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劫后余生

    路从辜膝盖一软, 差点就要瘫坐下去。应泊一把将他捞在怀里,泪倏地滑落:“别怕,别怕……”
    可应泊自己也只是强弩之末罢了。长时间高度紧张的神经像断了的弦一样崩开,他啜泣着收紧双臂, 几乎要把路从辜揉进身体:
    “……要是就这么连累了你, 我下地狱都不会放过自己。”
    “我上船的时候就没想过一个人活着回去。”路从辜捧起他的脸, 两人的粗喘交错在一起, “亲眼看着货船信号消失,怎么也接收不到, 那一刻我是真的怕了,可是还有那么多人等我做决定, 我又不能崩溃……”
    应泊泪中带笑, 歪头蹭着他的掌心:“别怕, 没事了, 我就在这里。我去看看, 你留在这里……”
    他忽地住口,把路从辜护在身后, 紧紧牵着手:“算了,跟紧我。”
    货船上的众多设备依然在正常运转。两人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 生怕惊扰了那枚不知何时就会突然爆发的炸弹。主机室位于集控室前方, 应泊在窗外向内张望, 那作为船舶心脏的庞然大物还在轰鸣, 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又一次把路从辜推到自己身后,拧开门把手,缓缓迈入室内。主机室灯火通明,两人绕着主机走了半圈,路从辜把着应泊的腰, 压低声音提醒:
    “在这儿!”
    应泊向身侧看去,纵横交错的管道上,绑了一个四四方方的装置,最上方是一个显示屏计时器,虽然屏幕光亮已经暗淡下去,但依然能看出时间停在了00:00:01,
    距离死亡只差1秒。
    两人都不由得想到了方才的绝望,心有余悸地对视一眼。这还是应泊第一次见到真的炸弹,他不大敢上手,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路从辜:
    “你会吗?”
    路从辜摇摇头:“学校没教过拆弹。”
    “我还以为警校什么都教呢。”应泊有意逗路从辜开心,苍白的脸上连笑容都显得格外虚弱,“看来是被人为打断的,应该是岸上的人想到了办法。”
    主机室外,除去大雨和浪涛声,又多了几声快艇的鸣笛。二人当即夺门而出,趴在货轮围栏边,货轮后跟着一艘渔船,仿佛是海面上漂浮的一片枯叶。
    救援来了,比想象得还要快。
    渔民还带来了食物和干洁衣物。应泊的状态却比在货轮上更糟,他里三层外三层裹成了粽子,一直抱着路从辜打冷战,谁问话也不答,只在路从辜问他“冷不冷”“饿不饿”的时候稍稍点头或是摇头。
    渔船加大马力驶向岸边,路从辜一面用自己的体温帮他取暖,一面柔声安抚,轻吻他的唇角:
    “……没事了,我们回家。”
    救护车和警车陆续抵达岸边,现场鱼龙混杂。而在所有人都不会留意的暗处,徐蔚然撑着伞,远远眺望海面出神。
    有民警路过她身边,不慎撞了她一下,匆匆道歉后擦肩而过。徐蔚然如梦初醒地回过神,低头瞟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无数个来自路从辜的未接来电。
    *
    “这是几?”
    路从辜板着脸,伸出三根手指在应泊眼前晃晃。应泊头上缠着纱布,呆滞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游移,最后吐出一个字:
    “五。”
    “别闹了。”路从辜不信邪,又指了指自己,“还记得我是谁吗?”
    “你是……”应泊定定地端详他,嘶了一声,“名字就在嘴边,想不起来了。”
    从急诊出来,应泊就变成这副样子了。他脑后的伤缝了十几针,还确诊了脑震荡,相比起来,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冻伤都算不了什么。医生嘱咐脑震荡可能一时看不出毛病,需要时刻有人在旁边陪护,监测症状是否恶化。再加上应泊本身有偏头痛的病史,很可能留下长时间的后遗症。
    此外,一连五个小时的折磨和煎熬,还差点被炸飞,大悲又大喜,也可能留下心理阴影,产生应激反应。两者叠加起来,医生猜测应泊大概会出现一段时间的失忆症状,至于具体时间长短就不确定了。
    病房里没有其他病患,路从辜起身关上门,又回来侧坐在应泊床边,执拗地问:
    “除了我,你以前的朋友、同事,你还记得多少?”
    应泊转转眼睛,最终还是摇摇头:“不记得,一个都不记得。”
    “那你自己呢?”
    “我叫应泊,是个检察官。”这一次应泊倒是答得很快,不过后半句又把路从辜的希望扑灭了,“肖警官告诉我的。”
    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说明那些拗口的法言法语也都忘了个一干二净,想到这儿,路从辜不由得握紧了拳头。爱情友情都可以再慢慢相处培养,可要是因为这一劫误了应泊的事业,他真的会清空弹匣跟那些歹徒拼命。
    应泊见他这样,往后退了退,眼神茫然得像只初生的羊羔:“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吗?”
    “我叫路从辜,是……”路从辜停了停,垂着眼睛说,“是你的发小。”
    这番说辞没有把应泊糊弄过去,他将信将疑地盯着路从辜:“发小会顶着那么大的浪头来救我吗?”
    “怎、怎么不会?”路从辜有些口不择言了,“我从小到大只有你一个要好的朋友。”
    “那……其他民警也在场,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上船来救我?”
    “因为……”路从辜话未出口,先叹了一声,“因为我是队长,必须身先士卒。”
    “可是,我记得……”应泊五官都挤在一起,努力回想。他急得抬手想敲敲自己的脑袋,却被路从辜按住手,只好皱着眉说:“我记得你说,你爱我。”
    “对,我爱你。”路从辜也不回避这个话题,直视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是你男朋友,这下满意了?”
    反正傻子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噢……”应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不再追问下去,嘴角勾起一丝不明显的笑,“原来如此。”
    路从辜当然发现了这点不对劲,眼底的忧虑有所动摇,又在应泊压不住笑后立刻烟消云散。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质问:
    “你耍我?”
    “有么?只是确认一下。”应泊硬生生挨了几下路从辜的重拳,又不由分说地笑着把人拥到怀里。等到路从辜撒气撒够了,他才收起了笑意,认真问:
    “刚刚说的都算数吗?”
    “不算数,说着玩的,别当真。”路从辜狠狠剜了他一眼,却装不过三秒,扶着额头掩饰嘴角的弧度:
    “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这种时候还有闲心贫嘴。”
    应泊为自己辩解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手机震动声打断了。路从辜摸出手机,起身要往外走:
    “我去接个电话。”
    “就在这儿接。”应泊叫住他,“我想看看你。”
    路从辜坐回他身边,在他灼灼的目光下接起电话。电话那边是民警简单短促的汇报,路从辜凝眸听取良久,最终微微颔首:
    “好,我知道了,局长和检察院那边我来想办法。”
    一听提到了自己,应泊立刻来了兴趣:“说什么了?”
    “拆弹很顺利,所有涉案人员都控制起来了。”路从辜缓缓道来,“如果不是你及时报了警,警方也没办法这么快展开行动。十点左右,也就是我登船以后,集控中心又发现了金海鸥号的卫星信号,但只出现了五秒。侦查员觉得奇怪,继续审问几个犯罪嫌疑人,这才知道船上有炸弹,遥控器在城东库房。”
    他颇有些自得地扬起一个笑:“好在我提前安排了人手去了城东库房守着。肖恩一通电话打过去,他们冲进去搜查,抢在最后一刻按下了遥控器,再加上卫星信号有0.8秒的延迟,炸弹没炸。”
    应泊敏锐地察觉到猫腻:“只是审问?”
    “用了一些非常手段。”路从辜被问得不大自在,但还是坦诚相见,“关了监控,也没有见伤。”
    在自己和许多船员的性命都危在旦夕的情况下,还要考虑嫌疑人的人权,应泊自认不具备那么高的觉悟,因而没有深究。他了然地点点头,但还是有所怀疑:“你为什么要提前安排人去城东库房?得到什么情报了?”
    路从辜空了片刻,故作高深道:“如果我说只是巧合,你会信吗?”
    “随你便咯,我又没有非常手段可以用。”应泊也不多问,转而又陷入了沉思,随即自行开口道:
    “你觉不觉得,这一次反而会是一个突破口?”
    路从辜似懂非懂,听他继续往下说。
    “我在想……如果单单为了杀掉我,他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一榔头敲死再分尸扔进臭水沟也未必有人发现。可假如炸弹真的炸了,那么大的事故,一定会引来广泛关注和调查,是什么让他们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这话让路从辜想起了《资本论》里那段关于资本家的经典名言,他便试探着问:“利益?”
    应泊不置可否,抬眼轻声道:“会不会……那艘船本身就是他们要销毁的罪证,我只是顺带被解决的那个?”
    他把被子往身上提了提:“而且,试想一下,一艘货轮在海上出了重大事故,船上还有个曾经帮助陈年冤案翻案的检察官,事发后首当其冲被调查处理的会是谁?应该就是包括司法机关在内的这些管理者了。”
    路从辜沉默以对,许久才说:“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得知你人在码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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