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怒海狂涛

    但他到底没说出口, 毕竟还有英语可以沟通。工作后他就再没碰过英语,眼下只能硬着头皮,磕磕巴巴地组织语言:
    "Listen… I'm a prosecutor, and… taken here by criminals. I need to send a distress signal to the shore. I… hope you can cooperate. "
    轮机舱全力运转, 发出的噪音震耳欲聋, 刺鼻的柴油味也熏得人直欲作呕。应泊强忍着不适感提高音量, 日本船员被他死死压制着, 不敢出声,听了他的话, 眼神从惊恐渐变为疑惑。
    正当应泊要怀疑这人听不懂英文时,对方点了点头, 示意他接着说下去。应泊吞了口唾沫, 接着撑出一副强硬态度威逼道:
    "Satellite phone, now! Don't make a fuss, or you'll be considered an accomplice… and face legal sanctions under Chinese law."
    他扯着对方的领子, 指指那身制服。船员怔了一下才会意,向轮机舱内部努努下巴, 那里挂着一件同样的制服。应泊挟持着船员走过去,三两下套上。后脑的伤已经麻痹了大脑神经, 头皮突突地跳, 应泊完全是用意志力支撑着自己保持警惕和思考。趁船员拨通卫星电话的间隙, 他斜倚在管道上, 用吞咽来缓解晕眩和剧痛。
    船员见状,从控制台下翻出一个医药箱和一瓶饮用水。应泊捂着后脑,说了声谢谢,翻出一盒止痛药吞了下去,手扶着头等待电话接通。
    然而, 船员的脸色明显越发苍白,卫星电话也迟迟没有打出去。应泊注意到了异样,狐疑地紧盯着船员,生怕他搞什么猫腻。
    船员皱着眉头,又一次挂断卫星电话,向他摊开两手:
    "The signal can't be sent out. It's been blocked!"
    应泊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顿时如遭雷击。
    信号被屏蔽了?
    *
    与此同时,码头,大雨倾盆。
    码头的探照灯穿过密如水帘的雨幕,映得所有人面色都惨白没有血色。距离应泊被劫持已经过去将近五个小时,据跟踪路从辜的桑塔纳司机供述,应泊所在的集装箱最低温度能达到零下四十度,他身上除了一件薄外套没有任何保暖衣物,最悲观的情况下,只要一个小时他就会被活活冻死。
    路从辜站在码头集控中心,握着对讲机,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把对讲机捏碎。
    码头集控中心在与警方对接后第一时间就封锁了码头,但还是慢了一步,“金海鸥”号在他们封锁码头前就出海了。
    彼时应泊的那一通紧急呼救电话的确打通了。接线员听到人的痛喘和推车滚轮的声响,意识到事情不对,并没有急着挂断电话,随后又从行凶者对话中听到“东疆码头”这一关键词,立刻通知最近辖区的民警出警,却因为不知是哪一艘船,也不明具体情况而耽搁了时间。
    信号屏上,代表金海鸥号的红点最后一次闪烁是在一小时前,随后整艘船的卫星信号在离岸20海里处彻底消失,再无踪影。尽管不大了解海事,路从辜也明白一艘船失去联络可能意味着什么。以往听闻的那些海难的惨烈景象和哭嚎在脑中不住闪回,万箭穿心一般几乎将他绞碎。
    他不敢想应泊那五个小时里都经历了什么。重伤、低温、恐惧,身处茫茫大海,在风浪中四面楚歌,就算能侥幸捡回一条命,也会被吓疯吧?
    假如,是说假如,应泊没能撑过去,路从辜很有可能连他的遗体都见不到。
    怎么办?
    路从辜望着空空如也的信号屏,又望向窗外的雨夜。大海撤去了白日温柔的假象,暴露出残酷的一面,浪头拍打着岸边的防波堤,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尽数吞噬。
    就这样等待噩耗降临吗?说不定……应泊还在苦苦支撑着等他。
    “不能再等了!”
    他披上警用雨衣,转身要冲出集控中心。肖恩马上明白他要做什么,眼疾手快地扒住大门,用身体把他拦在屋里:
    “头儿,风浪太大了,连渔政船都返航了!”
    路从辜揪着他的衣领把人甩到一边:“替我守在这里,现在你是支队长。”
    虽然集控中心已经调了数艘救援快艇,直升飞机也在筹措,但岸边还是聚集了大批得知情况后自发集结的渔民,都坐在自家的渔船上,随时听候调遣。他们早早就预备着出海救人,都被民警和码头工作人员拦下——不能让群众冒这个险。
    见路从辜急匆匆地赶来,渔民们纷纷拥到他身边,七嘴八舌地围住他:
    “警官!坐我的!我家船快!”
    “警官!我是开船的一把好手!这点浪头没在怕的!”
    大雨扑在脸上,路从辜终于禁不住红了眼眶,向渔民们深深鞠躬:
    “情况紧急,拜托各位了。”
    他清点了几个民警配枪跟自己一同出海,渔民们跟在救援快艇后准备接应。金海鸥号算是一艘小型货轮,速度通常在10-15节,救援快艇的速度集中在40-80节。哪怕金海鸥号已经离港两个小时,按照其原本的航线行进,救援快艇也能在半小时内迅速追上。
    快艇如离弦之箭,刺入漆黑的海面,被浪头抛起,又向下扎入海中。海水被船头碎成飞溅的浮沫,目之所及处只有翻滚的墨色波涛。路从辜紧紧抓着扶手,脑海中反复响起的是应泊那句话:
    “人总要信点什么,才能活得下去,要是连鬼神都不信了,那才是真的万念俱灰。”
    如果世上真有神佛,他愿意牺牲一切诚心谒拜,只求苍天放过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快艇已经驶出三十海里,还是没有见到金海鸥号一丝一毫的踪影。快艇又一次在浪尖高高跃起,路从辜半跪着保持平衡,举起望远镜远眺,前方有一团模糊的阴影,货轮的轮廓如同一只浮在海面的巨兽,甲板上的起重机就是它嶙峋的骨刺。
    “是金海鸥号!”
    不幸中的万幸,金海鸥号没有出事,还在正常行驶。
    快艇关闭了马达,慢慢靠近货轮,船体约有四层楼高,一条锚链从甲板上垂下来。路从辜不会游泳,面对脚下一眼看不到底的海水,四肢仿佛都使不上力气,本能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
    以防打草惊蛇,他决定先独自上去探探情况。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踩着船头的救生圈,纵身一跃,张开双手去够锚链环。环上都是雨水,还挂着海藻和藤壶,他左手一滑,差点掉了下去,只有右手还紧紧抓着铁环,身体在夜雾中摇晃。
    锚链前方三米有软绳舷梯。他摇晃着身体,借助惯性向前一荡,抓住了舷梯。他贴着舷梯向上攀爬,终于在力竭前翻上甲板。
    来不及缓口气,两个船员晃着手电筒经过,路从辜屏息缩在液压阀的阴影里。等脚步声消失,他探出身子,茫然地扫视甲板上的集装箱,正思考该如何找到应泊时,甲板旁的救生艇支架上现出两个人影,似乎在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其中一个虽然也穿着与船员无异的橙色制服,但那身形路从辜再熟悉不过。
    是应泊。
    他抽出手枪上膛,静步上前,把枪口抵在应泊身旁那人的后脑,另一只手则捂住了应泊的嘴。
    不出所料,两个人全身都是一僵。应泊缓缓转过身,嘴唇冻得青紫,牙齿还打着颤,却在看清路从辜的五官后扯出一个既惊又喜的笑:
    “……是你?”
    路从辜脱下雨衣披在他身上,又把他护在身后,双手持枪瞄准那船员。船员把手举过头顶,用不熟练的中文说:
    “我是好人!”
    应泊一愣:“你会说中文啊?”
    没时间再耽搁寒暄,路从辜仍旧用枪指着船员,示意应泊从舷梯爬下去:“还能走吗?”
    应泊靠在围栏边向下望,救援快艇上的民警远远地向他招手。他一条腿才跨出去,船舱的广播系统却突然启动,尖厉的警报声撕破风吹雨打的夜色。
    “全体船员请注意!全体船员请注意!”广播声近乎嘶吼,“我轮主机发现定时炸弹!我轮主机发现定时炸弹!请全体船员在二十五分钟内乘坐救生艇离开货轮!”
    定时炸弹,半小时……应泊瞥了眼手表,现在是晚上十点零五分,十点半会爆炸。炸弹安装在主机上,一旦爆炸,整艘船的动力系统都会瘫痪。燃油还会助长火势,把痕迹烧得一干二净。
    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这艘船上的人上岸,要连被劫持的应泊一同毁尸灭迹。
    短暂的诡异的静默后,甲板瞬间沸腾。在船长和大副的指挥下,船员们撞开舱门,纷纷涌向救生艇,动作快的已经把救生艇丢下海面,跟着从救生梯上滑了下去。二人望向救援快艇,那些民警和渔民显然也听见了警报,正在拼命挥舞着手电筒,示意他们赶快下来。
    可二人不约而同地停在原地,转身指挥被堵在后面的船员向救援快艇撤离:“那里也有船,不要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起初还算得上有秩序的队伍,渐渐被恐惧笼罩。船员们争先恐后地抢夺上船的位子,甚至为此大打出手;已经上船的船员不想再停留等候,抡起消防斧要砍缆绳,斧头却被应泊用船上的灭火器砸落。路从辜向天连开数枪,警告剩下的船员:
    “妇女和年纪大的先走!再打谁都走不了!”
    最后一批船员终于滑下救生梯,十二艘救生艇已经全部占满离舱,正在慢慢驶离货轮。
    留给他俩唯一的办法是跳海。
    路从辜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雨水,应泊正把最后一件救生衣往他身上套。他怎么也不肯扣上救生衣的安全扣,抓住应泊的手:
    “那你呢?”
    “来不及了!”应泊说着,要把他往海里推。路从辜含着泪拼命摇头,应泊气极了,指着手表给他看:“只剩一分钟了!”
    话音落地,两人同时意识到,只剩一分钟,现在跳海也已经来不及了,同样会被爆炸的气浪撕碎。路从辜反倒松了一口气,回身倚在围栏上,定定地望着应泊:
    “怕吗?”
    不待应泊回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那十三年我过得很痛苦。”
    “我知道。”应泊径直上前,把他揽在怀里,带着哭腔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所以我不想再失去你。”路从辜紧紧抱着应泊,已经掩盖不住哽咽,“我爱你,那些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哪怕今天就是末日,我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应泊愕然。舱内已经传出炸弹尖锐的警报声,他捧起路从辜的脸,手指捂住他的耳朵,用尽全身力气吻下去——
    彼此唇瓣的温度都在舌尖化开。预想中掀天揭地的气浪却没有出现,整艘船也没有在响彻云霄的巨响中化为乌有。二人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奇迹般的,爆炸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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