把车窗摇下来:
    “跟你说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做咱们这行的都知道生命无常,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儿。”
    付淮槿在他这句话里顿了一瞬。
    提着箱子往楼上走。
    于洋的车一直停在楼下。
    等确定人完全上去,直接拨了个电话出去:
    “你们家付医生现在已经回家了啊,你要是想过去敲门现在就可以去。”
    那边沉默片刻,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你在哪儿看到的啊。”于洋一惊,脑袋探到车窗外边,四处看看后说:
    “哎我去,你不会刚一直跟着我们吧!”
    对面没有说话。
    “还真是啊!”于洋震惊得不行,揉揉太阳穴:“我真服了你了贺老板,那刚怎么不过来啊,我们桌上还那么多肉没吃。”
    贺骥没接他这个,从口袋里拿了根烟。
    站在他们小区门口的一棵光秃松子树下,抬头往上看眼,道:
    “你们下次别去那家店吃烤肉。”
    “怎么?”
    “肉都是提前腌制过的,太辣他受不了。”贺骥说。
    于洋:“……”
    一晚上劝这个哄那个的还被喂了一肚子狗粮。
    整个一大无语,只说:“行了行了,我是看在你上次帮了我的份上才知会你一声。”
    “剩下的事你俩自己解决,我不管了。”
    说着挂了电话。
    等他的车开走以后。
    贺骥才从松子树后边出来,嘴里吐出口烟圈。
    盯着楼上的一个方向。
    要是他以前的性子,刚才根本都不会让人上楼。
    在付淮槿刚进楼栋的时候就把人打包塞进自己车里。
    扼住他的下巴,逼问他究竟是怎么看自己的。
    为什么突然变了?
    怎么就躲他躲得这么厉害?
    无数问题盘踞在他心口。
    其实贺骥一直不算什么脾气软的。
    再遇到这个人以后,做过的所有事都是强压着,像是埋在地底以下,压抑太久以后的死火山,稍不留神就会冲破薄薄的地层,一涌而上。
    浓浓岩浆混着黑石,方圆数十里的平地寸草不生。
    可是一想到这个人为了躲自己,在医院连轴转了快一周,贺老板就又什么都做不出来了。
    舍不得,也不太忍心。
    到最后只是站在楼下给人打了个电话。
    那边一如既往地没有接。
    等到屋里灯亮了,付淮槿才给他回了条消息:
    [淮槿:怎么了?]
    [贺骥:还在医院?]
    那边又过了快十分钟才给他回过来。
    [淮槿:恩。]
    [淮槿:最近手术有点多。]
    付淮槿回了这条消息以后对面就再没消息。
    他先是在床上呆坐了会。
    后来拿了衣服去洗澡,洗完以后就靠床坐着。
    先是看着手机,后来拿了根烟走到他们客厅的阳台上。
    用力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连带嗓眼里的苦涩一块儿吸进肺里——
    又深深地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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