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从上船到下船

    ◎二合一补更◎
    清晨,乳白色的雾与船工水手们说话时呼出的气交织,临河镇早早地苏醒了。
    这座小镇是一座完全围绕码头而建成的小镇,镇上的人几乎都靠码头经济而生活。
    离码头最近的就是一条供船工水手们吃饭的餐饮街,此时许多店铺都没开门,但是几家早餐铺还有流动的早餐摊子都已经热闹地开张起来了。
    谢煜从码头上下来,也在这里买了两份煎饼果子。
    她刚刚是去码头谈事的,已经找好了明日将会启程前往江南的船队。
    沈长胤给她的马车质量太好了,她没舍得扔,
    就找了一支有大货船的团队,让她们把马车一起运到江南去。
    货船上是不能运人的,她又额外包了一艘中等大小的船,这两日到处在买北方的特产准备带到江南去。
    她在这个小镇上住了两日,码头的许多商家就已经和她混熟了,见她过来都给个笑脸,吆喝着问她:
    “小玉姐,听说你明儿个就要去南边了?”
    “这一去几时能回来?”
    谢煜也跟她们挥手打了个招呼,喊道:“不回来了!”
    今天在京畿的最后一天,明日就要动身远走了,她却没有什么感触。
    白天照样逛街买东西,傍晚才回到客栈里收拾行李。
    她自己没有什么东西,唯一比较多的就是这两天买的特产,本身也是商家包装好的,不需要额外收拾,明天请个船工帮忙运到船上就行。
    她早早地收拾好,知道明天要早起,就想早睡,却一直被客栈里的其她客人吵醒——这毕竟只是一家码头附近的小客栈,只需要为来往的人提供暂休一夜的住所即可,不在乎客户体验,故而墙壁非常薄。
    谢煜可以清晰地听见附近房间里传来的说话声。
    睡不着,干脆叫小二送了一碟花生米,一壶茉莉花茶,将窗户打开,一边望着天上的月亮,一边听着隔壁的爱侣说着临行前的告别。
    还有一个房间里住的是第一次下江南的年轻人,家里人不放心她,追来了客栈进行最后的叮嘱。
    她一边听,一边吃花生米。
    新鲜炸出来的花生米是香的,用手指捻去表层的红皮,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等待油脂的香气充盈口腔,再喝一口凉的茉莉花茶清口。
    远行的前一夜,真是奇怪的时刻。
    无论未来会有多大的期望,无论目的地是自己多喜欢的地方,在离别前的一刻,人都无法感受到纯然的开心。
    有佳人送别的人恋恋不舍,没有牵挂的人如她,居然也少了几分劲头。
    天上的月亮幽幽的,扁扁的,钩子尖到可以把人吊死在上面。
    谢煜甩甩头,撇去心中的思绪,躺到床上,原以为今夜会被吵到睡不着,但还是在十五分钟之内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一早,她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
    远方的天还是暗蓝色的,街上没什么人,去码头一看,她选的那只船队的船工们已经开始干活了。
    码头上的活要力气,船工们穿得很少,上身只有一件单衫,下身穿着方便活动的短裤。
    谢煜是买了货船上的一个仓位,又包了一艘小船的,属于不小的主顾。
    见她过来,立刻有个水手一样的人进船去喊管事的了。
    没过多久,一个中年女人上了岸,走到她面前,手里还拿着两个用油纸包着的油条。
    “你就是包了船的那个年轻人,叫我老崔就好,你的船是我来掌舵。”她递了一根油条给谢煜。
    谢煜接过来,也笑:“对,是我,我还有些东西,装货吧。”
    有了船工的帮忙,她在不到两刻钟内就安置好了所有行李,马车也被运到货船上了。
    她舒舒服服地坐在一艘如同现代游轮那么大的红木船上,看着船上的舵手在前船舱里支起一个小炉子,煮捞上来的河鲜。
    只加了一点盐的鲜味在薄雾中冒了出来,闻到这个味道,谢煜的精神立刻就好了起来。
    深吸一口带着冷气的空气,一点也不见外地讨了一碗鱼汤喝,谢煜端着碗站在船头,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江面,突然生出‘我是世界之王’的豪情。
    果然,昨天晚上心情不好,有80%的原因都是因为那家客栈的花生米调味调得太烂了。
    这艘船上除了船长外,还有四个船员,她回了船舱,一边喝鱼汤,一边和人家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是套话——这是她的习惯。
    等到船长终于忙完了别的事情上船,她已经把四个船员家里有多少人,有多少只鸡都给问清楚了,自己的事情一分都没往外透。
    就这样还被四个船员引为人生知己,约定好了等到了姑苏,就一起下船去喝酒。
    船长是个老道的人,往船上一看,就知道自己的船员被谢煜哄得七荤八素了。
    她倒也不生气,只是觉得该多了解谢煜一点。
    就也往船舱里一坐,问:“玉姐儿,怎么想到往江南去的,玩吗?几时回来啊,还坐我们的船?”
    “不回京城了。”谢煜朗声说:“我要先去江南玩一圈,然后去岭南玩一圈,可能会绕路去西北,总之不回京城了。”
    “怎么就不回京城了呢,京城可是好地方,多的是你们年轻人建功立业的机会。”
    船长是个啰唆的中年人:“你也不想一想,什么江南、岭南、西北,这些地方的人不也还是削尖了脑袋往京城来吗?”
    “我又不图建功立业,我就喜欢游山玩水,这天底下的名胜古迹那么多,我可以一个个看过去。”谢煜说:
    “你想一想,那些山那些水,可能已经存在几百万年了,我和几百万年前的一个原始人站在同一片地方,多有意思啊。”
    船长并不知道什么叫原始人,但很快就猜出来了,摇摇头说:
    “哪有你说得那么简单,人离乡贱呢,再说了,你不会想自己的母亲姐妹吗?”
    谢煜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了搞邪术的母亲,搞养生的姐妹们,疯狂摇头:“都死了。”
    她说话斩钉截铁,毫无悲伤之意,充满乐观之情。
    船长被她噎住了,也不知道该不该安慰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你在京城就没有什么喜欢的姑娘?喜欢你的姑娘总有吧。”
    谢煜将一块鱼肚肉上的刺挑出来,脑海中不期然地跳出沈长胤的身影,有些犹豫地说:“可能有吧。”
    这下船长和船员们可都来了兴致,她们都是三四十成家的人了,最喜欢听这种小年轻的故事。
    “说说,说说。”她们催促。
    反正自己用的也是化名,这些人更不可能认识沈长胤,谢煜就一边思索一边说了。
    她回忆着沈长胤的表现和最终放自己走的决定。
    “我觉得她可能对我有一点好感,但她自己不知道。”
    “哦——哟——”几个大姨纷纷表现出被纯爱击中的神情。
    船长问:“你咋知道的?”
    “我又不是傻子。”谢煜斜眼望她。
    前几天在村里,她没有提前发现林妍喜欢她,那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考虑过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小妹妹的心态。
    没有思考,所以没有发现。
    但沈长胤不是一个可以被抛之脑后的人,她对沈长胤的思索很多。
    她不是那种喜欢装傻的人,也不是‘别人的喜欢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却依然不承认’的、自卑的人。
    沈长胤对她的态度微妙,有时过于好了,有可能确实是出自一些隐晦的好感。
    船长挥挥手:“那你去什么江南啊,赶紧下船,回京城和人家好好培养感情。”
    “赶紧告诉人家你已经知道了,然后甜甜蜜蜜地过小日子。”
    谢煜:“她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我也不想提醒她,最好她一直都弄不清楚。”
    船长龇牙:“这你对人家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
    谢煜向她望过来一眼,乌黑的瞳仁里仿佛沾染了水面上凉薄的雾色,轻描淡写地说:“还好吧。”
    船长忽地打了个激灵。
    这个小年轻,虽然看起来是善良的、又好说话,但其实不是个容易被拿捏的性子啊。
    “她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谢煜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鱼汤喝干净。
    “那什么是你喜欢的类型呢?”
    之前在村里,沈长胤也问过类似的问题,那时候谢煜回答‘我永远不会喜欢上别人’。
    但那是一个完全针对沈长胤的回答。
    此时面对船长,她的态度反而要开放得多:“首先得喜欢我吧,得很喜欢我。”
    “然后就是……虽然这样说起来有点肤浅,但长得要符合我的审美吧,我也不是特别挑剔的人,就是喜欢那一种气质。”
    她漫无边际地聊,不知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性格呢,最好对我温柔一点,但不能没有脾气,而且总归是要一个聪明的人。”
    *
    时间回到前一天上午。
    沈长胤忍了又忍。
    终于,皇帝因为要回后宫去听道士讲课而宣布朝会结束。
    皇帝虽然走了,但是在吵架的文武百官大有不散场继续吵的架势。
    沈长胤没有给她们一个眼神,立刻转身向勤政殿外走去,她的下属闭紧了嘴,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老金凑上前来:“大人。”
    沈长胤:“之前参与过追捕三殿下的探子们呢,全都重新启动,查,请三殿下回家。”
    “好嘞——!”老金答应得十分干脆。
    她虽然答应得干脆,但是天地茫茫,谢煜又领先她们三天,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人。
    沈长胤亲自上阵,试图从探子回报的线索中推测出谢煜的方向。
    然后体会出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当初居然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放谢煜走的。
    给的银子都是无法被追踪的,路引也是空白的,谢煜可以随意填上一个假名。
    她在帐篷里,眼前挂着一幅巨型的地图,每一条道路都只是一条细线,密密麻麻地勾勒出一张巨型的网。
    沈长胤用手蒙住眼睛,掌心揉着酸痛的眼睛,长长叹出一口气。
    她的手里现在没有一条切实可行的线索。
    猜吗?
    这并不是她的风格。
    为了防止决策出现失误,她从来不猜,她从来不赌。
    但现在似乎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只能靠对谢煜的了解,猜一猜了。
    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眼前的迷雾仿佛立刻就被剥开了,无数答案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甚至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直觉。
    谢煜去了哪个方向?
    ——南边。
    用什么样的交通方式?
    ——水路。
    因为谢煜之前出逃的时候已经尝试过了陆路,沈长胤知道对方是个喜欢新鲜感的人,这次会选择尝试水路。
    但京城的码头也有不少,对方在哪一个码头出发?
    沈长胤顿了顿,用朱红色的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圈,圈住了之前剿匪的静水村,又圈住了离静水村最近的一个码头。
    让人快马加鞭去静水村问过一遍,确定谢煜在南下之前确实去看她们了。
    接到下属传来的消息,沈长胤当即起身,走出自己的营帐。
    老金和朱听已经在等了,另有两个营的士兵已经整装待发。
    “走吧。”她不曾有片刻犹豫。
    披星戴月,连夜行军,好歹是在第二天码头发船之前到达了。
    天空早已经不是鱼肚白,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每艘船上都有人来人往,江面上停着无数船只,盖得那一片水面都看不见了。
    老金去问过码头的管事,回来汇报:“今天只有两支船队要下江南,载人的船都在那一片了。”
    她指向码头的西北角,几十艘游船密密麻麻地停靠在岸边。
    “大人,需要我们现在就去搜吗?”
    无端地,沈长胤想起了那日乡村,谢煜开玩笑一般地说:‘如果我喜欢一个人,我为她战斗’。
    如果那不是一个玩笑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用。”
    “你们封锁好码头。要让她愿意和我回来,我得自己去找才行。”
    向着那一片船,她快步走起来,走着走着又开始小跑,被露水打湿的衣角沉重了些,却依然可以蹁跹摇摆。
    她不识水性,踏上第一艘船的瞬间就被脚下的摇摆惊动了,扶着桅杆才没有跌倒,却在适应了船上环境之后没有任何停留,径直冲进船舱找人。
    发现没有谢煜身影之后,又重新跑到甲板上,跳到另外一艘相邻的船上。
    江面平静壮阔,晨雾如月纱落下,她的裙摆在半空中扬起,像是努力振翅的蝴蝶。
    *
    船舱里,谢煜原本还在和船员们漫无边际地闲聊,忽然听到船舱外传来一阵骚乱,不由得半站起来:“怎么了?”
    “你不用动。”船长哪能让客人去看,招呼了自己的船员:“我们去看。”
    谢煜就安心坐下了。
    船舱里安静下来,昏暗又安静,只有炉子里的火提供了微弱的光芒与燃烧的声音。
    谢煜心平气和地烤火,望着自己被放在船舱一角的行李,思索着自己要先去哪里玩。
    当环境安静下来,思维就越加活跃,思维越活跃,环境就显得更加安静。
    她的脑子里转着许多的想法,人却一动不动。
    南边的山少,不如多看水。
    江南的菜甜,她是能吃甜口的,但是没有咸鲜的风味确实也不好过……
    舱门忽然被猛地推开,‘吱呀’一声甚至是刺耳的,伴随着大量光线的涌入。
    谢煜下意识闭眼,在还没有睁开的那一刻就听到了来人急切的呼吸。
    睁开眼,沈长胤就那样出现在她的眼前。
    呼吸急促,鬓角的头发被汗濡湿,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眼睛是从未见过的明亮,直勾勾地望着她。
    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沈长胤的话像是向她冲来的风:
    “你想看的那些山、那些水,一千年过去后它们都还会在。它们亘古不变,它们并不珍贵,不管你什么时候去看,它们都会在。”
    “但是人的一生很短很珍贵,我的一生很短,所以留在我的身边。”
    谢煜看着她,看着她急促紧张的呼吸,看着她有些许狼狈,看着向来不紧不慢的人的急切。
    突然短促地笑了一下:“你好像打了什么仗一样。”
    沈长胤努力平复着呼吸:“我找了你三十四艘船,确实像打仗。”
    谢煜呼出一口气,又笑:“你知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心理才说出这样的话?”
    沈长胤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上气不接下气,抚了一下胸口,才继续说:“但我很聪明,我会弄明白的。”
    谢煜乐得用双手蒙住脸,又分开两只手的指缝,将眼睛露出来:“不用弄明白,现在就很好。再问你一个问题,我们俩什么关系呀?”
    沈长胤:“不在乎,你不许走。”
    谢煜此刻看起来不像是年纪更小的那一个,唇角弯着,语气里的笑意怎么都掩盖不住,像是包容又像是幸灾乐祸:“那就当朋友好了。”
    就只是朋友吗?沈长胤稍有迟疑。
    但谢煜已经站起来,拎起一部分行李,走向她,又将一部分行李分给她。
    朗声说:“走吧。”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鞠躬!
    端午假期是打算补更3k,再加更3k的,但是很难做到每天都卡好字数,所以就综合的加字数了。
    小谢,本身作为一个直球人,出乎意料的也更吃直球。
    小沈钓来钓去,小谢:?。
    小沈冲过来,小谢: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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