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被引诱的夏娃(18)

    当死期如约而至, 林在云还是紧紧扶着门,身体紧绷,不愿松手。
    身后面, 执政官握着一根雪茄,雪茄的火光映在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只有一片空寂。
    “去吧, ”许洵说:“回中央星。”
    “好。”林在云听到自己说。
    有一瞬间,他真希望自己真的够愚蠢, 永远看不穿许洵的阴谋。
    就像某本小说里那样,女主角沉浸在幸福的婚姻中, 傻傻地和男主角修成正果, 上婚车的时候,她才若有所失, 抬起头,远远去看日光底下滚烫的柏油路。少年时代已像夕阳西下般远去,所有人各奔前程,傻瓜却相信爱情,走入坟墓。
    ——至少那样, 他是幸福的。
    林在云仍旧倚着门不动。
    他在等, 等许洵一句话, 哪怕是一句谎言, 只要一句“我爱你”。
    哪怕这趟婚车的终点, 永远也到不了, 只要这旅程中稍纵即逝的满足, 他还能维持住高兴的神采。
    许洵终于开口了:“小云……我真庆幸。”
    林在云心头微动,又听到他低声说:“还好,我们相处时间那么短, 短到还没有爱上对方。”
    警卫星外,起了薄雾。雾气冷冷的,一直侵进林在云心底,他竟然笑了笑:“是啊。”
    林在云慢慢松开手,往外面头也不回地走。
    在学校里,机械保养他学得最好,那些零件,他曾亲手摸过千遍万遍,从无错漏。
    其实他猜得到车上一定有问题。这辆车不会被其他人启动,因为这是专为他准备的礼物。
    林在云在军团长的呼喊中,弯下腰,进了悬浮车。车窗外,发亮的星轨如同缎带,正指引他去往死亡。
    最后关头,许洵又反了悔……他等了那么久,从天真到绝望,终于兜兜转转有结果。可是他不要了,他不要这份死前幡然醒悟的爱。
    从贫民区到中央区,当初他逃不出帝政厅,却偏要反叛一回,向命运下赌注,输个头破血流。再保有最后一点尊严,林在云不想再回头,去拿庄家施舍的筹码。
    他是输光了的赌徒,再回头去,让庄家庆幸他身上还有利可图。他自己都会羞惭。
    黑暗里面,林在云沉默着,一双婴儿蓝的眼睛直直望着宇宙的漆黑,他要望见什么,他是否忘记了什么事。
    这一生太短,他还没真正品尝过青春美好,爱情热忱,以至于死到临头,可堪回忆的,只有一双碧绿眼睛。
    电视剧拍到这里,真命天子就该临危不惧,勇闯虎穴,救下危难中的公主。
    可惜那是虚构情节。
    悬浮车里都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林在云却不肯闭眼睛,他要用这最后短短几瞬,再去回想,再去想这一生。
    究竟值得吗。
    “正在经过K90星……”
    “正在经过K901小行星带……”
    在悬浮车即将驶入中央星领空前,剧烈的撞击传来,火星四溅,竟生生逼停。
    两辆车相撞的下一秒,前方星轨骤然断裂,地动山摇的爆炸火光烧亮整片轨道。
    爆炸余烬中,祁醒喘息急促,来不及去细想,他快速跳下去,抓住悬浮车的轨杆,探进彻底碎裂的玻璃窗,不顾林在云的表情,任由碎片刮裂伤口,他重重吻下去。
    心跳得几乎要从胸膛里迸出来,顺着这个吻,让林在云也听到,他心跳如鼓。
    如果不是他追着他们跑来附近,如果他没赶上……
    如果他没有打开那个信封,看到那句未卜先知的提醒。
    他吻的这么深,林在云也任他吻,从来没有这样顺从,Alpha炽烈的信息素试探着,勾上Omega。
    林在云终于说:“祁醒。”
    他屏住呼吸,临时停靠的空间站空气稀薄,激烈的吻后,除了心跳急促,只剩强烈缺氧的窒息感。
    “什么?”他轻声问,手指轻轻握住Omega雪白的发丝,借此确认对方脖颈脉搏温度。
    之前那些一刀两断绝情的话,祁醒不愿意再去想。
    就算林在云是利用他,从来不爱他。他当时那么生气,从第七区一走了之,回到中央星,却还是惦记着这个可恨的Omega。
    可能这就是所谓孽缘。既然无论如何他一定要爱上这个人,那他再也不退避。
    林在云从刚才开始发凉的身体渐渐回温。
    又轻轻喊了一声:“祁醒。”
    “嗯。”
    林在云还是那种犹疑的眼神,静静望着祁醒,中间好像隔了几个世纪,才终于见到对方。
    那世纪末的洪水末日后,还不敢相信他竟劫后余生。
    “祁醒。”他又喊了一声,少年还是应了,紧紧攥着他的手,脉搏乱在一起,分不清是谁跳动这样急切。
    大起大落原来没有悲喜交加,只觉得脑子空白,如被冷风吹了一夜,视线还是模糊的,看不清周围漆黑,只有面前这个人越来越清晰。
    林在云再开口的时候,还是那样连名带姓地确认:“祁醒?”
    祁醒沉默了一下,才轻声说:“是我啊。”
    他困在悬浮车狭窄的黑暗里,透过眼前这张脸,渐渐能看清楚周围。
    整条星轨那么安静,亮起的灯全灭掉,只剩下视杆细胞作用,让他看穿眼前的漆黑。原来电视剧里不是骗人,真的会有人赴汤蹈火排除万难,在悬崖边千钧一发抓住他。
    许洵不在的日子,他看了那么多三流的狗血剧情,到今天才相信。
    “你去哪里了,”林在云终于反应过来,侧开脸,不让他吻了,“怎么现在来……”
    他们也没有分别多久,他却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怎么现在才来,十年前怎么不是这个人,等他为别人荡气回肠生死相许后已经死了心,这个人却偏要拉起他,不结束人生,再往前面走。
    祁醒也不辩解,说:“我在找你。现在才找到。”
    隔了一会儿,祁醒脑子清醒了,忽道:“是谁。”
    是谁让你送命。
    林在云不说话,他便明白了,也不再问,低下头说:“你现在要去哪里?”
    Omega冲他微微笑了下,半晌,做坏事前难为情一样,压低了声音。“帮帮我吧,总不能让人知道,我还活着。”
    祁醒的脸隐在黑暗里面,翠绿的眼睛也看不清晰,始终没有笑意。
    “你倒痴心。”
    哪怕是隐姓埋名,也要给许洵留条生的退路。要说不愱恨,祁醒还做不到那么大度。
    林在云说:“我没那么无私,全是私心。”
    祁醒的手指慢慢摸到了他的腺体,那里冰凉凉的,没有一丝动情的温度。他雪白的头发都往外面长,有点刺手。
    听别人说,这是叛逆的标志。可是这个Omega好像一直准备着,做执政官的听话花瓶。
    到现在,才听林在云微笑着说:“殿下,我不能回帝政厅,再去求你父亲帮我,对付我的上个丈夫。那太惭愧,我也不如你天潢贵胄,那么有魄力,连议员也敢打。好吧,我也不想报复他。”
    “我下不了决心,为了报复他,再投身政治熔炉。”
    祁醒冰冷的声音响起,呼吸洒在他雪白的眼睫,“报复?你爱他呢。”
    “是啊,”他哑声笑了:“你不要替我不平。我是寸量铢称。要是我今日不死,回去了,和他在一起,天长日久消磨,保不准哪一天他忽然觉得我面目可憎,误了他的大事。”
    少年放在他后颈的手指骤然紧了,令他觉得痛。到处是报警声,滴啦滴啦,远远的,好像有星际巡查队来了,那些红点正在靠近他们。
    他平静地说:“我用这一条从不自由的命,换他也余生都不能洒脱,没有什么不公平。你要说——他能记得我多久?不必要多久,他来日夺权若是成功,述说丰功伟绩,少不了记我一功。”
    “子子孙孙要议论他牺牲爱人,和第一任联邦皇帝同样冷血。他永远不能那么轻松地提起政变的历史。倘若他起事失败,死前,也要后悔汲汲营营一场空,让我白白送命。”
    他那么条分缕析给祁醒解释,为何不要为他心痛,祁醒也安静听着,等他讲完,才说:“你一直说他,那这段义薄云天的故事里,给我留退路了吗?”
    林在云还是微笑看着他,过了许久,透着点悲哀:“你来晚了,编剧已经写完了剧本。”
    “那就是烂尾了,”祁醒暴力打开车门,又蹲下身,假装绅士起来,向他张开手,压下心头酸涩,向他笑道:“你拯救完他,现在,轮到我了吗?”
    鬼使神差的,在这地动山摇的黑暗里,林在云将手交给他,猝然被他拉下车。
    身后面,星际巡查队的警报声越来越响亮。
    祁醒拉他上了皇室悬浮车专线,看也不看这一程目的地,甩开轨道上飘散的星尘尾气。
    剧烈的连锁爆炸里,这片星轨终于成了废墟的残骸。
    车上,林在云还在死里逃生的疲惫里,耳朵被爆炸震得发麻,毫无气力。
    祁醒道:“你睡吧。”
    他本来想坚持到下车,可是Alpha烈阳的信息素暖烘烘的,悬浮车像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棉花。
    那震天动地痴心绝对的戏码终于烧到头,这根火柴的火苗终于要熄灭。剩下的,是黑暗里无尽香甜的梦乡。
    一觉睡醒,不知道过了多久。
    床很软,肯定不是Alpha特别学院宿舍。林在云懒得动。
    隐隐的,听到房间外面在放星网的电视剧……那部狗血伦理剧,许洵每天回来陪他坐在沙发上,总抱着他看,他还没看到结局。
    其实这部剧的剧情一点也不好看,年轻的小狼狗勾引了寂寞的女主人,保守的女主人犹豫不定,步步退避,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悖伦,男主人又不肯松手。
    唯一的优点,大概是吵吵闹闹,不是女主人和小狗吵,就是男小三和男主人打架。在客厅里开着光网开到最大声,即使是一个人在家里,也不会觉得孤单。
    林在云静静听着,又听到有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又响起咔咔的切水果声。
    不一会儿,甜甜热热的香气从门缝外钻进来。
    外面,祁醒在嘟嘟嚷嚷:“还睡,是不是梦许洵呢?”
    林在云推门出去,客厅里安装了模拟火炉,正噼里啪啦烧着光。
    餐桌上,林林总总各色的餐点,甜品袋,刚买回来的关东煮,家政小机器人正端着一盘水果,往桌上放。
    电视里,女主角道:“不错,我忘不掉你,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林在云靠在门边,神情静静。
    他想到,还好他和许洵的感情,似乎也没有那样深,还不到忘不掉的程度。
    如果许洵十年前天天陪着他,陪他吃土豆泥烤鸡,陪他学机甲,陪他打星际游戏,陪他度过分化难熬的那天。
    陪他看过世界盛大,向他发誓过来生爱他,真的真心吻过他,真的不顾他们是否有明天,真的在漆黑的巷子里紧紧接住过他所有恐慌。
    他一定没有这么轻易,能一笔勾销。
    还好,这些都没有发生过。
    那一年,许洵来过,让他等他。他已经,等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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