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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章 永夜

    ◎如此也应知足了◎
    已经晚了。众灵怪已纷纷撞上这道看不见的屏障, 而后浓云骤起,显出这道屏障之形,地面一道符文大亮, 升起一圈光幕, 迅速收拢来, 好似收网一般。
    冷笑声自穹顶传下:“该不会真有人蠢到以为,我走火入魔,修为尽折吧?”
    妘不坠心下大石头顿时落地:“姚姥姥!”
    姚英朝她一笑,手中寒光闪熠的,却非她平日所使那柄长剑。
    星霜剑?
    虽只闻此剑之名,但见着那剑身一刹, 妘不坠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个湮灭在旧世的传说。恍若千载光阴化漫天飞雪倾落,有巍巍大殿群楼屹立其间,覆上皑皑一层。
    此剑传为掌人间霜雪之神霜君青凌按她天命神器之形所铸, 原材取自天界真金矿洞, 放在天界也是能排上前位的神器。在霜君离开人间后, 它守护玄序门至旧世倾覆,而后很长年岁不知所踪,直到今世出现在长空门中。
    随后妘不坠想起另一些传言,神色有些微妙,眼下又非询问良机,默然随众人退回护山结界内。
    姚英衣衫猎猎, 轻抚过剑身, 一抹血色自雪白剑身滴落, 旋即被一息灵力击碎成一阵殷红轻雾, 光芒骤起。
    暮岚等人心间警铃大作, 各持法器拼命想要破开那道符文, 屏障内一时炽光刺目,好似一柱顶天立地灿灿明灯。
    那符文微微震颤,忽明忽暗。在此强击之下,只怕也撑不了几时。
    姚英目光凛冽,身侧紫光大盛,只见那血雾之中,渐渐显出一道虬曲龙形幻影,双目圆睁。
    那幻影蓬勃气息漾开,掀起一道狂风。那气息纯粹神秘,与妘不坠运转积玉化春波幻出文鳐幻影时气息全然不同。妘不坠心下一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这气息……莫非就是烛龙神力?
    她想起姜见微提起金乌神力时那光芒熠熠双眸,莫名滋味涌上心头,神色一黯。
    若单论力量本身强弱,姚英自身仙力已在此神力之上,她自己折修前亦如是。倘若姜见微还在,知晓儿时遥远得连望也望不清的月亮已触手可及,甚至超越胜过,该如何心境呢?
    姚英面色微白,双臂微不可察战栗着,结出一道印记载于星霜剑之上,凝剑端一团炽烈紫焰。仔细瞧时,却是朵辛夷花苞幻影,渐渐绽开来。
    “去!”
    姚英双手轻抬,将星霜剑连同那辛夷花向上一托,那团耀眼花影直直向天穹升去。随即听得一声长啸,那盘曲着的烛龙幻影顿时扫尾腾飞,逐花而去。
    地面符文愈发暗淡,只怕随时都要熄灭去。姚英双眉紧锁,磅礴灵力自身前印记涌出,那辛夷幻影愈飞愈快,钻入云间。
    下一瞬,那烛龙幻影亦随之消失云中,刹那间浓云一聚,一双眼骤然在浓云中显现,明亮万分,凝望那符文所拢屏障之中。
    姚英嘴角溢出一抹红,身形轻微一晃。她咬牙催动灵力,将身前印记奋力一推,脱离星霜剑而去。
    印记大亮,飞旋着向四方延展扩大,最终停在那双眼前,准准将那屏障覆住。
    “合!”
    一声清喝,那双眼即刻缓缓闭合。只见屏障之内,天光随之暗去,仿佛那方寸之地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自沉夜色之中。
    “终于,一切都要结束了么?”
    展尽山喃喃,望着半空中那道雪青色身影,双眸似有泪光:“谢谢你……”
    “砰!”
    仿佛苍穹摔碎,清脆巨响从那屏障中炸开,直令人双耳近聋。众人俱是神魂震颤,心头倏然一冷。
    姚英面色大变,却已无力阻止。浓云之中,那双眼恰好闭上最后一寸,夜色从那屏障缺处疯狂涌出,顷刻间便将方圆百里淹没。
    相传烛龙睁眼为昼,合眼为夜,姚氏绝学正由此来。如今方圆百里,皆困长夜之中,自成一方永夜之地,再出入不得。
    差一点——哪怕再快瞬息,或是她们再迟片刻,就完满了……
    不过,至少,永夜之外,世人终得太平了吧。
    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如此也应知足了。
    那抹雪青色猛地一踉跄,握住星霜剑,直直向下坠落去。
    “不要!”
    一道赤影闪去,托住那抹雪青,化去下坠之势,缓缓落地。
    妘不坠神色凝重,眼眶微红,奋力将灵力注入姚英体内。姚英微微睁眼,满面憾色,轻笑:“终究连累你们了。”
    妘不坠咬唇不言,挥袖将热泪一抹,顾自催动灵力。
    “你在这里哭什么?”姚英面色温和,暗自极力以手肘撑地,慢慢坐起身来,“我又没死。你修为尚未恢复,别费这灵力。”
    她将星霜剑抬起,轻叹一声,递给妘不坠:“可惜,以后大概是再难御得起这等神器了。放在我这里既不安全又太浪费,还是由你收着吧。”
    妘不坠看着那寒光凛凛长剑,神情稍滞,显出几分迟疑之色。
    姚英冲她一笑:“不是偷的。”
    妘不坠一怔,面上泛起一丝愧色,又听姚英怅然:“当年随口一说,也不料传得这样真了。有这等神器遗落凡间,又已完成原主遗愿,倘若无人保管,只恐成为祸患。我自是受命去寻的。”
    妘不坠默然收好那柄长剑,心绪颇为复杂,重重点头:“我会保管好的。”
    暮岚手中罗盘亮起,却被疏晓拦住:“姊姊莫要冲动。形势已变,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望旭点点头:“眼下我们出不去,她们也出不去,若是说得动她们合作,兴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再内耗,也许真要永远困在这里了。”
    暮岚冷哼一声,敛了灵力:“也对。”
    姚英闻声,遥遥向她们看了一眼,双眸微微一眯,隐隐有几分嘲意。
    “不过,万一呢?”
    她又望一眼万籁门一方众人,神色忽黯,低声自语:“难道,真的要她们也一起困死在这里么?”
    她沉思良久,将腕上八珠串退下,也交予妘不坠。
    “你去过一趟天界,想来已能猜得此珠串由来。此物蕴天地清和之力,八珠作阵,可化荒漠为绿野,还废墟归原貌,赐焦土以芳春。如若有朝一日……
    她稍稍一顿,话锋一转:“唯一不好就是每用一次就得进入八珠异境费大劲修修补补。从前八氏还在时倒能各司其职,只需修补自家那枚珠子,也不必特意再习功法。
    “如今要想以一人之力再修补,可就麻烦了。若非如此,我也不至于前面八百余年都未能将它修好。对了,其余六氏之物,我今日也一并予你。”
    姚英从怀中取出一只荷包:“都在这里了。”
    妘不坠不免惶恐:“这……”
    姚英笑道:“这有什么?我已将它们带在身上多年,一个个都修习透了。你难道觉得,你输于我,承担不得?”
    妘不坠垂眸:“只是忽受此重任,难免不安。”
    “喂,你们究竟还要耽搁多久?”
    暮岚早已不耐烦:“我等在此绝境,能少滞留一刻则少滞留一刻,不如我们暂且抛开恩怨联手合作,早日出去为妙。”
    姚英歇了这一会儿,已稍稍恢复气力。她缓缓站起,冷声向暮岚道:“出去?又搅得人间万物不安生?你莫非不知,我为何不顾一切,降下这永夜无明阵?”
    暮岚冷笑:“我不懂你所谓万物是什么,反正我们生而从未安生。你们要铁了心困死在此间,横竖是死,我也不介意提前结束这一切。以你如今状况,是半点护不住身后之人了。”
    姚英扬眉道:“那好,如今大家都在,我们……谈谈吧。”
    暮岚皱眉:“还谈什么?”
    姚英唇角微勾:“你们当中,是谁动了歪招,将我们门中动静窥得那般紧?若非我略施小计,还真看不破。”
    暮岚冷嗤:“你们当中想来有人知道。她都不说,我还说什么?”
    众人议论声渐起。姚英望了一眼妘不坠,妘不坠轻轻蹙眉,却望向暮岚身后一人。
    那人身旁,一人叩手中长锏轻响,替她迎上妘不坠目光,轻轻昂头:“看来,那只可怜玄猫,是为你而死了。”
    妘不坠眼中微光闪动,一字一顿:“她为的,是天下太平。”
    南霜见眼前诸般光景,听耳畔议论之声,胸中似有大鼓急敲。她眸中明明暗暗,杂乱之思填满心间,竟是如何也驱逐不去。
    不,不会是。绝不能……
    某个猜想仿佛近在眼前,比她耳边那些真切得多。可她不敢伸手去抓。
    “叛徒还忹议天下太平?”
    阿星大笑:“她早早受你护佑,可曾经历过我们所经历一切?有什么资格替我们原谅?难道我们将凡间搅个天翻地覆,是生性邪恶,是不愿意好好活着吗?”
    展尽山抱琴而起,肃然上前一步:“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水深火热不得安宁,可我们何曾对不住你们?扪心自问,也是向来秉持相安无事互不干扰之心!”
    疏晓微微一笑:“既然今日同处绝境之中,将恩怨敞开来说也未尝不可。”
    “我们由天地灵气孕化而生,因凡间浊气影响,化形时虽得圆满道体,神魂却尚未圆满。在神魂圆满之前,我们最需天地灵气滋养,而但凡沾染一丝邪气怨气之类,便如染上绝症一般,短短数日便会神魂俱裂而亡。”
    她定定看向展尽山:“可是凡间但凡灵气稍微充沛之地,都被人族尽数占去。我们也知先来后到的道理,所以自去了灵气贫瘠之地,数百年来,也觉无非是圆满之日延后些,忍忍也能过。”
    一旁展锦讽然失笑:“就是如此?所以就因我们不慎放出那池下封印的邪气——甚至我们自己也深受其扰,费神解决——我们就成了十恶不赦迫害者?”
    疏晓摇头:“此事确是让我们忍无可忍,却并非根本。你们自问不曾干涉我们生存,那被镇压的始胚、被驱逐的灵族算什么?还有因你们失误而惨死的灵族,竟比草木都不如,连你们一分愧疚也从未得过。”
    明安若有所思:“始胚?难道你说的是……鬼灵?”
    “正是。那本是我们化形前灵气所聚之体,并无意识,自认不会害人。却要被你们捉去,镇压在无尽黑暗之中,隔绝天地灵气,再无化形之日。这,也叫相安无事么?”
    展尽山道:“无论驱逐,还是镇压,必然是惊扰凡人所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之事。况且我们先前并不知那鬼灵究竟为何物,若是知晓,也不会轻易镇压。至于什么致惨死而无愧疚,又是从何说起?”
    疏晓看向鸿安二人:“山隰花盛开那几回,算不算?”
    她再度看向展尽山:“无影池邪气,算不算?流雪门镇邪铃,更是无法原谅!我们数百年来经历的,可远不止此三事。
    “所谓惊扰,就是顶着并不吓人的相貌,从那些愚众身边路过?既然你们平日里行事并未能公平公正,自己做错事又遗忘我们存在,又何必现在又在此做出这般模样。”
    展尽山沉默片刻,道:“那如今人间,生灵涂炭,生机凋零,你们可还满意?”
    疏晓双瞳如覆薄霜,雾蒙蒙看不清思绪。她叹息一声,似有些迟疑。
    “可是你们从未在乎过我们生死,凭什么要我们在意你们生死?在你们眼中,只有人命才是命,却在嘴边挂着什么苍生什么万物,傲慢如斯,你们……配吗?
    “那玄狸与你们一起,也沾上这等傲慢虚伪,可悲可笑。”
    她唇角嘲讽般扬了扬,稍稍一顿:“更何况,这世间本就是物竞天择,又凭什么,要遵守你们制定的规则,自缚双手,一再忍让呢?”
    姚英平静望着她:“所以,如若我们各退一步,你们肯收手么?”
    “各退一步?”
    暮岚眉心轻蹙,恨然笑道:“你们又不是明白自己错了,而是再不‘施舍’出这一步,就要彻底覆灭了——
    “自然,事至如今,早已无甚对错可言,你们为你们自己没有错,我们为我们自己当然也没有错,要怪,就怪一山诸物有限,容不得二虎吧。”
    姚英疲倦一笑:“看来你们是一心要斗到底了。指责她人视她族命为草芥,自己却要平等视众生命如草芥,是这个理么?”
    展锦指尖微动,琴弦琅然一响。她冷笑:“好啊,那就不退这一步,最坏结果也不过是我们全都死在这里,你们永远也出不去!不是不容二虎么,不如二虎皆死,将这山留给草木虫鱼鸟去!”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神色或坚毅或凄然,却无一人异议。
    永夜无风,周遭沉寂如静止一般。只众人手中法器散出荧荧微光,竟有些跃跃欲试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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