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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章

    天还暗着,早餐摊就拉开了铁皮卷帘,随着刺耳声落地,热气飘散,香味还没碰到外面的空气,摊前就瞬间围满了人。
    一些工人这等工作,由于时间太早,没几个店铺是开张的,有两三个开了门便成了香饽饽。
    李海成好不容易挤进去,只可惜轮到他就只剩下了两颗茶叶蛋。
    付了钱,他蹲在一边,剥着鸡蛋皮。
    南城的天粘腻闷热,昨日又下了点小雨,裂开的石板生出一层苔藓,防止脚滑,李海成干脆坐在地上,他穿着干工地时的脏衣服,也没啥好讲究的。
    “海成哥。”工友陈全给了他一个包子,“吃我的。
    “能垫肚子、就行。”李海成摆摆手,“你、你吃吧,我不饿。”
    “我买多了,吃不完。”陈全硬塞给他,随即坐在他旁边,“送水的活昨天不就发工资了,你还来这凑啥热闹,还了债,不是说要回家,不来城里了。”
    “买的凌晨的票,白天没、事干,闲不住。”
    陈全无语道,“你就是找罪受,歇一天能死啊,这都要回去了。”
    李海成笑笑不语。
    天蒙蒙亮时,不少老板来这招人,大部分日结,挣得都是快钱。
    李海成每次都是第一批被选走的,他有经验,年龄合适,打扫卫生和搬砖,哪一行都做的好。
    很快,他便被招呼走了,跟他同行的还有几个年轻人,看起来都不大。
    他琢磨不通,这大好青春的,怎么来干苦活了。仔细一想,他不也是十几岁就出来干工地了,都是命苦的,没选择。
    坐着三轮,来到城中的街道,这地段最热闹,碰上周末,人来人往的。
    为首的老板带着防护头盔,指着背后的餐厅,“都是一些收尾工作,日结200,谁做的好给谁发红包。”
    分好工,李海成跟着领队进了餐厅,他留意了餐厅的名字,叫四季,真是好听。
    楼下的桌椅摆放整齐,看起来收拾的差不多了,他们不敢耽误,没扫几眼,就被赶着上二楼。
    两层相对比,差距大了点,灯和窗只安了一半,还堆放着废料。
    李海成这工作干的久了,操作起来比那领队还要熟练。
    老板看着他手里的活,笑道,“你这活熟啊。”
    李海成一边调整框架一边道,“干,干很多年了。”
    “怪不得。”老板瞅他一眼,“多大了。”
    “二十九。”
    老板琢磨了会儿,“跟着我吧,工资低不了了。”
    李海成扯扯棉麻手套,“不了,老板,我、我准备回老家了。”
    老板脸上露出一丝可惜,“成吧。”
    收尾工作很顺利,日落时分,将废弃的材料清理出去,这天的任务便结束了。
    活干的快又漂亮,老板心情好,到最后给每人都发了点红包。
    李海成擦了擦手机屏幕,看着购票成功的页面,心里踏实了。
    凌晨两点的票,提前一小时就得坐车去火车站,中午十二点到站,再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算来算去,到家的时间刚刚好,还没黑呢。
    李海成拍拍身上的泥,拿好东西准备回家。他住在老城区,离这城中不近,车停在站牌前,他下了台阶,抬头一看,月亮出来了,今儿的天怎么黑得这么快。
    绕了一段路,路灯的数量越来越少,有些年久失修不好用了,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看得人恍惚,不知道该抬哪只脚。
    电线交错,楼房高矮不一,有的甚至倾斜,摇摇欲坠,连采光也是差的,明明是大晴天,坑坑洼洼的路面还是存着积水。
    这样的地方李海成生活了十二年,有了感情,要离开,竟还舍不得。
    他家的木门被老式的锁链系着,中配着一个掌心大小的锁,看起来不结实,但也确确实实的用了六年。
    吱呀一声,门开了。
    “海成,回来了。”邻居张夙探头叫他。
    “张、姐你还没睡。”李海成退出一只脚,冲她笑笑。
    “你先等着。”她回了屋,再回来就端了盘水饺,“给你留的,还热呢。”
    自从搬过来,张夙平日里没少照顾他,她这人性子如此,熟悉了,李海成跟她客气,反倒怕生分,于是主动接过,“谢、谢,张姐。”
    “凌晨不就要走了。”张姐叹口气,“路上小心,注意安全,我可就不送你了。”
    “行,赶紧睡吧,还得早起。”她避开了没必要的煽情,捞了下外套进了屋。
    李海成端好盘子,关上门,坐在椅子上,趁热将水饺吃完了,看着慢慢临近的时间,他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眠。
    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他好似回到了老家,父母还在世,他也还在上学。
    复杂的情绪交织,李海成的胸口胀得生疼,额头上出了汗,耳边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良久,他意识清醒,翻身坐在床边,他揉揉眼,面前黑色的重影让他身形一怔,反应过来后,一个大跨步将那人按在地上。
    男人挣扎几下,“哥,是我,是我啊。”
    李海成瞳孔一震,满脸的不可思议,十二年没见的人突然出现,积累的话在顷刻间奔涌,但到了嘴边却化成了一句,“你去、去哪儿了。”
    李常贵转过身,立即跪下,“哥,我想你了。”
    李海成后退一步,“你,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跟别人打听的,那么多年我以为你早搬走了,没想到你还留在这里。”李常贵攥紧他的裤子,“哥,我对不起你,我给你磕头。”说着他便撞向地面。
    李海成忙着扶起他,“不……”
    “哥,你还有钱吗。”李常贵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李海成立刻道,“没、没钱。”
    “咱奶说你把我欠的债都还清了,我知道你手里还有钱。“李常贵哭的泪流不止,“哥,你救救我吧,我拿不出钱就得被他们打死。”
    “你看,我的腿,已经被他们打瘸了。”李常贵起身走了几步路,果真一颠一簸。
    李海成攥紧拳头,眼睛通红,“你、你又去赌。”
    “我给你还、还了钱,十四年,都在给、你还!”结巴的人怎么也不能正确表达他的愤怒。
    李常贵又跪在他面前,“我知道啊哥,你这几年为我受苦了,但我也不想,是他们逼我去赌的。”
    李海成瞪大眼,“走,报——”
    “不能,哥,你不知道那些人的手段,他们会杀了我,我不想死。”李常贵慌得抓住他。
    李海成怔愣在原地,他想质问他,为什么还要去赌,为什么留下债务后逃跑,为什么要他承担这一切。
    “你、你走。”李海成知道他不能再心软了。
    “哥,你不管我了……”李常贵用袖子擦掉泪,拧起眉。
    “你是我哥,你怎么可以不管我,你还记得我爸死之前怎么跟你爸说的吗。你爸死了,他又是怎么叮嘱你的,他说让你照顾我一辈子,所以,你不能不管我。”
    就是因为这一句句叮嘱,把他的十四年都困住了。
    李海成的伯伯就李常贵一个孩子,生出来的时候体弱,从小就宠着,要什么就给什么,他离世后,李常贵就跟了奶奶,奶奶也疼他,炒了一碗鸡蛋他闹着不吃,又会再给他下一碗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赌博。
    学上到初三就不上了,非要出去闯一闯,再回来已是负债累累。
    追债的找到他们家,把东西砸的稀巴烂,后来,李海成被逼着辍学去外地打工帮李常贵还债。
    六十万,他一个没学历的,只能干重活,什么脏活累活都做了,计划着他们俩人省吃俭用七八年应该能还清,可就在存了五万的时候,李常贵跑了。
    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可债务并不会因为一个人失踪而消失。
    这几十万的重担就压在了他身上,还了整整十四年,期间奶奶身体不好,得过一场大病,现在痊愈,受不住李常贵的折腾。
    见他不说话,李常贵急声道,“行,我不求你帮我了,我让咱奶帮我想办法,他可舍不得让我死。”
    “多少。”
    闻言,李常贵瞬间变了一副面孔,“不多不多,就十五万。”
    “我给你还,但、但你不能再赌。”李海成看向他,“更不能告诉咱奶。”
    “好,你放心,我绝对不说。”李常贵笑了,“谢谢哥,我就知道你不能不管我。”
    “你住我、我这。”李海成转身打开柜子开始收拾东西。
    李常贵神色紧张,“哥那你去哪儿。”
    “我有地方住。”
    送水的活,包住,他往常都是住在那儿,方便。昨日辞了,他老板还舍不得他这个年轻有体力的,如今回去也不算难。
    东西不多,原本是想早些去整理,然后赶火车,可是现在不用了,其余杂的东西没拿,就装了几件衣服出了门。
    木门吱呀响,那么多年,听得他有些烦了,李海成加快步伐,远离了破旧的楼房,越走越快,仿佛只有这样就能甩掉一切。
    回到员工宿舍,已经太晚,李海成回了屋,睡着的陈全被惊醒,“海成哥,你咋又回来了。”
    李海成放下东西,坐在床边,“不走了。”
    陈全揉着眼,撑着身子,“你咋不走了,不是票都买好了。”
    “走,走不了。”
    “什么?”
    李海成在黑夜里垂头,“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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