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9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15)

    部将给裴骤辉汇报了情形:“之后, 殿下不肯随末将回来。”
    “他要如何?”裴骤辉道。
    部将道:“也许殿下心结难解,对将军心有芥蒂。”
    这不是奇事,全天下对裴骤辉心有芥蒂的不知多少,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凡夫俗子的攻讦。他在乎的人很少。
    裴骤辉没有多说,抛下句“不必管他”就起身离开。
    幽州虽稳,但战事一起, 周边城池顷刻便会成为要塞。情势火急,他不可能再去顾惜儿女情长。
    长安凶险, 林在云要留就让他留罢。建邺繁华,林在云不肯去, 难道还押着他去。
    说一千道一万, 他花空心思,林在云不领情, 算他白费苦心。
    “不必管他。”裴骤辉顿住脚步,又强调了一次。
    部将跟着停住,不明所以:“是。”
    是什么?
    真不管了吗?
    那个夜晚,少年惊惶的眼睛又一点点在脑海里晃荡,那个天真的声音又慢悠悠响起来:“我们走着回去吧。”
    但裴骤辉其实是救不了他的。他有他的父兄, 即使他从未涉足皇权斗争, 但裴骤辉既然要推翻旧的世界, 就一定要将里面一切打碎掉。
    即使是一盏漂亮的琉璃灯, 从来只用来照明长夜, 在打碎的过程中, 也难免粉身裂骨。
    裴骤辉一步步往营帐走, 每走一步,越说服了自己。
    太子的党羽皆被肃清,回天乏术。就算他曾经想过, 就效忠太子,免得某些人伤心,如今也不可能了。既然林在云执迷不悟,他更不应该再跟着优柔寡断。
    他一退再退,再退,要退到什么时候?再退一千步,真的放下兵戈,和太子一样做阶下囚,皇帝和新帝,哪一个会放过他?
    林在云糊涂,他也糊涂吗?
    部将再次莫名其妙停住步,看向再次停下来的裴骤辉:“将军?”
    初冬风冷冷拍在脸上,将裴骤辉吹醒了,他不再往前走。
    他忽然明白,其实是他的错。建昭十九年那个春夜,他不该单枪匹马去救他,不该因为不耐烦喂他喝药,不该心软顶着追兵牵马和他走了一夜。
    自从他救了他,便不能放下他。这个人生生和他牵绊在一起,如此生长数年,如同埋在树根里的血肉,扎根结果,生在一起。要是林在云死,难道他又真能活吗?
    要是如此洒脱,一开始,他就不会向太子投名。
    林在云在长安逗留了七天,这里就下了七天凄风冷雨。天黑黑沉沉,就算是白天也阴着,到处凄凄凉凉,连卖炭老翁的歌声也像烧裂的木材,听着令人心生哀伤。
    林在云想起来他的小鹦鹉,还养在裴骤辉那里。他不能跟裴骤辉的部将走。
    好不容易裴骤辉放他来长安,他再回去,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太子。
    可是他不能不带走小鹦鹉,那是裴骤辉送给他的,他从日暖天高养到天寒地冻,那么悉心照料,不能便宜了裴骤辉。
    他站住了,一时间不知道往哪里去。城门口是巡逻的卫兵,他混不出去。废太子那里,没有裴骤辉帮忙,他也进不去。
    进退两难。林在云只好安慰自己,那只鹦鹉本来就是裴骤辉的,他不要了。
    他的花也种在幽州,他的鸟也在那里,他的心也难免挂在那里,受着煎熬。
    少年淋得湿透,黑发黏着苍白的脸,孤魂野鬼似的游荡。
    长街还是那条三哥带他纵马过的长街,那栋朱楼是太子带他去过的酒楼。
    秋天三哥还打赌说明年秋狩,一定给他顺顺利利猎一只小兔,否则负荆请罪来见他。
    林在云努力想要回想读过的所有书,春秋左传四书五经,哪一本里写了解答。父皇说以史为鉴,所有谜题都有答案,可少年在里面撞来撞去,还是迷惘。
    “什么人,敢闯王府!”
    卫兵持戟挡他,骤亮的雷光里,林在云看清楚,头顶是三皇子府的匾额。
    他穿过两条长街,走到了三哥府外。
    他找不到的回答,三哥一定知道。他想不通的相残,三哥一定是想透了,才会下手。
    卫兵本来以为是来乞讨的小乞丐,见这个少年不走,不免皱眉,道:“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现在世王不在府中,待世王回来,你挡在府前,必然被板子打得皮开肉绽。”
    林在云道:“我要见他。”
    原来三哥已受封世王。千帆过尽,当时在御书房外受训垂泪的少年,在朝堂上被太子党质问到面红耳赤的青年,如今一定扬眉吐气。
    卫兵道:“世王不见客。”
    林在云身上没有证明身份的凭证,他也不能暴露身份,否则混进京城,难逃罪责。
    他只好说:“我托世王为我养了一头小鹿,就在行宫山上。今日山风不停,雨也大,树折石滚,我担心小鹿,想请世王带我看看。”
    那卫兵显然不信,旁边另一个人却说:“世王是养了一只鹿。”
    两人踌躇间,有人从夜雨里冲出来,一把拉住林在云,往街上转头走。
    卫兵“哎”了一声,不知该不该留人。
    但三皇子的确说了不见来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卫兵喊了一声,见那个少年被带走没回头,便继续站岗。
    一头小鹿而已,就算真的死了,以世王坚忍心性,也不会放在心上。
    林在云被强拉走,挣扎了下,没挣开,不禁道:“裴骤辉!”
    那人一身黑衣,夜色里看不清面目,和他一同淋着雨,他不用看清,也知道是谁。他又气又恨,心里恨谁,自己也说不清楚,只好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还敢来长安。”
    结果裴骤辉声音比他还冷:“殿下,送死有很多种办法,不是非要连累别人。”
    林在云道:“连累谁?你吗?你放心!所有罪责,我担得起,绝不扯出将军。”
    裴骤辉道:“不必你来攀扯。你出现在三皇子面前,他自然知道是我帮你,到那时追根溯源,我在京中所有,都被殿下剿得干干净净。”
    “既然你这么怕死,还来长安做什么?不怕官府捉了你,好叫幽州太平?”林在云立刻道:“你干脆承认好了,你……”
    “承认什么?”裴骤辉转过脸,看着他,冷雨里面,一双漆黑的眼格外亮,“承认我放不下你吗?你想的太多。反而是你,要不要承认,你留在长安,只不过是拿你自己做人质,逼我不敢起事。”
    “我没有。”林在云脱口而出。
    裴骤辉微微笑了下,笑意也冷起来:“有也好没有也罢,你要送到三皇子面前,任人鱼肉,只不过求死而已。我倒是有个求速死的办法,也省的殿下如此菩萨心肠,在这个世道受折磨。”
    他很少对他说这么重的话,林在云一时怔住了,被他拖着往街里走,一路喊着“裴骤辉”,裴骤辉都不松手,紧紧抓着他。
    这条街他们上次经过,还是他喝醉了,裴骤辉背着他回宫门。那一次他和太子吵架,伤了心,裴骤辉千里迢迢回来哄他高兴,他心里是明白的。
    少年叫道:“你松手,是我瞎了眼,求了你,从今以后我们两不相干,我要回父皇那里,各走各的路。”
    裴骤辉蓦然停住,林在云差点撞上他,他仍紧紧抓着林在云的手腕,发出声冷笑。
    “陛下?我光知道你天真,可是到了今天,你还在指望父兄庇护你吗?我看太子的确是大错特错,忍你让你护着你,倒叫你如此看不清世界,他要死倒是一了百了,留你这个遗物在这里,谁来容你忍你护你?我恐怕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林在云听他咒太子死,本来对他的三分不忍三分担心,全都消散,低下头咬他的手,要他吃痛松开,奋力要和他一刀两断。
    只恨没有真的刀,砍不断这只手,叫裴骤辉紧紧攥住了他,分也分不开。
    裴骤辉任他气恨,他越生气,裴骤辉反而痛快:“你今天才恨我吗?今天才明白吗?你求我帮太子,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可能……”
    他想说他不可能真和哪个皇子君臣相得,他父亲的下场就是他的来日,狡兔死走狗烹,除非他肯交出大权受一遍剐,否则,哪来的善终。
    他少年就发誓绝不重蹈覆辙,为此冷眼观火多少年,偏偏被林在云拉下水。
    可是温热的液体落在手上,裴骤辉噤了声,后面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一滴滴掉下来的不是雨水。雨那么冷,激不起战栗。
    裴骤辉不怕他张牙舞爪,可是他不说话不反驳了,裴骤辉却退却了,低声说:“你这样还想去见三皇子?比起我,你只会更恨他,更爱他,他几句话,你又要难过死了。世王府好进,你到时候再想出来,有那么简单吗?说你送死,哪一句说错了?”
    “你哪里会有错,”林在云说:“你松手。”
    裴骤辉默然,只好松了手指,看他要走,又喊了一声。
    林在云真的不理他,他解下衣服,追上几步,说:“下着雨,你要送死,我送你去。我还能看一出兄弟阋墙的戏,你也不要拦我。”
    他举着外袍挡着雨,几步就越过林在云,任林在云怎么加快脚步,都甩不开他。
    林在云真的生气了,扭过脸,怒视他,却和他肩上鹦鹉对了个眼。
    鹦鹉歪头。
    裴骤辉把鹦鹉藏在衣服里带来,解开外袍,小鸟就飞出来,跟他们也淋了点飞雨,冻得不行,都叽叽喳喳不出来,哈啾打了个喷嚏。
    林在云一时忘了发火,呆了一下,伸手握住小鸟,抱在怀里面捂着。
    半天,他才想起来要赶裴骤辉走,可一声“滚”说出来,已经没多少威力。
    裴骤辉道:“滚到哪里去?不是要去三皇子府吗,又不去了?”
    林在云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想出反驳的话,谁知鹦鹉在他怀里温暖了,就又聒噪起来,学着裴骤辉说话:“又不去了?又不去了?”
    他被一人一鸟搞得语言组织零落,只好捏住鸟嘴。
    小鸟还冻冻的,瑟瑟发抖往他手心里靠。
    【这和夫妻吵架打小孩有什么区别,太没人性了】
    系统:【……】总感觉这只鸟抢走了自己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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