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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9章 日常、找到母亲

    稳稳有时候会问外婆外公在哪里之类的问题。
    爷爷在山上他知道, 奶奶在病房里他也知道,还有太外婆也在山上,但就是不知道外公外婆的下落。幼儿园的小孩从铅笔盒发光球鞋暑假旅行目的地比到人家里人口多, 有的小霸王一出生就有六个人爱着护着, 稳稳感觉自己输起跑线了。
    天才也打架,也跟小朋友闹矛盾。打得鼻青脸肿的, 惊动双方家长。对面来得可太齐了, 锣鼓喧天旌旗招展,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四个老人轮番上阵问候稳稳。
    稳稳本来也给揍得眼角乌青眼冒金星的,被这么叭叭地一通拉扯, 驼着背哈着个嘴一脸茫然,活像看了个变脸大戏。
    那天少薇和陈宁霄都不在,陈宁霄在硅谷参会, 少薇则在临市,stephy去接, 稳稳犟着在不乖小孩留守室里不肯走。少薇赶回来已是两个小时后, 教室里只有稳稳小小的一只, 自己一个人玩积木,stephy在门外守着,见了少薇,苦笑一下。
    少薇做唇形:“哭啦?”
    Stephy摇摇头。少薇让她先走,她陪稳稳待一会儿。
    稳稳早听到动静,特意留给他妈一个倔强的背影。等少薇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后,他才把积木放下,僵挺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在他妈怀里软成了个煮熟了的小粽子。
    太阳已经落山,天空呈粉黛蓝。
    少薇已从老师那里了解了来龙去脉, 分个积木块的小事,小孩事小孩毕,少薇只教他动拳头解决问题不是好办法,别的没太干涉。稳稳攥着她的一根手指,垂着颗脑袋:“人多势众,胜之不武。”
    他语言系统真的很发达,少薇听得忍俊不禁。
    “妈妈,为什么他有这么多帮手?”
    “唔……”
    稳稳拧眉:“幸好你没来,否则你一定打不过他们。”
    “呃……”
    “也说不过他们。”
    少薇:“……”
    知母莫若子……
    稳稳:“他们会推你拉你,你要是捂耳朵,他们还生气。”
    少薇脸色刷地一变:“他们推你拉你了?”
    稳稳凝重着脸色点点头:“他们把我像个拉面一样扯来扯去。”
    “拉……”
    算了这个时候吐槽比喻不重要。
    “走。”
    少薇拉住他手,返身回幼儿园。
    “干什么?”
    “调监控。”
    稳稳茫然眨巴眼。
    粉黛蓝的天空下,他妈妈穿着衬衣铅笔裙的纤细身影回过眸来:“别怕,有妈妈在。”
    一听要看监控,幼儿园老师的眼神立刻便有些躲闪。当时那家四个老人爱小心切,你一言我一语的都要上阵和稳稳讲道理,确实挺仗势欺人青面獠牙,老师虽然有护一下,但知道这园里小孩个个有来头,做事不敢太绝对。少薇一家给人感觉十分低调,入园的家庭介绍里,父母职业那栏只写了摄影师和投资人,听上去没什么背景地位,不像别的孩子家长,title能列十行。
    两害相权取其轻,少薇看上去挺通情达理,稳稳也不像告小状的性格,老师便将这一幕瞒了下来,反正也没多受伤不是?
    少薇逐帧看了监控,脸上看不出怒色,只沉着声跟老师道:“你现在把这家人叫过来。”
    老师和稳稳都刷地抬头。
    老师抬腕看表:“这会儿……”
    少薇脸色平静正直:“叫。”
    才六点多而已,又不是半夜十二点,何况半夜十二点又如何。
    老师心犯嘀咕,不知道她今天吃错了什么药这样硬气,但也只好拨了电话过去讲明来意。
    对方似是仗着有来头,撂下两字:没空。少薇便接过电话,开了免提,说自己看了监控画面,希望他们能向稳稳道歉,因为这是大人单方面对小孩的霸凌。
    电话静了一瞬,爆发了更激烈的输出。七嘴八舌的,少薇仔细听了会儿,听出两三道声线,或尖细调门高,或阴阳怪气。低头一看,稳稳挨她腿边站着,扯了扯她的裙角,目露忧心。
    少薇心底柔软,护他时,心里不知怎么既想起自己又想起陈宁霄。她一手轻轻落到稳稳肩上,跑神出去一个字也多余听,直到对面输出停止了,她才冷冷清清地说了一句:“我的小孩还轮不到你们教育。”
    这次对方刚情绪激烈地“嘿——?”了一声,少薇就挂了电话,将手机递回给老师。
    老师悻悻笑着,劝她算了算了。估计是看她一脸单纯,为人母了竟一丝社会气都看不出,送她到门口时小声提醒,说对方是如何如何来历:“以后稳稳还要和他们孩子相处呢。”
    少薇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
    她牵着稳稳的手去停车场,路上给陈宁霄打了个电话。稳稳不知道他爸回了什么,过了会儿上了车,少薇问:“你喜欢这里吗?你是想换个地方,还是继续在这儿念书?”
    稳稳略思索对比一番:“这里还可以。”
    除了机关幼儿园外,这里确实是颐庆最好的幼儿园了,家长入学要验资也要考试、调查受教育背景。只不过,不巧的是,它从属的教育集团,背后控股的母集团投资人之一,是陈宁霄。
    少薇在微信上给陈宁霄回复过去,说稳稳喜欢这儿。
    只隔了一天,那位小孩的家长就收到了清退通知,理由是他们入学考试时做了假材料。一番打听之下扶额跌足直悔,想登门道歉,但在少薇工作室外外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机会。花天价运作小孩进这里念书,其实是为了大人生意方便,一被清退,连带着在上攀的合作伙伴那里都留下了案底。
    幼儿园展开了对全体教师和职工的爱岗敬业培训,重点内容便是不可以对小孩有分别心,那位男老师在底下听得很汗颜。往后再见少薇,一米八几的男人愣是有了点唯唯诺诺的模样。
    不过稳稳还是问:“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四个老人帮他吵架?”
    陈宁霄斜眼他:“怎么,你也想当太子?”
    “呃。”稳稳略想了一下,“也蛮爽。”
    他思路太快了,但不解人世,目光一闪,流露出一丝惊惧:“我到了爸爸妈妈这个时候,也会变成没有爸爸妈妈吗?”
    陈宁霄的的确确被他问愣,将他抱到膝上,大手拢着他的小小手,勾了勾唇:“不会,我和妈妈会长命百岁,我们做很久很久的一家三口。”
    稳稳:“四口也可以。”
    陈宁霄:“。”
    晚上,少薇被折腾得迷糊之际,忽然听到支在她上方的陈宁霄问:“稳稳几岁了?”
    少薇:“?”
    听听这是一个当爸的问的吗?而且现在?确定?
    腔肉灼热异常,弄得彼此都很难捱。
    陈宁霄却有定力维持不动,任由放在里面的东西变得越来越石更也视而不见。
    少薇答:“差两个月五岁。”
    “那是不是时候了?”陈宁霄沉沉地问。
    是什么的时候?少薇眼眸微微转醒,逆着卧室的吊灯灯辉,看到男人眼眸中的清邃、笃定,以及一丝要笑不笑。
    他全身而退,一把扯下透明极薄的雨衣,再狠狠地从头到尾没入。
    少薇蓦地失声,眼尾沁着眼泪,指甲在他背上抓出红痕。
    久违了,被灌满的感觉-
    谁也没想到,叶斯媛会在她怀第二胎时被找到。
    少薇早已近乎放弃。最高级的算力,最前沿的算法,密集布控的摄像头,公安那边的配合和额外关照,都没能找到她母亲的下落。在完成【失与寻】的主题后,少薇不得不想,是时候放下了。
    她不再有执念,因为在巨大的天意方面,个人能耐是如此不值一提。也许,她和她母亲注定就只能做那九年的母女。只是幸福感来得强烈而具象之时,往往也是她忐忑惊惧之时。这样对吗?丢下妈妈自己一个人过得这样好。为了人母,就忘了为人女。真是有罪啊。还要自我安慰,妈妈一定也想看到她安稳幸福地生活着吧。
    消息从五台山公安传来,说最新的视虹膜技术匹配到了一个居士,像是陈宁霄要找的人。
    少薇怀着孩子没过三月,妊娠反应比怀稳稳时严重些,陈宁霄按下消息先没惊动她,找了个出差的理由,单独飞过去去了一趟。
    五台山大小寺庙林立,僧人居士香客众多,许多居士吃住在庙里。长期守在山上礼佛的,除了因缘际会遁入空门的,大多是苦命人,或颠沛流离,或鳏寡孤独,或病痛缠身。寺庙一瓦佑之,佛的金辉洒落,就是千疮百孔心灵上的慰藉。没有人会查验他们的身份,例行公事一下便算了。
    寺庙的古树上安装上高高的摄像头,信息统一在公安系统的云台储存。那日,洒扫庭院的居士抬头,看檐角一对南来飞燕,瞳孔被完整捕捉到。
    陈宁霄在此之前只见过这位岳母年轻时的照片,来的路上想了种种可能。之前也不是没收到过消息,但都是一场空,这次他也没怎么报希望。
    到了寺庙,香火缭绕得呛人,大殿内却洁净,空气里郁塞着一股干燥、蓬勃、玉脂一般厚的香味。
    警察找来寺庙管理后勤的和尚司务,司务去叫人。陈宁霄等在殿内的数分钟,仰头看。千手观音宝相庄严,他不懂佛事,心头却略过一句此前从未出现过的话语: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世人心愿千千万,求你保佑我妻得偿所愿,从桎梏中解脱出来。
    五分钟后,穿灰色袍子、剃得头皮见青的中年女人,被领到了殿内。
    她虽没入空门,但长期侍奉在菩萨边,旁人叫她静慈师姐。很瘦,形销骨立,面相即骨相,不见腮上肉。
    偏殿的小僧不知为何敲了一下钹,也许是什么时辰到了。
    午后的光线从大殿正门递进来,在水磨石砖块上递出一个四方形。在这漫漶的光影中,陈宁霄辨别出了少薇的一些五官来源。他心头如这钹被敲响,巨震。
    在人世间位高权重养尊处优的男人,不敢抬头看菩萨,静默臣服在这神秘的佛佑中。
    “静慈,”警察问,开门见山,“你的身份证在不在?”
    司务以为藏流寇逃犯了,侧目以对,稍退一步。
    “在包里。”静慈道,看向警察身边的男人。
    穿黑色的风壳冲锋衣,气度与周围人格格不入。静慈见过大人物来清场礼佛的,他就像是那种大人物,低调、不喜目光,但天生众星拱月。
    她折返去拿,身份证上写的年纪,比少薇报给警方的要大两岁,名字写的是叶小娣。司务恍然悟了,难怪之前居士们都“小弟、小弟”地叫她。
    小弟常在五台山的寺庙间修行,时而在这里,时而在那里,做些杂事换食宿。有些常来的香客眼熟她,向她请教佛法,也问她来历,她讲她是山西山里人。哪片山?她不答,一味惶恐,背过身去嘴巴紧闭,是素包子上死死捏拢的褶皱。
    警察也问这些,她也还是这么答、这么怕。
    警察和陈宁霄对视一眼,问:“你户口本带不带在身边?有没有家里人能联系?”
    “没有的,没有的。”叶小娣低下头,口周竖纹像风在黄土高原侵蚀出的线条。
    警察身边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突然开了口,说:“叶斯媛?”
    叶小娣忽然顿住,像坏了的机器。
    就算是妖怪,也执着于有自己的姓名。世间生物百万种,有名就有灵。百万生物都有灵,怎独独她没名,安上错的字,归到错的灵。“小娣小娣,生个小弟来。”
    叶小娣很茫然,茫然中透着些丝不安:“你叫谁?”
    她没有装傻,陈宁霄看得出来。
    “你记不记得你有个女儿。”他还是那副平稳的语气和声线,脸上和眼底都没有多余的情绪,不逼,也不迫。
    她错愕,思忖,摇头。
    陈宁霄让司务照顾好她,别让她乱走,回头拜托民警调查她身上的来龙去脉。
    寺庙收捐了一大笔功德钱,给静慈师姐换了新床铺。香客里她成了传奇,老迈的人往往被香客称为“老菩萨”,静慈师姐没到这年纪,才五十不到呀,被香客客气亲热唤“老菩萨”,背地里道她礼佛心诚,佛会渡每一个心诚的人。说到这里,人人都目光都明亮慰藉,照到自己的身世上。
    陈宁霄当天往返,回到颐庆,第一件事是将少薇抱到怀里。
    喉结滚了数番,他仍旧什么也没提。没把握的事,怕先惊到了她。
    隔了一周,警察传来消息。叶小娣是某某县某某山某某村人士,原生家庭不知,村里打听了一下,均说是外嫁女,未育,多的话便不提了,有守口如瓶的愚顽。户口本上户主那栏填的是她丈夫,前年去世,已销户。
    但根据五台山香客们讲述拼凑出来的时间,她靠在寺庙挂单生活已多年。
    “因为生不出来,才能逃出来没被追回去。”警察说得一点也没粉饰,“过来前的事情是很难追查到了。”
    陈宁霄看着日期,算了一算,已是十二年前。难怪在山东掘地三尺都找不到,因为人已到了山西,可谓南辕北辙。
    陈宁霄很快又去了一趟五台山,这次他带了她年轻时和司徒静的合影,以及少薇、陶巾的几张照片。叶斯媛已然不记得,但恍惚了很久,因为她至少还认得出自己。
    “你有家人。”陈宁霄看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我会带你回去找她。”
    略一停顿后,他改了措辞。
    “不,是她一直在坚持找你。你有一个等你回去的家人。”
    “小娣。”有居士来找,探模探样。
    静慈回过脸去,陈宁霄也一并掀起眼眸看去。大殿昏暗寂静,唯前后两道大门明亮,香客从明亮处进来,经过昏暗的大殿,自四大天王威严怒目法相下走过,往明亮处出。
    金丝楠木绿漆字牌匾之下,身形修长、一身冲锋衣的男人淡然而立,对来人说:“她叫斯媛。”
    陈宁霄派人接了叶斯媛回颐庆,租了房子雇了保姆养着,生活水准一下子十分优渥,想给她养出点气色和肉。叶斯媛想过他是否是另有居心,比如寺庙里其他居士提醒的,有钱人专买这种无依无靠的穷人去换器官。但她不觉恐惧。
    两个月后。
    进入孕中期后,各项指标一路绿灯,胎儿很稳,少薇的胃口也变好。那天从医院回来,陈宁霄撇下司机,亲自开车接送,转进甚少会走的一条贯通快速路,到此前很少会去的一个片区。
    少薇“咦”了一声:“我小时候住这里。”
    她稍稍坐直身体,目光透过窗外。城市总在大兴土木,如今已难见少时光景,但她仍目不转睛地望了很久,想找到些过去的影子。
    一株硕大的樟树被单独保护起来了,十人合抱的树干,绿冠遮天蔽日洒下清晖,树桩旁插着十几柱燃尽的紫红色香。
    少薇两手都贴到窗户上,扭头找陈宁霄,双眸亮晶晶:“这是小时候巷子口的那棵老樟树!这么巧?”
    陈宁霄勾唇笑笑,继而将车在一栋公寓门口停下。他让叶斯媛住这里,希望能唤起点记忆,不过收效甚微。她是个温和的女人,常年的礼佛让她习惯了安静坐在窗边,一两个小时都不必动地方。
    从窗户望下,那台奔驰车又来了。从车里下来的,除了那个让她琢磨不透的大人物男人,还有一个娇美的女人,长发披肩,俯视下去,恰见一个小小挺翘鼻尖。
    一见她,叶斯媛心生安,心生喜,如见我佛。
    她忘了,女儿即是母亲的佛。
    点电梯后,少薇似有所感,语气轻下来:“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即使是陈宁霄这样的人,也紧了紧掌心:“见个人。”
    电梯眨眼间到了。
    少薇吞咽一下,手扶着稍稍隆起一些的小腹,脚步轻缓。
    陈宁霄睨了她一眼,平稳商量:“答应我,不要激动。”
    少薇张唇,氧气蓦地就不够了:“我现在心跳就很快。”
    陈宁霄牵过了她的手,拢了一拢,回视她虚疑目光,给她以安心:“是喜事。”
    保姆已被提前喊走,陈宁霄开了门,但没有随少薇进去,而是停在了门口。
    屋子十分亮堂,少薇瞧见站在客厅的妇人,觉得这阳光晃眼睛。她讷住,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瘦削的身体,又移回她的脸上。
    她的唇瓣动了动。
    小孩第一个学会的发音。
    全世界语言通用的一个音节。
    但她只是动着唇瓣,却未能发出声音,好像声带忽然受损了,沙哑得不似她这个年纪。
    叶斯媛也注视着她,因为背光,她的眼神晦暗矇昧,不被少薇所看清。接着她缓滞的目光微微下移,看到了她孕育新生命的肚子,怔了一怔,不知为何,两行很清澈的眼泪刷地流淌下来。
    “嗳,”她脑子里莫名蹦出了一串字迹,但无论如何也分辨不清了,只能说出只字:“二十一号,二十一号……”
    什么二十一号?
    禧村同德巷二十一号,妈妈这是我和外婆的新地址,你一定不要忘记啊。
    后来,这场团聚的场景,都只能靠陈宁霄的讲述来回忆,因为巨大而突然的情绪冲击之下,一切都没有了实感,像做梦,像角色扮演,就是不似自己。
    因为身体在保护她。身体帮她抽离出来,在这巨大的悲喜之中,为少薇隔开了安全带。
    稳稳窃喜,下次吵架可有人帮他打援了。
    不过,“外婆怎么这么瘦呀?”
    童言无忌,不知道她是长期吃素营养不良,熬坏了身体。寺庙的饭堂是很便宜的,两三块就够吃一顿不错的素食,但叶斯媛没有钱,常常喝免费白粥。流食让她的胃坏了,现在吃正常的餐饭反而受折磨,只能一点点养。
    少薇反复问陈宁霄:“我当时真的什么话也没说吗?”
    “叫了妈妈。”陈宁霄成了她的摄像头。
    “就没有了?”
    “嗯。”
    她哭得站不稳。
    其实叶斯媛被她哭得手足无措,但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抱住了她。她的双臂像枯柴,而她怀里的这具身体却如此柔美。真的是她孕育出来的么?她怎么配得上这么宁静高雅的女儿。
    很多事她遗忘了,于是真相便也永远消失,譬如说当时怀孕是意外,但医生说她先天条件不好,如果打掉,会很难再怀。这件事连司徒静也不知,只觉得很失望,说她一定会后悔。
    去陶巾墓前,她看着黑白照,往日影像像黑色烟雾,聚又散。陶巾被她从乡下接来,为的是照顾小孩,后来她要去外地务工,母亲便更顺理成章留下。许多痛苦随着遗忘也不必存在了,比如她母亲因为她背井离乡辗转三城,死后归的也不是起初的那个根。
    为人母,为人女,她都有很多事值得痛苦,值得刨根问底问天问地,少薇开始在对她的讲述中掺进粉饰,比如不说外婆的眼疾和她们生活的困顿。
    她讲,她上学时遇到了好心人资助,还有奖学金,后来又被司徒阿姨找到了,她供她求学。
    少薇开玩笑似地说:“什么啊,原来妈妈藏在寺庙里,害我在山东到处找。”
    她说她常常觉得自己这辈子要当尼姑,还有大方丈说她有佛缘。
    当母亲的说,我说怎么一到了山上,就觉得是这儿了。
    说着说着彼此都涕泪横流,都知道这里头有牵强附会,她想过遁空门乃是一种颠沛自苦的心态,她一到山上就不走是寺庙肯收留,但她好感恩,她也好感恩。
    陈宁霄一直特意没教她名字是哪两个字,直到少薇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斯媛”二字,与“小娣”截然不同。
    叶斯媛去病房探望昔日老友,不再有记忆,像看另个世界的人。不错,即使是昏迷着,穿着条纹病号服,病床上的那个女人也依然苍白、优雅、细腻有光泽。她期待着她能好起来,与她一同找寻过去的记忆。
    少薇把叶斯媛接到家里住,给她买了一台缝纫机。新式的她不会踩,专门淘了台老的。叶斯媛拿起粉笔,在一片布上画出裁片、剪裁,手腕奇异地灵巧且稳。
    稳稳目不转睛:“外婆你是天才吧!”
    他长大后一直很相信爱,因为亲眼看过枯槁的女人被一日日养出温润明亮的目光。
    叶斯媛笑笑,把他抱到缝纫机凳上,丈量他小小的身体。过了数日,稳稳得到一件白色棋盘格纹马甲。
    还没完全裁好,只是试穿。稳稳展着双臂,感觉外婆那双干干的手在他身上轻柔而有力量,嘴里咬着一根针,哪里大了,就捏个褶,然后将大头针插进去固定,直至整件衣服与他身体立体贴合。
    稳稳试完,跑到房间里,又咚咚跑回来,数出一沓钱。
    耳廓红了,但蛮酷地小手一伸:“外婆,给你。”
    叶斯媛奇怪地问:“什么?”
    “定做西服要钱的。”稳稳认真说。
    他有几套像模像样的西服,但身体长很快,一年就嫌小了,不过定做的衣服总能改,而且能改得新新的,这是高级定制服务的应有之义,而且是真正体现尊贵的地方。
    叶斯媛慢吞吞地笑:“不用,我做得比不上老裁缝,而且,”
    她停了一停,对接下来要讲的这句话,涌出了奇怪的感觉,既陌生,又羞赧:“你是薇薇的孩子,外婆给你做衣服,天经地义的。”
    她还是没想起有关少薇的往事,但心灵的奇妙触角早已替她接纳了事实。
    过了两天,白色小马甲终于完工,每一粒扣子、每一脚针线都稳稳当当、平平整整。稳稳穿上,十分神气,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天。
    妈呀,好几百平的大房子,他小腿一迈才三十厘米。
    少薇参加完座谈会回来,看到稳稳模样,不由得拎住他胳膊,蹲下身,对他身上这件衣服上下左右看了又看。
    稳稳不明,过了会儿,他脆脆地问:
    “妈妈,你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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