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从回京到反悔

    ◎她后悔了◎
    沈长胤走了,谢煜还有些发愣,半晌后才反应过来。
    也不去追人,反而先趁着月色,去村口的第二条岔路上去查看那辆马车。
    月亮高高挂着,草叶上已经下露水了,走到了马车面前时,她的衣角已经被沾湿。
    她环顾了一圈,确认这辆马车就是她们两个人最常乘坐的那一辆。
    她第一、二、三、四次被沈长胤抓回来,还有每天上朝,都用的这驾马车。
    这辆马车看着其貌不扬,外面也没有镶嵌什么金银珠宝,但质量确实是非常好。
    马车内空间又大,柜子又用的是上好的花梨木,这才能获得‘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沈长胤的青睐。
    居然舍得给她?
    她上车检查了一圈,确实发现了不少银子,还有一些干粮、换洗衣物、伪造的路引,甚至连地图都给她备了一份。
    沈长胤这个人,当她不站在你对立面的时候,是十分体贴的。
    她坐在马车的驾驶位,背靠着马车,望着天上的月亮,谨慎地思考了一会儿。
    沈长胤突然要放她走,为什么?
    她从所有的利益角度都思考了一遍,都没能理解。
    最后只能临时归咎于,乡村生活果然净化人类心灵,沈长胤都开始良心发现了。
    那她得趁着沈长胤回到京城、被京城重新熏陶成那个无所不用其极的权臣、改变主意之前,赶紧跑路。
    她这一走,沈长胤在京城里的处境应该会难过一些,毕竟要独自一人面对波谲云诡,还丢了她这个三公主的借口。
    想到这里,她耸耸肩。
    没事,要相信这种大魔王的能力。
    没有任何心软,谢煜牵起马绳,大喊了一声"驾",头也不回地往远方驶去。
    夜路是越走越亮的,渐渐地,眼前开始了晨光熹微。
    沈长胤的新马车在皇城门口停下,她尚未下车,就听下属在外面说:
    "皇帝陛下领了文武百官和几位公主在这里,说是要为您接风洗尘。"
    "知道了。"沈长胤整了整衣襟。
    等她下车的时间略有些长,现场的官员们开始有些躁动。
    之前被沈长胤坑得很惨的郭家,如今只剩下几个六七品的年轻小官,但也能随侍自己的上官,出现在这种场合。
    她们领头,在官员中窃窃私语,表示摄政王遭逢大难,流落民间半个月,此时必定形容枯槁,憔悴不堪。
    又不知道何处传来,摄政王脸上被划了一道已经毁容了的流言。
    众人都相信沈长胤在这些日子里一定饱受折磨,现在的状态一定不好,毕竟她是尽人皆知的文弱。
    今天算是个重要场合,史官也是到场了,此时正拿着笔和便携的小本子,写下'摄政王沈氏于马车中迟迟不肯出,轻慢天颜'的句子。
    一只细长白皙的手就在此时,在嘈杂中掀开了马车的帘子,沈长胤款步从马车上走下来。
    银白色衣裙一尘不染,身形修长,仪态温和大方,全身无可见的伤口。
    那张人尽皆知清冷漂亮的脸上更是一丝伤口也无,反而因着沉着冷静的神态,更添几分光彩。
    煌煌中如白日见月。
    在场的人一时寂静。
    谁也没有想到此人在经历了这样一番磨难后,不仅没有形容枯槁,反而维持了一贯的温文尔雅,风姿翩翩。
    更因众人皆知她经历了生死劫难,在看她这般仪态时,就不自觉地将她与那些只是被富养出来的世家贵女区分了开来,更多一丝尊重。
    皇帝和几位公主是没有官员们这般心态的,都只是平和地看着。
    沈长胤走到她们面前,行了一个非常浅的礼:"圣上。"
    皇帝也表现出了基本的礼仪:"沈爱卿。"
    说罢她就朝沈长胤的身后看去。
    等半天也没有等到第二个人从马车里出来,这才变了脸色,问沈长胤:"老三呢?"
    几位公主也齐刷刷地向沈长胤看来。
    这句话更是提醒了在场的所有官员。
    是啊,摄政王与三公主一同出的事,怎么如今摄政王回来了,却不见三公主。
    "三殿下遭逢大难,身心受惊,腰腹处更是受了两处刀伤,不宜长途奔波,便没有与臣一同回来,而是留在承州休养。"
    沈长胤款款地解释。
    百官都接受了这个理由。
    只有谢家的这位皇帝和几位公主,都还在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她。
    过了许久,皇帝才朗声大笑,拍拍沈长胤的肩头,看起来仿佛接受了这个理由一般。
    实际却用只有周围一圈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
    "沈长胤,你是个聪明人,当初你与我谈判说要找个公主联姻,自然有你的考量。"
    "那你也就该知道,如果老三不回来,你可找不到第二个公主联姻了,这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是清楚的。"
    沈长胤面如平湖:"沈某之事,不劳烦皇帝陛下为我操心。"
    "最好是这样,实际上我也不在乎你。她要休养是吧,两道刀伤,再休养个六七日便应该能达到可以回京的程度了。"
    皇帝穿着明黄色的黄袍,站得比沈长胤高一阶,头戴着冠冕,将阴影压下来,既威严又使人惊惧:
    "七日之内,你最好能真的将我的女儿带回来。"
    她一摆袖子,转身离去,身后带着浩浩荡荡的侍从与官员。
    而沈长胤站在原地,将手合在额前,做了一个送别的手势,面上却毫无表情。
    送走皇帝后,她就带人回了府。
    门口牌匾上三个大大的'瑾王府'的字还是颜料鲜艳、崭新方正的。
    沈长胤看了一眼,没有停顿,径直进了府。
    她们不在的这几日,侍从依旧将府里打理得很好,各处都整洁有序,只是显得略有些空荡。
    没走几步,就听见匆匆的脚步声,一抬头,方发现是一个小孩和一只狗急匆匆地向门口跑来。
    见到沈长胤,小晚和小花都急刹车,小晚行了一个礼,便匆匆往她的身后看去。
    "沈大人,三殿下呢?"
    面对她们,沈长胤就懒得编一套'修养疗伤'的说辞了,并不回答,只是走向前:"等老金她们回来了,喊她们来后院见我。"
    她匆匆回了平时居住的后院,她的侍女已经在等着了,从她进门那一刻起,就有好几个人在围着她伺候。
    "大人今朝回来,肯定是要接风洗尘的,毕竟是遭了刺杀,还是烧艾、跨个火盆比较好。"
    侍女们早就找德高望重的道士算好了整套流程,也不需要沈长胤额外腾出时间多费心,只需要她正常地向前走,她们自然就能将一切流程安排好。
    跨了火盆,烧了艾草,进了屋后,浴室里黄花梨木打造的浴桶中已有加了香草的、温度适宜的热水在等着她,崭新、过了一遍水又在小火香炉上烘的柔软馨香的白色巾帕叠的整整齐齐放在一旁,供她取用。
    洗完澡之后,换上今年江南刚进贡的衣料裁的新衣,轻便又保暖,只穿两层就足矣,不像民间买到的布,即使是上好的细布,即使在已经回暖的阳春三月里,都还是要穿个三四层才能够保暖。
    坐在桌边,有侍女按照她的习惯,将发尾擦到半干,又有人点起角落的熏香。
    "这个奇楠质地软糯,香气清甜,是西北的张大人特地送过来的,怕是当今的皇帝也没有多少。"
    熏香的浅淡烟气缓缓晕染到整个屋子,眼前的桌上又被端来了两碗四碟,碟子里都是雅致又让人食欲大开的菜色,两个碗中一份是清香扑鼻的粳米饭,另一份则是金黄浓香的花胶海鲜浓汤。
    另有如今在北方千金难买的早茶,快马从江南送过来,取了京城附近最好的泉水沏了,送到桌上叫她清口。
    沈长胤拿起筷子,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谢煜,来吃饭。"
    她的话一出,满室皆静,侍女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颇为担忧地看着她。
    沈长胤看着桌上这些可以称得上昂贵的菜色,这才是她选择的生活,她却在这个时候想起了谢煜。
    顿了一会儿后竟然笑了。
    她没有像侍女们担心的那样表现得落寞,反而说:"是她命不好,错过了这些。"
    侍女们都是知道谢煜爱吃的,此时也轻松下来,轻快地说了两句是,就退出了房间,留沈长胤一个人安静用餐。
    房间里静得可怕,沈长胤垂下眼睛,每一口都非常认真地吃完了这顿饭。
    当天夜里,已经许久未曾出现的失眠像是许久未做的噩梦,翩然而至。
    窗外下起了夜雨。
    大概是好事,春雨贵如油,军垦也会顺利许多。
    沈长胤却想起来,在村里的某一天夜里下起了雨,一直绵延到第二天。
    清晨,两个人在绵延的雨声里双双睡过头,连床都懒得起,屋子里还有一点温水,一点牛乳点心,两人分食了,又重新到各自的床上躺着。
    阴雨连绵,带着寒气,谢煜就点起了炉子,将买来的麦饼放在炉子上慢慢地烘烤。
    她们就那样望着窗外烟雨朦胧的世界,那一天都没有出门。
    沈长胤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结束了回忆,起身推开自己房间的窗户,回到床上,静静地躺着,也不闭目,而是如那日一般望着雨中的世界。
    京城的烟雨似乎确实与那日的不同,是昂贵的、寂静的、孤独的、阴寒的。
    第二天一早,老金带着人回来了,她忙于控制村子,收集分类证据,至今仍然不知道谢煜已经走了。
    她在帐篷里面等到沈长胤的时候,还疑惑地问:"今日的会,三公主不来吗?"
    沈长胤径直走过她,冷声道:"她不会来了。"
    "没有她,日子不还是要照样地过吗?"
    "汇报吧。"
    死士村的事情远比她们想的要更棘手,老李她们撬不开嘴,村里少有的几个知道死士的事情还愿意说的村民知道的也不算清楚。
    剩下的村民全都一问三不知,茫然又无措。
    村长的妻子至今还不肯相信自己的伴侣所谓在外工作,实际上是在当训练死士的教头。
    沈长胤放任下属讨论,各种意见纷纷扬扬,似乎都有些道理。
    直至讨论将休的时候,帐篷帘被掀开,朱听手里拿着一封信站在门口。
    "大人,上午有个小乞丐来送信,是给您的,应当是来自三公主。"
    沈长胤站起来,又缓缓坐下:"送上来吧。"
    她拆开信一看,语言简练,却又写了不少*事情,按照不同的范围分类,每个范围又拆成了数点。
    第一个部分,是将她挂怀的那些人事物都交代了一遍,比方说小乞丐,比方说小花儿,甚至还有朱听,说自己在府里还是剩一些钱的,请沈长胤拿去,该给买书的买书,该给买肉的买肉。
    第二个部分,是说自己还有点笔记留在房间里,请她帮忙收好,日后自有人上门去取。
    第三个部分更细致、妥帖,是关于死士村的,大意是:
    对于普通的村民,千万不要上刑,上刑了也问不出什么。
    对于老李这种退役死士,刑讯也不是不行,但应该收效甚微,不如延续死士主人家的方案,攻心为上。
    对于数量庞大的死士群体,在事情结束、控制到手后,尽可能将这一部分人收编,作为一个特殊部队,某种意义上她们算是犯人,故而也不会有自由民参军那样的待遇,日常应该需要控制活动范围,也限制金钱活动。
    但至少到那个时候,可以将普通的村民都放回去,登记在册,时不时派人巡视一番就可以。
    这样可以使得村民与死士依然维持互相牵制的关系,是花费最少、效益最高、又兼顾人道的方案。
    她写得细致入微,沈长胤看完了,和下属们一说,便获得了一致同意。
    事情解决了,下属们纷纷离开沈长胤的营帐,她则将纸翻过来,去看反面写了什么。
    空的。
    谢煜关心的事情就只有这么多,再无其她。
    沈长胤将纸重新按到了桌上。
    回京的第三日,上朝。
    虽然还没有获得全部的真相,但是已有的证据中大量指向了五公主派系。
    五公主自然不认,她的外家丞相一派更是要对她鼎力相助,与沈长胤一派的人吵吵嚷嚷,间或夹杂着其她派系的人落井下石、浑水摸鱼。
    而皇帝除了在朝会刚开始的时候问了一句三公主还没回来吗,之后就再也没有讲过话了,手撑着脸颊,低着头看着下方的无数官员吵嚷。
    沈长胤的视线从皇位上又看到大殿中,看尽无数人脸上的神情,有像跳梁小丑的,有心急瞪眼的,也有被说中了事情恼羞成怒的。
    这就是现在的京城,现在京城中最顶端的一群人。
    这是勤政殿,而非乡村。
    大殿中一丝风也无,挑高的屋顶、至高的权利都掩盖不住这里的压抑。
    沈长胤在此时又想起来谢煜的那一封信,甚至笑了。
    她后悔了。
    凭什么谢煜以后就能过那样简单的好日子?
    她要重新将她抓回来。
    她会给她最好的衣食住行,最昂贵的首饰,最高的地位。
    同样的,谢煜也要和她一起面对这一群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京城如果使人发烂,那她们两个人得烂到一起才行。
    【作者有话说】
    此时正准备坐船下江南的小谢:我说什么来着?
    她就是被美好生活短暂净化了心灵,本质是不会变的。
    小谢的直觉比小沈对自己的认知还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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