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0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16)

    一路, 林在云跟着裴骤辉走,冒雨找到躲雨地。
    屋檐滚滚落雨。天青得发沉,云像压在窗外。
    裴骤辉生火时, 林在云抱着膝盖,在边上晾身上湿透的衣服。
    裴骤辉回过头,他不动, 裴骤辉坐近了些,吻了下去。衣衫褪尽, 放在噼里啪啦的火炉旁烘干,水气缕缕散开, 鹦鹉蹲在屋门边, 歪头看他们。
    林在云半眯着眼睛,裴骤辉正在吻他的头发, 温热的呼吸,在发间缠绕。
    他的手指落在裴骤辉脸上,因为光线昏暗,视觉失灵,只剩下触感清晰。这张脸, 即使看不清楚, 他也记得分明。
    他摸索, 裴骤辉也任他从眼睛摸到鼻梁, 轻轻对他说:“我爱你。”
    长安风声鹤唳, 草木皆兵, 他们只有这一个夜晚, 来躲开命运围追堵截。雨啪啪打在台阶青苔上,群鸟在雨中叫唤。
    林在云知道,意乱情迷里, 裴骤辉自己恐怕都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他爱他,这不一定是假话。可是裴骤辉再爱他,还是有太多东西排在他前面,他改变不了裴骤辉。
    天冷得结冰,身体却滚烫,一个个吻里,裴骤辉什么也没有解释,林在云明白他为难。
    他不能回头,既然已经起事,反了王朝,不可能再被诏安。
    戏本里写将军爱上公主,便舍了江山,闲云野鹤,却从来不写后来。后来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只剩公主的哭声在幕布后回响,这样的最后一幕,从来不在台前上演,只在史书里重演。
    裴骤辉终于停住吻他,定定望着他。
    林在云闻见一丝酒气,或许裴骤辉是喝过酒来的,单身匹马来敌营,裴骤辉已经不是少年将军,恐怕没有少年时的勇气,要靠酒热壮胆。
    裴骤辉道:“你和我走吧。”
    林在云这下确信,裴骤辉真的喝了点酒,这会儿酒意上头,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不让他去建邺,竟然让他跟他一起谋反。
    醉鬼最麻烦,讲道理又讲不过,林在云想说什么,裴骤辉好像猜到他的回答一定是拒绝,便又作势要吻。
    林在云只好撒谎骗他:“好,我和你走。我们去哪里?等你打下长安,我一定声名狼藉了,难道还要留在这里吗?”
    裴骤辉倒是真的认真思考起来,半晌说:“你喜欢哪里?”
    林在云一时真答不上来。
    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能为了裴骤辉,去抛下父兄。
    裴骤辉替他想:“幽州天太干,你好像不大喜欢,除了我在的时候,你并不高兴,总是恹恹的。燕州吧,燕州好。”
    说着,裴骤辉笑了下:“就像现在这样,你不高兴时,便皱着眉看人。”顿了下,他轻轻说:“你这样看我,我便没有办法。”
    林在云不是不高兴,只是没有想到,裴骤辉连这样的小事,也如此注意。
    连太子都抱怨他往幽州跑,是爱上那里的风光。裴骤辉却看出他并不怎么留恋风景。
    这样洞彻他,他看着裴骤辉时,裴骤辉又将他看得多么仔仔细细。
    他一直不答,裴骤辉便敛了笑意,静静看他,说:“你不想和我走。”
    林在云矢口否认:“我没有。”
    【为什么感觉npc越来越敏锐了O.o是不是加了程序,技术进步了】
    系统:【有吗?没有吧,主系统没有更新呀】
    裴骤辉静静笑了下:“你的确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
    “你喝醉了。”林在云说:“明天再说吧。”
    裴骤辉反问:“明天?明天我不得不走,你绝不会和我走,也许等我睡着,你便又跑去三皇子府,或者跑去太子府,或者在这个长安孤零零一个人走,等着他们一个斗死了另一个。你觉得我负你吗,可是你的父皇,你的哥哥,哪一个又不比我重要的多?”
    林在云听着听着,胸膛里有种泠泠的笑,涟漪着,泛到了嘴角:“你说得对。”
    他推开裴骤辉,去拿烘干的衣袍。
    裴骤辉从后面抱着他:“怎么,等不到我睡着,现在就要走了?”
    “是,”林在云说:“你提醒了我。当初是你叫我离你远点,叫我最好不要出现在你的面前,不要给你添麻烦。叫我离开幽州。我总一厢情愿来见你,麻烦了你。”
    裴骤辉迟疑起来,想要回想,却先否认:“我骗你的。”
    “那你现在是不是骗我?”林在云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分不清。”
    裴骤辉仍然不松手,目光紧紧望着他。好像他说了什么足以剜骨的话,以至于裴骤辉不能回答。
    林在云去掰他的手指,怎么也掰不开,火堆已经熄灭,屋里渐渐冷起来,裸/露的皮肤一阵阵战栗。
    裴骤辉就这样看了他半晌,没头没尾地说:“我答应你。”
    系统积极道:【宿主宿主,你之前问裴骤辉死不死了谋反的心,他现在……】
    【那任务目标不就死了吗?笨蛋统统。 ̄ ̄】
    林在云装作听不明白,嗯了一声,仍然试图让他松手,全然把这当醉话。
    裴骤辉怔怔看着他,想要再说什么,让他明白,手指越抓越紧。林在云吸了口气,抬起头,喊了声:“裴应照。”
    裴骤辉不理他。现在要是应他,他一定让裴骤辉放手。
    林在云见他装听不到,好气又好笑,半顷,才说:“我不是为了太子。”
    “太子也并不排在你的前面。你当这是打仗吗,什么都要争个头名。”
    林在云不再掰他的手,知道这会让他更觉失去,抓得愈发紧。于是干脆抱膝坐下,和他四目相对。
    “你在酒楼里问我,太子和三哥,谁对我更重要。我说过,其实我希望你偏帮太子。”
    裴骤辉说:“我知道。”
    “其实我的确希望你偏帮太子哥哥,但如果有危险,你就不要管他。其实我的确……”
    林在云将那天的话重复了一遍,那一夜他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
    裴骤辉也当他是醉糊涂了,话颠倒说了两遍。
    他抱膝静了会儿,才将剩下的话,隔了无数个日夜,慢慢说完。
    “其实我的确将你看得比太子哥哥重要。我对不起太子哥哥,但如果真有那一天让我选,我希望你活下来。”
    他说完,才如释重负,看着已熄的火堆,又在心里对太子说了一句对不起。
    太子待他这样好,如兄如父,为他放过了三哥,为他几度心慈手软,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
    他恨裴骤辉,其实恨他自己。十年零落,负尽兄友。
    长安天明,裴骤辉仍然抱着他,紧紧闭着眼,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
    林在云拿开他的手臂,他眼皮下动了一下,还好没有醒。他睡得这么安稳,这么难得,林在云不想惊醒他。
    雨过天霁,整个京城泛着水气。皇宫砖瓦经年累月,被雨水一刷,便褪去了辉煌,显出腐朽的痕迹。
    昨夜,废太子党涉嫌结党谋逆,一个个被砍了脑袋,雨水冲刷掉血水,还是一股腥味。
    裴骤辉本来想带林在云去刑场亲眼看看,让他明白求三皇子没有用,要求死,现在进刑场还能求个痛快速死。
    林在云在长安无其他地方可去,便又回了皇宫。
    他曾经把这里当樊笼,竭力想要走,兜兜转转,又自己回来。裴骤辉说得对,他根本离不开这里。
    皇帝仍然病着,见到他,没有问裴骤辉的事。林在云也没有替太子求情。
    皇帝知道,他不会说出裴骤辉的下落,他也清楚,父皇旨意已下,君无戏言,不会为一个儿子舍掉君威。
    “你见过废太子了?”皇帝一边修剪盆花,一边问。
    林在云眼睫垂了下,瞒不过父皇,他没有否认。
    皇帝将剪刀扔下去,不怒反笑:“朕猜到了你要见他。想必,有人还帮了你。小七,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是我私下要见,和其他人没有关系。”林在云说。
    “其他人是谁?太子?还是另有其人……”
    他捡起地上的金剪,剪去一缕头发,不等皇帝说完,先开口。
    “太子幽禁,不能见人。儿臣并未破禁,只传了两句话。抗旨是死罪,父皇要杀,我没有怨言。以发代首,悉听尊便。”
    皇帝道:“既然知道是死罪,你怎么还敢回来?不跟着那个另有其人,去亡命天涯?难道是贪恋皇宫富贵,舍不掉这里的安稳?”
    林在云抬起头。
    “我既然是皇子,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为了儿女私情,抛下长安百姓不顾。”
    皇帝望着他,过了会儿,竟笑了笑:“从来只听说过天子要殉国,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就算你为私情一走了之,史书也未必记得你。”
    “但我记得长安。”他低声说。
    这偌大京城,青史滚滚,要记也是记太子和三皇子夺嫡,要记也是记皇帝年少英明年老昏聩。史官最多写到这王朝由盛转衰繁华腐朽,绝不会写到一个从未踏足朝堂的影子。
    或许一句“七皇子云”,就是上面所有注解。
    这是他的政治命运。
    裴骤辉看得清楚,其实他自己也心中雪亮。
    但跟着裴骤辉走,看着天下大乱,他实难做到。他不是为了太子放弃裴骤辉,只是红尘可怜,他不能抛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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