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被引诱的夏娃(17) 再抗争命运

    不应该是这样。全都错了, 又错了。
    一个人靠在漆黑下来的街角,脑海思绪一片混乱。
    如果有人现在能看到他的脸色,一定会被吓一跳, 他神情阴沉到恐怖,乌黑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简直像赌徒押上所有筹码,却输得一干二净。
    许洵捏瘪波旁酒罐, 怒火仍然没有一丝一毫消退的迹象。为什么他没发现……他一直秘密关注着分化学校,却没看出林在云的异样。
    艰苦的生存环境, 让这个男孩伪装得都那么轻松,连他都被骗了过去。
    再修正错误——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还能重来几次?
    一个人的精神力是有承受极限的, 超负荷的记忆,已经让许洵越来越难以判断局势。
    再来一次……不, 他绝没有再重来的机会。
    许洵眼神渐渐阴冷下来。
    今天杀了“许洵”,林在云可能会在帝政厅里失去自由——但也可能,有一天他遇到真心相爱的人,发现生命可贵。
    但不杀“许洵”,一定会重蹈覆辙。
    已经上了赌桌, 他不能这时候……
    当一个人在想“不能后悔”的时候, 他已经后悔。
    如果再多一天, 再多一个小时, 他一定会飞到帝政厅外, 去见林在云。
    他答应过他, 一定要去见他。可是这三年, 每一天,他都在违背约定。
    如果再多哪怕十分钟,即使黑进帝政厅的通讯, 许洵也想要和男孩通一次电话。告诉这个可恨的男孩,世界上有人爱他,希望他活下来,但不是痛苦地活。
    无论是一千次一万次,无论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哪怕点燃整个宇宙,也一定要改变他的命运。
    反复颠倒沉甸甸的记忆里,所有往事都模糊了,许洵已经记不清第一次吻他是什么样了。可是只有这件事,只有一定要改变他的命运,矢志不忘。
    男人轻轻放下酒罐,重新握住口袋里的手持雷,走向角落的电子报刊亭。
    角落里,正在翻看新一期军事报刊的年轻许洵若有所觉,慢慢摸到了光子枪:“先生?”
    头顶,所有无人机突然失灵,一一往下坠。一架架医疗机飞速往中央星航道飞去,夜色里,隐隐能看到上面满是Omega医疗兵。
    “请本区域所有A级以上医生到官邸待命——再重复一遍——请待命——帝政厅需要医疗援助。”
    广播急促响起。
    街道上唯二的这两个人都无心听广播。
    有人已经紧紧攥住了引线,有人也轻轻拉动光子枪保险。
    二十岁的许洵微笑:“果然有人想要我死啊,琼斯的走狗?”
    没人回答他。
    而广播继续:“请区域内有治疗Omega经验的医生立刻到官邸——帝政厅出现一名Omega濒死,中央星申请各星系医疗援助。”
    “再重复……中央星取消申请。更新一则最新消息,帝政厅林在云少将讣告……”
    年轻许洵明显感觉到黑暗里那个人僵了一下,他冷笑,光速抽出光子枪——
    那个人竟然没有躲。
    枪响后,有人倒地。血一点点渗进积雪的街道。这个人连血都是黑的,不知道手上沾了多少血,又负了几世的罪孽。
    “不高明的刺杀。”
    站着的许洵收起光子枪,准备走人。
    身后,像毒蛇爬动的声音。
    他莫名有些惊悚,心里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说不出的怪异攫取了思维。
    三年里,是谁将他满盘计划全都泄露……
    漆黑夜空下,许洵压着不安,转过头,想要看清那个人,那人露出脸。
    许洵僵死在原地,巨大的恐惧一瞬间笼罩了他。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半边脸被光子枪炸得血肉模糊,只剩一只眼珠死死盯着他,像溺死而死不瞑目的水鬼,要拖人下去。
    他对自己的枪法绝对自信,这么近的距离……这个人已经死了!
    可是那只手还在往前面爬,要抓住他,那只眼睛还是盯着他,那张和他完全一样的脸,如同在昭示他未来的命运。提醒他,今天死的是他自己——
    那个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断裂的气管组不成音节,黑色的眼珠里几乎绝望里渗血。
    “想……”
    “你要说什么?”许洵牙齿都在打战,眼前的所有东西,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他甚至觉得这是个噩梦。
    那人终于用断裂的音节发出声:“想起来——”
    那只漆黑的眼睛竟然滑下来一行血,那么深的怨恨,还有一行眼泪。
    许洵终于在难以言喻的恐怖里后退了一步。
    不管这是什么鬼东西,他要活。即使是他自己,阻碍他,也该死。
    他再次举枪。
    那个东西擡起半张脸,嗬嗬的气管里,竟然还有气音:“想起来,想起来——”
    “想起来——去——”
    “去救他,你为什么……还没有……”回溯。
    那只眼珠里只剩下冷寂,像烧空整个宇宙后,熵归于零,冰冻住世界。
    最后的光线中,那只眼睛盯着漆黑的街口,仿佛要看穿过时光,再重来命运。
    光子枪响。
    明亮的光子弹准确命中。那地方却已经没有了尸体,只剩一滩黑红的血。
    二十岁的许洵茫然抬头,头顶是漆黑的夜空。医疗援助机已经一架架回航……
    轰鸣声里,一架,两架,十五架落地。
    许洵紧紧握着光子枪,保险栓勒进虎口,勒出血都毫无知觉。
    他忘了什么?二十年的记忆,没有空白过……他怎么可能忘记过谁。
    帝政厅里,金发男孩跪在血泊里,捂住那个漂亮的Omega腹部的伤口,看着面前的医生。
    “不想死,就救他。”
    Omega医疗兵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三皇子——这个人已经气息断绝。
    不应该是这样。祁醒心里空落落的。他今天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父亲的新欢,霸占着这个位置,却没有给他一个家庭的人。
    不应该,死在他的面前。
    他的手指慢慢贴上林在云的鼻尖,似乎在探鼻息。指腹紧紧贴住这具已经开始冰凉的躯体,试图将自己的生机输送。
    G青星系边缘星。
    许洵沿着漆黑街道一路走,手臂一路流着血,虎口的伤口撕裂,痛楚却被麻痹,只能感觉到左胸腔心脏的震痛。
    他低声重复着想起来。
    “我忘记什么……”
    所有记忆被一个个翻找,翻天覆地地想。究竟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被他遗忘,才会让另一个他自己,连死都要怨恨地盯着他,好像要用剩下所有思想,去咒他永不超生。
    究竟为什么,是什么让另一个他忘记了Beta平等的理想,忘记所有政见,竟然帮助琼斯要杀他。
    是什么让他连死也不能瞑目。
    街上的雪正在被街道机器人清扫,地面太滑,许洵踉跄了下,黑夜里,恐惧还没消退。
    他一定是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事,是哪怕死,也绝不能忘的事。
    头顶,宇宙里满是星星。明亮星光,大雪中,凄冷地连成星空。
    许洵慢慢站定。
    街边商店,机器人在倾倒没卖出去的苹果派,苹果酒。
    他慢慢转过头。
    身后黑洞洞的街口,没有任何人,只有雪天呼呼风声。
    许洵好像在这个街口,重新回看到自己的命运。那个善待他、一次次给他机会的命运。
    让他重来,让他改写人生,让他从执政官变成一个流亡的罪犯,让他死不瞑目。让他侥幸竟能有此机遇,再次次撞上命运的枪口。
    长街甜品商店,倾倒的过期苹果酒的味道溢散。
    在这微妙的苹果酒气味里,许洵回想起过去的一切,他曾经成为过执政官,那些荣光,那些誓言。
    那些年他因为偏见错过的一部部电视,那些他还没有陪谁通关的星际游戏。
    那个还在十年前,等着他的男孩。那些情愫,他用无数个重来压下去,只一瞬间,又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他慢慢重新打开光子枪的保险。
    花了几生……他那么想要走出这十年里恐怖的轮回。现在,林在云用死让他走了出来。许洵不会再回溯,不用担心哪一天被人在街头枪杀。
    头顶的宇宙满是星星。这个世界上没有了一个人,星星都觉得宇宙荒凉。
    青年平静地将枪口对准喉咙。
    几生几世的记忆太冗长,拖重许洵的精神。一个人不能记住这么多。
    “那么,荣耀归给时间,我想保留的记忆,只有他,”拉动扳机,“一分一秒,我都不想忘记。”——
    林在云叹了口气。
    【要死能不能等我死了再死,拦都拦不住】
    系统还余惊未定:【还好宿主动作更快,差点就让任务目标自刀了。真让他干成的话,起码扣两万积分。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说起来,我的加班费……】
    系统:【还在计算中,数据太庞大,要等本世界结束再发放。】
    林在云正在点头呢,身后面,有人开口:“你要点杯波旁吗?”
    男孩顿了顿,在点酒机前抬起头,露出毫无阴霾的笑脸:“要喔,肮脏的大人,我还没有成年,打炮请等我几年。”
    男人望着他,没有打断他的话,等他说完,才说:“好。”
    男孩大呼小叫:“你竟然真的有这么肮脏的思想,逃兵。”
    许洵将光脑换来的零钱塞进去,点了两杯酒。
    “我的确做过一次逃兵。”
    林在云鄙视道:“白费我们缴的钱,请你快快洗心革面。”
    “好,这一次不会了。”他说。
    两罐冰波旁被点酒机吐了出来。
    “要来找你,是我答应的。”
    波旁酒被男孩打开,气泡咕嘟咕嘟涌出来,辛辣的酒气浮动。他好奇地看向这个狼狈到浑身血污的男人,流露出怀疑。
    ——这年头,兵荒马乱,战区精神失常的人不少。
    “我没有时间和你做精神检查,我爱你,”许洵说:“我只能给你留下去分化学校的钱。你会遇到豺狼虎豹,我不能阻止这一切发生。但不要对未来失去信心。”
    不要因为看不到转机,就此放弃性命。
    男孩晃了晃罐子里的冰块:“要多久呢?这是交易吗?”
    他蓝色的眼睛里有些狡黠的笑意:“真可怕,你还真的要等我长大啊?”
    “不是交易,是约定。十年。”那人说:“十年后,我一定来找你。”
    这么精确的数字,让林在云哑然无言,半晌小声说:“……其实,再三年就可以。”
    许洵取出剩下的钱,和一个信封。
    “十年后,将这个信封交给你爱上的第二个人。在此之前,不要打开它。”
    林在云接过钱和信封,低头看了会儿,终究什么也没有问,明亮的婴儿蓝眼睛注视着许洵。
    他笑了笑,“妈妈说早恋的话,会被人骗。”
    “你妈妈说得对,”青年说:“所以我在未来等你。”
    还有太多的话要叮嘱,可是已经没有时间。
    他没有信过命运,但是现在,许洵会用前面翻覆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再求上天,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挫折,这个男孩真的能有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林在云微微笑了:“放心,我才不会做违背约定的逃兵。但是,你真的会等我长大吗?我怕十年之后,你根本不会出现。”
    大人都很会撒谎,他的时间很宝贵。他才不要为了一罐酒,一笔钱,浪费十年的光阴,去赌一个约定成真。
    许洵静静看着他。
    贫民区的灰尘中,头顶阴云沉沉,阴天昏天黑地里面,两人对视。
    那些曾经觉得重不可逾的信仰,要改变世界,要推翻琼斯,要执政,要起兵,要重建这个正在腐败的世界。即使是他自己,如果要阻挡这燃尽天下的野望,也要死在枪口之下。
    ……都成灰烟消散。
    “会。”
    “已经没有任何理想,值得我向命运交出你。”
    如果世界上真有气运这种东西,就用他一生政变跌宕成功的运气,再去换一次胜利,这个胜利的名字,就叫做长相厮守。
    林在云将波旁酒罐放在一边,对空气轻声说:“好吧,我下注了。”
    赤脚医生溜达过来:“小鬼,一个人在这里干嘛呢,还不躲去安全区?”
    他扯扯嘴角,道:“医生酱,请问现在是谁在打仗呢?”
    “打仗?”赤脚医生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我们只是穷,但是爱好和平。不要乌鸦嘴。”
    林在云将喝空的酒罐扔出去,被街边的垃圾桶机器人精准接住。
    执政官考虑得真周密,准备和他一起去赌一个未来。
    唯独没有考虑到,经过这么多次回溯,事事俱面目全非,所有的时间线搅乱成一团。
    执政官亲手改写的一次次结局,早就把原本的天命都打乱了。越想改变,却事与愿违。
    天纵奇才,政变的奇迹……
    在梭/哈命运之前,建议任务目标先祈祷自己没变成一个傻子,还能继续走上既定的道路。
    系统:【宿主干什么?这不是去分化学校的路】
    林在云烦躁地抓抓头发:【……找一下这个时间线的许洵,给他送本《政变百科全书》。】
    【宿主不玩了?】系统早就看出来了,宿主在这里卡bug刷积分!时间越长加班费越多,穷怕了的宿主简直恐怖,逮着许洵薅加班积分。
    【不玩了,】林在云漫不经心,【……人家那么努力,再死多不礼貌。你去帮帮忙】
    系统:【^ ^】
    【我没有心软哦】
    系统老老实实:【噢,不过不用我去帮忙。任务目标不是放弃政变,也没有变成傻子,他的命运,也没有被磨灭得泯然众人,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之所以没有政变,是因为人家已经把第七区和白惡星执政权都拿下,就等你去帝政厅选婿了。】
    林在云:“你刚才怎么不说?”
    【^ ^总是觉得宿主宝宝冷冷的,难得看到有点不一样】
    林在云笑笑:“怕任务玩脱了而已。既然这样……”
    他捏着手里的星币,假装天真:“我就放心上学去啦。”
    系统:【……】什么嘛,装好好学习的宿主是屑。明明重复的时间点他都在系统空间打游戏——
    世情果然如许洵所说。
    这个男孩进入帝政厅,来不及施展他的宏图抱负,便彻底陷入泥沼,被皇帝永久标记。
    绝望里,他冥冥中想起来许洵的话,还有一个人在等他,他一直记得。
    即使这样囿于尘网,他一定守信,不让那个人等空。
    任由别人觉得他轻浮,林在云知道,再等等,他就要去约好的那个未来了。
    ……
    帝政厅外雪地里,执政官听到了雪地靴的声音,一步步走来。
    他回过头,看到那个轻浮的男孩。
    “你是不是忘了,”林在云说:“你得把我带走。”
    许洵一笑:“怎么会,我在等你。”
    林在云望着他的眉目,笑起来和十年前有些不一样,仿佛已经忘了那一年的承诺。
    但是林在云知道他也没有忘。
    他违背了妈妈,真的下注赌了一局。原来,他也在等着他。
    “一定等了很久吧?”有十年那么久。
    许洵脱下大衣,披在他的身上,温声说:“我的荣幸。”
    也就五分钟而已,不久。男孩不出来的话,他都打算直接回第七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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