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6章 现实世界(1)

    晨间新闻。
    财经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报道, 一位商业新贵离奇破产,公司市值因内部机密泄露,蒸发百亿, 自杀身亡。
    男人穿着黑衬衫,切好了水果,将溏心蛋放在盘子里。他眉目温和, 仿佛满怀着爱意,精心为谁准备早餐。
    桌上有份财经报纸, 封面人物赫然是他,旁边写着“启星医药集团:寡头格局已成定局, 狼性文化引争议”。
    男人将报纸收起来, 打开除湿机,轻手轻脚走进卧室, 将床边的拖鞋放在暖气片上——梅雨季节,昨夜阴雨绵绵,小云不喜欢潮湿的感觉。
    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床边,看了眼时间,8:05。再过一个小时, 他就该去公司了。每天早晨, 他总是很忙碌, 比处理公事还要紧迫。
    亲手准备早餐, 烘暖小云的衬衫, 将一天的行程安排好, 报备回不回来吃午饭, 咖啡和热牛奶都备好……这些事本可以假手管家或者保姆,但是一个称职的Alpha丈夫,当然更乐意自己做。
    忙完一切, 已经35分了,他再次走到卧室,轻声喊了两遍“小云”,熟睡的恋人终于醒了,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卧室的小夜灯还开着,窗帘没拉开,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那张刚睡醒的脸上,密密睫毛下,漆黑的眼珠,正迷迷糊糊看着他。健康血色的脸。这一切都让他心中柔软而愉悦。
    他是如此珍惜这段婚姻,以至于如此周密,不想让爱人产生一点不适。
    “八点四十,你再睡会儿,但不能不吃早餐。我先走了,晚上我会回来。”
    没有回答。男人也不生气,低头印下一个早安吻:“别生我的气了,小云。”如果手下看到他此刻的样子,一定惊讶于这个暴君的温柔耐心。
    “我不该伤害你的朋友,”他看着林在云,悠悠开口:“其实,仔细想一想,他是个善良的人,一定不想因此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你和我闹别扭,我无可奈何,但你总不能让他背个离间感情的负担,让他愧疚。”
    林在云道:“不是要走?”
    男人无奈:“好,你要我走,我就走,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启星集团大楼。男人走进去,一路有人喊他霍总,他走进总裁电梯,又看了眼时间。再过半个小时……算了,小云还在生气,还是再过一个小时,打个电话回家吧。
    其实正常的婚姻,朋友怎么能比爱人重要呢?怎能为了朋友而冷落爱人。小云总是分不清这一点。但他也没有办法,只有等小云想通。
    要是那位朋友肯出来,劝劝小云,也就好了。可惜这不可能。
    这段恋情从13年开始,到现在已经12年,从论坛ins时代到今天,霍遥山自己都觉得惊奇,他怎么会无缘无故爱上一个Beta,爱得这样深,这样卑微,不舍得放手。
    结婚七年,霍遥山明白了一件事,爱是恒久忍耐,两个人相处不是靠同频默契,而是靠互相包容。他喜欢小云偶尔惹出来的一点小麻烦,也许别人看来那很可笑,但在他眼里不过是夫妻情趣。
    七年夫妻如果相敬如宾,反而失乐趣,小云愿意偶尔刺激刺激感情,找两三个嫌疑出轨对象,也只不过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每当闹出这样的新闻,霍遥山就知道——哦,他最近太忙工作,对爱人欠缺陪伴,爱人在闹脾气了。这很可爱。如果不是捉奸在床的话,他会觉得这个小游戏更有意思的。
    早晨开了个高层小会,刘总监提交了新药制作成本曲线预测,这是二次复核。
    霍遥山不大满意,却没说什么。十点多是他情绪最平静的时间,毕竟九点才见过恋人,十一点又可以通电话,他实在很难不愉悦。
    会议结束后,秘书留下,将一份U盘放在桌面,犹豫着喊了一声“霍总”。
    霍遥山知道里面是什么,抬眼,点点头:“我会看,出去吧。”
    他不急着欣赏U盘,而是拨通家里电话。
    林在云接通。
    霍遥山问:“怎么不说话?”
    “你希望我说什么?”
    冷淡的语调没让霍遥山失望,只轻描淡写问:“晨间新闻看了吗?”
    “真让人惊讶,那位企业家不是势头不错吗,突然就破了产,穷困潦倒,跳了楼。还好我提前叫你抛了那家公司的股票,不然,你就跟着他亏本了。这样看来,离开我,你怎么行?”
    林在云开口:“我只是在画展和他说了几句话,你反应过激,我无话可说。”
    霍遥山疑惑:“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是我做的,怎么可能,启星和那家公司从无业务交叉,我有什么必要?”
    “谁做的,谁五雷轰顶。”
    “我死了你怎么办?”霍遥山反问。
    “你先写好遗嘱,遗产留给我,就可以放心了。”
    霍遥山笑笑:“哦,好,我会的。”
    虽然通话不欢而散,但霍遥山依然心情不错。
    打开U盘,插入电脑,屏幕上播放起一段昏暗视频。一个男模被人打断了腿,应该是视频的电流音,画面里有滋滋响声。
    霍遥山很为对方可惜。插足别人的婚姻,当然会被报复,虽然他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清楚是谁干的,不清楚对方视频里经历了什么,心里还是很同情对方。毕竟是小云喜欢的人,他很难不留情。
    这份视频,为霍遥山提供了一个上午的好心情。
    家里。
    林在云吃完早餐,看了会儿娱乐节目。上午时间,霍遥山可以在集团看家里监控,他不会做什么挑衅对方。
    从昨晚开始,手上就多了一个手环,里面放了什么?窃听器?定位器?林在云不想多猜,无论是什么都是多此一举。
    毕竟,类似的礼物,霍遥山已经给他准备了很多。整个A市,他走不出一百米就会被发现。不过没关系,他喜欢这种在天罗地网里找缝隙的乐趣。
    比如说昨晚与谁热吻过,醉到天旋地转跌跌撞撞,对方主动,他不拒绝。直到保镖赶来。
    明知道和他在一起没有好结果,还是有人前仆后继,他逢场作戏。也许霍遥山也恼怒,表面倒看不出,一大清早还继续准备爱心早餐,看起来十分大度。
    他欣赏这种沉稳。
    2025,这里是现实世界,时间流速恢复了正常。他很珍惜这次重生。即使小世界里的人物们,在现实世界出现,他亦能接受。
    蝉鸣声越来越吵闹,市中心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蝉鸣,专家说求偶行为减少会导致蝉群逐步消亡。在这个格外闷热的夏天,它们又无休无止叫了起来。
    林在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靠窗的地方是一棵极高的银杏树,蝉叫细细密密。他登录电脑账户,在论坛上查看前几天发的帖子。
    “前任离开了,好低落,如果可以开始一段恋情的话……”
    底下已经有许多回复。
    “我也刚失恋,可以认识一下吗?”
    “好巧,刚好在A市,楼主的联系方式就是主页的那个吗?”
    “总觉得前几天见过这家伙,说不定是钓鱼的,天天来这里骗感情,喂,他可没说是主动分手还是被分手啊……”
    当然是被分手啊。林在云面无表情的想,毕竟前任们大多数来不及通知他,就被迫“离开”。霍遥山不会给他留出分分手的时间。
    中午,慈善拍卖会。
    记者追问:“霍总的婚姻状况一直颇受关注,请问您爱人真的在同您闹离婚吗?”
    “这和本次拍卖无关……”秘书阻拦。
    霍遥山很平易近人,笑笑:“夫妻情趣,让大家见笑了。”
    记者不甘:“听说您爱人还和别人保持密切关系,为一个十八线模特买了别墅……”
    “爱人有资助贫困男孩的爱好,我倒不算反对,”霍遥山无奈:“有爱心是好事。只要适度,我不介意。”
    记者们还没胆大到故意捣乱。
    本次拍卖,霍总提供的拍卖品是一架钢琴,据说是他和伴侣初遇时因此结缘,因此提问才围绕他的感情纠纷,想探知他们是否婚变。
    拍品最终被霍遥山自己拍下,慈善拍卖圆满结束。
    提问蜂拥而至:“今天拍卖会圆满结束,您最终选择拍回这架钢琴,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特殊意义的话……”
    眼前灯火辉煌,慈善拍卖现场的衣香鬓影、名流聚集,渐渐消散。过去如荧幕亮起,在脑海放映。
    霍遥山从不相信一见钟情。所谓的钟情,大概只是荷尔蒙冲动下见色起意,这种一时的激情只会导致悲剧的婚姻。
    他是霍家唯一的继承人,惯于表现谦和绅士的作风,骨子里却傲慢专制,因此人生十多年,他眼高于顶,从不与任何人产生亲密联结。
    从有意识开始,他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面下着梅雨季酸潮的雨,街边有DVD机店,放映着某一年的罗曼蒂克,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有个人在他梦里面反反复复出现,他看不清对方的脸,记不得对方的声音,只记得那模糊的清亮的笑声,恋爱似的语调眼神。
    如果是前世有情,约定了不忘记,为什么他记不清?如果没决定永世不忘,为什么这个梦反反复复。霍遥山一向认为自己的人生规划清晰,是一条笔直的道路,可是路上突然出现这一团迷雾,他不得不耗费精力,尝试解开。
    即使解开世上最难的谜题,他仍解不开梦里清晰的痛感。
    直到十七岁的夏天,他背着书包,梅雨季潮湿粘腻的小雨里,他沿着满是便利店和书亭的小路,经过红绿灯路口,等待家庭司机。
    这里有什么?蝉鸣,暴雨天,下班的中年人低沉絮絮叨叨的声音,成人夫妻在报刊亭里闲话。这些声音,组成了听到耳朵起茧的日常背景,不再算是噪音。红灯25秒后,霍遥山就会踏出这片乱糟糟的街区。
    在这日常的琐碎声音里,忽然出现不日常的音符。来自那家回收旧乐器和影音设备的小店,工人拖来一架二手钢琴,有个人侧头,一边和店主交谈,一边摸琴键。
    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隔着太远,听不清声音,只听见店主笑了笑。和梦中一样,他永远看不清对方。可是内心却忽然有情潮海啸。
    他喜欢有证据、有推理的结论,往后人生十二年,他都没能为自己那一刻走上前,找到合理的推理过程。
    ——“你好。我们以前见过吗?”
    少年回过头,看到霍遥山的一瞬间,眼底有一丝疑惑,很快消散。
    拍卖会现场。
    霍遥山思绪回笼,淡淡笑道:“支持慈善事业是一回事,不过拍卖过去的美好回忆,我还不大舍得。初遇那天,爱人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真是个拙劣的搭讪开场白。是我主动追求的他,为此做出一些努力,也很值得。这架钢琴,就是我们相爱的证明。”
    “相爱十二年,这在普通人中也很少见……”
    “是啊,这种感情真让人羡慕。”
    男人就是这种奇怪的生物呢。
    林在云收起遥控器,换了台,不再看慈善拍卖会。
    即使恋人出轨,感情消失,只要保留一张薄薄的婚姻证,他就会拼命证明两人仍在相爱。
    心里面恨透了背叛,却微笑着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若无其事处置了他的情人,又扮起模范丈夫。
    这种一边埋地雷,一边被对方一步步拆除的游戏,最让人期待的,明明是有一个地雷拆除失败而爆炸的那一刻。可是霍遥山却总是一副“这里是禁爆区”的样子。真让人挫败。
    酒店套房里,少年洗完澡出来,披着浴巾,倒在沙发里抱住他。
    “看什么电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叫祁……祁眠。你呢?”
    “网友111。”
    少年歪头,懒洋洋又无辜地一笑,将脸埋在他的肩上,轻轻扯开衣服纽扣。
    “网名也算名字吗?好不公平啊,我都把我的名字告诉了你,你却……”
    Alpha炽烈的信息素慢慢涌上来,似有些情动了。
    “你难道是真名?”
    少年笑眯眯:“当然啊,我一看就是天真无邪不会撒谎的好男孩,你还不相信我吗?”
    林在云:“那这也是我的真名。”
    感觉到他吻得有些不老实,林在云说:“下午五点前我要离开。”
    “为什么啊,”男孩不满,一双混血的绿眼睛一错不错盯着他,“不要告诉我,你还有父母门禁。”
    “不是,结婚对象五点下班。要偷情的话,早点回去不容易被发现。”
    金发男孩脸色有点僵硬:“开玩笑的吧?”
    “就是这么回事。”
    他眨眨眼睛:“所以现在我是小三?”
    林在云沉默了一下。
    可能是小六。
    下午五点。
    林在云坐在别墅客厅,翻看一本书,尽管心思不在上面。
    拨通内线电话,让管家送来牛奶。霍遥山才转头看他,看出他心不在焉,微微一笑:“在想什么?”
    “你今天回来得很早。”
    “刚好没什么事。”霍遥山平淡回答。
    他不愿意深入这个话题,林在云却偏偏追问:“今天不是有慈善拍卖,还有招标会吗?”
    霍遥山还是淡淡笑着,那副一向漫不经心气定神闲的面容,流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神色。林在云一向听惯了他说爱,发誓什么一生一世,少见他这样的表情,仿佛有些生气了,在那副笑眼里,露出一点尖锐刻毒。
    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霍遥山才说:“那么,你希望我回答什么呢,我照做就是。”
    林在云撑着下巴,笑眯眯地问:“你这么习惯说谎吗?”
    “这个问题由你来问我,似乎有失公允。”霍遥山说:“下午两点你去了哪里,去见了谁,一直到三点二十,都做了什么,为什么换了衣服。这些你能够回答我吗?”
    “去了超市,见了售货员,买了食物,不小心泼到咖啡,在附近的试衣间换了衣服。还有别的问题吗?”
    霍遥山微微笑笑:“没有了。”
    习惯了恋人的顽劣之后,霍遥山聪明懂得此时追问下去,只会得到糟糕的结果——比如恋人破罐子破摔,直接详细叙述出轨过程。
    真相不会比谎言更好听。
    深夜,熄了灯,霍遥山俯下身,吻了吻他的脸。他没有动,没有睁眼,呼吸均匀,仿佛真的睡着了。
    霍遥山没有继续吻下去,只是静静躺回床的另一侧,隔着各自一条手臂的距离。
    窗外,一楼花园里还亮着恒温灯,灯光反射过玻璃,在二楼天花板上浮动着光影,望着那隐约的浮光,霍遥山听到身旁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了。
    他侧过头,林在云的睫毛不再动,身体也放松下来,这一次是真的熟睡。之前装睡,只是对他无声的拒绝。
    霍遥山明白,但不会拆穿。他太了解他,哪怕只是睫毛微微的颤动,都能令霍遥山顷刻觉察。
    梅雨季,连空气都粘稠,蝉鸣愈拖愈长,如果这是蝉的求偶方式,午后的蝉鸣甜腻躁动似热恋,到了深夜,仿佛热情耗空,只剩死前的疯狂。
    他不会再追问林在云,下午两点到三点二十分,那一个小时用在了哪里。爱人已经给了他合乎逻辑的完美剧本,逛街,超市,咖啡,更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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